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洪长根家里。
家里的格局是两间,从外面一进门,就看见对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墙上贴着一幅新买的伟人去安源像,长衫、雨伞、远方。画中人目光望向画外,不在这屋里。像旁边,还贴着两张红双喜字,是洪长根和亢玉娥下午在矿上商店里刚买的。
下午那会,洪长根站在桌子上先贴上去安源像,让亢玉娥站在地上看正不正,然后用图钉把四个角按上,最后又在两个侧面加了两个图钉。
下来搂着亢玉娥,两人一起看着端端正正的像。然后两人一边一个,贴了两张大红双喜,贴完,两人抱在了一起,好一阵。
亢玉娥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穿着结婚那天的那身衣裳。红夹袄,红灯芯绒裤,头上还系着一块红头巾。她一副刚娶回洞房新媳妇的模样。今天晚饭后洪长根让她换上,先让她穿上红裹肚、红内裤。她换衣服的时候,他从后面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儿。她穿上红裹肚、红内裤,又换上红夹袄、红灯芯绒裤。胸口绷得紧紧的。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龚长信是八点来的。出门时给老婆说,临时值班,到十二点。
此刻他站在桌前,看着去安源像两边新贴的两个双喜,眼睛在喜字上停了一瞬。
他把两根红蜡烛从纸包里取出来,立在桌两头。他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火苗子跳了一下,着了。两根蜡烛都点上,火苗稳稳的,不晃。他又把一碗子孙拌汤搁在桌子中间,上面架着一双红筷子。碗边放着一个酒杯。他拿起桌上的红星牌汾酒,倒了满满一杯。酒是洪长根下午买的,放在桌上一直没动。倒完了,他把酒瓶搁在桌上,站直了,看着墙上那幅像,又用余光瞟了瞟那红双喜字,扫了一眼桌边的亢玉娥。
洪长根站在里间和外间的门口,软软的靠着门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着,一丝不苟。他看着龚长信摆弄着这些东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腿更软了。
龚长信转过身,走到桌边。亢玉娥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桌边椅子上拉起来。亢玉娥踉跄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站稳了,又低下头。他拉着她走到桌前,松开手,自己先跪下了。膝盖碰地,闷闷一声响。
亢玉娥站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慢慢跪下去。膝盖刚碰到地,她眉头猛地皱起来,嘴里嘶了一声,身子歪了一下。地上是砖地,硬,凉。
龚长信看到了“看我娥”的表情。他站起来,拽起“看我娥”,四下看了看,把挂在铁丝上洪长根的衣服叠起来,又从放调料和碗筷的条桌上拿了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铺在地上,再把叠好的衣服搁上去。
他回头看了“看我娥”一眼,没说话,伸出一只手。她扶着他的手腕又跪下来。他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她把手放到膝盖上。
亢玉娥跪在衣服上,软了,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了龚长信一眼。他跪在旁边,衬衣领口里露出一片黑毛,密密匝匝的。烛火火苗子照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像刀刻出来的。她赶紧低下头,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后。
洪长根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在那儿,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喊。”龚长信的声音不高,屋子里安静,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长根浑身一激灵,站直了,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磕下头去。龚长信额头碰地,闷闷一声响。亢玉娥磕得慢,生涩的,一下,又一下。
磕完头,龚长信站起来,伸手把亢玉娥拉了起来。他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她眉头又皱了一下,没出声。他松开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她。
“喝。”
亢玉娥接过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酒辣,她呛了一下,脸更红了。龚长信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大口,又递回去。亢玉娥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呛,慢慢咽下去。龚长信又把酒杯拿过来,把剩下的一口干了。空杯子搁在桌上,没有声响。
他端起那碗子孙拌汤,用红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面疙瘩,送到亢玉娥嘴里。他又夹了一块,自己吃了,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碗递给亢玉娥。
“喝。”
亢玉娥接过碗,端着,低头看着碗里那些泡得发软的面疙瘩,没动。
“喝。”龚长信又说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更硬了。
亢玉娥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汤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红夹袄上。她咳了两声,把碗放下了。
龚长信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筷子,自己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向里间门口。
“你喝完。”
洪长根愣了一下,走过来,接过碗。碗里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面疙瘩泡得发软,葱花香还在。他端起来,几口喝完了,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喝完了,他把碗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
龚长信看着他,问:“红裹肚呢?”
亢玉娥听了,慌忙从搁在水缸上的笸箩里,拿出下午刚缝好的红裹肚。缝的时候还跟洪长根比划龚长信的身高和腰围,缝带子的时候很用心,细细的把每个针脚都埋进去,怕刮着了龚长信。
那会,洪长根看着她缝,忽地想起当年娘也是这样给自己缝裹肚,看了一会,他忍住泪水,给她烧洗澡水去了。
亢玉娥站在龚长信身后,用手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低下头,龚长信扭头看了一眼“看我娥”,接过裹肚,握在手里。
“你出去吧。”
洪长根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了一眼站在龚长信身后,低着头的亢玉娥。她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来前,我刚给她洗过……脚趾头缝、胳肢窝、大腿根,都洗了,打了三遍胰子,剪了指甲,擦干后还扑了粉,抹了头油。那半盆水是干净的,暖壶里满满的都是开水。”他看了一眼水缸边脸盆架上的盆。
说完,他出了屋,回手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屋檐下十五瓦昏暗的黄光露出一条缝,他搬起墙边那把凳子,把凳子放在门口,坐下了。他没再往里看,只是坐在那儿,靠在墙角上,两腿伸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门里,灯还亮着,蜡烛还亮着。火苗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片刻,里屋传来关门声,门缝里露出里间的红光。
洪长根坐在门口。起初什么都听不见。细听是窸窸窣窣的衣服声,后来听见闷闷的一声——是后背还是肩膀,撞在墙上,连墙皮都震了一下。像是谁急急地转身,没顾上看路。
然后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龚长信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好像就贴着墙传来。
“我脱了。你伺候我穿上裹肚。我帮你脱。你再帮我脱。”一句一句,不急不慢。说完了,再没有别的话。
然后是窸窣的声响。布料的声音,很轻。有人躺下了,炕上沉闷的一声。
“上来。”
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气,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嘴被堵住了——不是一下子堵死的,是慢慢的,像水漫过石头,一点一点,把声音盖下去。有什么东西又被碰了一下,不是墙,是别处,闷闷的,不重。
再后来,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能听见巷子口谁家狗叫了一声,又没了。安静到以为里面的人都睡着了。
就在这时,有声音穿过两道门缝。不是说话,是哼声,呜呜咽咽的,像猫叫。不是疼的那种叫,是说不清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从鼻子和喉咙的缝隙里往外挤。一声,停一下,又一声。断断续续的,像哭,又不是哭。像笑,又不是笑。
那声音闷在屋里,闷在枕头里,闷在谁的掌心里,漏到门缝这儿,只剩下一点尾音。像矸石山上那些暗火,烧了一夜,天明的时候只剩一点红,在灰里一明一暗的。
洪长根坐在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着那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月亮还被云遮着,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两只手攥紧了,搁在膝盖上,他笑了好久。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声音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远了,远了就听不清了,一直都在流。他坐在岸边,听了很久。
此后,每次龚长信来,洪长根先按照部队的习惯敬个礼,也不说话。
里间炕上铺了一张整张的油布,炕的三面画着绿底红花的炕围子,靠墙处摆了一张小炕桌。炕桌不大,崭新的模样,还是龚长信当初让木料厂打的——那时他以为只是替洪长根张罗婚事用的。
挨着炕桌,靠墙这一头先码好两条单人褥子,并排铺开,把炕面填得满满当当。褥子上头再铺双人的,叠了两层——底下那层是旧军毯改的,硬扎扎的,还带着部队留下来的那股子板正劲儿;上面那层是棉花褥子,絮得厚实,坐上去先塌下去,又慢慢弹起来,像坐在刚蒸好的发面馍上。两层褥子铺妥了,褥子与褥子之间留着缝,便又横着铺了一条,把那些缝压得严严实实,免得睡在上面翻身硌着人。横褥子铺完,最上头再罩一张双人床单,四角掖进褥子底下,抻得平平展展,一道褶子也没有。
并排摆了两个枕头,荞麦皮的,枕巾是蓝粗布,是最新产的拖拉机图案。还有一个荞麦皮枕头搁在被子上,预备着垫腰或是垫屁股。两床被子靠在墙边,叠成豆腐块,军绿色的被面,棱角分明。
炕桌上,饼干桶摆上了,铁皮的,印着牡丹花,盖子紧——早就提前拧开,方便取用。竹皮暖壶灌满了开水,外壳的绿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黄澄澄的竹篾,旁边是一把铜茶壶,里头搁了大叶茶。两只搪瓷小碗洗过,倒扣在茶盘里,碗底还潮着。茶盘里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码着十块大白兔奶糖,白底红字的糖纸裹得严严实实,两头拧着,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带盖的搪瓷缸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红字,掉了一点漆,里头已经捏进一撮大叶茶,进门时刚倒上开水,盖子盖上闷着。龚长信爱喝浓的,茶泡开了叶子沉底,缸子端起来烫手。
一摞草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笸箩里。
笸箩是柳条编的,里头除了草纸,还有几块叠好的手绢,白的,洗得发硬,叠成小方块,四角对齐,到时候擦抹起来方便,用一块扔出来,随后洗了再用。手绢旁边搁着亢玉娥的三个粉盒。
龚长信穿过的那个裹肚,总是搁在最上面,亢玉娥伸手就能拿到。
笸箩搁在小炕桌对面的炕沿边——喝水是男人的事,擦抹是女人的事,分开摆着,各取所需。
窗帘是新买的,一层薄薄的的确良,白底上印着浅灰色细条纹,从外面看不进来,里面却能看出去,还不挡光亮。
原本塞在炕沿下尿龛里的尿盔也取了出来,白瓷的印着双喜字样,底下垫着一块布垫,盖子是一块刨平的木板,磨过边,盖上去严丝合缝,上面还有提钮。它放在炕上窗户和墙的角落里,光着身子伸胳膊就能够到。
洪长根在屋外的门口摆好凳子,坐下,把门带上。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头是出门前刚倒上的大叶茶,滚烫的。他就那么坐着,守着,慢慢等那茶凉了——现在喝进去,会让心更热,更烫。他不往里看,也不往里听,就那么坐着,等茶凉,也等里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穿鞋的声音,脚步往屋门这边走。
洪长根站起来,咳嗽一声,推门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