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难得过年这段时间清闲,山里人家贫寒,平常生活拮据,过年走亲戚逛朋友,请吃年酒成了山里的风俗。今年是选举年,秦孔两家天天摆酒菜,较了劲拉村里人喝酒,一些不沾边,平常没意请的闲散人也过足了酒瘾,其中的秘密自然也不是秘密了。如此请吃年酒竟然十多天,陆陆续续就到了月底。
月底最后一天,孔庆刚去乡里开了会,乡领导对这次村委会选举做了通知,鉴于从前一些老百姓顾虑东顾虑西不愿意参加,选票都是村干部代写,现今要求各村把选票下发到每家每户,孔庆刚回来便和刘能颜世龙等人说了情况,三人自然不敢耽搁,安排自家人连夜拿着烟挨家挨户去拜访,去过的人家倒是笑呵呵的应承,他仍旧不放心,人心隔肚皮,当面都说的好听,村里十之八九是人精,说不准自家人前脚出门秦家人后脚去拉拢,这些人吃了这头吃那头,还把握不准偏东还是偏西,为了稳操胜算,经过仔细盘算,孔庆刚刘能颜世龙三人再次出门前,孔庆刚许诺谁给咱拉选票让谁当小队长。
刘能说:“这样准能成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利益面前亲兄弟也翻脸,皇城村的老书记这次退休了,他两个儿子争了接班,互不相让翻脸闹僵,老三做事圆滑,狐朋狗友多,又认识黑道白道的人,给村里的党员每人三百块钱一条好烟,便当上了村书记。”
“现在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孔庆刚猛挥一下手臂,决心爆满。
衣兜里塞满了大鸡牌香烟,怀里又揣了整条的,夜色中三人悄悄走出了家门。
街上人影晃动,黑暗里传来窃窃私语。
“黑牛家去了吗?”
“去过了”
“去铁蛋家了?”
“嗯,说好了”
“尽量躲避西边的。”
“他们还能闲着,心里都明白。”
秦家人迎面走过来了,孔庆刚三人 迅速躲进了另一个胡同,胡同口是狗二家,三人躲进高大的门楼里,瞧着大门虚掩着,三人便走了进去。
狗二家解放前是山里出名的财主,称得上家财万贯,走在大街上便会瞧见街北一处高大的门楼,正房和东西厢房屋檐上精雕了飞兽,距今几十年了院落至今完好无损,依然气势犹存。狗二爹年少时家道昌盛,八岁便娶了十八岁的童养媳,三寸金莲美貌非凡,当初财大气粗,吆五喝六,现今在村里三六九等都算不上,这般落差让他难以接受,前两年狗二娘去世后心情更低落。他家三代单传,到狗儿这辈上眼看着要断香火了,前些年山里人看重家庭成分,没有姑娘愿意嫁,后来经人说合好歹成了婚,偏偏生了两个闺女,他经常因为猪牛下了公的幼崽郁闷,时常站在院里骂,人就会生赔钱货,猪牛倒是净下公的,不过他这样人和畜牲的一块骂,狗二的媳妇便和他吵闹,狗儿窝在一旁垂头丧气,精神甚是颓废。
狗二看到三人进门慌忙来迎,竟然被门闸板绊了个踉跄,进了屋又是递烟又是倒茶。他媳妇在里间哄了女儿睡觉,随便问了一句,在狗二喝嚷下便噤声了。狗二知道三人来套亲近拉选票,这两天也听闻村委选举,秦四才刚来过,狗二想到平常没人正眼瞧一下他家,不禁有些怨恨,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搭话。
孔庆刚瞅见桌上有四盒大鸡牌香烟,知道秦家人来过了,便说:“你看咱村这几年秦家人沾光受用,别人没见一点好,这次乡里让选举能为大家伙着想之人。”
孔庆刚把话说了一半却停住了,一个劲瞅狗二。狗二不敢得罪人,村里这两帮人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赶紧说:“咱们自家人当领导自然是好,你们放心,选谁你们说一声。”
秦四来时他也是这般说的。孔庆刚这时笑呵呵的又说:“咱们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以后有点事也能照应。”
狗二一个劲的点头,见刘能掏出几盒烟放在桌子上,赶紧说:“你们这是拿我家当外人了,来说声就行了,拿烟来就生分了。”
颜世龙说:“烟酒不分家,兄弟爷们也不在乎这两盒烟,我们是真心想给村里做点事,你看世道时兴这样,你就留下吧。”
刘能说:“你要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狗二生怕三人起疑心没再坚持,把三人送出家门,看着走进了邻家,这才回身关了院门。狗二的爹在他身后叹息一声,嘟囔着说:“这社会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时从街上传来疯子的喊声:“全村的兄弟爷们,书记村长就选我,咱村里干部没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好党员,只有我才能领导咱老百姓发展致富,”接着他便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人民当家作主了。”
狗二听着就笑了。
疯子五十多岁,光棍一人过活。据说他并非是真疯癫,神经不知何时受了刺激,经常在村里这样喊叫。村里人说他年青时便是官迷,是官迷心窍了,平常没人搭理他,闲了便有人打趣问他,你不是党员怎么选你,他就不言语了,也不再唱社会主义好,叹息了说人民当的什么家,做的什么主,可没过多久他又喊,又唱社会主义好。
孔庆刚三人随后去了秦怀生家。颜世龙走到了他家门口还担心,秦怀生和秦树天是本家,谈不拢反坏了事情。
孔庆刚说:“他两家是面和心不合,别看平常走得近,那是为了利益,秦怀生心里恨死了秦树天。”
刘能说:“纸里包不住火,咱也不怕秦树天知道,说不准就成。”
秦怀生把三人迎进屋里,便找烟倒茶。听三人说了来意,他立马沉默下来。
有些事情秦怀生只能憋闷在心里,他恨秦树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恨不得把秦树天五马分尸,立马让他从村委干部的位子上滚蛋,这种愤恨的心情自打他爹死后就更强烈。
年前一个暴风雪的夜里,秦怀生的爹突然间就不行了,他住的那间破屋平常没人去,直到第二天下午,铁蛋的娘才发现。秦怀生气恼他这十几年在外胡混,气恼之下一直不管不问。
秦怀生不置办他爹的丧事,村里人议论纷纷,多是怪秦怀生的爹,说他有家有院,有儿有女不好好过日子,在外面和别人勾搭过活,活该死了没人管。也有人心软,说人死不再论对错,好歹是秦怀生的亲爹,也该收敛发送了,后来村里的老人们看不下去,寻了秦怀生说道。置办丧事要花不少钱,肯定是拉饥荒,秦怀生的媳妇便和众人吵嚷。秦怀生的娘被逼无奈,流着泪讲了原由,说这一切不怨怪你爹,都是娘对不起你爹,秦怀生错愕不信。
他娘又说:“当时秦树天喝多了酒闯到咱家,那个时候娘也不知道事情的轻重,这些年你爹都憋在心里。”
秦怀生当时带着复杂的心情收敛了他爹的尸体,亲戚朋友都没知会,草草埋了。秦树天虽然禽兽不如,当村书记却也照顾了他家,现在偏向孔家对付本家族人,这让秦怀生还是有些难以决断。
见秦怀生沉默不语,颜世龙说:“我们来也不难为你,你选谁我们也没怪意,你们是本家哩。”
秦怀生气恨恨说:“什么本家人,是一只毒狼哩,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秦怀生一个劲给三人倒茶,却不说选谁,三人自然不便多说,随后去了别的人家。
三人走动了大半个村子,回来见疯子还在街上呼喊,几个青年围了说笑。
“这次我们选你当村长怎样?”
疯子说:“不当,这官太小,只是个聋子耳朵摆设。”
一个青年笑了说:“你不是党员怎么当书记,咱老百姓也没权力选书记哩。”
疯子说:“我是革命党员,毛主席他老人家给入的,他们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一些贪污犯。”
孔庆刚老远嚷道:“疯子,你再污蔑共产党,辱骂社会主义,在街上胡言乱语,我让公安局来逮捕你。”
疯子不敢乱说乱叫了,那帮青年嘻笑着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