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昼夜的困守,张家堡子早已是弹尽粮绝,墙塌垛毁。堡内百姓面黄肌瘦,伤痕累累,老人孩童奄奄一息,青壮们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握着断刀残矛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城外回民乱匪的叫嚣声愈发嚣张,土炮轰击堡墙的轰鸣不绝于耳,眼看高大的夯土城墙就要被轰塌,堡内所有人的心中,都被绝望笼罩。
张耀跪在城墙顶端,面朝稳西庙的方向,须发凌乱,满身血污,却眼神虔诚。他双手合十,高高举起,对着东岳泰山爷的神位,声嘶力竭地祈求:
“泰山爷在上!我张耀,愿以残躯换堡内乡亲性命!乱匪肆虐,残害百姓,堡内老小即将渴死饿死,求泰山爷显灵,降下雨露,救我温家岘、翁家下两村百姓性命!”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坚硬的城砖上,鲜血直流。堡内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朝着稳西庙的方向祈祷,哭声与祈求声交织在一起,在堡子上空回荡,听得人心碎不已。
张文明站在一旁,看着跪地祈求的乡亲们,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绝境当前,除了祈祷,他也别无他法。他握紧手中的断刀,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乱匪,心中做好了与堡子共存亡的准备。
彼时正值盛夏,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根本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匪首站在城外,看着堡内百姓跪地祈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群愚昧无知的蠢货!就算你们求破了天,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今日,我定要踏平张家堡子,将你们斩尽杀绝!”
说罢,他再次下令进攻:“兄弟们,冲啊!堡内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攻破堡子,财宝女人尽归你们!”
乱匪们应声而动,再次架起云梯,朝着残破的堡墙攀爬而去,土炮也再次对准堡墙,准备发起最后的轰击。堡内的青壮们挣扎着站起身,想要再次抵御,却因为饥饿和疲惫,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匪徒们越来越近,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异变陡生!
原本火红的太阳,突然被一团乌云遮住,天空瞬间阴沉下来。紧接着,一阵阵狂风猛烈急遽地涌来,卷起地上的黄土与碎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乱匪们攀爬云梯的动作也被迫停下,纷纷用手遮挡风沙,阵型大乱。
“起风了!起风了!”堡内的百姓惊喜地呼喊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张耀跪在地上,依旧紧闭双眼,虔诚祈祷。只见天边的乌云越来越浓,浩浩荡荡地朝着张家堡子的方向涌来,很快便将整个天空遮蔽,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如巨龙般在云层中穿梭,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其后,响彻天地,吓得乱匪们瑟瑟发抖,不少人都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祈求上天保佑。
“轰隆隆——”一声巨响过后,豆粒大的雨点率先落下,紧接着,瓢泼大雨铺天盖地从天空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瞬间浇灭了土炮的引信,也让滚烫的黄土变得湿润泥泞,乱匪们的云梯在雨中变得湿滑不堪,根本无法攀爬,不少匪徒都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睛,在泥泞中狼狈不堪地挣扎。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泰山爷显灵了!”堡内的百姓激动地欢呼起来,纷纷站起身,张开双臂,迎接这场救命的大雨。他们仰着头,任由雨水浇在脸上,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心中满是激动与感恩。
张文明也忍不住仰天长啸,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他知道,这场大雨,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生机,是乡亲们的虔诚与坚守,感动了上天。
回民乱匪们在大雨中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再组织进攻。匪首看着倾盆大雨,又看了看堡内欢呼雀跃的百姓,心中又怒又怕,却也无可奈何。大雨冲垮了他们的营地,淋湿了他们的武器,泥泞的道路让他们寸步难行,再继续围困下去,只会得不偿失。
“撤!快撤!”匪首咬牙下令,心中充满了不甘,却也只能带着残存的乱匪,在大雨中狼狈逃窜,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再也不敢前来侵犯。
直到确认乱匪彻底远去,堡内的百姓才彻底放下心来,纷纷冲进雨中,用各种容器接取雨水,补充水源。张耀则立刻组织众人,趁着大雨,实施突围计划。他让青壮汉子们带着老弱妇孺,从后山密道撤离,前往通渭的楞干山沟躲避;又让一部分人带着受伤的乡亲,躲进邻村西庄屲村的黑洞沟里,暂时栖身。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青壮汉子们背着老人,抱着孩童,搀扶着妇女,冒着大雨,从后山密道快速撤离。雨水冲刷着山路,湿滑难行,不少人都摔倒在地,却立刻爬起来,继续前行。他们知道,只有尽快撤离,才能彻底摆脱危险,保住性命。
张文明和张升行则带着几名青壮,留在堡内断后,确认没有乱匪折返后,才跟着撤离。撤离途中,西庄屲村的安奶奶因为双脚不利索,不愿拖累众人,执意留在堡内,抱着侥幸心理,认为乱匪已经退去,不会再回来。众人劝说无果,只能无奈离去,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雨停之后,侥幸逃脱的乱匪果然折返,冲进了张家堡子。他们四处搜寻,想要找到张家的金银财宝,却一无所获,只能将怒火发泄在安奶奶身上。匪徒们拿着大刀,逼问安奶奶张家的金银财宝藏在哪里,安奶奶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财宝藏在村中央大涝坝的秘密。
乱匪们大喜过望,立刻赶到大涝坝,放干了坝里的水,挖开淤泥,抬出铁板,果然在铁板之下找到了张家积攒多年的金银财宝。他们将能带走的金条银元全部装在麻袋里带走,不能带走的则用马匹拖着碌碡,在打麦场碾了整整一个礼拜,直到所有的银元铜钱被碾成粉末,撒进沟里才罢休。惨绝人寰的土匪离开时,也一把大火烧了张家在温家岘村修建的富丽堂皇的豪宅。当然,安奶奶也被土匪一刀从心口捅死了,因为那时候的土匪杀红了眼,人性早已泯灭,不留活口。况且,当时土匪杀安奶奶时还留下一句经典话语:“你出卖张家,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句名言一直在张家姓中口口相传,因为这是张家从富裕走向贫穷衰败的主要原因。正因为这座高大耸立的堡子;正因为张耀、张文明这样精明强干的人,才让生命得以延续;才让整个村子得以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