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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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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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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用白茅》连载

第三章 背族的烧

王飞林不用再头顶电石灯、跪着刨煤,也不用再肩勒绳子、匍匐拉煤筐了。

矿上学习了大同经验,要电力开采了,这都是张崇德告诉他的。张崇德说,以后井下亮堂堂的,不用再闻电石灯的臭味。王飞林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念头:电是啥?不就是更厉害的火么?能照亮,也能烧死人。

他和张崇德是老乡,都是山东滕州人,招工来的,先是在晋城的石膏矿,后来又来到兴岳矿这里。

张崇德家境好,在家乡就有媳妇叫红霞。结婚几年,他不愿让她跟着受罪,红霞就一直没来,两人也一直没孩子,她才来半年。王飞林的媳妇是在矿上找的,是矿上下窑人的远房亲戚,说着王飞林不喜欢的古县口音。这媳妇话少,却懂得疼自己。每月身上不利落的那几天,她总会默默煮一碗红糖益母草鸡蛋,蹲在灶台边小口喝完,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那点甜涩的热气,从未飘进过王飞林烦躁的鼻子里。

张崇德是完小毕业的,王飞林只读过扫盲识字班。张崇德善于学习,进矿几年就当了技术员,王飞林还在刨煤、拉煤筐。这回矿上要建电厂,以后用电采煤,需要培养一批电厂职工,要识字的。张崇德推荐了王飞林,王飞林总算出坑了。

王飞林有天接受电厂培训,回到矸石山南坡的家里,见说古县口音的媳妇又是做的中玉黍面,搅着灰灰菜的蒸窝窝,碗里还是去年冬天腌的黄菜。看着她那扁平的胸部,王飞林脑子里就想起红霞那胸前馒头般饱满的山峰,那画面像一簇火苗,在他心里猛地蹿了一下,烫得他坐立不安。

矸石山南坡下面就是木料场。红霞和木料场那个头发颜色黄、有点卷、被叫做洋鬼子的原平人在一起,是让王飞林撞见的。当时红霞那黑粗的长辫子在雪白的脊背上晃悠,骑在洋鬼子身上的样子,是王飞林终身难忘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举着火把给人照亮,最后烧着的是自己的房子。

张崇德后来也知道了红霞的事情,给家里写信和红霞离婚。红霞那地主出身的爹,深知这对于闺女的一生意味着什么,从灶台下寮窝里扒出藏了十多年的三根金条,打算拿一根去挽回张崇德的心。

金条还没送出去,张崇德的离婚信就到了——他不要红霞了。

红霞很快就和洋鬼子住在了一起,催促再三,让洋鬼子回去办离婚。这个事情,引来了洋鬼子小脚的娘、人高马大的媳妇,和三个半大小子,原平女人半个世纪来见多识广,把这个大胸、大屁股、底下不长毛,长辫子、圆脸蛋的红霞,光着屁股就打出了排房。这件事很久很久,成了兴岳矿男男女女茶余饭后的谈资——每说一次,就像往那堆余烬里吹一口气,让那点丑事的火星子又飘起来,久久不散。

事后红霞没地方去了。娘家因她名声败坏断了来往,洋鬼子跟着娘和媳妇回了原平。她只能住在矸石山南坡的窑洞里,每天戴上帽子、低着头去拣矸石。她陆续找了王飞林几次,希望他给说和一下,她愿意回去给张崇德当牛做马。王飞林看着她被生活熬得发黄的脸,忽然想起矸石山里那些含煤的石头,看着是黑的,其实里头那点煤星子,还能烧。

王飞林不下井了,每天吃着煮疙瘩就黄菜,精力旺盛得不得了。三来二去,两个人好上了。像两块快要熄灭了的炭,凑在一起,竟又蹿出了火苗。

王飞林领着古县口音媳妇和一个才不满两岁的儿子,回老家办理离婚手续。当天,那媳妇就跳了井,死在王飞林山东滕州老家的院子里。

王飞林娘生了七个孩子,四男三女,王飞林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兄弟、三个妹妹在村里。这个中年守寡、曾亲手给孩子剪断过脐带的农村妇女,说了一句:“你这个陈世美。”

她就从王飞林手里接过孙子,给其他孩子留下一个决定:家族将王飞林撵出去;王飞林死后不得进祖坟;姊妹兄弟,永世不许和王飞林来往。

回到矿上后,王飞林经常蹲在矿区的河沟边,看着水里倒映着的矸石山忽闪忽闪的暗火。他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关于“家”的暖火,已经被彻底浇灭了。从此以后,他得像这矸石山上的暗火一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自己烧自己的。

红霞跟了王飞林后,日子并没轻松多少。她得去矸石山捡炭,得去河沟洗衣服,得在排房后头种那两垄菜。山西太岳山的冬天,风像刀子,带着煤渣往人骨头缝里钻。不到四十,她的膝盖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是早上起床时僵,像生锈的合页,得活动好一阵才能打弯。后来是变天前就疼,酸溜溜地往骨头里渗,比天气预报还准。王飞林说她是“窑婆子命,落下窑病了”她没吭声,只是夜里悄悄把热水袋捂在膝盖上,那点烫,能暂时压住深处的冷。

生完小闺女王丽萍那年,红霞已满三十九。月子里没坐好,着了凉,从此落下病根。手指关节先肿起来,像发面的馒头,晨起握不拢拳。后来蔓延到手腕、膝盖,阴雨天疼得钻心。她听说白酒泡花椒能拔寒气,就用王飞林喝剩的酒底子,泡了满满一罐头瓶。夜里摸在膝盖上,皮肤很快烫出一片红,火辣辣的疼,直往骨头缝里钻。那灼热让她恍惚,像多年前在木料场的雪夜里,另一种滚烫。她去矿卫生所开过几回止痛片,大夫说是‘类风湿’,根治不了,只能忍着。王飞林起初还给她揉揉,后来嫌她“一身病气”,手也重了,揉得她龇牙咧嘴。她就不喊了,疼狠了,就去水管下冲凉水,以冷制冷,以痛压痛。

红霞洗衣服时得蹲在河沟边,膝盖疼得吃不住力,她就垫块破布跪着搓。水冰凉刺骨,手指泡得发白,关节却红肿着。有时洗着洗着,一阵酸麻从膝盖炸开,她得扶着石头才能站起来,眼前黑好几秒。王飞林看见过两次,没说话,后来托木工房王大个子做了个矮板凳给她。那是他少有的体贴,红霞记了很久。板凳不久就被孩子砸坏了,她也再没提过。

王飞林和红霞这个时候,有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了,他们没有老家可回,因为王飞林母亲当年把他逐出家族,红霞娘家也因她名声不好断绝了来往。他们的孩子没人管束,整天在矿区野跑,成了远近闻名的孩子王。在此后的几年间,大儿子王国平十八的时候,在汾河里捞鱼,淹死了。二儿子王新平十五的时候,夏天偷农民的甜瓜,在追逐中,跑脱了,跑到南杜壁村的山沟里摔死了,当时七窍流血,血渗到土里,土都硬成很大的块,暗红色。

两个儿子先后没了。红霞没哭,只是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对面的矸石山。那里曾是她挣扎与重生的地方,山上的暗火还在底下烧着,灼热而沉默。

四十五岁那年,红霞发现自己开始管不住下面了。

先是肠子里一阵闷响,像远巷深处的矿车颠簸。接着便是一热——已经出来了。她正盛着中玉黍面糊糊,手停在半空,身子僵成一块矸石。

温吞的软粘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棉裤迅速鼓起一团不体面的热。

夜里等王飞林睡熟,她才摸黑起来,端盆到院里水龙头下。水刺骨,她搓着裤衩上那滩黄褐,指甲缝里塞满污垢。月光把水照出油亮,像矿灯掠过渗水的煤壁。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泪砸进盆里,和秽物混成一片混沌。

夏天。王飞林说去广胜寺转转。车上人贴人,空气稠得像井下的瓦斯。那股咕噜声又来了,这次更急,像顶板开裂前的呻吟。

她夹紧腿,指尖抠进手心,抠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肠子有自己的意志,它扭动着下坠,热流涌出时,她闭上了眼。

味道起来了。酸腐的,带着人体内部温度的气味,在浑浊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前排老太太抽鼻子,旁边年轻人挪开半步。窃窃私语从前排烧到后排,像野火燎过干草。王飞林的脊梁僵成一根顶柱。

车在荒野路边停下。王飞林几乎把她推下去。她跪在土路上,看客车逃跑似的喷出黑烟。

裤裆那片深色污迹,在正午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王飞林背对着她点烟,点了三次才着,烟雾在热风里瞬间散尽。

她钻进玉米地。秆子比人高,叶子刮着皮肤,留下细密的红痕。叶子擦不干净,就用土坷垃擦,越擦越脏。从玉米地出来时,王飞林已经抽完第三根烟,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烧不透的矸石。

“还去吗?”

“回。”

两人沿着公路走,煤灰落了满身。遇到顺路的拖拉机,红霞靠在后斗的煤堆上,闭着眼。风把味道吹散了,或者说,被更粗糙的煤尘味覆盖了。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被光着身子打出排房的那天,那时还有羞耻,还有愤怒。现在只剩这具管不住出口的肉身,和一条永远洗不干净的裤子。

四十九岁,红霞的夜成了漏底的壶。

起初一晚起一两次,后来三四次。王飞林在她下炕时背过身去,给一个沉默的脊梁。最糟的是触碰——他的手刚搭上她,哪怕无意,小腹便一阵痉挛,尿液汹涌而出。第一次发生时,两人在黑暗里僵持。他的手还停在她圆滑的山峰上,掌心下是迅速扩散的温热。

他默默下炕,换褥单。拆,铺,像完成某种送葬的仪式。从此他再不碰她。夜里她能感觉他身体偶尔的火星,但他克制着,像矿工面对瓦斯超限的工作面,再渴望煤也得先撤。

他买来成人尿布,粉色包装印着卡通图案。红霞坐在炕沿上看那片白色棉垫,笑了。笑声干得像枯枝折断。王飞林别过脸去。尿布解决了褥子的问题,解决不了气味。他开始点卫生香,三毛钱一捆,烟是直的,细细一缕,试图遮盖那股来自深处的腐败。两种味道混合,像在溃烂的伤口上洒香水。

红霞害怕夜晚。天黑下来,她就焦虑,像等待一场已知的刑罚。躺下后听王飞林的呼吸,听远处的狗吠和火车——那些声音属于正常的世界。她的世界,只有尿炕了。

王飞林在秀兰劝说下,带着红霞坐循环车去了兴岳市场,那里有个董家庄嫁过来的女大夫,据说山西中医院毕业的,看病开药收费最贵,擅长从阳气上看问题、找病因。她反复给红霞号过脉,说:“万病皆损于一元阳气!阳强则寿,阳衰则夭!”开出的方子,一服药八十五元,要在药铺煎。大夫报完这些,又补了一句——药贵,是因为功夫繁琐、药真量大,她这传承有序,不是野路子。红霞没听见那些,只听见了:生附子,有毒,九十克,二十一服。她心里换算了一下,咬着牙说不看了。

五十五岁的红霞瘦成了一副衣架。

圆脸塌成洼地,颧骨凸成矸石。眼窝深得能放鸡蛋,眼珠在里头像将熄的煤核。牙齿开始脱落,先是槽牙,再是门牙。镶牙时医生摇头:“牙床萎缩了。”于是,有段时间她等待镶上牙期间,缺着豁口,说话漏风,喝水也漏。王飞林煮糊糊,煮得稀烂,不用嚼就能咽。她端着碗吸溜,汤汁从豁口流出来,顺着下巴滴。

浮肿从脚踝开始,摁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走路成了负重,像腿上绑两袋湿煤。从床边到门口五六步,她要歇两次,扶墙喘气。王飞林买来枣木拐杖,手柄磨得光滑。她拄着拐杖在屋里挪,杖头敲地,咚咚咚,像敲丧钟。

镜子里的女人干瘦浮肿,她认不出那是谁。

王飞林开始躲。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在家时间越来越少,说下棋,听说书,说去矿游艺活动室。

红霞知道他去哪里。马路边三毛家小卖部对面,八十四户第二家稷山老宁,死了老婆多年。找了保姆叫马兰花,才四十五岁,白胖,大胸,肥屁股,据说一个月三百,还能睡在一起,活搁死不搁。她没闹,闹不动了。身体里那点火星,连自己的褥子都烘不干。

她整天坐在窗前,看河沟,看河沟对面的矸石山,黑乌乌的,各处冒着一股股烟,你永远不知道哪里会冒出来。夜晚有暗火在闪。她知道它们还在底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燃烧得更慢,更隐蔽,像她身体里的病。

有天她拄拐杖挪到院门口晒太阳。十米距离走了二十分钟。坐到门槛上时,隔壁老韩家的大闺女大玲子路过,瞥她一眼,目光飞快移开,脚步加快。红霞想起年轻时在排房间走过,男人们的目光像聚光灯追着她转。现在,连女人的目光都不愿多停一秒。

她坐在门槛上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偏西,王飞林站在面前:“咋坐这儿?”

“暖和。”

他扶她起来。她的手像枯树枝,攥在他手里轻飘飘的没分量。脱鞋时发现脚肿得更甚,袜子边勒进肉里,留下一圈紫痕。

“明天去医院。”

“不去。”

“去了就能好?”

他不说话了,打热水给她泡脚。水很烫,她的脚放进去却感觉不到温度,只看见皮肤慢慢变红。他蹲在地上撩水浇她脚背,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红霞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想起王飞林过去也这样给她洗过脚,那时她怀着第一个孩子,脚肿,他说:“我娘说,女人脚肿是孩子在长。”

现在孩子呢?大儿子王国平淹死了,二儿子王新平摔死了,闺女王丽萍初中毕业多报三岁就去了临纺,嫁到了临汾,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她的肚子曾装过三个生命,如今装着一肚子的病和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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