一
早上的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振阳是被推上去的。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把最后几个人硬塞进车厢,门才关上。
振阳被夹在人群中间,左手勾着头顶的吊环,右手护着书包。车厢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还有谁便当盒里漏出来的酱汁味。对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上班族歪着头睡着了,领带松垮垮地垂下来,随着电车的晃动一摆一摆。振阳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轻快。不是因为车厢里有了新鲜空气,而是因为昨天晚上美娜在电话里说——签证,都批下来了。
从把材料送到福州代办处那天算起,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先是说缺他和父亲的护照复印件,他连夜复印、寄国际特快专递。那几天心里七上八下,怕路上丢了,怕寄到了又说缺别的。后来美娜说材料齐了,受理了。又等了半个月。每次电话响,他都以为是坏消息。现在终于好了。
电车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旁边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他点头哈腰地说“すみません”,心里却还在想着签证的事。母亲、美娜、阿妹。三个人。再过不久,她们就要来了。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
住房是第一件事。平林团地的房子不算太小了,但奶奶的房间空着——她在那间屋里走的。福清人讲究,老人去世的房间不能马上住人,要空一段时间。那间房不能动。剩下的只有两间。他和父亲挤一间,母亲、美娜、阿妹挤一间。先这么住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搬。
美娜来了以后不能闲着。可她能干什么?日语不会,学历在日本不管用。让她去语言学校?学费一年几十万,他卡里的钱连头金都不够。他自己也是先打了半年工,省吃俭用攒了钱,才上的日语别科。
阿妹也一样。她办了大学休学,不退学。来了日本,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
想来想去,只能先找工作。可她们日语不行,招工广告上的那些活儿——便利店、居酒屋、工厂流水线——哪一样不需要日语?就算不需要,面试那一关也过不了。得找关系,得找人介绍,先过渡一下。
他想起王老板。王老板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上次去店里拿卡,王老板说“来了以后让你妈来帮忙”。后厨洗碗、切菜,不用日语。离家也近,先干着,等站稳了再说。
美娜和阿妹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电车到了一个站,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振阳被挤到门边,脸贴着玻璃。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便利店、弹珠店、居酒屋。
他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卖了两年电话卡和录像带,经常有客人问他:“有没有皮蛋?”“有没有中国零食?”“有没有青岛啤酒?”每次他都说没有,客人的眼神里总有一点失望。他那时候就想过,如果自己开一家物产店,把这些东西都摆上,肯定有人买。可他又想,大阪归国者多,留学生也一年比一年多。现在大阪只有两家物产店,一家在岛之内,一家在港区。信息闭塞,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些店。他想起林总在饭桌上说过的:“东荣商行的老板是福清人,在神户中华街。你有空去拜访他。”神户的店他没见过,但知道那是东荣商行的门面。
他不想只卖电话卡了。他想卖货,想开店,想把那些从中国来的东西摆上货架,让在日本的中国人都能买到。可他没钱。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先把家里人安顿好,等她们站稳了,再想开店的事。
电车停了。振阳被人流推着下了车。站台上人潮汹涌,他站在柱子旁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今天是大学院第一学年的最后一节课,导师要讲暑假的注意事项和下学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来日本快三年了,大学院也读了一年。他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该上课了。那些关于物产店、工作、住房的念头,先压在脑子里,等下了课再说。
三月了,路边的樱树还没有开,但枝条已经鼓起了暗红的芽苞。春天快来了,可他的心里还是一片冬天。
二
振阳推开王老板店的门。已经是午休时间,店里没有客人,王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揉揉眼睛,也没站起来。
振阳在柜台前坐下。他想先问问秀芬的事。地震后神户那边一直没联系上,心里悬着。王老板说秀芬没事,在神户中华街的连锁拉面店打工,老板是大阪的福清老乡。振阳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振阳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是他想开店,是他想让美娜开店,阿妹帮忙。他自己继续上学、打工,空闲时间送货,把物产店的货和电话卡、录像带的配送结合起来。三年了,他接触过太多中国人,卖卡、送带子、跑学校、跑料理店——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
王老板听完,忽然想起什么,说中央区岛之内那边有一家店,在一栋楼的底下,面积大得很,听说有两百平米。那地方偏僻,租金便宜。以前是个台湾人开的,卖港台电影和电视剧的录像带,也卖一些台湾货。后来台湾人回老家了,店转给了陈会长。陈会长当时问过王老板要不要接,王老板没精力,那会儿他忙着料理店的事。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做料理赚钱,物产没人买。台湾的东西,大陆人不认。陈会长也不想经营,想转手。振阳知道那家店,还进去推销过电话卡。那时候他匆匆忙忙,递了名片,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仔细看货架上的东西,没留意店里有多少顾客,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打量它。
振阳心里盘算着。其实中国人不少,就是太分散。大家买个东西不愿跑太远的路,主要还是没有送货服务。他太清楚这一点了。将来留学生只会越来越多,归国者也一样会多起来,跨国婚姻也会越来越多。他卖电话卡的时候,天天有人问他有没有中国调料、中国零食。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他没钱。要是能分期接手,他还能想想办法。一次性拿出来,他拿不出。
王老板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说他去问问陈会长,转让价格,能不能分期付,有消息给振阳家打电话。又说哪天带振阳去一趟陈会长港区的家。振阳说好。福清同乡会也该去走走,认识认识人,说不定有什么机会。
王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他说做日本人的生意好做,做中国人的生意难。振阳不这么想。也许能成,也许不能。试试吧。
振阳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王老板刚才说的那番话——岛之内的物产店,两百平米、租金便宜、陈会长想转手——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竟然是他开启创业人生的一个起点。
他骑上车,往岛之内方向去了。风从耳边灌进去,凉丝丝的。人行道上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烟,低着头点打火机。电车从头顶的高架桥上轰隆轰隆地开过去,影子扫过路面,一明一暗。他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账:租金、进货、水电、人工,一笔一笔,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到最后,总是差一截。
岛之内的巷子窄,单行道多。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拉面店、居酒屋、杂货铺,招牌褪了色,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地上的柏油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振阳找到那栋楼,在街角停下来。马路不宽,大概六米的样子,对面是一家理发店,红白蓝的转灯慢悠悠地转着。这栋楼临街,但入口不在马路上——旁边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向地下一层。楼梯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中国物产·台湾映像”。招牌的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模糊,但灯还亮着。
振阳把车停在路边,顺着楼梯走下去。
楼梯不长,十几级,水泥的,踩上去有回音。走到一半,已经能看见店门口的光——日光灯的白光,冷冷的。店门开着,没有顾客。他走进去,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些东西:豆腐乳、榨菜、粉丝、木耳、香菇,还有几排港台录像带,封面上印着林青霞、周润发的剧照。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酱油的咸腥。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灰色的毛衣,正在看杂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振阳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振阳在店里转了一圈。两百平米,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货架之间的过道很宽,但东西太少,显得空荡荡的。天花板的日光灯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喘不上气。他在一排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瓶豆腐乳,看了看瓶盖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了。他又拿起一包粉丝,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东西放回原处,又走到录像带那排。磁带盒的塑料膜起了皱,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动过。他想起两年前来这里推销电话卡的时候,货架上摆的也是这些,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得更旧了。
他站在过道中间,心里忽然有点发凉。以前来的时候,他不是没看见这些东西,只是没往心里去。递了名片,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就走了。那时候他只想着把卡卖出去,一单赚几百日元,够吃一碗拉面就行。他从没想过这家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货架空荡荡的,顾客一个没有,空气里都是霉味。现在他站在这儿,用不一样的眼睛看,才看出问题来:东西少,种类不全,没有保质期概念,没有送货,没有宣传,连门口的招牌都卷了边。人家经营不好,自己能做好?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的灯还亮着,但店里没有一个人进来。六米宽的马路对面,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有人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他在这边站了快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走进这家物产店。心一点点往下沉。可他不甘心。他想起自己卖电话卡的时候,也是从零开始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片,他就一张一张递;没有人相信他的货,他就一单一单送。积少成多,慢慢地,电话响了,客人来了。这家店,也许也能这样。
他骑上车,往惠美须的方向去了。风从耳边灌进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海腥味。他加快了速度,把岛之内的巷子和那些不安甩在身后。不急。等王老板的消息。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来。他信。不是盲目地信,是他看见了缝隙。对中国人来说,中国的东西就像隔着一条河。他现在就站在河中间。他得把它运过来。
三月的风已经不刺骨了,但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丝丝的,从巷口灌进来。街边的樱树还没开,枝条上鼓着暗红色的芽苞,憋着劲儿等一场暖雨。
三
很快有消息了。
那天晚上振阳从物流中心回来,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烟,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看见振阳进门,父亲把烟掐了,说:“王老板来过电话。明天下午三点,朝潮桥车站,陈会长同意见面。”
振阳愣了一下。他还没跟父亲说过店的事。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站起来去厨房热菜了。振阳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书包,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是没想到王老板动作这么快。
送完卡,他提前到了朝潮桥车站。天还是阴着,风不大,车站前的广场上有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电车进站的时候,轰隆轰隆的,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他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在大学院的学生证复印件和卖卡的一点流水记录。他不知道见面要谈什么,但觉得带点东西总比空手强。
王老板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烟。看见振阳,点了点头,也没多话。两个人沿着车站前的商店街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住宅区,一户建,门挨着门,墙根下种着矮矮的冬青。陈会长的家在一栋灰白色的两层楼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王老板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门开了。
陈会长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家居服,脚下趿着拖鞋。王老板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陈会长接过烟,也没点,夹在耳朵上。王老板笑着说:“给你带了一个老乡来。”陈会长看了振阳一眼,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橘子。陈会长让他们坐下,自己转身去拿茶叶,烧了水,泡了一壶茶。茶香袅袅的,热气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散开。振阳鞠了个躬,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陈会长摆了摆手,说都是老乡,不用客气。
坐定之后,陈会长倒了茶,问了振阳几句——哪里人、来日本几年了、在哪个学校读书。振阳一一答了。陈会长点了点头,说:“东瀚?我知道,那边靠海。福清人嘛,都是海边长大的。”振阳笑了笑,没接话。
话题慢慢转到店上。陈会长说起那家岛之内的物产店,他接手以后也没怎么管,那会儿忙着拉面店的事。拉面店是横滨家系,付了代理加盟费。现在神户有一家,大阪有两家。开发横滨家系三好拉面的是福清人,人称刚哥,从一碗拉面做起,现在关东开了好几家分店。
振阳想到自己刚来日本的时候,也在大阪的街头东奔西跑,拧螺丝、搬箱子、送电话卡。大阪福清人挺多,没有什么帮派,他没混过,但他知道那些老乡是怎么活下来的——靠的是抱团,靠的是互相拉一把。
陈会长说:“我想把那家物产店兑出去,专心搞拉面。神户那边再开一家分店,大阪这边也要扩大。”他看了振阳一眼,“你要是想接,价格可以商量。”
振阳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难处说了。他说自己就是个学生,平时打工,卖电话卡,攒了一点钱,但不多。家里人要来了,给她们找事做。他拿不出太多。
王老板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插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振阳是个老实人,干活肯出力。他替我卖电话卡,两年多卖了几千张,录像带也不少。这人能做事,将来能把生意做大。”他顿了顿,看向陈会长,“店的事,他准行。”
陈会长抬头看了王老板一眼,又看了看振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王老板开口了,我信得过。总价一百万,首付五十万,剩下的分十个月,每个月五万。”
振阳心里算了一下。店铺他看过了,心里的估值也差不多。他卡里的钱凑一凑,勉强够首付。剩下的分十个月还,每个月五万,进货的钱再想办法。他点了点头,说好。
陈会长又说:“转让以后,我会把所有的进货渠道和客人名单都告诉你。你好好干。将来有需要什么,同乡会能做到的,会支持的。金钱上有困难,同乡会只要有保人,可以借给你,但是有利息的。”
振阳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陈会长。”
陈会长摆了摆手,递过来一张名片,没再说什么。
王老板又说:“进货要是拿不出,我可以借你一百万。生意好给点利息意思意思可以。你妈在我店里打工,就算预支也行。店接下来以后,进货、周转都要钱,你自己那点不够。”
振阳抬起头,看着王老板。王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一百万,而是一百块。
“王老板——”
“别说了。”王老板摆了摆手,“我帮你不是白帮。你这店要是做大了,以后电话卡进货可以从我这走,我也能赚点。”
振阳低下头。他知道王老板是故意这么说的。王老板的手头应该是宽裕的。但王老板给了他一个台阶。
又聊了几句,陈会长站起来送客。振阳跟着起身,又鞠了个躬。陈会长送到门口,说首付凑齐了随时来签合同。
回去的电车上,人不多。振阳和王老板对面坐着,电车晃悠悠的。振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首付五十万,王老板借了。剩下的分十个月还,每个月五万。大学院第二年的学费还是靠育英会奖学金付的。进货的钱、水电、房租——这些从哪儿来?有王老板的一百万,足够周转的。再不行,同乡会能做到的会支持,陈会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要不要开口?可人家凭什么借给你?他不敢往下想。
王老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振阳一眼。
“别想了。先把店接下来。你老婆来了,总要有事做。”
振阳说:“好。”
电车钻出隧道,窗外又亮了。
振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电车的轰隆声,闷闷的,像心跳。算了,先把店接下来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信。
四
五月的大阪,天已经暖了。
振阳在到达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显示屏上那班航班终于落了地。他站在栏杆后面,盯着出口处涌出的人流。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推着行李箱走过,一群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出来。他一个一个地看,心里数着。
然后他看见了美娜。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些,披在肩上。她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眼睛在人群里找。看见振阳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振阳张开双臂。
美娜扔下手提包,朝他冲过来。两个人撞在一起,她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口。振阳抱紧她,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淡淡的。周围有人回头看,有人笑了笑,有人用日语说“おかえり”。振阳没理会。美娜忽然松开手,退了一步,脸红了,低着头说:“这么多人……”
母亲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的编织袋递给振阳,说:“拎着。里面有你爱吃的光饼和海蛎饼。”
振阳接过编织袋,沉甸甸的,袋口扎得紧紧的,一股油炸过的香气透出来。
“妈。”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阿妹跟在最后面,背着书包,东张西望,脸上又兴奋又紧张。她叫了一声“哥”,声音有点抖。振阳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回家。”
走出平林车站,不一会儿来到楼下。团地的楼旧了,外墙灰扑扑的,楼道口的灯还亮着,白天也亮着。振阳拎着行李走在前面,美娜跟在他后面,母亲和阿妹走在最后。
刚走到楼下,迎面碰见一个老人。八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走路拄拐,慢腾腾地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老人抬头看了振阳一眼,点了点头。振阳也点了一下头。谁都没说话,老人侧身让了让,慢慢过去了。
母亲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老人是隔壁的?”
“嗯。”振阳说,“搬过来这么久,没怎么来往。”
母亲没再说什么,跟在振阳后面上了楼。
楼梯很旧,木扶手磨得发亮。五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墙上的油漆起了皮。振阳开了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到了。”他说。
屋子不大,三室一厅。母亲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屋子。灶台是旧的,但擦得干净。客厅铺着榻榻米,窗户朝南,光线不算亮,但够用。
“先歇歇,我去烧水。”振阳说。
美娜拉住他的袖子:“不急。”
阿妹已经跑了一圈,从这间看到那间。
“哥,有三间房!”阿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振阳走过去。三间房,朝南两间,朝北一间。朝南的大间阳光好,朝北的小间光线暗一些。奶奶那间房门关着,振阳没打开。
“怎么住?”母亲跟过来问。
振阳说:“我和爸住一间,你们三个住一间。”
母亲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们是新婚夫妻,怎么能分开住?”
美娜低着头,没说话。阿妹在旁边插嘴:“我和爸妈住一间,哥和嫂子住一间。”
母亲看了看奶奶那间房,门关着。
“你奶奶那间……”母亲问。
“空着。”振阳说,“没动过。”
母亲站了一会儿,说:“你奶奶没病没灾,走得安详。按老家的说法,她会保佑我们一家人的。那间房先空着,不急。”
阿妹把书包拎到屋里。母亲在厨房里看了看灶台,拧开火,蓝焰焰的,又关上。蹲下来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放着几个半透明的塑料袋,一绿一蓝,旁边贴着一张发软的打印纸,画着瓶罐报纸的分法。
“垃圾还分颜色?”母亲问。
振阳走过来看了一眼:“可燃、不可燃、资源垃圾,分开放,扔的日子也不一样。”
母亲没再问,把柜门合上了。
阿妹从门后探出半个头:“哥,酸奶盒算哪个?”
振阳愣了一下:“先放着吧。”
美娜在旁边笑了一声:“久了就习惯了。”
振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笑声传上来,远远的,闷闷的。
美娜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你刚来日本的时候住这儿?”
振阳摇了摇头。他想起一九九二年,三个人拖着行李走进公寓楼,五楼,没有电梯。那时候走廊里也是这股霉味,墙上的油漆也是起了皮。什么都没变。但现在什么都变了。
五
晚饭是母亲做的。线面煮了一锅,煮了五个鸡蛋,做了一盘红烧鱼、一盘青菜。海蛎煎刚出锅,边沿煎得焦脆,金黄中透着白。紫菜光饼在煤气灶的烤炉里烤了一下,脆了,切了片当主食。还有一碗滑肉汤——瘦肉用福清带来的地瓜粉抓过,一片一片划进滚水里,汤里撒了葱花,滴了醋,微微泛着酸香。鱼丸和肉燕也是她从福清带来的,装在保鲜盒里压着,到了大阪还冻着。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挤挤挨挨的。
振阳拿起啤酒瓶,给父亲的杯子添满,又给母亲的杯子里倒了一点,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瓶口离开杯沿的时候,泛起一层白沫,堆在酒面上,慢慢消下去。
他看着那些泡沫,没有马上端起杯子。来大阪快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是过年,不是送行,就是一顿晚饭。但这一顿等了很久。泡沫消完了,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父亲的杯沿,又碰了一下母亲的,然后隔着桌子跟阿妹碰了一下,又轻轻碰了碰美娜的杯沿。最后他自己喝了一口。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振阳放下杯子:“没有。”
“瘦了。”母亲又说了一遍。她没有看振阳的脸,看着他端着碗的那只手,腕骨支棱着,青筋凸起来。母亲没有再说下去。
振阳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烫的,他没觉得。
阿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振阳,没说话,也低下头扒饭。美娜给振阳夹了一块鱼。母亲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阿妹夹了一筷子菜,含混地说:“妈,你做的饭比爸做的好吃多了。”
“那是。”母亲说,“你爸一辈子就没做过几顿饭。”
父亲闷头喝酒,不接话。
阿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也会被烫?”
母亲瞪了她一眼:“吃饭别说话。”
“你自己也在说。”阿妹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扒饭。
饭后,阿妹抢着洗碗,美娜在旁边帮她。母亲坐在客厅里,和父亲一起看电视。新闻里在播神户的重建进度,画面里有人鞠躬,有人握手,有人站在新修的房子前拍照。
“以后会好的。”父亲忽然说。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把烟掐了。”
美娜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手指。她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明天你带我去买菜?”美娜问。
“行。”振阳说,“日本的菜市场和福州可不一样。不用讨价还价,东西都码好了,自己拿,去收银台付钱就行。”
“那贵不贵?”
“比福州贵。”振阳说,“但鸡肉比福州便宜。”
美娜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过几天就不凉了。”美娜说,“天气暖了。”
振阳点了点头。阿妹从厨房探出头来:“哥,明天我也去!”
“去哪?”振阳回头看她。
“买菜呀。我也要去看看日本的菜市场长什么样。”
“那就一起去。”振阳说,“别走丢了就行。”
阿妹“切”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振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黄黄的,照着楼下的空地和那棵老槐树。槐树刚发了新叶,嫩嫩绿绿的,在灯光里轻轻晃。楼下已经没有人了,空地上安安静静的。电车从远处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这几年,他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日子,习惯了深夜只有影子作伴,习惯了把孤单藏在沉默里。如今一家人团聚的安稳与温热,这份期盼许久的温暖就在身后,他反而不敢回头——怕一转身,积攒了太久的泪就落下来。
他想起奶奶。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说“一家人要在一起”。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说得像一句家常话,像“吃饭了”“天冷了多穿一件”。可他是到了日本以后,才慢慢听出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一家人真的在一起了,奶奶却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