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去世多年后,毛燕萍五十五岁了,还有月经。
这让她在汾西老家的妇女们中间,显得有点“不寻常”。她们说,你这是里头还有火,没烧完。毛燕萍摸着依然饱满的胸脯,心里那点关于“年轻”的念想,像灶膛里没扑灭的暗火,偶尔还会蹿一下。
毛燕萍男人死了,儿子结婚了,有两个孙女。婆婆自己在窑里能照顾自己。还有个闺女,在广州打工。
娘家一切都顺心,她没啥负担,就想着趁还能动,帮儿子多攒点钱。儿子想在县城开个小卖部,还差些钱。她这身子,她觉得,还能再烧几年,给儿孙们添点暖和。
这是二零一零年底,大概十二月二十八日,隔壁村的马兰花回来了。她在兴岳矿给人当保姆,照顾老人,一个月能有五百多块,家户好的还给买衣服。这让毛燕萍心动了,她没负担,更勤劳,比马兰花还实在,她感觉自己也能干成。那“五百多块”像一小簇诱人的火苗,在她眼前晃。
转天一早,毛燕萍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五斤鸡蛋,又从自家地窖里挑了十斤上好的玉露香梨,那梨皮薄肉嫩,咬一口甜汁直流,她舍不得吃,是留给孙女们过年吃的。现在,她要拿它们去“借火”。
她去了马兰花家。
马兰花见了礼物,笑意盈盈,说客气啥,快屋里坐。灶台上火苗舔着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的红薯糊糊。毛燕萍把东西放下,搓着手说明了来意。马兰花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袖子挡着嘴,咬着她的耳朵:那活儿,不光洗衣做饭,还得跟男人那个。
毛燕萍脸腾地红了,说听说过。低下头,说我啥都能干。声音越来越小。她感觉脸上发烧,心里那点羞耻和决心像两股火拧在一起烧。
马兰花在矿上做的是那种“活搁死不搁”的营生,还负责给孤老头介绍女人,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红霞死后不出百天,就是马兰花给王飞林介绍了一个六十岁汾西和平的女人,搭了十五年伙计,直到秋天先是牙疼,后是背疼,接着胸口疼,王飞林领着在矿务局医院检查出女人有心脏病,王飞林连带着检查费也扣下了,打发走了。这回要找的,还是王飞林。
马兰花笑意盈盈地拍她肩膀,让她等信,说自己过了元旦就去兴岳矿大食堂了。
腊月初七下午五点多了,毛燕萍才到了兴岳矿大食堂复式楼。
其实她早上八点多就出门了,坐了村里到汾西城里的公交车,又换城里到临汾的客车,在霍邑岗楼又换乘火车站跑兴岳矿的黄车,在兴岳矿俱乐部门口下了车,又坐大电厂绕大食堂的循环车。一路颠簸,像一块被运送的燃料,朝着需要她的炉膛而去。
在霍邑岗楼冷风里,路边的棚子下吃了一碗煞酱臊子饸饹,卖饭的老板看她实在,说还有点剩下的酥肉,让她多给一块钱,就都给她了。那是下午快三点了,她点头同意了。付钱的时候,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后,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裤子兜。她看老板也实在,就问坐黄车在哪里,老板告诉她了。其实马兰花交代的坐车路线,虽然倒了好几次,但是她都记得很清楚,她又问老板,是想验证。她是细心人,像对待一堆珍贵的柴禾,要弄清楚怎么才能最有效地燃烧。
到了兴岳矿大食堂,在小学和三毛家小卖部交叉口下车。还是黑胡子的司机,恶狠狠的对着车玻璃前面的路,眼神无光地说,那个到大食堂的,下车了。
恍惚间她意识到是说自己,因为那时她还在朝车窗外看:这里都是楼房,马路边停着很多汽车,有的人骑着电动车……这一切对她来说陌生又庞大,像另一个世界的炉膛,而她只是一小块即将被投进去的煤。
她掏出手机给马兰花打电话,铃声响了没几声就挂了。不一会,马兰花就从拐弯处的楼里出来,拉着她的手抱怨,咋才来?然后拖着她——她感觉是被拖——快步向两个楼之间的小坡下走去。过了两个楼,一直下到顶头,有围墙,下面是河沟,河沟对门就是山,不能再下了,随后右拐,绕到楼前头,到了楼门道,进去,上了五个台阶,右手边,马兰花敲门:“王师傅,王师傅。”
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上下描眉抹眼,红唇的女人不高兴地说:咋才来。让我等半天。这女人转过身,对着上面喊:爸,毛大姐来了,我先走了,腊月二十八我再来。
她走到门后,穿上一件带着毛领的黑色外套,又换上一双红色的高跟皮靴,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噔噔作响。她从柜子上拿起一个暗紫色的皮包,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毛燕萍不认识,却觉得肯定很贵。她咣地磕上门,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马姐,就按你说的办,三个月的钱在桌上,还有过年的三百红包。声音渐渐消失了。一笔关于“人”的交易,在几句话里完成了交割。
毛燕萍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着一个木梯子上面还有一层,充满了疑惑。咣。门又开了,刚才那个女人快步走到靠窗户的桌子上,拿起手机,对毛燕萍说,好好干,亏不了你。说完就走了。那语气,像主顾叮嘱一件新买的、需要好好使用的工具。
这时,马兰花从梯子上面探出头来,对着她喊:燕萍,换鞋,上来。
毛燕萍连忙换了门口摆着的一双旧拖鞋,放下印有太阳雨太阳能的帆布包,脱了身上的蓝色棉袄,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羊毛衫,那毛衫被她胸部饱满的乳房撑得高高的。她的身体,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燃料”。
这是王师傅,这是毛燕萍,一个月500的工钱,吃喝拉撒钱由王师傅每天给。你们都懂,我走了。马兰花的话像火柴划燃的“刺啦”声,交易正式点火。
毛燕萍忽然想起那天拿着鸡蛋和玉露香梨看马兰花的时候,马兰花咬着她耳朵说,要和男人那个的。现在,她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即将要和对面这个男人“那个那个”了。
这个王师傅躺在床上,靠在床头,盖着毛毯。有八十左右了,但是显得年轻,头完全光了,腮帮子没肉,高颧骨,黑白夹杂的眉毛下,两个灰黄的大眼珠骨碌碌的盯着自己,扁平人中下的嘴开口了:先做饭吧,我想喝拌汤、吃葱花烙饼、拌个猪头肉。肉在冰箱里,葱在窗户外头。他的目光像两只干枯、滚烫的手,在她身上摸了一遍。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毛燕萍才熟悉和了解这个家。做好了饭,摆在一层的客厅里,上楼叫王师傅。王师傅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叫。
王师傅说:“扶着我”。
那木梯子只有二尺宽,窄得很,毛燕萍只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王飞林的身子微微发颤,却故意往她身上靠,手像失重似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胸脯。毛燕萍的脸腾地红了,浑身一僵,想躲开,又怕把王飞林摔下去,只好硬生生忍着。王飞林见她没抗拒,胆子更大了,又使劲抓了一把,手指隔着羊毛衫,蹭着她的皮肤。走到楼梯下时,两人几乎抱在了一起,毛燕萍是怕他摔着,紧紧扶着他,而王飞林则是面对面地压着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口气。这是一次试探性的“点火”,确认她这块“燃料”是否易燃,是否顺从。
毛燕萍脸红着说吃饭了。
此时她完全理解了马兰花说的保姆的意思。这不是添柴加火的照顾,是把自己当成柴,投进一个陌生老人即将冷却的炉膛里,用自己身体的热量,去交换他口袋里冰冷的纸币。
晚上八点多了,中央一台的电视剧还没开始,王飞林就躺在二楼的大床上催促她洗澡,窗帘拉了两层,屋里虽然有暖气,也就是二十度上下,王飞林又把空调开到二十五度,小太阳也冲床开着。他是在刻意营造一个“高温”的环境,方便“燃烧”。
一切就绪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毛燕萍在王飞林的带领下,渐渐熟悉了兴岳矿大食堂周围的环境。每天早上,王飞林会带着她去通风区马路边前河底农民小店吃早饭,要么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面饸饹加茶叶蛋,要么是豆腐脑配油条,有时候也到后河底晓燕在小学坡下开的晓燕饭店吃清汤面。上午,王飞林会让她下市场或到超市买菜,挑最新鲜的蔬菜和肉,有时候还会让她去后河底打泉水,说那里的水熬米汤出米油。他在用这种方式,给她“补充燃料”,也向周围宣告他的“占有”。
王飞林逢人就打招呼,不管熟悉不熟悉,都要停下来聊几句,开玩笑。
他每天都让毛燕萍给换一身衣服,领着她把通风区、水塔山、矸石山、杨枣村、大沟村、兴岳村都转了个遍,就像狗撒尿圈地盘一样,在各处留下自己的印迹。
他嫌毛燕萍的衣服少,不好看,还特意带着她,去了里湾沟的秀水市场,给她买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一身藏蓝色的套服,一双黑色的皮鞋,还有一副毛线手套和一条红围巾,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块钱。这些衣服是包装,也是标记。
每天下午,太阳暖和的时候,王飞林就穿戴整齐,提着一个老年播放机,开着很大的声音,在三毛家小卖部门口跺着四方步子。播放机里放着家乡的吕剧,那些曲段他听了无数遍。内存只有5G,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段,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放学的时候,很多家长来接孩子,他就凑上去,跟认识的小一辈打招呼,要是看着面熟,就问:“你爸是不是谁谁谁?身体咋样了?”语气亲切,仿佛是多年未见的亲人。他在努力证明自己还在“燃烧”,还在这个家属区的“火塘”边有一席之地。
毛燕萍每天也不忙,主要就是做两顿饭。中午就他们两个人,饭菜要丰盛,有菜有肉,王飞林还要喝两口自己泡的药酒,说是能养生。
晚饭就简单多了,糊糊、米汤,或者和子饭,拌个凉菜或切盘牛肉,就着馒头吃。
主要是夜里,王飞林像一只衰老的兽,固执地从身边这个年轻的身体上,汲取着什么。热水器从来不关,二十四小时开着,蒸腾的水汽弥漫着对温度的渴求。只有在清晨寅时——传说中天地人阳气同升的那两个小时——他才允许自己进入那种古老的仪式。
他把自己埋进那片温热的领地。
用唇舌去探索,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求生。
如果有一次,那具衰败的身体意外地迸发出一点火星。
他便像守住了火种的人,固执地让相同的仪式延续十多天,仿佛多一次重复,就能多挽留一丝温热。只是,间隔越来越长了。
这是一场诡异而执拗的“取火”仪式。
一个衰老的身体。
试图从一个相对年轻的身体上。
用最原始的方式。
吮吸、摩擦出最后一点生命的火花和热量。
毛燕萍的身体成了他抵抗冰冷死亡的“燧石”。
半年过去了,毛燕萍不算衣服,王飞林给了她快一万二了。她把这些钱仔细收好,想着儿子小卖部的柜台,孙女的新衣服。她用自己的身体做燃料,烧出的“热量”正一点点变成远方的希望。
在兴岳矿待的久了,毛燕萍听王飞林说了很多汾西村子里没有的事情。就说那矸石山,是煤矿采煤过程中产生的黑石头,不是煤,只含有一点点煤,需要倒掉,最后堆成了山。王飞林说堆了有七十多年了,他刚来矿上挖煤时,这个山才是个小土包,那石头里有硫磺,天气热时,能自己冒烟。到了晚上,就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光闪耀,鬼火似的。
最初的夏天。毛燕萍光着身子,黑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站在窗户台前桌子上向外看,视线所及之处就是河沟和山,就能看到有几处点点的红光在矸石山上闪。是王飞林让她站在那里。
他把自己那簇将熄的心火。一点一点地,印满整片领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那双枯燥的手。然后把脸埋进那片最温热的深处。像一个渴了太久的人。
窗外的“暗火”和屋内的“明火”,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悲哀的映照:都是卑微的、不体面的、却顽强持续着的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