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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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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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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天龙卷》连载

第一十四章 比丘戒

拉萨的初春,依旧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吹来,卷着细碎的冰晶,掠过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然而,比这寒风更让人心头凛然的,是一种无形的肃穆与威仪,正从这座雪域圣城的核心——布达拉宫——向四方弥漫。

红墙广场上,早已被清扫得纤尘不染。巨大的经幡柱高耸入云,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间传递着神圣的讯息。从黎明前开始,便有无数虔诚的信徒从拉萨城、从周边河谷、甚至从更远的牧区赶来,他们手持转经筒,口诵六字真言,一步一叩首,汇聚在广场周围。人群虽众,却井然有序,除却低声的诵经呢喃和经筒转动的嗡鸣,再无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藏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气息。

格桑扎西奉五世班禅额尔德尼·罗桑益西之法旨,亲自来到丹增、央金和强巴措暂居的院落。

“丹增师弟,央金首领,强巴措医师,”格桑扎西的神色比往日更加庄重,甚至带着一丝罕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班禅仁波切法旨,明日,第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仁波切,将在布达拉宫正殿,接受第五世班禅仁波切亲授比丘戒。此乃雪域百年盛事,关乎佛法传承与龙脉福祉。仁波切特旨,请三位务必观礼。”

丹增微微一愣。他虽不羁,却深知“比丘戒”在藏传佛教中的分量——这是僧侣修行道路上至关重要的进阶,意味着受戒者正式取得了担任高级宗教职务的完整资格与责任。尤其受戒者是年仅十九岁的第七世达赖喇嘛,授戒师更是德高望重的五世班禅,其规格之高,意义之重,堪称空前。

央金和强巴措也肃然起敬。强巴措合十道:“此乃无上福田,能蒙召观礼,是老朽之幸。”

央金虽非佛徒,但也明白此事对西藏政局与民心的重要性,点头道:“定当准时前往。”

格桑扎西补充道:“明日典礼,西藏噶厦(地方政府)所有高级僧俗官员、四大寺(大昭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代表、各大活佛、贵族首领均会到场。形势微妙,诸位需多加留意。”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布达拉宫红宫之巅时,整个宫殿仿佛苏醒的巨神,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圣洁。丹增、央金、强巴措身着庄重服饰,在格桑扎西的引领下,通过层层严密的检查,来到了红宫最核心的正殿之外。

广场上观礼区域早已划分清晰。最前方是铺设着华丽藏毯和卡垫的观礼台,上面端坐着西藏权力核心的僧俗要员。

康济鼐,这位首席噶伦、后藏贵族领袖,面容方正,目光沉静,身着锦缎官服,正襟危坐。他是清廷在藏政策的坚定支持者,此刻神色肃穆,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审视与守护的意味。

阿尔布巴,前藏贵族代表,另一位噶伦,坐在康济鼐侧后方。他年约五旬,面容精明,三缕长须修饰得体,眼神流转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算计。他微微侧身,与身旁的隆布鼐、扎尔鼐两位同为噶伦的心腹低声交谈着什么。这三人形成的圈子,隐隐与康济鼐保持着某种距离。

颇罗鼐,江孜贵族出身,也是噶伦之一,坐在康济鼐的另一侧。他身材魁梧,有着军人的刚毅气质,是康济鼐的坚定盟友,此刻目光如炬,关注着典礼的每一个细节。颇罗鼐又曾是与格桑扎西师兄一起在工作多年的执友。

央金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突然,她瞳孔微缩。在阿尔布巴身后随从的队伍边缘,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索南贡布手下的一名心腹管家!那人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却趁人不备,迅速与阿尔布巴的一名亲随交换了一个眼神,并递过一件小物。阿尔布巴似乎也有所感应,微微偏头,与那管家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央金心中一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丹增,以目光示意。丹增顺着看去,眉头微蹙,将这一幕记在心里。索南贡布的触角,果然伸得比想象的更远,甚至可能已与阿尔布巴这样的噶伦高层有了某种勾连。这为未来的局势,埋下了极不稳定的伏笔。

就在此时,法号长鸣,低沉雄浑的声音穿透云霄,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殿那扇缓缓打开的鎏金大门。

首先走出的,是仪仗队和诵经的僧众。随后,在万众屏息中,第五世班禅额尔德尼·罗桑益西缓缓步出。

班禅仁波切已年逾六旬,但精神矍铄,步履沉稳。他身披象征最高宗教地位的杏黄色法衣,外罩绛红色袈裟,头戴标志性的尖顶“班霞”帽。他的面容慈悲而庄严,额头宽广,双耳垂轮,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历经了无量劫的智慧沉淀,清澈洞明,却又包容万物。他手中持着法杖,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佛法与尘世的距离,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安宁与威德之力。他所经之处,无论僧俗贵贱,无不深深俯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紧随其后,第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这位年轻的佛爷年仅十九岁,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净,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担负大任的坚毅与沉稳。他同样穿着庄重的法衣,略显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袍服下挺得笔直。他的眼神明亮,望向班禅背影时充满敬仰,望向下方众生时则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悲悯。他的父亲,一位衣着华贵、神情却有些复杂的中年贵族,作为家属代表,也出现在观礼席显要位置,脸上交织着自豪、紧张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忧虑(此为后续重要伏笔)。

格桑扎西作为此次受戒典礼流程的主要协调与主持人之一,此刻已立于殿前特定位置,神情肃穆,准备引领关键环节。

仪式正式开始。

请师:

格桑扎西以清越悠扬的梵音唱诵起古老的请师偈。随着他的引领,达赖喇嘛格桑嘉措在数名侍从喇嘛的簇拥下,缓步走至殿前预设的法座前,却不就座,而是面向班禅仁波切所立的方向,合掌长跪。这不是简单的跪拜,而是以最谦卑、最诚挚的身心,祈请具足戒体、通晓律藏的大德担任自己的授戒师。整个过程庄重缓慢,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深厚的宗教寓意,年轻的达赖喇嘛姿态标准,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将整个灵魂都投入其中。

正请:

班禅仁波切接受祈请,移步至主法座安坐。格桑扎西代表受戒者,以特定的仪轨和言辞,正式呈递请师文书,并诵读赞颂授戒师功德与祈求摄受的经文。文辞古雅恳切,在格桑扎西平稳而富有感染力的诵念下,仿佛具有了沟通天地的力量。班禅仁波切静静聆听,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始终充满慈悲与鼓励。

问答:

这是仪轨中最关键、也最具戏剧性的环节之一。班禅仁波切开始依照律制,向跪于座前的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提出一系列问题,涉及受戒者的身体状况、心智状况、是否具备受戒资格(无十三重难、十六轻遮等障碍)、以及对戒律的理解与持守决心。

“汝非王难所系?非贼难所系?非负债难所系?……”

“汝非黄门?非弑父?非弑母?非弑阿罗汉?非破僧?非恶心出佛身血?……”

“汝能持不杀生戒否?能持不偷盗戒否?能持不邪淫戒否?能持不妄语戒否?能持不饮酒戒否?……”

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直指修行根本。年轻的达赖喇嘛须清晰、肯定、毫无犹豫地回答“是”或“能”。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少年的清亮,随着问答深入,逐渐变得沉稳有力,每一次回答都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仿佛不是用喉咙,而是用整个生命在做出承诺。班禅仁波切的提问声则如洪钟大吕,充满威严与智慧的压力,考验着受戒者的心志。这一问一答,在艺术化的呈现下,宛如一场灵魂的洗礼与交锋,充满了张力与神圣感,将西藏宗教仪式神秘、严谨而又直指人心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授戒:

问答圆满,障碍悉除。班禅仁波切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开始宣说戒相,传授比丘戒的戒体。他手持净瓶与戒牒,以特定的手印和真言,将无形的戒体授予达赖喇嘛。这一刻,阳光似乎格外眷顾法座,为班禅和达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观礼众人无不感到一种无形的、浩大而纯净的力量在广场上弥漫,仿佛诸佛菩萨降临加持。许多信徒热泪盈眶,低声啜泣。连丹增这样心性不羁之人,也感到心神受到震撼与涤荡。

最终,在悠扬的诵经声中,授戒仪式圆满。第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正式成为比丘,宗教地位得以完全巩固。他的父亲在观礼席上,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却未曾完全散去。

典礼结束后,人群在有序引导下缓缓散去。央金再次看向阿尔布巴的方向,发现索南贡布的那名心腹管家已然不见踪影,而阿尔布巴正与隆布鼐、扎尔鼐谈笑风生,似乎心情不错。

丹增抬头望向布达拉宫巍峨的轮廓,又想起梦中父亲关于“众生愿力”的启示。今日这汇聚了万千信众至诚祈愿的盛大仪式,是否也在这片土地的龙脉中,激起了某种祥和而强大的涟漪?而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又会如何利用或破坏这种力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经过这场神圣典礼的洗礼,丹增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盛大的比丘戒典礼如同一场心灵的飓风,席卷而过,留下的是更加凝重的现实与紧迫的使命。典礼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丹增便在强巴措的指导和督促下,投入了更为严苛和凶险的修炼——冲击“心印”第六层。

修炼之地选在布达拉宫后山一处僻静、灵气相对充裕的闭关洞窟。洞内寒意刺骨,仅有一盏酥油灯提供微弱的光明。

“心印之法,源于古老瑜伽与佛法精髓,”强巴措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前四层,重在打通自身气脉,凝聚心力,沟通外境少许能量。而从第五层开始,便是要将这初步沟通的能力,化为与更大天地、更深层众生意念共鸣的桥梁。第六层,更是关键门槛,需‘心火炼金,神意化虚’。”

丹增盘膝而坐,面容肃穆。他刚刚凭借雪莲达宫丸的药力和自身领悟,艰难突破了第五层,感觉心力感知范围扩大了数倍,甚至能模糊感应到远方强烈的情感波动。但第六层的关卡,犹如一道冰冷的绝壁,横亘在前。

第四层到第五层的跨越,主要是“心力外放”的稳固与“微感天地”。丹增曾感觉自己的意念如同触手,能延伸出身体数丈,感知风吹草动、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突破时,他仿佛听到体内某种屏障碎裂的轻响,旋即感知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后山区域,鸟兽的生机、流水的清冽、岩石的沉厚……纷至沓来,几乎让他心神失守。强巴措及时以梵音稳定其心神,教导他如何在这种“信息洪流”中保持本心澄明,筛选有用感知。

第五层向第六层冲击的艰辛,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感知扩大,而是“意念化实,共鸣众生”的质变。强巴措教导他特殊的观想和呼吸法,引导他将外放的心力不再散漫感知,而是如同编织渔网,层层交织,试图去捕捉和连接那冥冥中存在于天地间、更存在于无数生灵内心的、无形的“愿力”或“集体意识”。

过程痛苦异常。丹增常常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脑海,那是过度凝聚和延伸心力的反噬。有时又会陷入各种幻象,或是众生祈福的宏大景象,或是无数苦难哀嚎的悲惨世界,心旌摇动,难以自持。他的经脉时而灼热如同火烧,时而冰寒刺骨,那是内息随着心意剧烈变化而产生的冲突。有几次,他甚至嘴角溢血,气息紊乱,险些走火入魔。

强巴措始终守在旁边,如同最耐心的守护者与导师。他不仅以高深的医术和内力随时帮丹增调理身体,平复暴走的内息,更以充满智慧的言语点拨:“丹增,勿执著于‘力’,当回溯于‘心’。你为何要守护?你心中最珍视的是什么?将那最纯粹的‘念’作为锚点,再去感应外界同频的‘念’。”

在丹增苦苦修炼的同时,雪域雄鹰追风,正在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寻找“千年雪顶莲”。

它听从强巴措描述的方位和特征,向着西南方向最高的群山飞去。数日后,世界之巅——珠穆朗玛峰那金字塔形的巍峨身影,出现在它的视野中。这里是人迹罕至的生命禁区,狂风永不止息,裹挟着冰碴和雪粒,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呼啸。天空是那种极致的、冰冷的蓝,衬托得雪峰更加洁白刺目。巨大的冰川如同沉默的远古巨兽,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稀薄的空气和极寒,让任何生命都显得渺小而脆弱。

追风锐利的鹰目扫过每一处悬崖峭壁、每一条冰裂缝隙。它知道,雪顶莲性喜极寒、洁净,常生于背风向阳的雪线以上岩缝,吸收日月精华与冰雪灵气,形态似莲而非莲,通体晶莹如冰雪雕琢,花心微泛金色,散发淡淡清香,且具有灵性,会躲避凡俗气息。

它在狂暴的罡风中艰难地调整姿态,掠过一道道令人眩晕的绝壁。一次,它刚靠近一处疑似生长点,突然引发小范围雪崩,轰隆声中,大片积雪崩塌而下,险些将它卷入。它惊险地拔高,羽翼上沾满了冰霜。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就在追风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在一处向阳背风、几乎垂直的万仞冰壁中段,一道狭窄的岩缝里,一点微弱的、与众不同的晶莹光泽,吸引了它的注意!

那正是一株雪顶莲!它不过巴掌大小,却姿态完美,层层花瓣如同最纯净的冰晶叠成,在惨淡的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花心一点金黄,犹如冰封的火焰。然而,就在追风欣喜地俯冲下去,准备用爪子小心采摘时,上方冰盖因为它的气流扰动,发出了不祥的“咔嚓”声!

更大的雪崩即将发生!冰屑已经开始簌簌落下。

追风没有丝毫犹豫,它如同闪电般掠过,精准而轻柔地用爪子攫住雪莲根部,猛地向上疾飞!就在它脱离岩缝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上方巨大的冰盖和积雪轰然塌落,将方才那片区域彻底掩埋!

追风惊魂未定,抓着那株来之不易、散发着冰凉灵气的雪莲,头也不回地朝着拉萨方向奋力飞去。

当追风带着疲惫和伤痕,将那株完好无损的千年雪顶莲放在强巴措手中时,老人激动得双手微颤,连声道:“好孩子!好追风!立大功了!”

追风带回的千年雪顶莲,被强巴措视为至宝。他立即闭关,开始炮制助丹增突破心印第六层的秘药。

过程充满神秘色彩。强巴措专用的制药室内,各种形状奇特的陶罐、铜钵、石臼陈列,空气中弥漫着上百种药材的混合气息。他净手焚香,以银刀小心剔取雪莲花瓣和花心,配以早已准备好的“五甘露”(藏药珍贵基础成分)、高山岩盐、以及数种只有他识得的奇异矿石粉末和千年冰川融水。他不用明火,而是以自身精纯的“药师内力”催动特制的“药石鼎”,缓缓加热,双手不断结出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药师咒。鼎中药液翻滚,颜色由清转碧,再化为淡金,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心神宁静,气血隐隐加速流动。

三天三夜后,强巴措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地走出制药室,手中托着三枚龙眼大小、色泽金黄、隐隐有光华流转的药丸。

“此药,我名之为‘雪莲达宫丸’,”他对丹增道,“取其于雪峰之巅诞生,助你登临心印宫阙之意。服下后,需以我传授的特定心法引导,过程可能极为痛苦,但也是破关的关键。”

丹增毫不犹豫,当众服下一丸。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四肢百骸,随即化为温和却磅礴的热流,开始沿着他特定的经脉路线奔涌。起初舒适,但随着他运转心印心法,试图引导这股力量冲击第六层关卡时,痛苦骤然降临!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刚杵在他经脉穴位中穿刺、搅动,又似有烈焰与寒冰交替灼烤冻结他的意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隐隐有光华流转,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衣衫。但他紧咬牙关,回忆着强巴措的指导、央金鼓励的眼神、父亲梦中的启示、以及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痛苦的核心,去感悟,去融合,去突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念之力,不再是散乱的气流,而是在那股精纯药力辅助下,开始凝练、编织,逐渐化作一张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网”,这张网以他为中心缓缓扩张,不仅捕捉天地能量,更开始“触摸”到周围人们内心的情绪波动——央金的担忧与坚定、强巴措的期许与守护、陈允泽的决绝与忠诚……甚至更远处,布达拉宫僧众的诵经祈愿、拉萨街头百姓的悲欢喜乐……

“心火炼金,神意化虚……”丹增福至心灵,猛地将这张“心念之网”收缩,不是收回自身,而是将其深深烙印在自身的生命本源之中,与血肉、经脉、灵魂彻底融合!

“轰!”

无声的巨响在他灵魂深处炸开。所有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宁静与……力量。他睁开眼睛,眸中似有光华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深沉,却又仿佛与周围环境有了一种浑然一体的和谐感。他轻轻抬手,未运内力,不远处石桌上的一只铜碗竟微微颤动起来;他凝神看向洞壁,竟能隐隐“感知”到墙壁后岩层的纹理和极深处水脉的微弱流动。

心印第六层,成了!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武力,更侧重于精神感知、意念影响甚至共鸣外界能量的玄妙境界。

然而,强巴措在欣慰之余,依旧忧心忡忡:“第六层虽成,但与‘本座’那等能直接侵蚀龙脉、制造大规模幻境、甚至远程操控人心的可怖力量相比,恐怕仍有云泥之别。我们整体实力,依旧薄弱。”

在布达拉宫,一次重要的决策会议正在举行。

强巴措向齐聚的格桑扎西、摄政王、四宗宗师代表、丹增、央金、陈允泽等人,沉声描述了古格王朝遗址的境况:

“古格故城,位于象泉河畔的札达土林之中。那里如今已是‘千山鸟飞绝’的荒凉绝域。巨大的土林地貌,宛如迷宫,风蚀的城堡和洞窟残骸,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突然的湮灭。史载,古格王朝盛极一时,崇佛重商,却在约百年前(1630年)突然灭亡,都城废弃,百姓离散,原因成谜,只留下‘一夜消失’的传说和无数未解之谜。我们的线索指向那里,龙脉的异动也与那片死寂之地有关,绝非巧合。然,布达拉宫距古格,迢迢一千四百余里,途经数十州县,山河险阻,气候恶劣,更有强敌环伺,此行……绝非坦途。”

众人面色凝重。摄政王最终拍板:“龙脉之事,关乎雪域根本,不容有失。陈允泽侍卫,朕命你率一队精锐,护送丹增一行前往古格!沿途可调用各地驿卒、请求地方协助,但需时刻警惕。”

格桑扎西诵了一声佛号,对丹增道:“师弟,此行凶险,务必保重。宫内之事,我会尽力周旋,等你们归来。”

一支由丹增、央金、强巴措、陈允泽及其麾下二十名精悍侍卫、以及四位自愿前往的四宗高手组成的探险队伍,就此成形。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数日后,队伍准备妥当,在格桑扎西和摄政王的殷殷送别下,踏上了西行之路。摄政王特意安排陈允泽率队同行,既为保护,也为代表朝廷关注此事。

队伍离开拉萨,经曲水,渡雅鲁藏布江,进入尼木地界。这里地势渐高,河谷纵横,风光壮丽却透着荒凉。

一日正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河谷休整。突然,一直闭目感应着什么的强巴措猛地睁开眼,疾呼:“小心!邪念入侵!”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两名侍卫突然眼神涣散,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拔出刀胡砍乱杀起来,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魔鬼!都是魔鬼!不要过来!” 紧接着,其他侍卫也开始骚动,有人痴笑,有人痛哭,有人对着空气跪拜。

丹增立刻感到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钻入自己的脑海,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阴暗面。他看到央金身形一晃,眼神出现挣扎,陈允泽也是闷哼一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本座’!”丹增低吼,瞬间运转心印第六层的心法,澄澈坚定的守护意念如同明灯般在精神世界亮起,勉强抵住了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他同时大喝一声,蕴含心印之力的声音如同狮子吼,振聋发聩:“醒来!”

强巴措更是飞速结印,口中急诵“药师琉璃光如来”心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祥和、清净、驱邪除障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淡金色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拂过众人,与那邪恶的精神力量激烈对抗。

在丹增的心印狮吼和强巴措药师咒的双重作用下,陷入幻境的侍卫们陆续清醒过来,心有余悸,脸色苍白。

一个沙哑、扭曲、仿佛由无数人声音叠加而成的诡异笑声,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呵……蝼蚁之中,也有懂得挣扎的……有趣。古格之路,便是尔等葬身之所。本座在冈仁波齐,等着看你们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哈哈哈哈……”

声音渐渐远去,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压力也随之消退,但留下的阴影却更深了。众人面面相觑,心头沉重。

调整状态后,队伍继续西行,进入后藏核心日喀则地区。日喀则是班禅驻锡地,也是后藏贵族势力盘踞之处。队伍原本打算在此稍作休整补充,拜会当地寺院和贵族,特别是与康济鼐、颇罗鼐关系密切的势力,争取支持。

然而,他们刚刚抵达日喀则郊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异变突生!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和密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和喊杀声!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紧接着,大量身穿混杂服饰(有藏兵样式,也有准噶尔样式,更有不少江湖打扮)、眼神凶狠的伏兵涌出,瞬间将队伍包围!人数远超丹增一行!

“是苍狼!”陈允泽脸色一变,拔剑护在央金和强巴措身前,“他竟敢在日喀则地面设伏!”

伏兵首领正是苍狼麾下大将,他狞笑道:“日喀则?很快就是我们的了!杀!一个不留!”

战斗瞬间爆发。陈允泽率领侍卫结阵抵御箭雨和冲锋,丹增、央金和四宗高手则迎上敌方高手。然而敌人数量太多,且早有准备,阵型很快被冲散,陷入各自为战的苦境。

就在丹增等人压力倍增之时,河谷另一端传来隆隆马蹄声!一队精锐的藏兵在一名身穿华丽铠甲、头戴“索夏”帽、面容威严坚毅的贵族将领率领下,疾驰而来!

“何方宵小,敢在我颇罗鼐·索南多吉的眼皮底下撒野!”那将领声如洪钟,正是日喀则贵族,噶伦颇罗鼐!他早就收到康济鼐密信,留意丹增一行,并暗中监视苍狼势力动向。此刻见苍狼竟敢在自己的地盘大规模伏击贵客,顿时勃然大怒。

“给我杀!将这些扰我后藏安宁的贼子,尽数诛灭!”颇罗鼐长刀一挥,麾下精锐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

有了颇罗鼐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扭转。苍狼的伏兵虽然悍勇,但面对正规藏军和丹增等高手的内外夹击,开始节节败退。

然而,苍狼显然也预料到了可能遭遇抵抗。就在伏兵显露出败象时,四道强大的气息突然从四个方向升起,瞬间结成一种诡异而森严的阵势,将丹增、央金、以及两位四宗高手笼罩其中!

正是萨迦叛徒贡觉、噶举叛徒次仁、格鲁叛徒洛追,以及一名新出现的、浑身笼罩在黑红色血光中的宁玛派高手(接替已死的多吉扎西)!

“四象邪灵阵!”贡觉阴笑着,四人各站一方,气息相连。萨迦幻术制造出重重鬼影干扰心神,噶举大手印化作血色掌印从正面强攻,格鲁叛徒的“般若掌”带着扭曲的佛光从侧面袭来,而那宁玛叛徒则施展出邪异的“血莲伏藏手”,道道血光如同毒蛇,专攻下盘和死角。

四人武功路数本不相同,但在这邪阵的统合下,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倍增!丹增等人顿时感到压力如山,仿佛置身于泥潭,动作滞涩,内力运转不畅,四面八方都是杀机。

丹增将心印之力催动到极致,才能勉强保持灵台清明,抵御幻术和那无孔不入的邪念侵蚀。央金刀法虽厉,但面对次仁那刚猛无俦又带着血煞之气的“大手印”,几次硬碰都吃了亏,虎口崩裂。两位四宗高手也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不行!”丹增心中焦急。他观察到,这四象邪阵的核心联系,似乎在于四人脚下隐隐流转的一个暗红色能量图案,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同源的那股“本座”邪力。

“攻击阵眼!或者切断他们的邪力联系!”丹增对央金和两位高手传音。

然而,四人配合紧密,阵势流转不息,想要破阵,谈何容易?战斗陷入胶着,每一刻都惊心动魄,生死悬于一线。而外围,颇罗鼐的军队与苍狼伏兵、以及敌方其他高手的战斗,也依然激烈。

日喀则河谷,成为了正邪双方又一次激烈碰撞的血色战场。通往古格的道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荆棘与杀机。

四象邪灵阵如同一个不断缩紧的死亡牢笼,血色能量与扭曲佛光交织,将丹增、央金和两位四宗高手死死困住。贡觉的幻术越发刁钻,时而幻化出已故亲人的哀容,时而变成铺天盖地的毒虫蛇蚁,冲击着众人的心神防线。次仁的血煞大手印一掌重过一掌,刚猛无俦,逼得正面抵挡的噶举派高手连连后退,口角溢血。洛追的“般若掌”看似中正,掌力中却夹杂着一股阴寒的邪劲,专破护体真气,让那位格鲁派高手防不胜防。宁玛叛徒的血莲伏藏手更是阴毒,血色指风如同跗骨之蛆,专攻穴道与关节,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

丹增将心印第六层的心力催发到极致,勉强在幻术的惊涛骇浪中稳住灵台一点清明,金刚杵舞动如轮,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但他毕竟初入第六层,运用尚不纯熟,又要分心抵御精神侵蚀,面对四名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且邪功诡异的对手,已然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身上的僧袍已被划破数道,渗出血迹。

央金的情况更糟。她武功虽高,却更擅长战场搏杀与康巴刀法的凌厉攻势,对于这种融入了邪术、阵法、精神攻击的诡谲合击,极不适应。她的长刀几次与次仁的血煞大手印硬撼,虽然凭借精妙的刀法和悍勇之气未落下风,但那股血煞之气却顺着刀身隐隐侵入经脉,让她气血翻腾,手臂阵阵酸麻。更要命的是,贡觉的幻术似乎特别“关照”她,不断幻化出部落被袭、族人惨死的景象,虽被她以顽强意志识破,却也大大分散了注意力。

“丹增!小心左侧!”央金忽然瞥见洛追悄无声息的一掌,正拍向丹增因抵挡次仁而露出的肋下空门!她想也不想,猛地拧身,长刀来不及回防,竟用自己左肩撞向丹增,将他撞开半步,同时右手刀奋力回削,试图逼退洛追。

然而,就在她撞开丹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一道阴狠的血色指风,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宁玛叛徒的方向疾射而至!目标正是她因拧身而暴露出的右侧背心!

“噗嗤!”

血花迸溅!

央金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一枚由血色能量凝结而成、形如细锥的“血莲指”,深深扎入了她的右背肩胛骨下方,穿透了皮甲和衣衫!伤口处没有大量流血,却瞬间泛起诡异的黑红色,并迅速向四周蔓延,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剧痛和冰冷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沿着血管向心脏钻去!

“央金——!!”丹增目眦欲裂,嘶吼声仿佛受伤的野兽。他看到央金身体一软,长刀脱手,踉跄着向前扑倒,背心那点迅速扩散的黑红是如此刺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慌、暴怒与无边杀意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什么心印澄明,什么招式章法,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眼中只剩下央金倒下的身影和那四个狞笑的可憎面孔!

“你们……都该死!!!!”

丹增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轰然炸开!不是心印那种澄澈的精神力,而是一种狂暴、炽烈、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原始力量!他体内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甚至发出了江河奔腾般的轰鸣声!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不正常的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吼——!”

他不再使用任何精妙的杵法,双手握住金刚杵尾端,将其当做一根无坚不摧的重棍,以最简单、最粗暴、携带着全身狂暴力量与滔天怒火的方式,朝着离他最近的次仁猛砸过去!这一砸,没有任何花巧,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崩!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爆鸣!

次仁原本正想趁央金受伤上前补上一记重手,见状也是脸色一变,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杀气,不敢硬接,急忙将血煞大手印催到极致,双掌泛起浓郁的血光,交叉上架!

“砰——!!!”

一声远超之前的巨响!金刚杵与血掌碰撞处,气浪呈环形炸开,卷起地上的砂石尘土!次仁只觉双掌传来难以想象的巨力,仿佛被一头疯狂的史前巨象正面撞中,血煞掌力被那纯粹的暴力硬生生砸散!他惨叫一声,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一击砸飞次仁,丹增毫不停留,赤红的双目瞬间锁定了释放血莲指的宁玛叛徒!他根本不顾身后贡觉幻术攻击和洛追袭来的掌风,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暴怒状态下,他的速度竟然突破了平日极限)扑向宁玛叛徒,金刚杵带起一片死亡的阴影!

宁玛叛徒大惊失色,急忙催动血莲伏藏手,幻化出数道血色掌影试图阻拦。但此刻的丹增,仿佛化身为一台只知道毁灭的杀戮机器,金刚杵横扫,血色掌影如同纸糊般纷纷碎裂!杵身毫无阻滞地继续前进,重重轰在宁玛叛徒仓促架起的双臂上!

“咔嚓!噗!”

臂骨折断的声音和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同时响起!宁玛叛徒比次仁飞得更远,撞在一块巨石上,软软滑落,眼看是不活了。

短短两个呼吸,连伤两名强敌!丹增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爆发,不仅震慑了剩余的贡觉和洛追,连外围正在激战的颇罗鼐军队和苍狼伏兵都为之侧目!

然而,这种超越极限的爆发,显然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丹增停下身形,剧烈喘息,赤红的皮肤下血管贲张,仿佛要爆裂开来,嘴角也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内腑已受反震之伤。更麻烦的是,强行催谷导致内力近乎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贡觉和洛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们看出丹增已是强弩之末,而且心神因暴怒和内力反噬而出现巨大破绽!

“好机会!杀了他!”贡觉尖啸一声,幻术集中攻击丹增混乱的心神,同时抽出一柄淬毒的短剑,揉身而上。洛追也压下对丹增刚才威势的恐惧,般若掌运足十成功力,拍向丹增背心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丹增!稳住心神!”一个苍老却无比焦急的声音响起。强巴措不顾外围仍有零星敌人,强行冲破战团,扑到了央金身边。他一眼就看出央金所中之伤非同小可,那“血莲指”不仅蕴含剧毒,更带有侵蚀生命本源和精神的血煞邪气!

他飞快地点了央金背上几处大穴,暂缓毒气攻心,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挤出数滴闪烁着淡金色光泽、散发着奇异药香的鲜血——那是他毕生修炼“药师琉璃功”凝聚的精血,蕴含着庞大的生命能量和纯净的药性!

强巴措将那几滴精血滴入随身携带的一个玉质药钵中,又迅速加入几味珍贵的保命藏药粉末,右手食指蘸着混合了精血的药粉,疾速在央金伤口周围画下一个复杂的、流转着微光的藏医药纹图案。同时,他口中急诵更加急促深奥的药师咒,将自身精纯的药师内力,连同药纹与精血中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央金体内,与那肆虐的血煞邪毒展开殊死争夺!

“坚持住!丫头!”强巴措额头汗如雨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但他眼神坚定如铁,不惜消耗本命精元,也要从死神手中抢回央金的性命!

央金背上的黑红色蔓延速度明显减缓,她痛苦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就在日喀则河谷生死搏杀、强巴措舍身疗伤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布达拉宫红宫最高处的一间静室中,格桑扎西正面对东方,盘膝而坐。

他面前摆放着那枚龙心石,以及从纳木错湖底、古格祭坛等处获得的、已经拼接起大部分的古格龙脉图谱拓片。自从丹增他们出发后,格桑扎西每日都会在此静坐,一边处理宫内日益复杂的事务,一边试图以自身佛法修为,远程感应龙脉变化,并为远征的同伴祈福。

今日,他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有重要的羁绊正在遭受巨大的威胁。他凝神静气,手结禅定印,将全部心神沉入对龙心石的感应之中。

渐渐地,他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一片血色弥漫的河谷战场,看到了央金倒下时丹增那撕心裂肺的怒吼,看到了强巴措耗尽精血施展秘法,也看到了那四名叛徒组成的邪阵和远处苍狼狰狞的冷笑……

“师弟……央金首领……强巴措医师……”格桑扎西心中一痛,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悲愤与担忧,化为最坚定、最纯净的祈愿。

他开始低声诵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起初声音不大,但随着经文流转,他的声音仿佛与布达拉宫本身残留的无数高僧大德的诵经印记产生了共鸣,渐渐变得宏大、庄严、穿透云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诵经声并非普通的音波,而是凝聚了格桑扎西精纯佛法修为、借助布达拉宫特殊地脉和龙心石微弱感应而发出的一种精神层面的“加持”!它跨越了千山万水,如同无形的涓涓暖流,虽然无法直接杀敌疗伤,却精准地汇入了日喀则战场上空那混乱而充满杀伐邪气的能量场中。

对于陷入苦战、心神受到邪术冲击的陈允泽、四宗高手以及其他侍卫而言,这遥远的诵经声如同炎夏清泉、暗夜明灯,让他们躁动恐惧的心神为之一清,抵抗幻术和邪念侵蚀的能力明显增强,原本有些涣散的斗志重新凝聚。

对于正在拼死为央金疗伤的强巴措,这蕴含纯净佛法愿力的诵经声,仿佛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助他稳定心神,更有效地引导药力对抗邪毒。

而对于因暴怒而内力失控、心神濒临崩溃边缘的丹增,这诵经声如同暮鼓晨钟,猛地敲打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那熟悉的、充满智慧与慈悲的师兄的声音,如同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将他从狂暴的深渊边缘缓缓拉回!

“……若见诸相非相……”丹增赤红的双眸中,疯狂之色稍褪,恢复了一丝清明。他体内狂暴乱窜的内力,在这佛音引导下,竟然开始有了一丝顺服的迹象!

然而,贡觉和洛追的杀招已至!毒剑森寒,掌风凌厉!

就在丹增勉强凝聚残余内力,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他怀中的一个羊皮小囊,突然变得滚烫!是那份古格龙脉图谱拓片!

与此同时,静室中的格桑扎西面前的龙心石,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乳白色的光华几乎照亮了整个静室,内部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与图谱拓片上的线条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共鸣共振!

“嗡——!!!”

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以布达拉宫和日喀则河谷两地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日喀则河谷中,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猛烈一颤!不是地震那种毁灭性的摇晃,而是一种带着韵律和奇异能量的“脉搏”跳动!

“轰隆隆——!”

河谷两侧并不太高的土坡上,大量碎石和尘土簌簌滚落!一些本就松软的地面突然开裂,露出深不见底的缝隙!正在冲锋或厮杀的士兵们,无论是颇罗鼐的藏军还是苍狼的伏兵,都立足不稳,阵型大乱,许多人摔倒在地。

更为诡异的是,那由贡觉、洛催维持的四象邪灵阵,其脚下流转的暗红色能量图案,在这突如其来的地脉震动和某种纯净而浩瀚的能量冲击下,竟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光芒瞬间黯淡,阵法运转出现了致命的凝滞和紊乱!

贡觉刺向丹增的毒剑,因地面晃动和阵法反噬而歪了半寸,擦着丹增的肋部划过,只划破了一道血口。洛追拍向丹增背心的一掌,也因身形不稳而力道大减,被丹增勉强侧身,以肩头承受,“砰”一声,丹增踉跄前冲数步,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却避开了心脏要害!

龙脉共鸣!在格桑扎西的远程佛法激发下,在丹增身处险境、央金生命垂危、强巴措舍身祈愿、以及战场惨烈杀气的多重刺激下,龙心石与龙脉图谱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奇妙共鸣,引动了局部地气,不仅扰乱了战场,更意外地干扰了依赖邪能和地脉负面能量运转的“四象邪灵阵”!

战场因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和阵法紊乱而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停滞。

然而,苍狼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脸色铁青,看着伤亡惨重、阵法被破的伏兵,以及虽然受伤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的丹增,眼中杀意沸腾。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咒骂,但随即,他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虔诚的诡异笑容。他猛地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涂抹在额头,朝着西方冈仁波齐的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在丹增、强巴措以及所有心神较为清明的人的意识中,那个冰冷、扭曲、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哼……蝼蚁的挣扎,总是能带来一些……意外的‘乐趣’。”声音的主人似乎对龙脉共鸣造成的干扰颇为不悦,“既然游戏出现了变数,那便让本座,稍微认真一点吧。”

话音刚落,日喀则河谷上空,那原本因激战而显得污浊混乱的能量场,突然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深沉晦暗的意志强行介入、搅动!

风云变色!并非自然的天象,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投射到现实的可怖异象!大片诡异的、翻滚着暗红色纹路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低低地压在河谷上空,阳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沉。乌云之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狞笑。

更可怕的是,一股比之前“幻影传音”时强大十倍、凝实百倍的精神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除了少数心神极其坚定或受到特殊庇护(如强巴措药师咒、格桑扎西远程诵经庇护)的人,大部分普通士兵,甚至一些修为较低的武者,都感到头晕目眩,内心充满莫名的恐惧、绝望和暴戾冲动,战意迅速瓦解,甚至开始不分敌我地胡乱攻击或瑟瑟发抖。

在这昏沉的天色和强大的精神压迫中,河谷中央的半空中,光线诡异地扭曲、汇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高达数丈的虚幻人影轮廓。人影周身笼罩在翻腾的黑红色雾气中,看不清具体衣着,只能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与威严。

然后,那人影微微低头,似乎“看”向了下方战场,特别是看向了丹增和正在被强巴措救治的央金。

覆盖其面部的雾气,缓缓散开了一部分。

露出了一张脸的……下半部分。

那似乎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干枯如同风化的树皮,嘴角却带着一种似笑非笑、充满嘲讽与悲悯(一种扭曲的悲悯)的弧度。仅从这半张脸的下颌轮廓、嘴唇形状和那独特的气质,丹增、强巴措,以及远处勉强抬头的贡觉、洛追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嘴唇开合间,隐隐露出的牙齿排列方式,和那说话时细微的肌肉牵动习惯……

“那是……那是……怎么可能?!”强巴措失声惊呼,因为极度震惊和消耗过度,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认出了!那半张脸,像极了数十年前,布达拉宫中一位德高望重、佛法精深,却在一次闭关后突然“坐化圆寂”、肉身被供奉起来的大成就者——桑杰嘉措大师!(此为虚构高阶僧侣名,用于情节) 那位大师当年名望极高,甚至曾指点过年轻的强巴措和格桑扎西的师父!

丹增虽未亲眼见过那位大师,但也从师父和格桑扎西口中听闻过其事迹与大致样貌描述,此刻看到这诡异的半张脸,再结合强巴措的反应,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难道“本座”,竟是这位早已“故去”的高僧?他因何堕入魔道?又为何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很惊讶吗?”那半张脸的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响彻在众人脑海,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漠然,“皮囊不过枷锁,生死亦为幻梦。尔等执着表象,困于凡情,如何能见真正的不朽与解脱?本座所为,不过是以非常之手段,行救度之宏愿,涤荡这污浊世间,重铸清净佛国罢了。”

这番话语,扭曲而偏执,却以其强大的精神力和曾经“高僧”的身份残留的某种奇异说服力,让听到的人心神剧烈动摇,仿佛自己的坚持与奋战都成了可笑的愚行。

“苍狼,” “本座”的幻影淡淡吩咐,“耽搁得够久了。结束这场闹剧吧。”

“谨遵法旨!”苍狼狂喜叩首,随即起身,眼中凶光毕露。他高举手中弯刀,那空中的“本座”幻影微微一抬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红色邪光注入苍狼体内,同时,更多的邪气如同潮水般涌入残余的伏兵和贡觉、洛追等人身体。

“杀——!!!”得到“本座”邪力加持的苍狼及其部下,仿佛打了鸡血,双眼泛起红光,力量、速度、凶悍程度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甚至无视伤痛,疯狂地扑向颇罗鼐的军队和丹增等人!

战局急转直下!颇罗鼐的精锐藏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本座”强大的精神威压和邪气加持的敌人面前,也开始出现溃败的迹象。

丹增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因“本座”真容带来的混乱,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他看了一眼气息依旧微弱但暂时被强巴措稳住性命的央金,又看了一眼空中那令人窒息的幻影和疯狂反扑的敌人,一股惨烈的决绝涌上心头。

“陈大人!护住强巴措医师和央金!”丹增对不远处的陈允泽吼道,随即转身,面向再次扑来的贡觉和洛追,以及更多涌来的邪化士兵。他将残存的、刚刚被佛音稍稍理顺的内力与心力催发到极致,不顾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再次挥动金刚杵!

“想动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最残酷的阶段!

丹增以一敌众,金刚杵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光,他自己也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染红了破碎的僧袍,但他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央金和强巴措身前,半步不退!他不再追求突破或精妙,只以最直接、最拼命的方式,用身体和武器筑起最后防线。

陈允泽也杀红了眼,长剑染血,与几名忠心侍卫死死护住强巴措和央金所在的区域。

颇罗鼐怒吼连连,亲自挥舞长刀与得到邪力加持的苍狼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气劲纵横,两人都是悍勇之辈,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士兵不断倒下。

整个河谷化为了血肉磨盘。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崩溃的邪恶精神低语混杂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丹增一方虽然顽强,但在“本座”幻影的威压和邪力加持下,劣势越来越明显,伤亡惨重,防线不断被压缩。

丹增已经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内力几近枯竭,心力也因过度催发和抵抗精神压迫而濒临涣散。他视线开始模糊,只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守护的执念在机械地挥舞金刚杵。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他看了一眼身后昏迷的央金和脸色灰败的强巴措,心中涌起无边的不甘与悲凉。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或许是之前的龙脉共鸣余波未散,或许是格桑扎西的诵经祈福仍在持续,或许是战场过于惨烈的生死之气再次触动地脉,丹增怀中的龙脉图谱碎片再次微微发烫。

而远在布达拉宫的格桑扎西,也通过龙心石感应到了前线极致的危机与惨烈。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龙心石,嘶声竭力,将全部佛法修为与生命潜能,化为最后一道最强的祈福与加持愿力,跨越虚空,投向日喀则方向!

同时,他拼尽最后力气,敲响了静室中那口很少使用的铜钟!钟声急促而悲壮,响彻布达拉宫!

“嗡——!!!”

大地再次传来一声更加深沉、仿佛带着痛苦与愤怒的轰鸣!这一次,震动比之前更烈!河谷两侧更大范围的山体开始滑坡!地面裂开更多缝隙,甚至有几处喷涌出浑浊的地下水!

这更加剧烈的地动,终于彻底打断了“本座”幻影对战场的精神压制和邪力传输!那空中的幻影一阵剧烈摇晃、模糊,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怒哼,随即如同烟雾般消散!加持在苍狼等人身上的邪力也骤然减弱!

苍狼、贡觉、洛追等人身形都是一滞,气息明显衰落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濒临崩溃的丹增一方一丝喘息之机!颇罗鼐抓住机会,一刀逼退苍狼,嘶声大喊:“勇士们!佛爷在看着我们!杀退这些邪魔!为了后藏!为了雪域!”

残余的藏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发起反冲击。

苍狼看着消散的“本座”幻影,又看了看虽然伤亡惨重却依然在顽抗的对手,以及那不断塌方的山体和开裂的地面,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今日有格桑扎西在布达拉宫远程干扰,有龙脉共鸣意外频发,更有颇罗鼐这个硬骨头死战,想要全歼丹增等人并夺取龙心石(他们以为在丹增身上),已不可能。再拖下去,万一引来日喀则城内更多驻军或周边其他贵族势力,反而可能陷入重围。

“撤!”苍狼当机立断,发出不甘的怒吼。

残余的伏兵和贡觉、洛追如蒙大赦,迅速脱离战斗,朝着预先设计的退路仓皇逃窜。

颇罗鼐想要追击,但己方也是伤亡惨重,人困马乏,只得喝令收拢队伍,救治伤员,加强戒备。

丹增看到敌人退去,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金刚杵“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战斗,暂时平息。河谷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伤者的呻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诡异乌云,投下昏黄而凄凉的光,照亮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在这场惨烈无比、底牌尽出、借助龙脉共鸣与远程佛法才勉强惨胜、却付出了央金重伤、强巴措元气大损、丹增力竭昏迷、众多勇士牺牲的沉重代价后,在夕阳与血色中,沉重收束。前路,依旧指向那神秘而危险的古格王朝遗址,以及更远处,“本座”真身所在的冈仁波齐。真正的挑战与牺牲,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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