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洪长根每年都出差,去那些有风景的地方。
每次出差回来,他都来给龚长信讲,讲山有多高,水有多清,云海多壮观。
龚长信听着,点着头,心里翻江倒海。他从来不问“她好不好”,洪长根也从来不提。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抽烟,说那些看过的风景。像两个兄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回洪长根从黄山回来,给他带了一包茶叶,说是黄山毛峰,当地人送的。龚长信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味,像山里的雾。
“好看,”洪长根说,“黄山好看。站在山顶上看云海,跟在天上似的。我替您看了,您就算去过了。”
龚长信端着那包茶叶,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洪长根,洪长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笑。那笑跟那年周岁宴上一样,弯着嘴角,亮着眼睛。
“共弟,你是个好人。”
洪长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龙哥,您也是个好人。”
两个好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那包茶叶,清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他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谁也没说破。
龚长信和看我娥的关系,一直持续着。不是偷,不是藏,是他们三个人的事。龚长信每次来,洪长根都在屋外坐着,看月亮,抽烟,听里屋的动静。
他不在家的时候,龚长信也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看她。
亢玉娥给龚长信倒水,他坐在炕沿上,她也坐在炕沿上,隔着一张小炕桌。说几句闲话,矿上的事,天气,孩子。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把炕沿边上的笸箩端起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小炕桌上。说完了,沉默一阵,龚长信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就闭了眼。
有时候,是龚长信先来。他进门就把笸箩放在小炕桌上,也不说话,先坐下喝口水。亢玉娥看着他,走过来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就脱鞋上炕,脱衣服钻进被窝等她。
完事了他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在她枕头边坐一会儿,走了。
每年她都做新裹肚。龚长信的是红的,亢玉娥的也是红的,洪长根的是白的或蓝的。每个裹肚上都绣鸳鸯,针脚一年比一年密,鸳鸯一年比一年像。
每年的第一次,都是穿新裹肚。后来时兴两股筋背心了,她还是照做,他俩还是照穿。一个习惯就这样传了下来,一年一年,没有断过。
旧裹肚起初叠在包袱里,后来专门收进了一个皮箱。皮箱放在柜子顶上,沉甸甸的,打开来,红的摞着红的,白的叠着白的,鸳鸯一只挨着一只,像是游了几十年还没游到对岸。
洪长根和亢玉娥弄的时候,叫的都是龙哥。一声一声的,叫得轻,叫得慢,叫得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怕人听不见。叫一声,龚长信就近一分。叫到后来,他就进去了。不是人进去,是魂进去,是那些年攒下的念想进去,是这辈子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进去。
进去了,亢玉娥就落地了。洪长根也落下来了,落在他女人身上,落在他的日子里,落在他咽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说的那口气上。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幸福。他们却说,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幸福。是共弟让出来的,是虎妹接住的,是龙哥受下的。他们弄的时候叫着龙哥,三个人就圆满了。
龚长信成全了洪长根一辈子,洪长根也成全了龚长信一辈子。他们成全了彼此,不是那些年偷来的日子,是那个——是他们弄的时候,心里头有他。是他们在最私密的时候,把他放进去了。是他们在最快乐的时候,没忘了他。
龚长信后来一直照顾洪长根,把亢玉娥娘家招了好些人来矿上,安排的活都不重,看皮带、扫院子、发劳保、木料厂,都是轻省的差事,每次升级涨工资都有洪长根的,夜班补贴也是科室里最多的。那些年他手里有点权,什么票都能弄到,粮票、布票、工业券、肉票、油票、棉花票、肥皂票,什么紧俏他就弄什么,都给了洪长根和亢玉娥。他看着他们把日子过得好起来,心里头也好受些。他心里清楚,这些算什么?这些东西能还什么?人家把命都交给他了,他给几张票,就能还清了?
这种日子一直过到他七十岁。七十岁那年,他实在弄不动了。
他临终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了实话。
“林旺,我七十了,弄不动了。我还是去。去了弄不了什么,就是搂着,抱着,躺着,靠着。你亢妈妈也老了,上身也瘪了,屁股也松软了,她还是虎妹。我去了,她叫我一声龙哥,我就还是龙哥。
我搂着她,她靠着我,我们什么都不做,就那样躺着。有时候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外屋你洪叔叔坐着,抽烟,看月亮,和从前一样。我搂着她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那些年弄的时候值了,是老了还能搂着她值了。是她还叫我龙哥值了。是你洪叔叔还在外屋坐着值了。”
他喘了口气,攥着儿子的手。
“林旺,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偷来的,是人家让给你的。你洪叔叔让给我的,不是他媳妇,是他的命。他把他的命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我。
他把他的日子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我。他把他的女人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我。他什么都让了,什么都咽了,什么都忍了。他让出来的那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我们三个人的。
是他让的,是你亢妈妈接的,是我受的。我们三个,谁也不能少。你洪叔叔是好人,你亢妈妈也是好人。他们对我好,我一辈子还不起。他们不图我还,他们图的是——他们弄的时候叫着龙哥,我心里知道,我领了,她受了,他就圆满了。
那就是他们给我的福。我这辈子,就靠这点福活着。现在要死了,这点福我还带着,带到我死的那天,带到我去见你妈的时候。到时候你妈要问我,你这辈子都干了啥,我就说——我遇见两个好人,他们给了我一点福,我揣了一辈子,没舍得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去。
“那年的冬至,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九八九年阳历十二月二十二号,星期五。你妈后来总说我是记差了,说那日子我记那么清干啥。她不晓得,有些日子,你活一天,它就刻在你骨头上了。
那天早上起来,我就翻黄历,上头写着‘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我心里头就跳了一下,心想,就是这天了。
我跟共弟、虎妹,我们三个,这心思动了有小半年了。他们俩口子,你也知道,在矿上通风区住大半辈子,两儿两女,孩子都成了家,有了娃。他们俩就定了规矩,每周五晚上,把孙男孙女都送走,说是老两口要歇两天。其实,是为了给我腾地方。
我那年七十三了,你妈总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说,去他娘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再折腾折腾。虎妹五十八,共弟六十一。你说,半截子都入了土的人了,还兴这个?人呐,到啥时候心里头也有那点念想,它灭不了。
为了不招人闲话,我每个礼拜五都去矿上的游艺室看下棋。矿上的人都知道我好这口,谁也没多想。我穿戴整齐,背着个手,跟老李、老王他们支两招,磨蹭到八点多,才出来。其实心里头,早就飞到通风区那排平房去了。
虎妹跟共弟,为了我们三个能在一起睡,专门缝了一床大被子,三米乘两米,能把他家那整个炕都铺满。你想想,他们费了多大心思。那被子,是虎妹一针一线缝的,用了九斤棉花,被罩是湖蓝湖蓝的颜色,闻着有股子太阳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跟共弟约好了,去矿上的干部澡堂子洗的澡。虎妹在女职工那边。干部澡堂人少,就我们俩。水汽蒙蒙的,共弟这人,心细,他拿着毛巾,给我从头到脚搓了个遍。搓到我那老伙计的时候,他打了两遍胰子,仔仔细细的,一边搓一边说,龙哥,今儿晚上,得让虎妹好好稀罕稀罕。
我那儿早就支棱起来了,硬邦邦的,跟个棒槌似的。共弟瞅着笑,说,龙哥,龙马精神啊!我说,去你的,你个老东西。他嘿嘿笑,也不恼。
从澡堂出来,天就擦黑了。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矿上的高音喇叭正放着评书,好像是《杨家将》。我心里头热腾腾的,一点不觉得冷。
回家吃饭,你妈包了饺子,冬至嘛。我吃了两大盘,你妈还让我戴上狗皮帽子。我说,今儿晚上棋瘾大,回来得晚,你们先睡。你妈说,知道了,老了老了,还是个棋疯子。她哪里知道,我哪是去下棋,我是去赴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个约。
我出了门,没去游艺室,在马路边的电线杆子后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没人注意,拐进了通往通风区的路。那时候的月亮,一点点白,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我心里默念着,共弟,虎妹,我来了。
八点整,我推开了他们家院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再推屋门,也开着。一股热浪裹着焦炭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共弟把那个大号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边沿都透着暗红色的光。铝壶里的水烧得咕嘟嘟响,白色的水蒸气把窗户玻璃都糊满了,外面一点也看不见里头。
虎妹盘腿坐在炕上,那床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墙放着。她穿了件暗红色的紧身秋衣,一条粉底碎花秋裤,身段一下就显出来了,头发别了个卡子,光滑地贴在鬓角,竟没一根白发,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我,也不说话,就是笑,眼睛亮晶晶的,跟个年轻姑娘似的。
共弟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龙马精神’,就转身出去关院门了。我听见他在外头还待了一会儿,回来时端着一盆焦炭块,放在炉子边上。他把屋门关好,又拿炉钩子把炉子打开,往里头埋了点灰,把火压住,说这样能慢慢烧一宿,不冷不热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特别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已经脱了鞋,上了炕。虎妹把大被子展开了,那被子是真大,把我们俩整个盖住还富余。我搂住她,她的身子软乎乎的,头发里有胰子的香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暖烘烘的味道。她的身子轻轻哆嗦了一下,然后就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们俩侧过脸,看着正在炉子边忙活的共弟,相视一笑。”
“我说:‘我先给你热热场子。’”
“虎妹说:‘我先叫叫龙哥。’”
“共弟回过头,笑着看了我们一眼,说:‘我马上就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脸上是笑的……
那晚的月亮,我记得从窗户东边挪到西边,亮瓦瓦的,透过窗户纸上的水汽,照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下。
十一点,我起来穿衣服。共弟也起来,他穿得齐整,非要送我出来。外头冷得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陪着我走到排房头。临分别,他拉住我的手,说:‘谢谢龙哥,您岁数大了,今儿把您累坏了。回去好好歇几天,缓缓。’
我说:‘好。’
这是我们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记得才八点多,家属区就炸了锅了。有人喊,通风区的洪长根家出事了!两口子被煤气熏死了!
我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啪’地就掉地上了,你妈还问我咋了,我说手滑了。我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门框才站稳。后来,传出来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说他们两口子是光着身子搂在一起走的,那个地方……还连着。
我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不是共弟,是我。
那是共弟回去以后,搂着虎妹,又学我,又喊‘龙哥’了。他们一定是太累了,炉子里的火闷住了,煤气窜满了屋子,他们搂着,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
共弟舍了虎妹,最后又得到了虎妹。我得到了虎妹,也得了共弟的托付。我欠下他们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虎妹能跟我飞到天上去,也能落到共弟身边,他们才是真正的两口子,他们是一个炕头睡到死的。是我,是我这个老不死的……”
说到这里,龚长信会沉默很久,手指头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儿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我。我是让你知道,你爹这辈子,有过这么两个人。他们拿命,陪我过了个冬至。这人呐,活一辈子,有时候就那么一个晚上,就什么都值了。
炉子里的火,能烧死人,也能暖活人。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有些事,比炉火还烫,我们不说,只能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我今天跟你说了,是觉得,我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记着每年的冬至,给你洪叔、亢姨,多烧两张纸。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也是你爹这辈子,最亲的人。” 他看着龚林旺,眼睛里有泪光。
“林旺,我走了之后,你替我照看你妹妹。她是我的骨血,我怕她过得不好。你现在来兴岳矿当科长了,正好,你替我照看她,替我还你亢妈妈这些年对我的爱,替我还洪叔叔对我的信任,如果有能力就照顾照顾洪家子孙后代,因为你亢妈妈让我做了一辈子堂堂正正的男人,要不我死后没脸见他们。”
龚林旺跪在床前,听完这些话,磕了三个头,说:“爸,我记下了。”
龚长信叹了口气,看着儿子,慢慢开了口:
“你洪叔叔啊,心里头比谁都清楚是咋回事,他从来不说。他把那个洪玉儿就当亲生的养着,对她好,给吃给穿,供她念书,让她喊自己爸爸。那孩子在他心里头,从来就不是闺女。是垫片——是他跟你亢妈妈之间,挡灾的垫片。”
“这事儿,洪玉儿自个儿不知道。就你洪叔叔和你亢妈妈俩人知道。你洪叔叔呀,揣着这个秘密,活了一辈子,也咽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