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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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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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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用白茅》连载

第一十四章 落下来了

酒过三巡,洪长根脸上泛了红。他端起酒杯,敬了龚长信一杯,又敬了一杯。第三杯的时候,他没急着喝,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矿长,我想出去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黄山、庐山、峨眉山、桂林、西湖、太湖、洞庭湖,都想去看看。年轻时没机会,现在安顿下来了,想补上这一课。”

他顿了顿,把杯子举起来,对着龚长信。

“矿长,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好久了。我想认您当个哥哥。我这辈子,没个亲人。当兵前是孤儿,部队里只有战友,转业了各奔东西。来了矿上,承蒙您让我有了她,有了孩子,算是有家了。我心里头,一直想有个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龚长信。“您比我大,您是我首长,您是我恩人。我想叫您一声哥。她也是。以后您就是她哥,您也是我哥。以后咱们是一家人。”

龚长信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微微晃着,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洪长根忽然眼睛一亮,放下酒杯,用手指蘸了蘸洒在桌上的酒,在桌面上慢慢画起来。他先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龚长信认出来了,是个“龚”字。

“您看,”洪长根指着那个字,“您的姓龚。上头是个龙。您是龙,青龙。您这辈子,就是龙。”

龚长信看着那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洪长根又蘸了一点酒,在“龚”字的下半截画了一道,把下面的笔画糊了,重新写了一个字,是个“共”字。“这个,共。共同的共,共产党的共。您在上头,我在下头。您是龙,我是龙身子底下的那个共。往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您龙哥。”

洪长根又蘸了点酒,在“共”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又写了一个字,写了三遍才写稳当——是个“虎”字。他把“虎”字圈起来,在旁边又画了老虎耳朵。“她,她是白虎。虎妹。咱们的妹妹。”

他抬起头,看了看亢玉娥,又看回龚长信。“龙哥,从今往后,您是龙哥,我是共弟,她是虎妹。龙在上头飞,虎在中间守着,共在底下托着。咱们三个,是一家人。”

龚长信的眼泪涌出来,流了一脸,他咧开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抖动着嘴唇,只有鼻子里喘出粗粗的呼吸。

洪长根看着他的眼泪,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他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先伸出手,慢慢地把龚长信手里的酒杯接过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退后一步,膝盖慢慢弯下去,先是单膝着地,顿了顿,又把另一条腿也跪下去。

砖地硬,膝盖磕上去闷闷地响了一声。他跪在那里,腰挺得直直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抬起头看着龚长信。

龚长信伸出手想拉他,他摇了摇头。

“龙哥,”洪长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您让我跪着说。这话我憋了一年多了,今天得跪着说。”

他弯下腰,伸出两只手,抱住龚长信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那膝盖热乎乎的,隔着裤子能觉出里面的骨头。他贴了一会儿,像小孩贴大人的腿那样,脸蹭了蹭,才开口。

“龙哥,您别哭。您是龙,龙不哭。龙在天上飞,您得领着虎妹飞,底下有弟弟托着您。您飞多高,弟弟都举着。您飞累了,弟弟都接着。您飞不动了,弟弟都背着。您是龙,您不用哭,哭的事让弟弟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龚长信的裤腿上。

“龙哥,这辈子,弟弟什么都愿意替您做。您疼虎妹,就是疼弟弟。她高兴了,弟弟才能高兴。您疼完了,弟弟心里头踏实。您要是不疼了,弟弟就慌了。您疼着,弟弟就知道,龙哥领着虎妹还在天上飞呢,底下还有人托着呢。”

亢玉娥抱着洪玉儿背对着他俩,身体在抽搐,她听着洪长根话落了,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里屋。

龚长信伸手搂住洪长根的头,搂得很紧,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洪长根的头发上,顺着发根淌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共弟,哥何德何能……”

洪长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膝盖里,闷着声说:“龙哥,您有德有能。战场上救我。跟虎妹有了玉儿救我。您只要再疼虎妹又是救我。您救了弟弟,弟弟把命还给您,天经地义。”

亢玉娥把孩子放在炕上,走了出来,站在两人之间,伸出手,搂住龚长信和洪长根的头,把两个男人的头轻轻贴在自己肚子上。她的手在抖,一下一下抚摸这两个男人的头,轻轻的,却稳稳的。

“龙哥,”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虎妹在这儿呢。您疼疼虎妹,虎妹就不怕了。您疼虎妹的时候,虎妹觉得自个儿是个女人。不是白虎,不是灾星,是个女人。您让虎妹当了回女人。”

龚长信伸出双手,一手攥住她的手,一手也攥紧他的手。“共弟,虎妹,哥在。哥在呢。”

洪长根松开手,跪着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龚长信,又看了看亢玉娥,嘴角弯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龙哥,您疼疼虎妹。您是哥,您该疼她。”

他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喝的酒,一仰头干了。又端起龙哥刚才那杯酒,看了依偎在虎妹腹部的龙哥一眼,一仰脖也干了。

虎妹伸手摩挲龙哥的脸,龙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眼眶泛红地望着他。

“我去外头坐坐,我看看月亮。今晚月亮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龙哥,您疼她,您好好疼她,您敞开了疼她。疼完了,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虎妹你受着,好好受着,敞开了受着。受完了,谁也不能把咱们三人拆开。龙哥在上头,虎妹你在中间,我在下头。”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大人,和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亢玉娥双手搂着龚长信的头,不说话。龚长信站起来,伸出手把她抱起来,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烫,烫得像刚出窑的炭。

“虎妹,哥疼你,哥现在就疼你,好好疼你,敞开了疼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得快,咚,咚,咚。

“龙哥,你听听——它跳得快。它从来没跳这么快过。”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胸口。

“以前,我躺在他身边,心里想的是你。我不是不疼他,我是……飞过了,就落不下来了。”

她看着他,月光照出两道泪痕。“今晚,你好好疼我,我好好受着,疼完了,受完了,我就落下来了。落下来,就能好好跟他过日子。”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外屋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去,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洪长根坐在屋门口上,背对着墙角。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仰着头看月亮。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灰蒙蒙的,像山里的薄雾。

里屋传来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他听见了,没回头。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慢了,慢了就听不清了,可还在流。

他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移到了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听着屋里的声音,心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门开了。龚长信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潮红,眼眶红红的。他看见洪长根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洪长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照着,影子一长一短。

“龙哥,好了?”

龚长信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好了。”

洪长根点点头,伸出手,握住龚长信的手,握得很紧。“龙哥,您是龙哥,我是共弟。龙在上头飞,共弟在底下托着。您飞多高,弟弟都托着。”

龚长信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反握住洪长根的手。“共弟,哥记住了。记一辈子。”

洪长根笑了。“龙哥,您回去吧。以后日子长着呢,您随时来疼虎妹。”

龚长信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共弟,虎妹……她落下来了。”

洪长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她落下来了”

龚长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走出去很远,他回过头,看见洪长根还站在门口,月光照着,瘦瘦的,像一棵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洪长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院里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他终于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子。

亢玉娥还躺在床上,被子遮着屁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潮红未退,眼睛半睁着,看着炕围子上的红。听见他进来,她没有动,只是眼珠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躲闪,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黏黏的东西,像化开的糖稀,拉出丝来。

洪长根走到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烫的,潮的,汗津津的。

“虎妹。”他叫她,声音低低的。

她没应,只是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猫。

他上炕脱了衣服,被子底下,她的身子热烘烘的。他的鼻尖抵在她后颈,闻到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雨后矸石山蒸腾起来的潮气、雄性醇厚的味道。那味道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心里。

他没有嫌弃。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虎妹,”他喘着气叫她,“高兴不?”

她没说话,只是贴得更紧。

“叫龙哥。”他忽然停下来,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龙哥……”

那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丝线从嗓子眼里抽出来,绕在他心上。

“龙哥……龙哥……”

她一声接一声地叫,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像笑,有时候像求,有时候像谢。

他听着,自己也忍不住了,一起叫:“龙哥……龙哥……”

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叫得满屋子都是那个名字。高的时候像喊山,低的时候像耳语。缠绵的时候像两根藤缠在一起,温柔的时候像水漫过石头,兴奋的时候像火烧着了干柴,激烈的时候像两把锤子砸在同一块铁上。

那夜,两人像是要把一年多来的账都还清。亢玉娥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就叫龙哥吧。”

洪长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叫龙哥。”

“他听见了,就知道我们在想他。”她说。

“他听见了,”洪长根说,“他就在我们中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身上。

“龙哥。”她叫了一声。

“龙哥。”他跟着叫了一声。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笑得轻轻的,像两个孩子。

从那以后,每次他们都叫龙哥。一声一声的,叫得自然了,叫得顺口了,叫得像是龙哥真的就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护着他们,疼着他们,伴着他们。

过了些日子,龚长信给洪长根弄来了第一个出差指标——去杭州。他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出差审批单送到家里来,当着亢玉娥的面,递到洪长根手里。

“共弟,你去吧。杭州好地方,西湖看看,灵隐寺看看。”

洪长根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看了看亢玉娥,亢玉娥正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着。

洪长根把早已准备好的牙刷牙膏装进提包,把审批单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亢玉娥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好好让龙哥疼你。我走了。”

亢玉娥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覆在他搂着她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洪长根松开手,转过身,走到亢玉娥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虎妹,你告诉龙哥——他已经多少次来到我们中间了?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你就叫了他多少次,他就来了多少次,我也叫了他多少次。龙哥一直都在。龙哥从来就没离开过咱们。”

亢玉娥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洪长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龚长信的眼眶也红了,喉咙动了动,只是伸出手,一胳膊搂住了虎妹,一手用力地握了握洪长根的手。

洪长根笑了。“龙哥,我走了。等我回来,给你讲西湖。”

他转身出了门。亢玉娥这才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

龚长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虎妹,哥在呢。”

她没回头,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宽厚,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身硬扎扎的毛,热烘烘的。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龚长信没有走。

洪长根出差去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大人,和一个还在睡觉的洪玉儿。

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靠着,偶尔说几句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亢玉娥靠在龚长信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洪玉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亢玉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龚长信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孩子脸上。那张小脸圆圆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像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

亢玉娥没接话。她把手从被角上收回来,落在他手背上,轻轻覆着。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她覆着。一会,他把她揽进怀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渐渐合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叠成一个。

龚长信鼻子碰撞她的鼻子,彼此看着对方眼仁里的自己,看着阳光在彼此脸上画出的一道道细纹,他心里头酸酸的,涨涨的。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龙哥,没有共弟,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他,只有她,只有炕上那个孩子。

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他只能在这一刻里,多坐一会儿。

随后的几天,龚长信就没回过家。直到洪长根出差时间截止的前一天。

龚长信跟老婆说,最近矿上安全压力大,每天夜里要检查,就住单位了,吃食堂。走的时候带了换洗的裤衩、背心、秋衣秋裤、袜子什么的。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东西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递给他时说了句:“注意身体。”他点点头,出了门。他知道老婆不会多想——这么多年了,她信他。

洪长根回来后,亢玉娥百般伺候,温柔无比,两人还是此起彼伏地叫着“龙哥”。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叫得屋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个名字。

龚长信从那以后知道了,自己长在他们中间,不是肉里,不是黏腻里,是脑子里,是心里,是呼吸里。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喘气,每一次翻身,都能觉出自己在。他像一棵树,根扎在他们两个人的土里,枝伸到他们头顶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那是他在说话。

从此,洪长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白虎。不是降服的,不是占有的,是让出来的,是举着的,是三个人一起养着的。亢玉娥不再是灾星,不再是白虎,是他的女人,是他的虎妹,是龙哥和共弟中间那块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地。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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