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的人大多是外地人,年轻时从天南地北跑来挖煤,老了就留在了这里,领着退休金过日子。他们的儿女,大多也子承父业,只是现在矿井多了:西梁的交口矿、临汾的三里河、运城的老虎沟矿、晋北的成功矿,本地有兴岳矿、七峪矿,西村矿,还有柏岭矿,都归太岳煤电管。年轻人们都去了外地那些大矿,本地的矿产量越来越少了,留在兴岳的,大多是些老人。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炉膛,住满了燃剩的灰烬和即将燃尽的炭块。
大食堂、通风区、八十四户、水塔山、塔底沟、里湾沟这些地方,住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两口子都健在的,也就十分之一。孤老太太多,像王飞林这样的孤老头也不少。那些老太太们,好像都不待见王飞林,背地里说他“作风不好”。但一听说毛燕萍还有月经,老太太们再见到毛燕萍时,岳凤英就问东问西、吃啥、买啥、家里几个孩子,一车轱辘话;小爱一本正经就当没看见;王淦生他妈秀兰在她走过后就故意咳嗽一声;爱干净的昔阳高科长老婆张淑华就用手扇扇空气。每当这个时候,毛燕萍就匆匆回答,快步走过,从不停留。
有几个月矿上整治矸石山,眼看着就把旁边的一座山给挖平了,把土都盖在矸石山上,还种树,据说为了不让硫磺再自燃,盖土前先盖的是石灰。据说花了三个亿,虽说毛燕萍是汾西山里的,见过很多黄土山,但是眼看着把一座山挖平,还是很惊讶。据说挖这个山的土,给了杨枣村干部不少钱,因为是他们村的地。一种延续了几十年的、野蛮而自然的“暗火”,被更强大的力量用金钱和工程彻底掩埋。这仿佛是一个隐喻:时代变了,连“燃烧”的方式和资格,都有了新的规则。
想到这里,毛燕萍盼着儿子的买卖能更好。已经有两个孙女了,希望能生个孙子。每当这个时候,毛燕萍就想到在窑洞里两个孙女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时候的样子,看到儿媳满脸的笑意,她就知足了,平静了。她在这里忍受的、付出的,都是为了远方那簇属于她家族的、小小的、温暖的灶火,能持续地、更亮地燃烧下去。
一晃两年多,毛燕萍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二零一三年秋分过后,王飞林的身体眼见着塌了下去。先是脚肿,后来整条腿都亮锃锃的,穿不上裤子,只能光身子蜷在床上。他每天给闺女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哀求,有时候骂,电话那头的声音毛燕萍听不清,只觉得那语气冷得很,像冬天的铁轨。
入了冬,王飞林已经起不来床了。那天下午,他那个描眉抹眼、一身香气的闺女王丽萍来了,没上楼,就站在一层的客厅里,把毛燕萍叫到跟前。王丽萍说话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草稿:
“毛大姐,你也看见了,我爸就这样了。我工作忙,顾不过来。从今天起,一个月三千,你把他伺候到头。穿衣、装殓、火化,再到烧完七七纸,都是你的事。这房子,你还能住半年,卖的时候有人来看,你开个门就行。”
王丽萍说完,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一万,你先拿着。有事打电话。”
门“咔哒”一声关上,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毛燕萍站在那儿,看着那沓钱,厚厚实实,压在兰花花的塑料桌布上。她忽然想起刚来那天,马兰花咬着她耳朵说的话,想起王飞林抓着她胸脯的手,想起夜里他像动物一样舔她身体时窗外的暗火。
她走到窗前。远处,矸石山已经被土盖得严严实实,种上了树,一片沉寂,再也看不见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光了。但她总觉得,只要扒开那层土,底下那些石头一定还是温的——就像这矿区的角角落落,像她自己,像无数为了活下去、为了儿女能过得好一点而默默忍耐、交换、燃烧的人们。
真正的暗火,从来不在山上,而在人心深处,在生活的褶皱里。看不见,却从未真正熄灭。
王飞林死了,死在大年三十。
苦了毛燕萍。她早跟儿子儿媳说了主家情况:老人不行了,让自己送终,一个月多给两千五,合计三千。儿子儿媳便提议,不如到兴岳矿大食堂的复式楼一起过年,既能团聚,照顾病人也多个帮手。毛燕萍联系了王飞林那个打扮入时、春节要去西双版纳的女儿王丽萍,王丽萍爽快答应。于是腊月二十三,毛燕萍的儿子儿媳带着两个孙女,住进了王飞林的房子。
那天是北方小年。兴岳矿大食堂这栋复式楼里,空气被两种温度生生撕裂。
楼下是毛燕萍一家焐出的、稠得化不开的暖。油炸丸子的滋啦声、炖肉的咕嘟声、孙女追跑的笑闹声、儿媳帮孩子穿新衣服的细语,混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炝锅的葱香、酱油的咸香、蒸馍的麦甜,顺着楼梯缝往上飘,像一种温饱的宣言。
楼上,王飞林的房间是另一番天地。暖气片散着敷衍的热气,很快被窗缝钻进的北风吹散。空气里混杂着老人身上的衰败气、尿臊味、药味,还有劣质空气清新剂刺鼻的花香。这味道他闻了一年,早已麻木。此刻更真切的,是楼下飘上来的那股活气。每一个声响,都像小锤敲打他这具正在冷却的躯壳。
毛燕萍端着藕粉上来时,电视里正重播着历年春晚小品,罐头笑声阵阵。“老王,趁热喝点,小年得吃点甜的。”
王飞林没动,看着毛燕萍系着红围裙的腰身。那围裙是他前年买的,枣红色,衬得她气血旺盛。她带着楼下的热乎气,脸颊红扑扑的,几缕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红霞在灶前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后来红霞瘦脱了形,只剩药味和溃烂的气息。
“燕萍,”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坐会儿。”
毛燕萍擦着柜子,动作没停:“楼下炖着肉呢,离不了人。你快喝,凉了腥气。”她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擦掉这屋里某种不吉利的东西。
王飞林看着她粗短结实的手,想起这双手曾在他腿肿抽筋时,带着睡意和烦躁给他揉捏,掌心是热的。后来他身子越来越脏,气味越来越重,她便只像完成工序,戴着手套口罩,尽量避免接触。
“肉……香。”他没话找话。
“可不是,后腿肉,肥瘦相间,蒸丸子最香。”她语气里有一丝对年货丰足的炫耀。瞥见那碗没动的藕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你多少喝点。”
王飞林的手从被子里挪出,像段枯枝,指向床沿。“坐,就坐一下。”
毛燕萍目光在他手背停了一瞬——皮肤薄如蜡纸,下面是青紫的血管和凸起的骨节。她没接话,也没动。楼下忽然传来小孙女的哭喊和儿媳的训斥声。她像得了救令,立刻转身:“你看,又打起来了,我得下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急切而实在。
王飞林的手还伸在外面,对着空荡荡的床沿。良久,慢慢缩回冰冷的被窝。楼下的哭闹平息了,换成动画片的喧闹音乐。藕粉的热气散尽,结出一层皱膜。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鸟,又像燃尽的煤核。红霞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屋顶?记忆像被水泡过的账本,字迹模糊,只剩灼热的碎片:红霞在雪地里回头一笑;木料场那晚她脊背的雪白与冰凉;她最后躺在床上,身下一片污秽里的暗红和雪白……这些画面胡乱闪现,带着旧日火焰的温度,烫得他心口抽痛。
不是思念,是别的东西。像井巷深处废弃工作面上缓缓释放的有毒瓦斯。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很多人:跳井的古县口音媳妇、抚养自己两岁儿子的娘、兴岳矿这里淹死摔死的两个儿子。这“对不起”太沉重,像矸石山压顶,他背了一辈子,背驼了,背烂了,如今快被压进坟墓,却还在背着。红霞是他灰暗人生里一把不管不顾的野火,他跟着烧了,也把自己烧成这副模样。如今火早灭了,只剩这具满是破洞、四处漏风的躯壳,在“别人家”的暖气片旁,一点点冷透。
腊月二十九,儿子儿媳逛市场回来,拎着大包小包。毛燕萍在楼下分拣年货的声音传上来:“红羽绒服给老大……摔炮收好……砂糖桔真甜,贼贵……”
回来的时候,她还顺便买了一副对联和两个福字,上联是传承家风立德树人,下联是弘扬家训润物无声。横批是家道昌盛。媳妇笑着说对毛燕萍说:才花了一块钱。
王飞林听着,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年。红霞还在,孩子们还小,再穷的年三十晚上,炕桌上总有一碗肥肉片炖白菜,孩子们眼巴巴等他动第一筷子。后来,孩子们没了,红霞病了,年就成了关,一关比一关难熬。红霞走后,年就只是窗外的鞭炮和别人家的热闹,是他守着空房子,一遍遍听老年播放机里咿咿呀呀的吕剧。那唱腔,是他和世界最后微弱的联系。
毛燕萍端着一小碗去了刺的鱼肉和米饭上来。“今天改善伙食,你也沾沾光。”她扶他起来,垫好枕头,动作熟练利落,身体却保持着距离。
王飞林闻到鱼香饭气,吞咽了一下,喉咙干疼。毛燕萍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他慢慢嚼着,眼睛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她专注地看着勺子,准备下一口,目光平静无波,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燕萍……”他含糊叫道。
“嗯?”她没抬眼,又送上一勺。
王飞林嚼着,没再说话。他想让她摸摸他的手,或只是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像以前他对红霞那样。一点点人体的温热就好。但他看着她那副“赶紧吃完我好下楼”的神情,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噗地就灭了。他默默吃完,躺下。毛燕萍收拾碗筷下楼,脚步声将他抛回寂静与寒冷。
除夕夜,矿区鞭炮震响,烟花的光斑掠过脏玻璃,印到了地面。毛燕萍给王飞林蒸了鸡蛋羹,他只吃一口便停下。楼下,碰杯声、春晚笑声、孙女的尖叫、电视音响……混成一片厚厚的喧腾,像堵声音的墙,把人世间和王飞林这间屋子彻底隔开。
春晚零时将近,儿媳带着孩子喝红糖水。毛燕萍端着一小碗上楼,脸上带着红晕与疲惫。“老王,喝口糖水,迎新年了。”按老例,子时喝糖水,寓意新年甜蜜。
王飞林没应声。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
毛燕萍把碗放下,俯身去看。“老王?”
没有回应。她凑近,手探到他鼻下——没有气息。再摸他的手——冰凉僵硬。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床头灯光下,王飞林的脸呈一种奇异的青白色,眼睛睁着,瞳孔散大,空洞投向虚无,嘴角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惊愕又像是解脱的弧度。
楼下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衬得这房间死寂如墓。
毛燕萍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没有喊叫,没有惊慌。她看着床上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又扭头看看窗外。鞭炮声正达高潮,绚烂的光不时照亮夜空。过年呢,大年初一。
她轻轻拉掉被子,叠好,放入柜子深处。取出条旧单子,盖住王飞林的脸和那双睁着的眼。走到暖气包前,拧住阀门,热气戛然而止;又推开窗,一丝初春的冷风渗进来,拂动单子一角。做完这些,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思考了一番,然后端起那碗凉透的红糖水,转身下了楼。
回到楼下温暖明亮的客厅,儿子正发压岁钱,儿媳收拾果皮。春节晚会正热闹非凡。
“妈,糖水给他喝了?”儿子随口问。
“……喝了。”毛燕萍顿了顿,声音平稳,“睡了。”
“这老爷子,倒是省心,不吵不闹。”儿媳接话,把糖塞进小女儿嘴里。
毛燕萍没接话。她走进厨房,把红糖水慢慢倒进水槽。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无声流下。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走痕迹。
窗外,迎新的鞭炮还在炸响,仿佛要驱散一切晦气。矸石山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那些曾常年不灭的暗火,早在覆土植绿时深埋。或许还有微弱的余温在地底徘徊,但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了。
毛燕萍洗好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小孙女跑来抱住她的腿:“奶奶,今天天亮了就到市场看秧歌旱船,初二要去姥姥家!”
“好,去,都去。”毛燕萍摸摸孙女的头发,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厚笑容。屋里暖气很足,电视声音很大,孩子们的笑脸红扑扑的。
楼上那个冰冷的房间,那具悄然僵硬的躯体,那碗未曾喝下的、寓意甜蜜的糖水,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被年关喧闹彻底吞没的寂静角落。生活,带着它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喧嚣,在楼下继续流淌,朝着似乎充满希望的新年,轰隆而去。
毛燕萍糊弄了儿子儿媳五天,怕说出来,这个年就没法过了,她每天端空碗上楼两次,佯装喂饭。初五中午,她照例上去,下来后才说,人死了。
于是通知王飞林在西双版纳的闺女王丽萍。随后,便是丧事办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