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林旺是兴岳矿的老子弟。
父亲龚长信一九五五年以前就在兴岳矿当副矿长,当年跟洪玉儿的父母走得近。至于近到什么程度,矿上人的想象,向来是很丰富的。
洪玉儿的爸爸是龚长信矿长的警卫员,从部队就跟过来的,成天跟着,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连龚矿长洗澡都是他在旁边伺候。
后来,龚长信做主,把自己的警卫员和亢玉娥撮合在了一起。
新婚那天晚上,洪长根和亢玉娥弄出一大片血。洪长根害怕了,脸都白了。
亢玉娥躺在床上,看着白毛巾上那片血,慢慢开口了:“我是白虎。”
洪长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片暗红,又抬头看她。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白虎……就是底下不长毛。”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妈告诉我,男人从脖子往下,到胸口、到肚子、一直到下面、到后面,都长满黑毛,一根连一根不断——那是青龙。自古青龙配白虎,才能镇住。”
洪长根喉结滚了一下。他没说话,手指攥着褥子边,攥得发白。
亢玉娥转过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你知道不知道,”她说,“我一个临汾城里大商人的闺女,为啥嫁给你这个下坑的?”
洪长根摇头。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没等他答,自己接上了:“我爸解放前在临汾城里,有两条街的铺面。那年他到曲沃采买,逛窑子时,打听到窑子里的头牌是个白虎。我爸爸是青龙,就包下了这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女人。十多天,他尝到了青龙白虎的滋味——”
她停了一下,顿了顿,又说:“那头牌白虎见他出手大方,就说,自己还有个十五岁的黄花闺女,也是白虎。”
洪长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敲在胸腔里。
“我爸就求那位老白虎——也就是我姥姥——同意了这门亲事。他给我姥姥在临汾城买了一座院子,给了五百块银元,把我妈娶回家做了三房。”
亢玉娥说到这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顶棚上糊的麻纸,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生下我之后,后来解放了,一夫一妻了。我妈就跟我说:‘闺女,你是白虎。白虎这东西,遇到有本事的男人,你就是宝;遇到没本事的、胆小的,你一辈子就不好活。你要找有本事的男人,或者青龙男人。’”
洪长根喉咙发干。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稀稀拉拉的汗毛,想起矿上澡堂子里,见过的那些粗壮的、满身黑毛的汉子。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亢玉娥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不躲,像两道直直的光,照在他脸上:“小时候我经常爬在我爸爸肚子上,拔他身上的黑毛。他说,‘你别长大也是白虎。’还真让我爸说着了。我是青龙和白虎生的白虎——按说,是极品白虎。”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过手来,攥住他放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井水。
“我妈让我爸托人打听,”她说,“听说这里开矿,有住过监狱的、有俘虏兵、有外地官员、有部队下来的首长、有全国各地来的男人……我寻思,这里肯定有有本事的人,或许还有青龙。”
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
“有人跟我爸说你是部队下来的,你首长厉害。我想你也不差吧。再说你我年龄也相当——我就来了。”
她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剩一口气:“你是人物不?你是那个能驾驭我的不?”
洪长根的嘴唇在抖。他那只被她攥着的手,慢慢地翻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地颤。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很稳,像在井下支一根顶柱,找到位置了,慢慢往实里顶——
“我是。我可以是。”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咱们破。咱们化解。”
亢玉娥看了他一眼又躺平,嘴角弯了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擦,就那么躺着,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看见了她眼角的眼泪,就用舌尖在她眼角轻轻舔了一会,沿着泪痕一直舔到耳边,咸咸的。
洪长根爱这个女人。从龚长信让他去相亲、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她跟矿上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有文化,识字,举手投足间带着城里人的那股劲儿,说话慢声细语的,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当她看着他小平头上那些硬扎扎的发茬,像刚割过的麦茬;看着他旧军装领口那粒系得紧紧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再看他方正刚毅的腮帮子,以及那双明亮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珠子——她心里忽然就落了定。没什么犹豫的了,她决定嫁给他。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了,像河水认了河道,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得护住她。他得找那个青龙,替她破掉白虎的命。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亢玉娥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他在澡堂伺候龚长信洗澡。那一身毛,从胸口一直绵延到老二下面,密密麻麻,一根连着一根,从未断过。目光往下,便看见那东西——黑黝黝的,沉甸甸的。他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搓过下面。
那时他还和龚长信说,“矿长,你的老二像榴弹火箭炮,管口粗,仓库还大,炮弹也多。”
龚长信呵呵笑了。他也笑着,龚长信笑声更大了,笑声在澡堂子里回荡。
此刻洪长根搂着亢玉娥,他抬手从她腰间低洼处摸到下面圆弧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我见过一个你说的青龙,龚矿长,龚长信就是。”
他把她搂在怀里,顿了一会,说:“我去找。我去求。我去跪。那年在湖北,他被蛇咬了,是我用嘴把他伤口里的血吸出来的。他答应了,咱们就好了。”
她听了,把头靠在他脖子处,用舌头上下舔着他脖子、耳垂,混着旱烟叶子那股呛人的涩,她没嫌。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胸半晌没说话。
她第一次见龚长信,是在兴岳市场的集上。他穿一件部队发的洗得发白的黄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腕。他也没冲她笑,就是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腿就软了,像踩在棉花上,手里端着的那碗荞面碗托子差点没拿住。
她见了他就软得不行。不是怕,是浑身没力气,心里头像有只兔子在蹬,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
“龚矿长。这就是我对象。” 洪长根说,手拉了拉她袖子。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慌忙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一天,洪长根和她请龚长信吃饭,答谢媒人。这场姻缘,是龚长信当年一起参军的战友给牵的线。
那战友复员后在临汾政府里负责市场商业。在开展公私合营工作时,他认识了一个私营工商业者。为了开展工作,吸引他向国家靠拢,他在询问对方有什么困难时,那私营工商业者说,希望把闺女嫁给一个男人气足、年龄相当、最好当过兵、知根知底的小伙子。
战友一听,就想到了龚长信的警卫员——那是他从部队带下来的,知根知底,根正苗红。
龚长信把这事当自家事来办。
他二话没说,对洪长根直接拍了板:你去,房子家具我来张罗,你只管把人娶回来,让我歇了这份心。
洪长根就去了。见了。成了。
她一个雪白丰满红润粉嫩的妙人人,坐在桌边,肩膀端着,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静静地听着丈夫和这个龚矿长的对话,内心像一片静谧的湖泊被投下一粒石子,波纹不大,却沉入了心底。
小两口端着杯子敬酒的时候,龚长信眼睛只盯着酒杯,连恍惚都控制住了。他们说着过去部队的事,只有洪长根起身端茶倒酒时,龚长信才敢瞟她一眼。那顿饭她伸了很多次筷子,送到嘴里也很多次,吃进去的东西少得可怜。
事后她娘问她咋了,她低着头搓衣角,半天挤出一句:“娘,你说的那种有本事的男人,我见着了。”娘说:“有本事的男人,不用说话,往那一站,你就知道。”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两口子沉默了很久。洪长根紧紧抱着她,手在她背上来回摩挲。她依偎在他怀里想着龚长信那青龙会怎样着自己“飞”,是否像她少女时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脑子里又闪过结婚那天进院门的情景,龚长信这个一米八的大汉,看到自己装扮的粉艳娇柔的模样,手足无措,几次差点碰到自己,最后闪的劲儿大了,把排房里的院墙都快靠塌了。
她又想起来证婚的时候。排房里,这间屋外的墙上贴了个红双喜,桌上撒了几把喜糖、花生、瓜子。龚长信往那一站,一身中山装,胸前别了朵小红花。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口——她当时站在底下听得真真切切:
“今天,洪长根同志和看我娥同志,正式结为革命战友——”
她记得台下愣了一秒。有人小声嘀咕:“看我娥?谁叫看我娥?”她自己脸憋得通红,又不敢笑出声。身边的洪长根急得直拽龚长信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矿长,是亢玉娥,亢玉娥!”
然后她看见龚长根一愣,低头看婚书,猛地一拍脑门:“哦哦哦!亢玉娥!亢玉娥!”他嗓门更大了,“不是看我娥,是亢玉娥——我念岔了!”
底下工友们笑成一片。她咬着嘴唇,肩膀都在抖。接着他又往下念,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念:“洪长根同志,亢玉娥同志,希望你们往后……”
她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一米八的大个子,怎么一紧张连名字都能念岔了。岔得真好听——“看我娥”,好像自己这辈子就是让他看的。
洪长根此刻搂着亢玉娥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白虎配青龙,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理儿。亢玉娥她妈是白虎,她爸是青龙,人家就过好了。那龚长信是青龙——满身黑毛,一根连一根,从脖子到下面不断。白虎配了青龙,灾就镇住了,这事就平了。
可亢玉娥是我的老婆。
他想:第一种法子,我躲开,让龚长信明面上跟她过日子,那我算啥?我成姘头了,暗地里偷着睡?那不行,丢人,也对不起她,他也不敢,解放都快五年了。
第二种法子,我硬顶着,不让青龙沾她。白虎的灾谁挡?我是啥?打仗时,搁人家青龙那边,有巷道有地堡,坦克来了也不怕。搁我这边,光溜溜一片开阔地,坦克一冲,就是个死。我不是青龙,我身上汗毛少。万一哪天白虎克起来,克死我,克死孩子,那咋办?青龙配白虎那话传了几千年,自有它的道理。
第三种法子——让她和龚长信生个孩子。 他想:青龙配了白虎,这股气就顺了。玉娥已经是我的人了,没法再明媒正娶配青龙一回。
那怎么办?
拉帮套!
让青龙和白虎生个孩子。孩子身上一半是青龙的血,一半是白虎的血。这孩子一生下来,就等于青龙和白虎交合过了,老天爷就认这笔账了。白虎那股克人的灾气,通过生孩子就泄出去了。
他又想:打仗得有调停人,两边才停火。青龙和白虎之间,也得有个调停的。这孩子就是。况且孩子叫我爸爸。孩子替父母挡灾,那是天经地义的。这孩子虽然是龚长信的种,她生下来就叫我爸爸,我养她,她就是我的。她孝敬我不就替我和玉娥挡了?
她就像个垫片——对,垫片。机器上那种,搁在螺丝和螺母中间,拧得越紧,它受得越狠,把两头的铁件就咬死了、不松了。这孩子就是垫片。夹在青龙和白虎中间,夹在老天爷和这个家中间,替我受着。
拧得越紧,她受得越狠,这个家就越牢靠。
至于孩子——孩子是青龙和白虎的种,命硬着呢,扛得住。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往他颈窝里又靠了靠。他收紧了胳膊,下巴抵着她头顶,闭上眼睛。
他终于开口说:“你和龚长信生个孩子,替咱俩挡灾。”
她浑身一抖。
他又紧紧地抱了一下。
亲了一下头发,停了一下。
又说:“到时候,我伺候你们。”
想通了,他又看这雪白丰满红润粉嫩的女人,她要不同意呢?
应该不会,她娘告诉她要找有本事的,或青龙,现在这个青龙和有本事是一个人,有了那女关系,那男人就会心疼这女人,就会照顾她,她肯定同意。面子,女人要面子,我要求她,还要求他,其实他们都会愿意的,只要我求,他们就都会愿意的。
想到这里,他笑了,为了自己有这个雪白丰满红润粉嫩的女人,求他们算啥。
于是洪长根抬起头来,看着她。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她那张脸上,红润润的,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
两个人光着身子躺在炕上。灯照在她身上,白花花的;他那边是暗的,黑黢黢的,像一块没化开的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