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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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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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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用白茅》连载

第九章 枸杞果红

日子像矸石山上的暗火,看着还在烧,其实底下早空了。岳凤英是在第四个闺女出生九个月后,在龙龙算计好的日子里爆发的。

十五瓦的电灯吊在炕沿边的墙上,罩着一个白纸做的遮光罩。灯绳上接了一截纳鞋底的白线,长长的另一端拴着一个痒痒挠,压在枕头边。光晕只够笼住炕沿一小圈。龙龙摸黑脱了衣服,窸窸窣窣钻进被窝,手习惯性地就往岳凤英那边探。那手粗糙、冰凉,带着铁器般的硬度,碰到她侧躺的腰肢时,她瞬间僵了一下。

龙龙的手没停,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往上摸索。他翻身压上来,呼吸粗重地喷在她后颈,带着劣质烟叶和汗臭的混合的浊气。他的膝盖抵开她虚弱的腿,整个身体的重量沉下来——不是温存,更像一种固执的、近乎蛮横的仪式,仿佛今晚这通折腾,能像井下爆破一样,把前头四个“哑炮”的晦气炸开,轰出个通往“带把儿的”金光大道。

就在他滚烫的皮肤即将贴上她冰凉脊背的瞬间,岳凤英猛地一个翻身。不是迎合,而是像块被撬松的矸石,带着沉甸甸的冷硬,“咕咚”一下滚到了炕的另一边,用整个后背对着他,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冰冷的、无声的鸿沟。

龙龙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尚有余温的炕褥子上,愣住了。昏暗中,他只能看见岳凤英弓起的脊背,像一道突然隆起的、沉默的山梁,单薄的秋衣下,骨头嶙峋地支棱着。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被冒犯的野兽,伸手去扳她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那瘦削的骨头,岳凤英的肩膀便剧烈一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蓄满力道的、充满厌憎的弹甩,狠狠震开了他的手。她的手从被子里倏地抽出,不是推他,而是死死攥住了身下粗硬的褥子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块即将炸裂的石头。

龙龙的呼吸窒住了,火气和不解在胸腔里撞。“又犯啥癔症?!”他压着嗓子低吼,那声音像从矸石缝里挤出来的风,“后河底乔先生算计好的日子,还能有错……”

岳凤英没回头,脸埋在散发着奶腥气和汗味的枕头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矿上……新来的女大夫……太原毕业的……她说,是男人……男人的籽儿……分公母。”

这话是白天,在排房中心水管前,大柳树下,听前头屋赵家媳妇学舌的。那媳妇撇着嘴,模仿着女大夫斯文又肯定的语调。当时岳凤英正蹲着搓洗尿布,那句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壳。

此刻,这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不是疑问,是判决。屋里霎时死寂,只有远处矸石山方向,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龙龙那只还想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颓然地垂落下来,砸在自己腿上。他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抽掉了脊梁,原先那鼓胀的、灼热的精气神,“噗”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沉重、空荡的躯壳,萎在那里。墙上他那巨大的影子,随着灯苗的晃动而扭曲、坍缩,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黑暗。

岳凤英仍旧面朝墙壁蜷着,攥着褥子的手却渐渐松了,只余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没有眼泪,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墙皮剥落处裸露出的、更深的黑暗。

原来这么多年,那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咽下无数偏方苦水、让她在排房女人们怜悯或讥诮的目光里抬不起头的磨盘,那被她理所当然扛在肩上的“罪”,从一开始,就碾错了人。

这股迟来的、冰冷的真相,比生育时撕心裂肺的疼更尖锐,悄无声息地剖开了她长久以来自我麻痹的厚茧,露出里面早已血肉模糊、却无人问津的伤口。

窗外,矸石山某处,一点暗红的火苗在夜风里猛地蹿高了一瞬,映得窗纸上的破洞猩红如血,那光掠过她僵直的脊背,旋即被更庞大的黑暗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岳凤英要强,打过铁、干过铸工、缠过电机,后来是家属连的理发员。长期生女儿,最终有了儿子臭蛋,还是多次到东岳庙求来的。每次从庙里回来,她都像添了把柴,眼神里那点倔强的火苗又旺了几分。

这个家女人做主。

都说家要败,生下的女儿像妖怪。岳凤英不信这个邪,她把几个闺女收拾得利利索索,教她们打扮,让她们上学,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女儿咋了?女儿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后来终于有了臭蛋,岳凤英一直认为是到东岳庙求和胎盘放黑豆的结果。

大约是一九八三年刚买了电视,龙龙为了让孩子们学习,就用火药箱子,做了一个比电视大的盒子,后面上了两个合页,锁了将军不下马的锁子,钥匙每天带在身上,只有晚上七点,排房里电线杆的喇叭响起的时候,一家人才打开锁着电视的盒子,看48分钟。逃荒的时候,龙龙听一个和尚说起过,须臾,就是四十八分钟。他觉得这48分钟,是灰扑扑的生活里一小簇珍贵的火苗,得小心翼翼地护着。

年轻时候,龙龙在井下脚被砸伤过,丢了左脚的四个脚趾头,矿上就照顾他出坑,到了供应科看库。龙龙每天都从供应科拿些出库表,让孩子们写作业,比起普通人家,都用粉连纸要节约纸钱。他知道,一点一滴的节省,就是给家里那堆“柴火”添分量。

小时候,几个孩子中就数臭蛋麻烦,患了一种毛病,就是一拉屎,肛门就掉出来。每次拉完屎后,岳凤英都要帮臭蛋把肛门塞回去,一直到臭蛋八岁后才好。期间几个姐姐没有不帮过忙的。

臭蛋八岁前拉屎脱肛一事,都是岳凤英和闺女们弄,龙龙从不插手,因为他听后河底乔老秀才说起过一句,“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好像出自一本最伟大的书,他虽然不知道书名,但他信这些古老的知识。他就执着地认为这样。

八岁后臭蛋不脱肛了。龙龙大年三十晚上的时候冲着岳凤英笑了:“看,过了八岁就好了吧!”岳凤英听了,没吭气,忙着把蒸好的枣山山摆放在毛主席像前面,旁边又摆放“手、石榴、登高”各色花馍,还有几个苹果,一把枣,一把核桃……这是她平遥家过年的习惯。她都带到了矿区。

那个时候排房里各家孩子也都大些了,把岳凤英和龙龙他们从家务里解放出来,岳凤英那个时候开始抽烟,打三五反,后来发展到打麻将。一直打到二〇二五年,快八十八岁了。麻将也缓解了她此后的生活压力。牌桌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像另一种形式的“火”,短暂地驱赶着生活的寂寥和烦闷。

几个闺女长大后,人也漂亮,唯独大闺女俊芳老实又寡言,活像是这个家的外人。后来,俊芳嫁给了郭林海。

风言风语,很快就从其他姊妹几个身上传出来:有人在头灯房夜里和队干在一起被看见了;有人在电话班晚上偷偷溜进食堂管理员的宿舍;有人在水塔山上和一个二流子被照见了;有人因为看电影,被坏小子抢着买票大打出手。这些流言像野火,在排房间窜来窜去,烧得岳凤英脸上无光,心里那团要强的火,被泼上了油,烧得更烈,也更扭曲。

时光如流水,社会快速发展,到了臭蛋结婚时,姊妹几个都嫁了,都是各自家里主事的,伶牙俐齿,一双双大眼睛,都是眼珠子骨碌碌转,都生的是闺女。岳凤英看着几个外孙女,心里那点关于“香火”的执念,像一截怎么也烧不透的湿柴,冒着憋屈的青烟。

岳凤英一想到这里,就感叹自己的命运落到了闺女们身上。曾经劝闺女们去东岳庙烧香求求,这时已经计划生育了。闺女们都不在乎孩子性别,也不愿意多生。时代变了,她们心里烧的是另一把火——过好自己的日子。

臭蛋媳妇是圣源矿的子弟,知道臭蛋家的条件。说好了,独子,几个大姑子都照应;说不好,在家里大姑子掌权,男人说话不算。于是这个小媳妇很早就自己撑着劲,处处厉害,百般拿捏,把个臭蛋弄得服服帖帖,过了一年生下个漂亮小闺女。她像一根新划着的火柴,锐利、明亮,试图在这个家里照出自己的地盘。

阴历三月二十七塔底村东岳庙赶会那天。热。小媳妇在厨房洗头,穿了个小背心,龙龙从市场回来推开门往里走,绕过晾衣裳的铁丝,一抬头,就看见儿媳妇在灶台旁弯着腰,脑袋快埋进脸盆里,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地上。她背对着他,小背心后头湿了一大片,勒出脊梁骨那道沟,肩膀一耸一耸地搓着头发。

他张了张嘴,想咳嗽一声,又觉得不对劲。就那么几秒钟,媳妇搓完了头发,直起腰,甩了甩脑袋,一扭头——看见了。

她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紫,一把抓起搭在铁丝上的褂子捂住胸口,声音尖得能划破天:“你……你看啥呢!耍流氓啊!”

这一叫,婆婆岳凤英在里屋听到了,慌忙跑出来,慌了神,慌忙间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着急着就给儿媳妇跪下了,正好几个闺女赶庙会约着回娘家,看到妈给弟媳妇跪下了,就上手撕扯弟媳。一瞬间,这个家积累多年的委屈、算计、不甘,像被点燃的干草堆,轰地烧了起来。

排房间隔并不大,声音很快穿透杨树碧绿的叶子,刺向四方。

邻居很快就围了过来,在王淦生的母亲秀兰劝阻下,人们才散去。

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最后儿媳妇离婚了,生下的孙女也带走了,岳凤英家几个闺女厉害的名声,也更声名远播了。这场“火”烧掉了臭蛋的婚姻,也把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烧成了灰。

龙龙整个人晕了,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这样了,索性在水塔山上花伍佰块,买了一孔残破的窑洞,住在那里,和岳凤英、臭蛋她们分开单过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烧乏了的炭,只想找个安静角落,慢慢冷掉。

没几年,龙龙的窑洞在一场大雨中塌了,龙龙被压死在里面,人就没挖出来,岳凤英就招呼臭蛋和几个闺女,在塌方的窑洞前垒了几块砖当供桌,直接把那儿当作坟地了。水塔山是兴岳矿海拔最高的地方,这边是大食堂,那边是塔底沟,后边是通风区,前边就是大坡底下的三食堂,龙龙葬在这里,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后来那里长出一片枸杞来。红艳艳的果子,像冷却凝结的血,也像不肯熄灭的、细小的火星。

此后的日子,岳凤英每天打麻将,几个闺女除了俊芳,都着急着在社会上弄钱,一个离婚的,一个死了男人改嫁了的,一个也天天靠麻将摊子活,周围都是男人。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继续着母亲那辈传下来的、顽强的、有时甚至有些狰狞的“生存之火”。

在这些闺女中,只有俊芳和俊娥算是熬出了头。俊芳的男人郭林海,后来当上了兴岳矿劳资科副科长;俊娥守寡后再嫁,那陈心平竟也戴上了副科长的帽子。这份安稳,与那些泡在麻将摊或男人堆里厮混日子的,已是云泥之别。

臭蛋过了几年,又结婚了,是个待业离婚的家属,原先的丈夫找上好的了,不要了她;她姐姐是嫁到兴岳矿大食堂的,给说合了一下,岳凤英就答应了。生了个儿子脑瘫,后来孩子不见了,都说让岳凤英给扔了。后来又生了个闺女,是小儿麻痹症。

命运像是跟这个家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你求火,我给你烟;你求光明,我给你扭曲的影子。那点执拗的、想要延续什么的“火”,烧到最后,只剩一地滚烫的、无法收拾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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