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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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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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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用白茅》连载

第八章 你要有后

龙龙睡觉的土炕上方,随时都有塌方的可能,人们都劝他赶快搬家,他习以为常了。他不会听人们劝的。他说,人活一辈子,头顶上哪能没点悬乎事儿?矸石山上的火看着悬乎,不也烧了几十年没塌?

龙龙就是小爱看到的,那个在调度室,每天前前后后比划之后指她的拐男人。那天龙龙和小爱新婚三个月的丈夫,在一个工作面,小爱的丈夫被冒顶石头砸死了,龙龙被冒顶的石头砸伤了左脚除大拇指外的四个脚趾头。开始拄着双拐拖着走,后来脚会用力了,就放弃了双拐跛脚走路。

龙龙姓武,临县车赶乡人。武家在村里是小姓,三代单传。他爷爷死得早,奶奶守寡把他爹拉扯大,临死前攥着他爹的手说:“武家就你一根苗,说啥也得续上香火。”他爹是个闷葫芦,把这话刻在了心里。龙龙十七岁那年,晋西大旱。

他爹带着全家逃荒,先是到了孝义,后来是在介休县宋家疙瘩过了汾河,随后到了全介休最有名的北辛武村,后来又到义棠,接着过灵石,在韩信岭上他娘饿得走不动,把最后半块麸皮饼塞给他,说:“龙儿,武家就靠你了。”说完就咽了气。他爹和他用草席埋了娘,引着他继续往南沿着平阳古道走,一路要饭,甚至啃草根、吃观音土,走到霍邑地界冯南垣,他爹也倒下了。临死前,他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龙龙把耳朵凑上去,只听见极轻的三个字:“要有后。”

后来龙龙一个人流浪,挖野菜、掏鸟蛋,被后河底乔家的窑主看中,带到村里下了窑。

下窑第二年,他就亲眼见过冒顶。同窑的保子被压在下头,等人扒出来,身子都扁了,只有一张脸还完整,眼睛没闭,直勾勾望着巷道顶。保子才十九,还没成家。

老窑工们常说:“下窑人是阴间的客,阳间的魂,哪天埋里头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就是孤魂野鬼。”

这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龙龙心里。他常想,要是自己哪天也这么没了,武家这条根就彻底断了。那不只是绝后,是连祖宗坟头那点烟都要断了。

砸伤脚那天,龙龙被抬出坑时还清醒着。医生说要切掉四个脚趾头,他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担架边沿,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从此他成了“拐男人”。

以前在井下,他是一把好手,抡起镐头虎虎生风,现在走路都得靠一根拐杖拖着左腿,划出一道难看的痕。他受不了别人看他腿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变得沉默,白天在调度室前比划着讲安全,晚上常一个人坐在矸石山坡上,看着那些暗火。他想,自己现在就像这些暗火,看着还有点亮,其实已经烧不到别人了。越是如此,他越想要个儿子——他得证明自己这条残命还能烧出点正经东西,证明武家的香火没断在他这截“朽木”上。

小爱丈夫死的那天,龙龙也在场。石头砸下来时,他离小爱丈夫只隔两架棚子。他看见那个年轻后生被压住,血从柳帽底下汩汩往外冒。

他此后在矿调度室给下井的工人讲那天的事故。不仅仅是矿上安排,更是他心甘情愿的。死亡太可怕了,活着太好了。

龙龙长得细高瘦长,头大得像灯笼,“龙龙”这个名字就叫开了。他觉得自己就像矸石山里那些石头,看着不起眼,里头那点煤星子,够烧就行。

腊月说亲,三月就过门。

岳凤英的蓝布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瓶咸菜,两个窝窝。临到兴岳前时,妈说别带太多,让人以为是上杆子。龙龙跛着脚,早早就在面朝汾河、一片土黄的兴岳火车站接她。左脚划出的拖痕在煤渣路上像一道新鲜的伤。他看到苗条的岳凤英一双大眼睛时,初春的风也暖和了。

龙龙内心很欢喜,低头看了一下跛着的左脚,又抬头看岳凤英,满脸的笑意。

新婚头三天,岳凤英几乎没有认真看过龙龙的脸。不是不敢看,是没工夫看。

排房里的规矩多,新媳妇进门头三天要认门——东头老韩家、西头李胜利家、对门王来虎家,一家一家提着红糖和点心去认人。她跟在龙龙后面,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他停下来她就停下来,像个影子。龙龙跛脚,走不快,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盯着他那只脚看了一路,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家认完了,该见的邻居见完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龙龙坐在炕沿上,把那只跛脚搁在炕沿边,弯下腰,慢慢地揉着脚踝。他揉得很认真,拇指沿着脚背的骨头一点点往下捋,揉到脚趾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缺了四个脚趾的那一侧,只剩一根孤零零的大拇指。

岳凤英站在灶台边,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那个动作。他在揉他的残脚,像在确认它还在。窗外天色暗下来,矸石山的方向暗火开始亮起来,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红纱。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伸手从篮子里拿出没纳完的鞋底,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穿。

“你……”龙龙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着,手里那根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啦一声细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问问她“你还好吗”,又觉得这话问得太轻。想说“你跟着我受苦了”,又怕说出来显得太重。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市场,扯块布,你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岳凤英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之前在路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也不是排房女人们说的那种“拐男人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亏欠”,是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他说“扯块布”的时候,语气是平实的,像是早就想好了。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布底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也不用太好的。素色的就行。”

“那就素色的。”他说。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不是那种正式的、郑重其事的谈话,是散散的,东一句西一句。他说他逃荒的事,说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爹的手说的那句话,说他和小爱新婚三个月的丈夫一起下井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石头塌下来的时候,他被砸了脚,那个年轻后生被砸了头。他说话的时候侧着头,看着窗外矸石山的暗火,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听着,手里的针一直没有停。她想起平遥老家那些关于矿上的说法——说下窑人都是“阴间的客,阳间的魂”,说哪天埋里头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不只是个“拐男人”,他是从那场塌方里爬出来的人,带着一条残腿和一条命,坐在炕沿上,像一个还在喘气的石头。

那之后的日子,慢慢地过。开头几个月,他每天都从矿上带一块炭回来,搁在灶台边上,说“够烧一宿的”。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在意,后来听得多了,才发现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弯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不必说出口的事。她也慢慢地开始接话:“那就烧一宿。”有时候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他就站在灶台边多站一会儿,像是在看那火。

她慢慢地摸清楚了他的脾气。他话不多,但有些地方比她想的细——他会记得她来例假的日子,那几天他端热水给她洗脚,蹲下来的时候不说话,把毛巾拧干了递到她手里;他托人从市场上买布回来,买的是那种最厚的粗布,说是“新媳妇穿,得结实”。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会对你好”,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知道: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

岳凤英的心里头慢慢暖和起来。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和”,是灶膛里那种火——不大,但稳,能烧一宿。

她后来回想起这段日子,总觉得那几个月是他们之间最轻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被“要有后”这三个字彻底压垮,她还没被“生不出儿子就是女人的罪”反复碾压。他还只是个跛脚的男人,她还只是个从平遥嫁过来的新媳妇。他们像所有刚成家的年轻夫妻一样,在暗火闪闪的矸石山下,小心翼翼地试着把日子过成日子。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点“够烧一宿”的暖和,后来会被“要有后”三个字烧得干干净净。

龙龙是逃荒来的,父亲临死时,还在嘱咐他以后要为武家传宗接代。所以他人生目标早早就有,而岳凤英是冲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来的。按说他们方向一致,目标不同而已,一个是一丈,一个是三尺。岳凤英新婚第二天早上做饭的时候,才切实感受到媒人那句“他是吃供应的”:灶台边除了杂粮,还放着半袋子白面。

矿上一九五八年大扩张时,新招来不少人。有个住在女婿家的平遥老汉汉,就开始介绍老家的未婚女子来矿上找对象,好歹能吃饱,图个以后吃供应,有个好前程。这个时候,平遥香乐的岳凤英就被介绍给了龙龙。还有张香兰被介绍给右玉的李汉阳,二片子介绍了和顺的郭土山……光平遥就嫁过来十几个女子。

岳凤英爱干净,嘴快,是个精干人。和龙龙这些年生养了五个闺女,最后才是小子臭蛋,大名叫武俊海。

生闺女那几年,龙龙嘴上不说,夜里躺下,手搁在岳凤英肚皮上,那肚皮因接连生育已有些松软,不再是新嫁时的紧实。他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圈,划着划着,忽然停住,闷声冒出一句:“东头老韩家,也是六个丫头,第七个才是小子。” 黑暗里,他的声音像块湿煤,沉甸甸砸下去,“人家说了,是女人身子里的地不好,种子再好,撒错了时辰,落错了方位,也白搭。”

岳凤英没应声,只记得生完老三后,恶露滴滴答答总不干净,身上虚得直冒冷汗。她娘托人捎话来,让用艾草煮水坐浴,能暖宫收摄。龙龙那次倒是没吭声,从后河底上了董家庄山上,割了一大筐艾草回来,堆在门口。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岳凤英,脊梁骨在月光下像一道冷硬的山脊。“你得打听。阴阳历的日子,睡觉头脚的朝向……都有讲究。咱不能总在瞎沟里扑腾。”

岳凤英没应声,睁着眼看糊着旧报纸的顶棚,水渍洇开那一片片字的形状,像张哭丧的脸。龙龙那点传宗接代的火,烧不旺,就变成烟,熏得她眼泪往肚子里流。她知道的,在龙龙心里,甚至在整个排房男人们无言的共识里,生不出儿子,就是女人那块“地”不争气,是女人的火,没能把男人的种炼成金。

于是岳凤英开始留心。纳鞋底时,听前河底来的女人说,同房得拣单日,最好是月初、月尾,阳气盛。她夜里掐着指头算,把龙龙从酣睡里推醒。龙龙迷迷瞪瞪,嘴里嘟囔着“麻烦”,动作却带了股验证般的蛮劲。事毕,他倒头又睡,鼾声如雷。岳凤英却清醒着,手按在小腹上,仿佛能按住那一星被寄予厚望、却渺茫无比的火种。窗外,矸石山的暗火兀自明灭,与她的期盼一样,遥不可及。

又一次,龙龙下班回来,放下从坑口背回来的炭块,洗了把脸,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他看着正在揉面的岳凤英,忽然说:“把床调个向。头朝东,脚朝西。我寻人问了,东边迎日头,是生男的方向。” 那口气,像在井下布置一根关键顶柱,不容置疑。岳凤英停了手,面在盆里渐渐塌下去。两人吭哧吭哧挪那架旧木床,床脚刮着砖地,发出刺耳的呻吟。挪好了,龙龙站定看了看,似乎那简陋的床铺真成了能扭转乾坤的法坛。夜里他躺上去,试着摆正姿势,像个等待开凿的巷道,必须笔直,必须朝向正确的光源。岳凤英蜷在他身边,觉得这床从未如此陌生、如此坚硬。

这几年来,他像条嗅到气味的猎狗,开始在矿上那些走南闯北的老窑工、赶大车的把式间悄悄打听。终于,有一天,龙龙用一个月的烟钱和两瓶高粱白,从一个要回河南老家的放炮工手里,换来了一本蓝布封皮、线都松了的旧书。书页泛黄,上面满是毛笔写的红黑圈点和蚯蚓般的小字,封皮上四个字,他只认得一个“书”字。这就是《紫闺秘书》。

书是拿到了,里头的字认得他,他认不得它们。那密密麻麻的图表、干支,像一堆烧不透的矸石,堵在他心口,冒着一知半解的烟。他想起了后河底村的乔家,以前出过秀才。对,得去找他。他提上二斤咬牙割下的猪肉,夜里去了后河底村。

老秀才乔先生接过那二斤用油纸裹着、已渗出血丝的猪肉,指尖传来冰凉的油腻感。他没抬眼,只朝炕沿努了努嘴。

油灯如豆,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墙上,随火苗颤动,像个飘忽的鬼魂。

他接过那本龙龙带来的《紫闺秘书》,蓝布封面已磨出毛边。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眯着眼,就着昏光,枯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黑圈点与小楷。

龙龙跛着脚,屏息立在阴影里,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乔先生喉间发出含糊的咕哝,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最终蘸了碗底一点冷茶,在炕席上划出几道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与干支。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掠过,瞥向龙龙那张被渴望与惶恐撑满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神色里,龙龙隐约觉出几分怜悯,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揣着那张写满神秘符号的纸,龙龙走在坑洼的夜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云里。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那簇能烧出儿子、证明自己不是“朽木”的真火——尽管那火种,藏在一本他看不懂的书和一个眼神怜悯的老秀才手里。

回来后都快下半夜了,好像是个初一或三十的样子,好歹是夏天,走在牛马拉车踩踏坑洼不平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进门后就上炕,岳凤英爬起来,压低声音问:“咋样?”

大概意思是要根据父母双方当年的岁数单双,选择月份,使两者形成单数或双数组合,这样交合才能生男孩。龙龙说不明白,后河底的乔老秀才还把他俩今年交合的月份和日子都写成了表格。如果今年没怀上,那就过了腊月再去,老秀才再给写一份明年的交合表格。

龙龙还听来些零碎:女人要多吃碱,身子不能太酸;行房前,得用艾草水坐浴,驱阴寒……他一条条说给岳凤英听,不像是商量,更像是下达指令。每一条,都像往岳凤英肩上又压了一块矸石。她默默照做,碱面嚼得喉咙发涩,艾草水烫得皮肤发红。

龙龙看着她折腾,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急于求成的焦灼。更多的是一种将全部责任推卸出去后的、近乎麻木的坦然。他认定自己提供的“种子”是好的,是经得起检验的“硬煤”,若还炼不出焦炭,那只能是窑火、是模具、是这接纳一切的土地本身出了问题。

他这股固执的念头,像矸石山内部那些不含煤却依然灼热的暗火,燃烧着自己,也持续炙烤着岳凤英,让她在年复一年“生女”的轮回里,背负着全部“有罪”的灼热与沉重。

那些年,龙龙和岳凤英的炕头,像一片反复犁过却总是不见收成的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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