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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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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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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用白茅》连载

第一十三章 玉儿垫片

洪长根迎着刚出里间屋的龚长信:“龚矿长,坐一会儿。”龚长信正扣着上衣的扣子,也不推辞,在外间方桌边坐下。

洪长根转身从灶台上提下暖壶,冲了两碗红糖水,都端到方桌上,一碗递给龚长信,一碗先搁在那儿。

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分别磕进碗里,拿手指捏了一撮盐各放一点,冲了半碗凉水,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匀,搅到蛋液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蛋清蛋黄了,把两碗都搅匀才搁进蒸笼。灶膛里的火还旺着,不多时,水汽冒上来。

鸡蛋羹蒸好了,他端出来,滴了几滴香油,又倒了一点酱油,两碗都调好了,一碗放在龚长信面前,另一碗和红糖水放在对面,那是给亢玉娥的。

这时亢玉娥从里间出来,头发拢在耳后,脸上还带着潮红,低着头和龚长信面对面在方桌旁坐下,端起红糖水慢慢喝,一口口吃鸡蛋羹。

洪长根端起自己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茶缸,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桌旁的两个人。他小口地抿着凉茶,茶苦得发涩,凉得扎手,他不撒手,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把心里那团火浇灭。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更多的时候,是另一种光景,亢玉娥不出来,两腿蹬在墙上,朝天撅着等待时间。

洪长根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那些精气神往里走,等肚子里能落下个种。洪长根便端起红糖水和鸡蛋羹,轻手轻脚推开门,送进去,看亢玉娥的意思,搁在炕沿上,或是放在小炕桌上,再退出来,把门带上,重新端起自己的凉茶缸,继续坐在灶台边。

龚长信喝完了糖水,吃完了鸡蛋羹,站起来。洪长根送他到院门口,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转身回来,先收拾外间的碗筷,涮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推门进里间,把炕上的草纸、手绢、床单一样一样收拾起来,该扔的扔,该洗的收进盆里。尿盔端到院角倒在马桶里,盖上马桶盖子,天黑了再往公共厕所倒,避免有人看到,用清水把尿盔涮洗干净,再用开水里里外外烫过,盖上盖子,放回炕沿下的尿龛里,拉上龛帘。被褥重新叠整齐,炕单抻平,枕头摆回原位。

亢玉娥如果还躺在被窝里,他走过去,在炕沿坐下,轻轻给她捏捏肩膀,或是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拽一拽,掖好。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到外间做饭。这样的日子,一个月一次或两次,一般连着两三天。

三个月了。第十次之后,月经没来,亢玉娥怀上了。

从龚长信和亢玉娥第一次到现在,整整三个月。洪长根掐着指头算过——不是他不想碰,是不敢碰。万一自己掺和进去,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就说不清了。他要的是青龙的种,不是自己的。所以他忍着,三个月来每晚只是紧紧抱着她,在外面让风吹灭那火。

现在怀上了。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浮起来另一块。

亢玉娥怀上以后,洪长根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下班回来,先去灶台看看她,摸摸她的肚子,嘴里念叨着“垫片、垫片”。亢玉娥从不纠正,由他摸,由他念。

知道怀上后的那天晚上,洪长根和亢玉娥弄了三个月来的第一次。

他脱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慌。

怕自己进去以后,觉出点什么来。他没说出来,闷着头爬上去。

进去了。那一瞬间,愣住了。

空。空荡荡的。像走进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紧,裹得喘不过气,像手攥着,像嘴含着。

现在呢?松松的,滑滑的。

像一条宽了的河,水还在流,岸远了。

他趴着没动,脑子里嗡嗡的。他以前想过这个。

青龙的那物件黑沉沉的,沉得像块压顶的矸石,看着让人心里一坠,进去了,能不出来?他想的时候是想,真到了这一步,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从底下一直蹿到心口,凉飕飕的。

亢玉娥觉察他停了,没吭声。只是把腿往上收了收,轻轻哼了一声。

洪长根回过神来,咬了咬牙。他想起自己劝自己的那些话——以后还生孩子呢,慢慢就缩小了。女人生过孩子都这样,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他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点,就又奋勇上阵了。

完事以后,他躺在她身边,喘着气,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孩子都有了,她该是他的了。他总觉得哪儿不一样。

她不是不让他碰,也不是不高兴。那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像一碗水,温的,不烫。以前她在他身子底下的时候,是烫的,是潮的,是会拱、会扭、会咬着嘴唇不出声的。现在呢?温温的,顺顺的,你弄她就接着,你不弄她就躺着。

他知道,她在龚长信那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没看见过,他听见过。那些他坐在外屋门口、仰头看月亮的晚上,里屋传来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又像哭。那不是他面前这碗温水能发出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被子底下,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有一回他忍不住,半夜翻过身去,从后面搂住她,脸贴在她脖子里,闷声问了一句:“他弄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亢玉娥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背。“睡吧。”她说。就这两个字。

他没再问,他心里有数了。

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

洪长根站在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翻来覆去的。这是青龙和白虎的种,是他的垫片。垫片不能叫垫片,总得有个名字。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想了很久。

想起那年打仗,抓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太太,从她首饰箱子里翻出一堆东西——金镯子、银簪子、翡翠戒指,还有几个玉圈。那玉圈白莹莹的,中间一个圆洞,套在手指上嫌大,搁在手心里凉凉的。

当时他就觉得,这东西跟机器上的垫片一个样,搁在两个铁疙瘩中间,磨它、挤它、压它,它受着,两边的铁疙瘩就没事了。人家不叫垫片,叫平安扣。

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亢玉娥正侧躺着给孩子喂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好了,”他说,“孩子名字叫洪玉儿。”

亢玉娥愣了一下,看着他。

“玉儿,”他又说了一遍,“玉石的玉。碎也先碎的玉。”

亢玉娥没再愣,低下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孩子,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洪玉儿。”洪长根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后来的日子,他开始留意。留意她梳头时对着镜子发愣,留意她做针线时忽然停下来看窗外,留意她夜里翻身的次数。

她常常坐在那里,在那个红裹肚上绣着什么。那裹肚绷在绣架上,一绷就是一年多了——起初还是鲜亮的红,如今已褪成暗淡的旧色,像灶膛里烧乏了的炭灰。她每天只绣几针,有时一整天也不动一下,只是对着它发愣。针线笸箩搁在炕沿上,线头缠着线头,像解不开的心事。

有一天她买菜去了。他想起这事,从笸箩里拿起那个绷在绣架上的裹肚——一对游水的鸳鸯。那裹肚已经旧了,颜色没有那天下午她匆忙缝制时鲜艳了。那会儿刚买回来的红布,鲜亮得很,现在岁月已让它暗淡了。黄绿线新绣上去的鸳鸯是新的,崭新的。裹肚上的带子看不出一点针脚,像长在一起的,摸上去更绵软了。

那对鸳鸯,一只昂首在前,一只回眸在后,羽毛层层叠叠,针脚密得看不见底。黄线绣的嘴,绿线绣的翅,水纹用白线细细地勾了边,一圈一圈荡开去。它们像是刚从针尖下活过来的,眼睛亮亮的,身子贴着身子,游得那么近,近得让人心里发紧。

那是他的裹肚。她说过,他每次来,都让他先穿上;然后他给她脱衣服;再然后,她依偎在他身上,替他解下裹肚。那十次,每一次都是那样。

如今这裹肚上又有了鸳鸯。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他心里那点东西,像矸石山下那暗火,不旺,灭不了。

有一天他从矿上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亢玉娥在屋里哄孩子,孩子哭了一阵,睡了。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他抽完最后一根,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龚长信是个汉子。”他说。

亢玉娥没接话。

“他是不会再来了。”他又说,停了一下,“我现在有了你,有了洪玉儿,这辈子够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她脚面上。

“我想出去走走。祖国的大好河山,我这辈子还没看过。当兵那会儿光顾着赶路,啥也没看清。现在安顿下来了,倒想出去看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话,他不说透。她看着他,啥也没说。

“哪天我请龚长信来家里吃顿饭,”他说,“我求求他,让他给我多点出差的机会。你准备点酒菜。”

她听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再扯块红布吧。给你和他,一人再做一件裹肚吧。”

她听了,眼泪哗地下来了,抽泣了几声之后“嗯”了一声。

洪玉儿一周岁前几天,洪长根去请了龚长信。龚长信推辞了几句,说不用客气,洪长根说孩子周岁,您是长辈,该来。龚长信就不再推辞了。

那天亢玉娥做了满满一桌菜。酒是红星牌汾酒,洪长根专门从矿上商店买的,两瓶。

龚长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一块布料,藕荷色的,软得像水,一看就是从北京让人捎回来的;三包红糖;还有一双小虎头鞋,鞋面上绣着虎头,针脚细密,虎须用红线挑了边,虎眼睛是两颗黑珠子,亮亮的。他把这些东西放下,又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褪了色的蓝花布包着。蓝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把银锁。

那是一把从晋地煤窑人家传下来的老银锁。如意云头的锁身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细密的镂空花丝里还卡着百年前的烟火气。锁面上双蝠衔着福气,暗八仙的法器分列左右,中间团寿纹圆滚滚地守着中心,每一刀錾刻都透着老银匠的力道。银链绞成麻花,下端垂着五枚银铃铛,磨得发亮,风一吹就叮铃作响,那声音就像兴岳矿大食堂和通风区排房里,媳妇抱着娃等汉子出窑时的动静。这锁不是死物,是煤烟里泡大的福气,是黄土坡上攒下的念想,锁住了山西娃的命,也锁住了厚土上的烟火人间。

龚长信把银锁搁在桌上,轻轻推了推,说:“这个,给娃。”

洪长根和亢玉娥对视一眼——他苦心已久。

那银锁现在很难找了——解放这些年,这东西快绝迹了。他背着老婆,偷偷找人寻这个。那布料也不是当下能买到的。看来他惦记这个孩子,惦记这个家的人,不是一时一刻。

两口子的眼光里,各自翻涌着什么:洪长根仿佛看到黑毛的龚长信和洁白的亢玉娥滚在一起。

亢玉娥则看到自己骑在他身上、随他飞翔。亢玉娥羞红了脸,低下头。

一年多来,三个人都没放下,开始都觉得过去像一阵风吹走就吹走了,没想到在三人中都已经扎下了根,现在一见面,那已经发出的芽见风就会长。

亢玉娥流下泪了,洪长根盯着自己的脚尖。

龚长信吭吭地咳嗽了两声。他反复搓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亢玉娥怀里的闺女。

闺女穿着小红袄,脸圆圆的,眉眼像她,长得白白净净的。龚长信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洪长根看见了,把孩子从亢玉娥怀里接过来,递到龚长信面前。“矿长,您抱抱。洪玉儿这丫头有福气,让您抱抱,长大了有出息。”

龚长信愣了一下,把孩子接过来。他抱得笨手笨脚的,孩子不认生,在他怀里蹬了蹬腿,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都像她。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里——完事之后,他搂着这个雪白丰满红润粉嫩的妙人人,听她在耳边说:“他要个孩子当垫片,挡我这个白虎对他的克。我不仅仅是和你要个孩子,我是永远要你裹着我、携着我、领着我飞。”

那时他没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亢玉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炒。

现在这孩子躺在他怀里,眉眼像她,鼻子像她,嘴角像她。

他忽然明白了——玉儿,玉儿,不是玉儿,是玉圈,是玉环,是那个夹在螺丝和螺母中间的、被拧得最紧的东西。

“看我娥”——从战友打电话让介绍对象,从兴岳市场上那一眼,到谢媒饭桌上的局促,到证婚时念错的名字,到子孙拌汤,到后来的九次,再到怀孕后抱着枕头幻觉里还是她。她把自己裹成红裹肚送过来,不是让他“帮忙”,是让他认领——让她成为他的“看我娥”,让他成为她的龙哥,让她成为他的白虎。她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折腾了半辈子,通过洪长根送了过来。让他裹着她,携着她,领着她飞。

“玉儿这孩子像她妈。”龚长信说,声音有点哑、有点哽咽,“好看。”

洪长根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像她妈好,”他顿了一下:“她妈好看。”

两人都局促了一下。

他把孩子从龚长信怀里接回来,转身走到灶台边,抱给亢玉娥。

亢玉娥接过孩子,低着头,给孩子整了整衣领,一脚踩在灶台上,让孩子坐在腿上,一手搂着,一手拿起炒勺继续炒菜。没看龚长信。

三个人在屋里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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