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的八月,白日里热得人透不过气,夜里又凉得必须裹紧棉被。就在这冷热纠缠的时节,任务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训练刚结束,我们正抱着水壶大口灌水。对讲机忽然炸响——不是往常那种拖沓的调子,而是短促、尖锐的三连鸣。紧急集合。
全连都顿了一瞬。
“快!”班长第一个反应过来,甩下水壶就往营房冲。
我们紧跟其后。作战靴砸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出事了。
三分钟,全副武装集合完毕。连长站在队列前,脸绷得像生铁:“刚接到命令,黑石峡方向发生恶性案件,四名持枪嫌疑人劫持一辆长途客车,正朝我省逃窜。上级命令我们立即设卡拦截。”
空气骤然凝固。持枪。劫持。客车。
“一排二排,一号公路设卡。三排四排,二号公路设卡。五排机动。”连长语速如子弹,“记住,车上有二十六名群众。首要任务是保证群众安全。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震得耳膜发颤。
我们班分在一排。登车时,班长把我拽到一旁:“这次不一样,实打实的。你是班副,得稳住。”
我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车队亮着警灯冲出营区。傍晚的天,西边铺满火烧云,红得骇人。车里没人吭声,只有枪械检查的咔嗒声接连不断。我退出弹匣看了看,黄澄澄的子弹压得密实。这是我当兵以来第一次带着实弹执行任务。
张浩坐在对面,反复检查防弹衣搭扣。赵大勇闭着眼,手指在枪身上轻敲——这是他琢磨事情时的习惯。
李小兵脸色发白,我碰碰他胳膊:“深呼吸。”
他点点头,胸膛用力起伏。
“都记住,”我压低声音对全班说,“一切听指挥,绝不能擅自开枪。群众第一。”
“明白。”
车行四十分钟,抵达预定位置。这是一条省道,两侧戈壁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如黑兽的脊背——黑石峡正是因此得名。天色将暗,风裹着沙尘扑面打来。
我们迅速展开设卡。路障摆好,狙击手占领高处,其余人隐蔽待命。我带着三班守在路障后二十米的掩体后。戈壁滩上只有几蓬骆驼刺,我们伏在地上,拿它们作掩护。
对讲机里通报断续传来:嫌疑车辆距此五十公里……四十公里……三十公里……
天彻底黑了。戈壁的夜,黑得透底,唯剩星子亮得扎眼。风越刮越猛,呜呜作响。我瞥了一眼表:晚上八点二十分。
“班长,他们真会来吗?”李小兵悄声问。
“会。”我说,“这是必经之路。”
话音刚落,对讲机响起:“目标车辆出现!距离五公里!全体准备!”
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我压低身子,枪口指向前方。远处,两点车灯摇晃着逼近,越来越清晰。
“稳住,”我低声说,“听命令。”
灯光刺破黑暗。能看清楚了,一辆白色客车。车速不快,却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准备路障!”连长下令。
路障组迅速铺开钉刺带。客车在距路障百米处急刹,轮胎擦地发出尖啸,尘土飞扬。
车停了。一片死寂。
对讲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喊话组,上。”
两名战友持扩音器上前:“车里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立即释放人质,放下武器……”
话音未落,客车前挡风玻璃猛地炸开一个洞。
枪声!清脆,短促,在戈壁的夜里格外惊心。
喊话的战友应声倒地。医疗组冲上去拖人。对讲机里一片嘈杂:“有人受伤!狙击手报告情况!”
“车内情况不明,无法射击!”
客车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跳下车,持枪躲在门后吼叫:“给辆车!不然杀人质!”
是嫌疑人。相距大约八十米。我透过夜视仪能看见他半边身子。
“不能给车!”连长命令,“谈判组上。”
谈判组上前,隔五十米喊话。但嫌疑人异常激动,不时向天开枪。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九点。僵持。
九点半。嫌疑人开始不耐烦,朝车里吼了几句。随后,一名乘客被推下车,跪倒在地。是个女人。
“十分钟!看不到车就杀人!”嫌疑人嘶喊。
压力如山。给车,嫌疑人可能逃脱,途中再伤人质;不给,人质危在旦夕。
连长在犹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新指令:指挥中心决定,强攻。
“狙击手就位,寻找射击机会。突击组准备,狙击手开枪后立即突入。”连长的声音沉稳有力,“记住,人质安全第一。”
我所在的班被编入突击组。任务是从客车尾部接近,破窗突入。班长带另一组从侧翼行动。
“检查装备。”我对班里说。
防弹衣,头盔,枪械,一一确认。张浩拍了拍我肩膀:“班副,当心。”
“你也是。”
突击组开始隐蔽前进。戈壁地面坑洼不平,我们竭力压低身形。距客车三十米时,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的声音:“无法瞄准,目标躲于人质身后。”
该死。
二十米。已能听见客车内孩子的哭声。
十五米。突然,车内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最后通牒!五分钟后杀第二个!”
来不及了。
连长果断下令:“狙击手,有机会立即开枪!突击组,准备强攻!”
我们继续抵近。十米。五米。已到客车尾部。我打出手势:准备破窗。
就在此时,枪声再起。
不是狙击步枪。来自车内。随后是尖叫、混乱。
“行动!”连长嘶吼。
我们砸开后窗,翻入车内。车厢昏暗,尖叫声刺耳。“趴下!全部趴下!”我们高声喊道。
战术手电的光束中,我看见车厢前部一名嫌疑人正用枪指着乘客。班长那组从前门突入,双方几乎同时行动。
“放下武器!”班长大喝。
嫌疑人转身开枪。子弹击中座椅,棉絮纷飞。我们开火还击。狭小空间内枪声震耳欲聋。
交火仅持续数秒。嫌疑人倒地。我们迅速控制其余目标——四人全部被击毙或制服。
“安全!”
“安全!”
“安全!”
喊声接连响起。车内骤然安静,只剩哭泣与呻吟。
“检查伤亡!”连长命令。
我们快速清点。乘客多数无恙,但一名中年男子中弹,伤情严重。医疗组紧急处置。
我们班的李小兵在交火中被流弹擦伤手臂,鲜血浸透衣袖。他自己还未察觉,正忙着安抚一个吓哭的孩子。
“李小兵,你受伤了!”我一把抓住他。
他低头看去,愣了一愣:“没事,小伤。”
卫生员赶来包扎。伤口不深,但需缝合。
清点完毕:四名嫌疑人全部击毙,乘客一死三伤,我方两人负伤,无人牺牲。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撤离时,天已蒙蒙亮。戈壁的清晨,风停了,空气冷冽。我们搀扶伤员,带领惊魂未定的乘客走向接应车辆。
那个被李小兵安抚的孩子,约莫五六岁,一直攥着他的衣角不放。李小兵用未受伤的手抱着他,轻声说:“不怕,没事了。”
回到营区,已是上午九点。卸下一身装备,才觉出累来。骨头像散了架,耳鸣仍未消退。
洗澡时,我望向镜中的自己:脸庞黝黑,双眼通红,肩膀不知何时青了一块。水流冲刷而下,泥沙俱下。
食堂特意留了饭。我们坐在桌前默默吃着,无人言语。累,也沉重。
下午召开情况通报会。指导员详细讲述了任务经过,肯定了突击组的果敢,也指出不足:配合尚有生疏,突入时队形稍乱。
“但总体完成了任务,保护了绝大多数群众安全。”指导员最后说,“这是我们的本分。”
散会后,班长找到我:“今天表现不赖。”
“李小兵受伤了。”我说。
“皮肉伤,不碍事。”班长说,“重要的是,你们都回来了。”
是啊,都回来了。我望向远处,李小兵正和赵大勇说话,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
夜里,我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闪回那些画面:枪响,尖叫,破窗,交火。瞬间快如闪电,却又慢似定格。
这才是真正的任务。不同于训练,不同于演习。是真的子弹,真的流血,真的生死。
我取出日记本,写下:
“八月七日,黑石峡任务。首次实弹交火。击毙四人,群众一死三伤,李小兵负伤。我射出三发子弹,不知是否命中。任务虽成,心中沉坠。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么?这就是当兵的意义么?”
笔尖停顿,又继续:
“但看见那个孩子紧抓李小兵衣角时,似乎又明白了一些。总要有人挡在前面,拦住子弹。这就是我们。”
合上本子。窗外,青海的夜空依旧繁星沸腾。那些星子静静亮着,见证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日子还要继续。任务还会再来。子弹或许仍会呼啸而至。
但我想,我已准备好了。
因为我不是独自一人。有战友在侧,有责任在肩,有这片需要守护的土地在身后。
这是第十一篇。第一次直面生死的任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在这里,每一次任务都是淬炼,每一次淬炼皆是成长。
而我们,必须在成长中学会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