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下午,太阳不毒的时候,大食堂和通风区遛弯人多的时候,毛燕萍便提着两个洗干净的金龙鱼油壶,走上长长的斜坡,去前河底提水。大食堂和通风区的人,塔底沟的,甚至更远处的霍邑开元小区的人们,都来打前河底或后河底的泉水。在这条往返的路上,可以遇到更多的人。
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张老二。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总在她弯腰打水时,坐在泉水龙头边不远处的石头座椅上。有点佝偻的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直到有一天,他靠在泉水龙头旁的柱子上,开口问:“一个人打这么多水吃得完吗?”一口浓重的河南浚县口音,硬邦邦的,砸在泉水流成的池面上。
毛燕萍抬眼,看清一张被矿区风和岁月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瘦瘦的,满脸堆着笑,眼睛有些浑浊,看人时直勾勾的。她微笑着没答话,只点了点头,继续把壶嘴对着出泉水的龙头接水。他也不走,就站着看,等她把两个壶都打满,拧上盖子,才慢吞吞地说:“我是通风区二号楼的。张老二,以前我爸是兴岳矿的副矿长。”
后来断断续续的话,像池塘底部的石头,一块块在每日午后的碰面中显露出来。张老二知道她是王飞林留下的那个,知道她守在那空房子里。张老二说自己六十五了,老婆去年得病没了,熬干了。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一个在西梁交口,一个在运城老虎沟,都是好单位,只是忙,只有年节才像候鸟一样回来一趟,留下烟酒和营养品,又匆匆飞走。张老二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有说到他那个有精神病的姐姐时,浑浊的眼珠会定定地看着某个虚空的地方,良久。
话头是突然挑破的。一个阴沉的午后,山上的杂草挂着灰尘。张老二帮她将一桶水打满,拧上盖子,在直腰的间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听人说,你五十八了,身上……还来月经?”
毛燕萍的肩膀僵了一下,笑着说:“没了,去年没的。”
张老二又往前凑了半步,一股子老年人混合着烟味和旧衣服的气息逼近。“你来王飞林这里不到三年。这几年在大食堂,你白了。”张老二的目光像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摸过,最后停留在她因用力而起伏的胸前。“还打算找吗?”
毛燕萍笑了,又有被看穿的感觉,脸一红,张老二看她这样,心里更有底了。毛燕萍低下头,心里那点盘算终于落了地。就是为了这一天,她等到了。这次她自己谈价格。
跟张老二说定后,她打电话给王丽萍。王丽萍说钥匙留在你手里,以后有合适的人你给卖掉。多年后王飞林的房子卖了一万块,买主是郭林海的妹妹。算是了结了这边的事。
因为郭林海死后,郭林海母亲每两个月在弟兄两个家轮流住,儿媳妇们脸黑得跟炭块似的,郭林海母亲都不敢在屋里上厕所。他妹妹买这房子,是打算把老娘接出来单住。这些事毛燕萍也是听人说的,她没多问。
毛燕萍成了张老二的保姆,活搁死不搁。
协议达成得简单。每月一千,张老二给。另加一千,算是生活费,她管张老二的饭,收拾张老二那套在通风区二号楼、同样弥漫着孤独和旧时光气息的屋子。于是,毛燕萍离开了王飞林的复式楼,搬进了通风区二号楼的那套房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女人的黑白照片,相框玻璃蒙着细细的灰,面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矿区没有新鲜事,风很快就把这消息吹遍了每个角落。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层东西,黏腻的,揣测的,或是鄙夷的。她只当没看见,每日和张老二一起打水,有时到前河底,有时也到后河底。
夜里,房间沉入一片滞重的黑。张老二的手会摸索过来,干燥,带着烟味。毛燕萍是保姆,是会迎合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温顺地打开。有时张老二显出疲软,她便故意用膝盖或手肘去碰碰他,不轻不重,带着点伺候人久了生出的、近乎麻木的撩拨。张老二常在这种时候闷声问,王飞林……他也这么弄?话像磨砂纸,擦过夜的寂静。毛燕萍不答,只将呼吸放得更缓,动作却不停。黑暗里,张老二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急促,带着痰音,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一切便又沉下去,只剩黏湿的汗,和那股散不掉的旧衣服与衰老体肤混合的气味。结束后,张老二通常很快翻身睡去,或点一支烟,红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毛燕萍则静静躺着,等身旁鼾声响起,才起身去厨房水龙头下,就着凉水,慢慢搓洗自己。
有几天,张老二缠得实在紧了,逼问王飞林是怎么弄,毛燕萍也会偶尔透露一点,这点火,能烧张老二三个月以上,每天对毛燕萍好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张老二用电瓶车载她,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赶会时到义旺村买菜,还去了冯小刚拍摄电影《一九四二》的南杜壁教堂,像王飞林当初带她到处“狗撒尿”一样去很多地方。炫耀。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老爷顶的电视塔,路上还去过洪洞的兴唐寺、赵家祠堂;有次还去了陶唐峪,门锁着,就串到了观堆村后面新修的太岳山神庙;有时候还带她坐黄车去霍邑城里逛逛,给她买件衣服;还去了被埋上土种上树的矸石山……
张老二从不在外面吃饭,只让毛燕萍在家做,花那一千块钱,他怕儿子说他不硬气。所以对范围内的控制极其严格。他还想让毛燕萍高兴,就开始听课,因为能领鸡蛋,这样毛燕萍可以省些钱。
塔底沟有几个沿马路的小铺子,这几年每天有讲座、洗脚、喝黑茶,可以领鸡蛋。
张老二给别人说,咱也要养生了。就开始带着毛燕萍去“听课”。
每日上午,毛燕萍与张老二常去听“健康讲座”。地点常在循环路坡底下的金水湾饭店或临街底商,挂着“健康百年”、“科技惠民”的牌子。他们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挤在一群眼神热切或茫然的老人中间。
台上,穿西装白衬衣的“健康讲师”唾沫横飞,从宇宙能量讲到石墨烯内衣。台下,几个同样穿西装白衬衣的年轻人,亲热地喊着“爸爸”、“妈妈”,声音甜得发腻。他们搀扶老人、递上温水,眼神热切,那热乎气儿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目光掠过老人褪色的手表、磨破的衣襟时,快如刀锋地掂量。几个穿紧身裙的“女儿”蹲在老人脚边,轻轻捶打僵硬的膝盖,仰脸问:“爸爸,这样舒服吗?”那声“爸爸”叫得自然,像蘸了蜜的针。
一片灰白的头顶下,老人们脸上露出些微受用的、恍惚的神情。空气里飘着长期孤独后,对任何一点温热靠近的本能、贪婪与迟疑。多数时候他们是静的,只在提到“免费”、“补贴”、“国家秘密项目”时,人群中才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像风吹过枯草。
张老二是矿上职工,懂这些套路。就在兴岳市场卖玩具的地方,给毛燕萍买一个铜镯子,十二块钱,明晃晃的,真金一样,让毛燕萍戴上。这样,毛燕萍就被年轻人叫“妈妈”了。毛燕萍听着张老二和自己,被一声声“爸爸妈妈”叫着,自己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这甜腻的空气是饵。她和张老二坐在这片人造的“亲情”里,像两块顽石,沉默地领受着这炽热而虚伪的供奉,心里却紧紧捂着那点真实的积蓄。
每次听完,他俩都能领到十枚鸡蛋,用小塑料袋装着。散场时,老人们提着印有健康标语的红色塑料袋,拥挤着出来,跟电影散场一样。那一声声“爸爸妈妈”随着脚步消散在坑洼的路上,留下更深的空洞。拎着那几枚实实在在的、温热的鸡蛋,他们彼此之间依旧沉默,只是在交错的目光里,能看见同样的警惕,同样的恍惚。
他们默契地守着一条线——只领鸡蛋,只坐椅子,只泡脚,绝不买东西。推销员俯身询问时,张老二总是瓮声说:“再看看,再体验体验。”毛燕萍则垂下眼,盯着桶里晃动的药汤。两人便在这样微妙的躲闪中,日复一日,领走鸡蛋,泡暖了脚,将那些关于健康与财富的炽热呼喊关在身后。
那些鸡蛋,毛燕萍会仔细收好,一部分腌成咸蛋,一部分炒了,或蒸成蛋羹,出现在她和张老二的饭桌上,她很清楚,这样可以从张老二每个月给的一千块里,省下来一些,给儿子攒着。为此,她夜里很感谢张老二。蛋羹很嫩,像他们之间这种说不出名目的关系,看似平滑,一戳就破。
秋天来得深了,矿区的山峦涂上一层驳杂的黄与赭色。沿着公路的坡上或沟底,有几棵农民的柿子树,稀稀落落,几株老柿子树还挂着果,没人打理,熟透了,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在灰蓝的天际线下兀自亮着,引诱着过往的目光。
那天下午,听完课,拎着鸡蛋往回走,张老二望着河沟里那片红色,忽然站住了脚。“柿子,”他说,“甜,打柿子去。”
毛燕萍也看过去。确实惹人。
第二天,他们便出现在了那路旁的坡下。张老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和一个小网兜。张老二仰着头,眯着眼,在树下寻找目标。毛燕萍提着布袋子,等在稍远的地方。风吹过,树叶飒飒响,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悬着,皮薄得透光。
张老二看准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那柿子高高挂在靠近一根电线的地方。那电线老旧,绝缘皮剥落了不少,混在枝桠间,并不太起眼。他踮起脚,伸长胳膊,竹竿颤巍巍地探过去。铁钩小心地套住柿子的细枝,一拧,一拉。
就在柿子脱离枝头的刹那,竹竿顶端不知怎么荡了一下,擦过了那根裸露的电线。
“滋啦——”一声爆响,不像雷声,更尖锐,更撕裂。蓝色的电火花猛地一闪,像毒蛇的信子。张老二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揍在当胸,猛地向后仰倒。竹竿脱手飞了出去,那个刚刚摘下的红柿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摔在地上,炸开一滩烂糊糊的、鲜艳刺目的红黄。
毛燕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她看见张老二直挺挺地摔在枯草地上,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混合着烂柿子的甜腥。
“老二!”她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扑过去时,腿软得差点摔倒。张老二脸色死灰,眼睛翻着,牙关紧咬。她颤抖着手,不敢碰他,目光惶乱地扫视,看到他左半边屁股下方的裤子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皮肉一片焦黑,边缘翻卷,暗红色的血水正慢慢渗出,浸透了裤料和身下的枯草。那块肉,几乎被打掉了半块,露出下面令人不敢直视的深色。
时间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张老二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声,眼皮抖动着,恢复了微弱的神智,剧痛随之袭来,他整张脸扭曲起来,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呻吟。
打电话给里湾沟的紫晟医院,叫救护车,送医院。混乱。消毒水的气味。医生的询问。缝合。张老二的儿子从运城老虎沟赶了回来,脸色铁青,在病房外压低声音打电话,安排工作。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张老二趴在床上,因为伤处,只能保持这个屈辱而痛苦的姿势。麻药过去后,疼痛让他不停地冒冷汗,哼哼着。
第三天上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了,提着一箱特仑苏,两瓶大肚子桃罐头。穿着质地不错的套装,烫着卷发,眉眼凌厉。她是张老二亡妻的侄女。她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姑父,又看了看守在床边、正低头削苹果的毛燕萍。目光像刀子,冷飕飕的。
毛燕萍停了手里动作,抬起头。
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淬了毒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病房消毒水味的空气里:
“骚狐狸。”
“活该。”
“我姑姑给他生儿子,持家,一分钱掰两半花,攒下的家当……都让他糟践了。”
“报应。”
说完,她甚至没再看张老二一眼,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嘚嘚嘚,清脆而决绝,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毛燕萍握着水果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刀锋下的苹果,氧化出一小块锈色。她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灰扑扑的雕塑。病床上的张老二,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被褥过滤后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疼痛,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窗外,矿区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灰着,秋天正无可挽回地走向萧索的深处。那摊烂柿子刺目的红,和女人淬毒的话语,却像烙印,烫在了这个秋日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张老二出院了,左侧屁股上少了半疙瘩肉。两人生活依旧。毛燕萍和张老二仍每天打水、做饭、听讲座。矿区的人们依旧在传言与打量中过着日子,仿佛什么也没变,又仿佛有些火,悄无声息地,黯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