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春节刚过,五十五岁的红霞彻底倒下了。
那天早上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软下去,像一袋散掉的煤。医院检查:肾衰竭。医生说,拖太久了,尿毒症早期。透析一次两百块,王飞林退休金一月一百八。算了算家里几个折子的钱,他沉默很久。
“透。”
于是每周两次,雇了老毕家哑巴儿子,拉她去矿务局医院。她躺在三轮车斗里,盖着被子看天看云看树。树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又绿。有次下雪,车斗里积了薄雪,哑巴用手拂干净才铺被子。红霞看着他那双粗糙通红的手,忽然哭了。哑巴吓了一跳,比划着问是不是疼。她摇头,眼泪止不住。
透析维持两年,钱跟不上了。王飞林说:“先停停,我想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矿上拖欠工资是常事,闺女王丽萍一年寄来的三五百元也是杯水车薪。
红霞说:“不透了。”
“不行。”
“透不起。死了算了。”
他第一次冲她吼:“你说啥胡话!”
吼完两人都愣住。红霞看着他涨红的脸,笑了:“你还关心我死不死啊?”
他扭过头,肩膀发抖。那夜红霞听见他在外屋哭,压抑的闷响,像地底深处的震动。
透析停了,身体迅速败坏。浮肿蔓延全身,脸肿得眼睛剩一条缝,皮肤绷得发亮,一摁一个坑。她躺在床上像注水的尸体。褥疮起来了,尾骨,髋部,皮肉烂出红白的组织,换药时疼得抽搐。王飞林看着从前痴迷的那里现在像块烂布,手抖,药粉洒得到处都是。
但胃口忽然开了。不是糊糊,是肉。各种肉。夜里做梦都在啃,醒来满嘴口水。王飞林起初不信,直到她指着柜子说:“里面有猪头肉,我闻见了。”他切了几片,她抓起来就塞进嘴,缺牙的嘴嚼不动,用牙床磨,汁水顺嘴角流,又抓第二片。王飞林看得心里发毛——这不像吃饭,像兽性回归。
从此她每天都要吃肉。最便宜的猪头肉,有时不拌调料,直接切了端来。她抓着啃,啃得满手满脸油。闺女回来看见,吓得差点吐出来。红霞浑然不觉,啃完了舔手指头。
王飞林雇了保姆。姓乔,五十多岁后河底村的女人,白天照顾她。乔保姆手脚麻利但怕脏,换尿布戴口罩,手套戴两层。红霞能感觉她的嫌弃,但不在乎了。世界已缩到这张床上,缩到一日三餐,缩到拉撒之间。
乔保姆爱念叨:“你家老汉总往外跑。”
红霞“嗯”一声。
“要我说,男人都一个德行。你病着,他就耐不住。”
红霞没接话,转头看窗外。窗外河沟边有老槐树,树上常有麻雀。她喜欢听麻雀叫,叽叽喳喳热闹,有生气。有次她说:“麻雀又叫了。”
王飞林正在换褥子,头也不抬:“秀兰嘛,王淦生他妈,每天在排房后头院墙上撒玉米糁子喂麻雀。”
“喂麻雀?”
“嗯,一月一袋,一袋十五。王淦生从批发市场买,一次三四袋。”
红霞很久没说话。十五块,攒十三次够她透析一次,一袋够买十斤猪头肉。有人拿这么多钱喂麻雀,而她在这里,为了一次透析、一口肉,算尽每一分钱。
红霞五十九岁了,已经躺在床上四年了。几年来照顾病人,把王飞林弄得已经没有脾气了。尤其是红霞下体发出的恶臭,他已经厌恶她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王飞林,还思念当年长黑辫子在雪白脊背上荡漾的红霞吗?王飞林肯定会瞪你一眼。
因为他就在排房中间水管边那棵老柳树底下给岳凤英、秀兰、昔阳高科长老婆张淑华、李胜利老婆们说过:“她可臭呢!”
当王淦生下午陪母亲秀兰走出来,到水管边大柳树下歇凉时,昔阳高科长老婆张淑华正纳着鞋底,瞥见他们,便扬声道:“淦生,你懂得多,给说说,红霞那到底是啥病?咋就先是管不住屎,后来夜里尿不停,瘦成一把柴,后来又猪一样死吃,现在瘫在炕上起不来?”
大柳树下一下静了。岳凤英停下了手里的毛线,秀兰叹了口气,几个老太太都望着王淦生。河沟里农民去年栽的杨树已经长出了叶子,风一吹,哗哗的响声从山根那边传来。
王淦生扶着母亲坐下,自己也拣了块石头墩子坐下。他目光扫过众人,又望向河沟对面那片沉寂的、不再冒烟的矸石山,缓缓开口:
“这人啊,就好比是一盏油灯。”
昔阳高科长老婆张淑华“啧”了一声:“灯?这咋说?”
“灯盏的大小,是爹妈给的,生下来就定了。有人盏大如碗,有人盏小如杯,这是命,得认。”王淦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盏里盛的油,就是人的根本,中医叫肾精,西医大概叫骨髓。它管你长个儿、发育、养脑子、撑骨头。这油,后天省着用,盏小的也能亮得久;可劲儿造,盏大的也得熬干。”
李胜利老婆插嘴:“红霞那身子骨……年轻时可是个能‘烧’的。”话里带着过来人一丝说不清的惋叹。
王淦生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灯盏有了,油也有了,还得有根捻子。这捻子就是阴,是能点着的东西。捻子点着了,发出光来,照得亮堂,人就能吃、能喝、能拉、能睡、能走、能说,这就是健康人。那光,就是阳气。”
他顿了顿,看大家都听着,才说:“红霞姨这病,依我看,是盏不算大,油却耗得太猛,捻子也快烧尽了。光没了,人就只剩下一口气在抽抽,下头关不住,上头拼命想吃,是身体在本能地想找补,可补不进去了。油都快干了,火苗扑腾几下,看着亮,其实是最后那点东西在烧。”
大柳树下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女人们日常琐碎的闲谈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种沉到心底的寒意。岳凤英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膝盖,那里阴雨天就疼;秀兰则把目光投向儿子,眼神复杂。
静了一会儿,李胜利老婆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窥探隐秘的悚然问:“那……为啥有些人临死前,就那么一直躺着疼?有啥说法没?”
王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更沉了些,像从地底传来:
“佛经《地藏经》里提过,一种‘火床地狱’。说是贪图淫乐、不知节制的人,死后要受的报应。好比总觉得床上有男人在等她,她一想上去,就被烈火烧身,烧死了,风一吹又活过来;又想上去,又烧死……就这么反反复复,受尽折磨。一直到业报受尽,才算完。”
他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猛地刮过空地中心的水管,绕着大柳树旋,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昔阳高科长老婆张淑华打了个寒噤,嘟囔道:“怪瘆人的……”岳凤英低下头,飞快地捻着毛线针,不再抬头。秀兰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像是一种无言的阻止,也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同。
众人不再追问,话题草草转向了别处。但王淦生那番“油灯”和“火床”的话,却像几颗冰冷的火星,落在各人心事的干草上,隐隐地,很久都散不去。远处,红霞家那扇脏玻璃窗,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模糊、呆滞的光。
五十九岁生日那天,乔保姆休息。
王飞林一早换尿布,擦身,熬粥。红霞喝两口就不喝了,说想吃肉。他皱眉:“早上吃肉不好消化。”
“我就想吃。”她眼睛在浮肿的脸上显得格外小,却异常执拗。
他叹气:“我去买。”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排房拐角。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麻雀声,叽叽喳喳,像一群孩子在吵架。
她躺着,浑身不能动,只有眼珠能转。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像抽象地图;看墙壁上褪色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看脏玻璃外模糊的世界。
麻雀声是清晰的。它们就在窗外,在河沟里杨树上,在院墙上,啄食王淦生他妈撒的玉米糁子。一袋的玉米糁子,红霞想,那得是多少粒?一粒一粒数,数到天亮也数不完。
她忽然很想看看麻雀。挣扎着想抬头,脖子像断了一样使不上劲。试几次,放弃了。就听着吧。
听着听着,身体深处那点火星忽然噼啪炸响。不是肉体的欲,是记忆的回光返照——
她看见山东滕州的老屋,张崇德举着煤油灯,光晕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井下的头灯。“你真白。”他说。他的手抚过她的皮肤,粗糙的掌心带着煤灰洗不净的颗粒感,刮过她饱满的胸脯。她弓起身子,像一座等待开采的矿脉。热从交合处炸开,一路烧到头顶,烧得她浑身颤栗。那时她的身体是会喷涌的泉,不是漏水的壶。那时她的膝盖也还不疼,能跑能跳,能从矸石山上一口气冲下来。
接着是木料场的雪夜。洋鬼子把她压在刨花堆上,松木香混着男人汗水的咸。雪从棚顶缝隙飘进来,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瞬间化成水珠。他卷曲的黄头发扫着她脖颈,呼吸喷在耳后:“你这身子……能烧一辈子。”她抓住一把刨花,木屑刺进掌心,疼和快意搅在一起。那时她的臀是饱满的馍,不是溃烂的褥疮。那时她的手指还灵活,能解开他工作服的胶木扣子。
然后是王飞林的小窑洞。他笨手笨脚,弄得她有点疼。事后他趴在她胸口,像孩子似的依偎着,呼吸喷在乳沟里。她摸着他汗湿的脊背,骨头硌手,却觉得踏实。那时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吧,跟了这个男人,给他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那时她还没得关节炎,能蹲在灶前吹火,能挑着水桶走过河沟的独木桥。
记忆的火越烧越旺。她感觉小腹一阵熟悉的痉挛,是更深处的东西在涌动。
热流从子宫的位置往上冲,冲过胸腔,冲上喉咙。她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眼前闪过一片猩红,不是血,是更灼热的光。麻雀声忽然铺天盖地,叽喳声浪像潮水涌进屋子,灌满她的耳朵,灌进她的鼻腔,灌进她每一个正在衰竭的器官。那声音里,她好像又听见了自己年轻时的笑,听见了男人们的喘息,听见了孩子们跑过排房的脚步,听见了河沟的水声,听见了矸石山暗火在夜风里噼啪作响……
身体在亢奋中向上索取。她弓起背,僵硬的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响。缺牙的嘴大张着,吸进满口麻雀的喧嚣。那声音不再是召唤,是裹挟,是席卷,把她从这具溃烂的肉身里拔出来,抛向某个高处——
热流终于冲出口腔。不是呕吐,是喷涌。暗红色的液体猛地溅在胸前——那里是盖着的被子,大红的面子上顿时洇开更深的赭色,沿着白布包边迅速晕染,像一朵硕大而畸形的花,在红土与雪原之间绽开。与此同时,下身一松,失禁的尿和褥疮的血水混在一起,温热地漫过小腹,浸透尿布,渗进褥子。她闻见铁锈味、氨水味,还有自己身体内部彻底腐败的气息。
麻雀声达到了顶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成千上万只,在她颅腔里筑巢,产卵,孵出更多的喧嚣。她睁大眼睛,看窗外——脏玻璃外,麻雀的影子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天光。
然后,忽然,一切归于寂静。
麻雀不叫了。血不流了。热退了。
她躺在自己的秽物里,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熄了。像矸石山最后一星暗火,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燃料烧尽,连烟都没冒一缕,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灭了。
窗外,今年春天才发出来的一棵桃树枝上,一只麻雀歪头看了看这扇窗户,扑棱翅膀飞走了。
屋里的钟,秒针跳向下一个格。
嗒。
红霞死了。
王淦生那天夜里站在排房间,看着矸石山的方向。那些暗火还在烧,一闪一闪的,和红霞咽气前眼睛里的光一样。他知道,有些东西没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烧。烧成灰,烧成烟,烧成别人梦里看见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