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兵的追悼会,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
礼堂里摆满了花圈,白的、黄的。正中挂着他的照片,穿着军装,很年轻,笑容腼腆。照片下面一行字:李小兵烈士永垂不朽。一九九八年九月七日牺牲,终年十九岁。
我们全班站在第一排。穿着常服,戴着白花。赵大勇的胳膊还吊着,纱布从袖口露出来,白得刺眼。
哀乐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照片上那张脸太年轻,年轻得让人心碎。
指导员念悼词。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闷闷地响。“李小兵同志自入伍以来,训练刻苦,作风过硬……在执行任务中英勇无畏,为保护战友和群众生命安全,献出了宝贵的年轻生命……”
我听着,脑子里却是一个又一个画面:李小兵第一次跑五公里喘不上气的样子;射击脱靶时涨红的脸;攀冰时颤抖的手;还有黑风沟那个夜晚,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张浩站在我旁边,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哭。赵大勇挺得笔直,可脸上那道疤轻轻抽动,像一条醒着的虫子。
追悼会结束,我们护送骨灰去烈士陵园。车开得很慢,警车在前头开道,行人站在路边。有人敬礼,有人抹眼睛。
陵园在半山腰,能望见整个西宁。松柏成行,墓碑整齐。李小兵的墓落在最边上一排——他是最新的。
下葬时,我们轮流撒土。一把黄土,落在骨灰盒上,噗的一声,轻得让人心颤。轮到我的时候,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胸口淌出的血,好像也是温的。
“兄弟,走好。”我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墓碑立了起来:李小兵烈士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陕西渭南人,1998年入伍,1998年9月7日牺牲。
十九岁。入伍不到一年。
仪式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我们班没走。大家坐在墓碑前,没人说话,就这么坐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碑面上,反着冷白的光。
张浩掏出烟,点上三支,插在墓前。“小兵,抽支烟。”他说,“以前不让你抽,现在……随便抽。”
烟燃着,青烟一缕缕往上飘,慢慢散开。
“班副,”赵大勇忽然开口,“那天晚上,该我自己去下药的。”
“不怪你。”我说。
“怪。”他说,“我是老兵,他是新兵。该我去。”
“他主动要求的。”张浩低声说,“他想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赵大勇嗓子发哑,“证明自己会死?”
我们不说话了。是啊,证明什么呢?证明自己是个好兵?证明自己不是懦夫?然后呢?证明完了,人没了。
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我们站起来,向墓碑敬礼。最后一个军礼,给十九岁的兄弟。
回到营区,天已经黑透。营房里,李小兵的床铺还保留着。按规定,牺牲战士的遗物要整理,床铺该撤掉。可没人动手。
夜里查铺,我走过那张空床时,停住了。被子叠得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下一秒,李小兵就会从厕所回来,爬上床,小声说“班副,晚安”。
但不会了。那张床会一直空着,直到新兵补进来。到那时,也许会有人问:这床以前谁睡的?我们会说:一个兄弟。
查完铺,我去了学习室。灯亮着,指导员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还没睡?”他抬起头。
“睡不着。”
他示意我坐下,递来一支烟。“我也睡不着。”
我们沉默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王忆北,”指导员开口,“总队决定,追认李小兵同志为烈士,记一等功。”
我点点头。一等功,用命换来的。
“另外,”他顿了顿,“你们班在这次任务中表现出色,决定给你记个人二等功。”
我愣住了。“我?为什么?”
“指挥得当,救出受伤战友,坚持到最后。”指导员看着我,“这是你应得的。”
我摇头:“我不要。李小兵死了,我记功?这算什么?”
“这是纪律,是规定。”指导员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你的指挥有失误,但也有正确的地方。功过要分明。”
“我不想要。”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指导员掐灭烟,“这是命令。接受命令,也是军人的本分。”
我沉默。他说得对,这是命令。
“还有一件事。”指导员说,“考虑到赵大勇同志受伤需要休养,组织决定,暂时由你代理三班长。”
我又一愣。“班长呢?”
“调去教导队了。”指导员说,“正常轮换。你代理期间,如果表现合格,可以转正。”
三班长。从班副到班长,只隔了一次任务,隔了一条命。
“我能行吗?”我问。这次是真的问,不是客套。
“行不行,做了才知道。”指导员说,“但你要记住,当班长和当班副不一样。班副管训练,班长管人心。现在你们班的人心,散了。你得把它聚起来。”
人心散了。是啊,李小兵一走,魂就散了。
“怎么聚?”
“不知道。”指导员实话实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法。我的建议是:别躲,别装。该难受就难受,该哭就哭。但难受完了,还得带着他们往前走。”
我记住了。别躲,别装。
第二天早操,我站在队列前。这是第一次以代理班长的身份带队。我看着下面,九张脸,九双眼睛。有的红着,有的肿着,有的躲闪。
“讲一下。”我清清嗓子,声音还算稳,“从今天起,我代理三班长。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
“没意见,就听我命令。”我说,“第一件事:今天上午,整理李小兵同志遗物。下午,送走。”
队列里有抽鼻子的声音。
早操还是五公里。我们跑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拼命。我跑在队伍旁边,不时回头看。赵大勇跑在最后,因为胳膊有伤。张浩跑在中间,低着头。
跑完,整队。我说:“解散后,全班到学习室集合,整理遗物。”
学习室里,李小兵的东西已经摆出来了:两套军装,一套常服,一套作训服。军衔、帽徽、领花,都完好。一个水壶,里头还有半壶水。几本书,一本日记,一些家信。还有那个战术手册,里面夹着全家福。
我们围坐着,没人先动手。
“开始吧。”我说。
常服叠好,作训服叠好。军衔拆下来,擦干净,用红布包好。水壶里的水倒掉,擦干。书本码齐。日记……日记不能看,按规定要封存。
轮到战术手册时,张浩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李小兵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有点拘谨。背面那行字还在:爸妈,等我立功。
“他立功了。”张浩说,“一等功。”
可父母要的不是功,是人。
东西整理好,装进一个纸箱。不大,一个人十九年的生命,就装了这么点。
下午,我们去邮局寄。箱子不重,但提着像提着山。填写地址时,我手抖了。陕西省渭南市……那个地方,我在地图上见过,离青海很远。一个母亲会在家门口收到这个箱子,然后知道,儿子回不来了。
包裹单递进去,营业员看了看:“烈士遗物?”
“嗯。”
她沉默了一下,在单据上盖了个章:“免邮费。”
“谢谢。”
走出邮局,阳光刺眼。我们站在路边,谁也没说回去。
“班副,”赵大勇忽然说,“我想喝酒。”
“规定不让。”
“我知道。”他说,“就想。”
我没说话。其实我也想。
那天晚上,我去了连长办公室。敲门,进去。
“连长,我想申请一件事。”
“说。”
“明天,我想带全班去趟陵园。不穿军装,便服去。就……去看看。”
连长看着我,看了很久:“去吧。早去早回。”
“谢谢连长。”
第二天是周日,休息日。我们换上便服——其实也没什么便服,就是没衔的军装。坐公交车去陵园。
车上人不多,我们分散坐着,像普通年轻人。可坐姿还是军人的坐姿,挺直,不靠背。
陵园里很安静。周日上午,没什么人。我们找到李小兵的墓,墓碑前已经有花——应该是昨天追悼会留下的,有点蔫了。
我们清理了周围,拔了草,擦了墓碑。然后坐下,像上次一样。
这次,我带了酒。一瓶白酒,九个一次性杯子。
倒满九杯。第一杯洒在墓前:“小兵,这杯敬你。”
第二杯,我举起:“这杯,我敬大家。这段日子,辛苦了。”
我们都喝了。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第三杯,张浩倒的:“小兵,在那边缺啥,托个梦。”
第四杯,赵大勇倒的:“兄弟,对不住。”
一杯接一杯。没人劝酒,但都喝了。酒喝多了,话就多了。
张浩说起第一次见李小兵,他那么瘦,扛不动枪。赵大勇说起教他射击,他总打偏,急得哭。其他战友也说起一些小事:他爱说梦话,爱吃糖,每次家里来信能高兴好几天。
我听着,也说着。说起他问我能不能当好兵,我说能。说起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我说我对不起他。
说着说着,有人哭了。先是小声抽泣,后来放声大哭。在陵园里,在墓碑前,九个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酒也喝完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该回去了。”我说。
我们站起来,向墓碑敬礼。这次是便服,没有军帽,可手举得很标准。
回营区的公交车上,大家都睡了。累的,醉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闪过的街道、楼房、行人。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人们还在生活。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十九岁的兵,就停下脚步。
但有些人的人生,永远停下了。
回到营区,已是下午。我们在宿舍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快黑了。
晚点名,我站在队列前。九个人,站得笔直。
“讲评。”我说,“今天去了陵园,喝了酒,哭了。以后,可能还会去,还会喝,还会哭。但明天,训练照常。因为我们是兵,因为还有人需要我们保护。因为李小兵,不会希望我们停下。”
我看着他们:“能继续吗?”
“能!”声音不大,但很沉。
“好。”我说,“解散。”
夜里,我翻开李小兵的日记——按规定要封存,但指导员特批,让我看看。不是检查,是了解。了解这个兵,了解他的想法。
日记本很普通,塑料封皮,已经磨损。从第一页开始看:
“1998年3月15日,今天到青海了。好冷,喘不上气。班长好凶,但教得很仔细。我想家。”
“4月2日,第一次打靶,脱靶了。班副没骂我,让我别急。班副以前是写书的,真厉害。”
“5月10日,妈来信了,说家里麦子长得好。想家。”
“6月22日,黑石峡任务,受伤了。不重,但吓到了。班副说正常,慢慢就好了。我想当好兵。”
“7月30日,班副当班长了。我也要努力,当班副。”
“9月5日,明天有任务,紧张。班副说侦查,相对安全。我想表现好点,证明自己能行。”
最后一页,9月6日,出发前夜:“明天任务,一定要做好。不能让班副失望。爸妈,等我立功回来。”
字写到这里,没了。下面空着,永远空着了。
我合上日记本,放在桌上。窗外,青海的夜,深了。
伤疤会一直在。李小兵的墓会一直在陵园里,赵大勇胳膊上的伤会留下疤,我们心里的痛会跟着一辈子。
但日子还要过,兵还要当。
因为我们穿着这身军装,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因为这片高原需要我们,因为有些人用生命告诉了我们:值得。
值得守护,值得付出,值得记住。
伤疤不会消失,但会变成盔甲的一部分。保护我们,也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提醒我们还要保护什么。
伤疤很疼,但疼证明我们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
为了那些没能继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