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本该是休息的日子。
清晨六点,天色刚刚发白。营区里一片寂静,只有哨兵沿着围墙来回走动的身影。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自从黑石峡任务之后,失眠就成了常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训练过的耳朵能听出是谁——班长。他在我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敲响了门。
“王忆北,过来一下。”
我披上衣服打开门。班长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严肃。
“连部紧急会议。”他说,“换常服,五分钟。”
没有多余的话。我转身回屋时,张浩已经醒了,撑起身子看向我。
“有任务?”他问。
“不清楚。”
我换着常服,系扣子时手有些发颤。不是冷,是一种预感。青海的九月,不该有这样的临时紧急会议。
连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连长、指导员、几位排长,还有两位从总队来的陌生面孔。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人到齐了,现在开会。”连长掐灭了烟,“这两位是总队侦查处的同志,先介绍一下情况。”
一位戴眼镜的警官站起来,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荒芜的戈壁,简易的工棚,一些模糊的人影。
“根据情报,有一个制贩毒团伙在青新交界的无人区设了一个秘密加工点。”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敲进木头,“规模不大,但非常隐蔽。他们从边境运来原料,加工成成品后再送往内地。”
接着是另一张照片:几个包裹,里面装着白色粉末。
“这是上周我们在西宁截获的一批货,来源指向这个加工点。”警官切换了一张地图,用激光笔点出一个位置,“就在这里,黑风沟。”
我盯着那个红点。黑风沟我知道,去年拉练时曾经路过。典型的雅丹地貌,如同迷宫,沟壑纵横。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们的任务是端掉这个窝点。”连长接过了话,“但有两个难点:第一,地形复杂,车辆无法进入,只能徒步;第二,根据情报,对方可能持有武器,不排除暴力抗法。”
会议室一片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低沉的嗡鸣。
“任务分三个阶段。”指导员站了起来,“第一阶段,侦查组先行潜入,确定窝点具体位置和人员情况;第二阶段,主力部队隐蔽接敌;第三阶段,拂晓突击。”
他看向我:“王忆北。”
“到。”
“你们班抽调四人,加入侦查组。由你带队。”
我喉咙发紧:“是。”
“侦查组今晚出发,主力部队明晚跟进。记住,侦查组的任务只是侦察,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交火。明白吗?”
“明白。”
会议结束。走出连部时,天已大亮。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望着训练场上正在出操的队伍。他们喊着口号,脚步整齐。对他们来说,这仍是普通的一天。
“班副。”张浩在走廊那头等我。
“你都听说了?”
“嗯。”他递来一支烟,“带谁去?”
我接过烟,没有点:“你,老赵,再带个新兵锻炼锻炼。”
“李小兵?”
我迟疑了一下。李小兵的心理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但这次任务是侦察,相对安全,或许是个机会。
“就李小兵。”
“他能行吗?”
“必须行。”我说。
回到班里,我把三人叫到一起。简单传达了任务,细节按规矩没有多说。
李小兵听完,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黑石峡任务之后,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的光。
“班副,我保证完成任务。”他挺直了背。
“不是保证,”我说,“是必须。侦察任务,一个失误就可能暴露全队。都听清楚:一切行动听指挥,没有命令,绝对不准开枪。”
“明白!”
下午准备装备。我们领了新的单兵装备:迷彩服、夜视仪、单兵电台、GPS、急救包。枪还是95式,但子弹只配了一个基数——三十发。侦察组的原则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再打。
赵大勇检查得很仔细。每发子弹都擦过,枪械拆了装,装了拆。他是老侦察兵出身,深知这种任务的关键所在。
张浩在整理绳索和攀登工具。黑风沟的地形,很可能用得上。
我反复看着地图。黑风沟的地形图是十年前绘制的,肯定和实际情况有出入。但没办法,这是能找到的最新版本。我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可能的观察点,规划了进出路线。
“班副,这次任务……”李小兵欲言又止。
“说。”
“要是遇到嫌疑人,我们……”
“隐蔽,观察,报告。”我说,“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否则绝不开枪。这是侦察,不是作战。”
他点了点头,但眼里仍有一丝不安。
晚饭提前到下午四点。炊事班特意加了菜,红烧肉管够。我们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心里装着事。
饭后,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每个人的背包都要过秤:不能超过二十公斤。多了影响行动,少了不够用。水、食物、电池、药品,每一样都要算准。
我的背包里多了一件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这是从鲁院带出来的习惯。每次重要任务前,我会写点什么。不是日记,更像是……遗言。万一回不来,总得留下点什么。
但今天我没有写。不是不想,是不能。写了,就好像真的可能回不来。
晚上八点,出发。
没有欢送,没有壮行。我们悄声登上越野车,车厢里堆满了伪装网。车开出营区时,天早已黑透。青海的夜,总是来得早。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越走越荒凉,最后连路也没有了,只剩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驾驶员是个老手,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前开。颠簸得厉害,我们紧紧抓着扶手,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车停了。
“只能到这儿了。”驾驶员说,“再往前容易被发现。”
我们跳下车。九月的戈壁之夜,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抬头望去,星空低垂,银河清晰得像一条会发光的河。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我说。
最后一遍检查。夜视仪、电台、水壶、枪。赵大勇帮李小兵紧了紧背包带:“跟紧我,别掉队。”
“是。”
队伍出发。四人成一路纵队,赵大勇打头,我断后。脚步放得很轻,作训鞋踩在沙地上,只有沙沙的微响。
走了一个小时,进入黑风沟地界。地形开始复杂起来,到处是风蚀形成的土丘和沟壑,像走进一座巨大的迷宫。夜视仪里的世界是绿色的,诡谲而寂静。
凌晨一点,我们到达第一个预定观察点。这是一处高坡,能俯瞰一片区域。我们伏下身,架起望远镜。
下方约五百米处,闪着几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像是马灯或手电。光在移动,有人。
“发现目标。”我压低声音对着电台说。
“收到。继续观察。”后方回复。
我们轮流观察。赵大勇先看,接着是张浩,然后是我。李小兵最后一个。他把眼睛凑到望远镜前,看了很久。
“看到什么?”我问。
“五……六个人。在搬东西。像是袋子。”他声音很轻,“还有……有枪。一个人背着,应该是步枪。”
我心里一紧。有武装,情报是准的。
“继续观察,注意他们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我吩咐道。
我们记下所有能看到的:人数、活动规律、可能的出入口、车辆痕迹(虽然车进不来,但他们可能有摩托车)。笔记本上画了简易草图,标明了位置。
凌晨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戈壁的夜气温降到零度以下,趴在地上,寒气从地面往上渗。我们轮流休息,每次两人闭眼十五分钟。不能真睡着,只是养养神。
李小兵靠在我旁边,小声问:“班副,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如果咱们现在被发现了,怎么办?”
“按预案撤离。”
“要是撤不走呢?”
我看了他一眼。夜视仪下,他的脸泛着绿光,眼睛很亮。
“那就战斗。”我说,“但那是最后的选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怕战斗。就是……不想再开枪了。”
我懂他的意思。黑石峡的阴影还在。
“有时候,”我说,“开枪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也包括保护我们自己。”
他没有再接话。远处,窝点的灯光忽明忽暗,像飘荡的鬼火。
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我们收拾装备,准备转移到第二个观察点。需要下到沟底,从另一侧绕过去。
下坡时,出事了。
李小兵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他想稳住,但背包太重,整个人向下滚去。赵大勇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带,却没抓住,只扯下来一只水壶。
水壶滚下去,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像一声闷雷。
沟底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隐蔽!”我低声喝道。
我们迅速伏低,利用地形掩住身体。夜视仪里,下方一片漆黑。但能听见声音:脚步声,低语声,拉枪栓的脆响。
被发现了。
“撤吗?”张浩问。
“再等等。”我说。现在移动,更容易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的人似乎在搜索,但没有朝我们这边来。也许不确定声音的来源,或者以为是野兽。
十分钟,二十分钟。下方的灯光重新亮起,但比之前少了。有人继续巡逻,警惕性明显提高了。
“撤。”我做出决定。
我们缓缓后退,借助地形掩护,撤到安全距离。接着快速向备用观察点转移。
路上,李小兵一直低着头。我知道他在自责。
“不是你的错。”我说,“地形复杂,意外难免。”
“我差点暴露全队。”他声音有些哽咽。
“但没有暴露。”赵大勇拍拍他,“下次注意就行。”
到达备用观察点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不能再观察了,天亮后容易暴露。我们找了一处隐蔽的沟壑,挖了简易掩体,准备白天潜伏。
掩体挖好,盖上伪装网。四个人挤在里面,空间狭小,只能轮流休息。我和赵大勇值第一班。
天渐渐亮了。戈壁的日出,壮丽而残酷。太阳从地平线跃出,金光瞬间铺满大地。气温开始回升。
从掩体的观察孔望出去,能看清窝点的全貌:几个简易工棚,罩着迷彩伪装网。旁边停着几辆越野摩托车。有六个人在活动,都穿着便服,但动作警惕。确实有枪,至少看到了三支。
我用相机拍了照,虽然距离远,但能看清大概。
白天格外难熬。戈壁的太阳毒辣,掩体里闷热如蒸笼。水得省着喝,每人每天只有一升。食物是压缩干粮,就着水硬咽下去。
李小兵情绪仍然低落。张浩在一旁小声跟他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但看见李小兵偶尔点头。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分。窝点的人大多在工棚里休息,只有一人在外面放哨。那是个年轻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来回走动,不时擦汗。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队野驴从远处奔来,大概是被什么惊着了,直冲着窝点方向跑去。放哨的人发觉,举枪——不是朝野驴,而是朝野驴来的方向,以为有人。
他开了两枪。枪声在戈壁上回荡。
野驴受惊转向,跑开了。但窝点里的人全冲了出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们在警惕什么?”张浩低声说。
“不清楚。”但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半小时后,两辆越野车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我们的车,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车开到窝点附近停下,下来几个人,和窝点的人交谈起来。接着开始搬东西——是从车上往下搬,不是往上装。
“他们在进货。”赵大勇说,“新一批原料。”
我立即用电台报告。后方回复:主力部队已经出发,预计明晚抵达。要求我们继续观察,特别留意新来的人员和装备。
新来的人有八个,加上原来的六个,一共十四人。而且新来的这伙人看起来更专业,动作更利落。我看到他们检查了周围地形,增设了新的哨位。
情况变了。目标人数增加,警戒加强。我们的突袭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夜幕再次降临。我们继续观察。新来的这伙人很谨慎,夜间增加了巡逻频次,还带了狗——两条狼狗,拴在工棚外边。
狗是个大问题。它们的嗅觉和听觉,很可能发现我们。
“得想法子。”张浩说,“狗不解决,明晚主力部队接近时会被发现。”
“怎么解决?”李小兵问。
赵大勇想了想:“下药。我带了麻醉剂,本来是防身用的。”
“太危险。”我说,“距离太远,怎么下?”
“等他们喂狗的时候。”赵大勇说,“混进狗粮里。”
“谁去?”
沉默。这是玩命的活儿。要接近到几十米内,还不能被发现。
“我去。”赵大勇说。
“我去吧。”李小兵忽然开口,“我个子小,灵活。而且……我想弥补白天的过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决绝的光。
“不行,太危险。”张浩反对。
“让我去吧。”李小兵望着我,“班副,我能行。”
我犹豫了。理智告诉我,该让经验更丰富的赵大勇去。但另一个声音说:得给李小兵一个机会,让他跨过心里那道坎。
“老赵,你说呢?”我问。
赵大勇盯着李小兵,看了很久:“我带他去。我在外围掩护,他接近下药。万一出事,我能接应。”
我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但记住,安全第一。一旦被发现,立即撤退。”
计划定下:凌晨三点,人最困的时候行动。赵大勇和李小兵从下风处接近,利用地形掩护。我带张浩在高处掩护,必要时开枪吸引注意。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盯着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每一格都像敲在心上。
凌晨两点五十。赵大勇和李小兵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麻醉剂装在小瓶里,需要混进狗食。狗食盆在工棚外侧,离最近的哨位大约三十米。
“记住,”我对李小兵说,“慢慢爬,别急。老赵会在五十米外盯着。哨兵一转头,你就停。明白吗?”
“明白。”
“去吧。”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我和张浩架起枪,透过夜视仪紧盯窝点。心跳得厉害。
五分钟过去。我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缓缓移动,像两只蜥蜴在沙地上爬行。很慢,很小心。
十分钟。李小兵已经接近狗食盆附近。赵大勇伏在五十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指着哨兵。
我屏住呼吸。
李小兵伸出手,拧开瓶盖,准备倒药。就在这时——
一条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两条狼狗,是工棚里!还有第三条狗,没拴!
灯光骤亮。人声,脚步声。
“撤!”我在电台里低吼。
李小兵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哨兵发现了他,举枪。
枪响。不是哨兵开的,是赵大勇。他开枪掩护。
窝点里一片混乱。更多人冲出来,枪声大作。
“暴露了!请求支援!”我对着电台喊。
“坚持!支援马上到!”
但支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我们等不起。
我看见李小兵在奔跑,赵大勇在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压制得凶。
“张浩,掩护我!”我抓起枪冲了出去。
我们交替掩护,向赵大勇他们靠近。子弹打在周围的土丘上,噗噗作响。夜视仪里,人影晃动,枪口焰一闪一闪。
终于冲到赵大勇身边。他肩膀中弹了,血染红了衣裳,但还在射击。
“李小兵呢?”我喊。
“那边!”赵大勇指着一个方向。
我看见李小兵趴在一个土堆后面,还在还击。但他位置暴露,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我去救他!”我说。
“不行!火力太猛!”张浩拉住我。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从侧面绕过去,逼近李小兵的位置。他举起了枪——
“小兵!左边!”我大喊。
李小兵转身,开枪。那人倒地。但另一个方向又有人开枪。
李小兵身体一震,倒了下去。
“不!”我吼着冲过去,不顾子弹在耳边呼啸。
冲到土堆后,李小兵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红。他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小兵!坚持住!”我撕开急救包,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救护车!快!”我在电台里嘶吼。
枪声仍在继续。张浩和赵大勇在拼死抵抗。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李小兵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我的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弱。
“坚持住,兄弟,坚持住……”我一遍遍说着,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的手微微一动,握住了我的手腕。很轻,却很有力。然后,松开了。
眼睛合上了。
我僵在那里,手还按在他胸前。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因为心不跳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枪声、喊声、风声,都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十九岁,陕西人,爱吃糖,第一次任务受了伤,想当一个好兵。
他没能当上好兵。
他当上了好兵,只是没机会继续当下去了。
“班副!”张浩的喊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敌人正在包抄过来。必须撤。
但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帮我!”我吼道。
张浩冲过来,和我一起抬起李小兵。赵大勇单手射击掩护。我们且战且退,向预定撤离点移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终于听见直升机的声音。我们的支援到了。
飞机降落,医护人员冲下来。我把李小兵交给他们,看着他们做心肺复苏,看着他们摇头。
我知道,没用了。可我还是盼着,万一呢?万一呢?
上了飞机,我坐在角落,望着李小兵苍白的脸。张浩在给赵大勇包扎伤口,赵大勇咬着牙,一声不吭。
飞机起飞。舷窗外,黑风沟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那些土丘,那些沟壑,像大地的伤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渗进纹路里。
这是我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在眼前死去。
而我,是带他出去的人。
回到营区,已是上午。阳光很好,照在营区的杨树上,叶子金黄金黄的。有战友在训练场上跑步,口号响亮。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我们班少了一个人。
李小兵的床铺还保持原样。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平整。他的水壶挂在床头,里面还有半壶水。一本战术手册摊开在枕边,他昨晚还在看。
我坐在他的床上,拿起那本手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家人的合影。父母在中间,他在旁边,笑得有些腼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妈,等我立功。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了手册。
张浩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们都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很苦,呛得眼睛发酸。
下午,指导员找我谈话。
“任务完成了。”他说,“窝点端掉了,缴获毒品五十公斤,抓获嫌疑人十二名。你们侦察组立了大功。”
我没吭声。
“李小兵同志……”指导员顿了顿,“会追认为烈士。追悼会三天后举行。”
我还是沉默。
“王忆北,”指导员看着我,“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危险,有时候要付出代价。”
“代价太大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指导员点头,“所以我们要更谨慎,更专业,争取下次代价小一点。但代价,总是要付的。从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我们就明白了,不是吗?”
我明白。但明白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走出连部,我看见赵大勇站在医务室门口。肩膀包扎着,吊着绷带。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
“老赵,不是你的错。”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心里过不去。”
我们都过不去。
晚上,我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写什么呢?写李小兵怎么死的?写我指挥哪里失误?写那个抉择——该不该让他去?
也许不该。也许该我去。也许……
没有也许了。人死了,就没有也许了。
我最终还是写了几行字:
“九月七日,黑风沟任务。李小兵牺牲,十九岁。我带他去的,我带他回来的,但回来的不是完整的他。我做了抉择,他付了代价。这代价,会跟着我一辈子。”
合上笔记本。窗外,青海的夜,星空依旧。
只是今夜,有一颗星特别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想,李小兵会变成哪颗星呢?是最亮的那颗吗?还是默默无闻的一颗?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来过,战斗过,牺牲了。
而我们,还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战斗。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从穿上军装那天起,就选定的路。
一条可能有去无回,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哪怕路上会有牺牲,会有离别,会有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也要走下去。
为了那些再也走不下去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等待保护的人。
为了这片土地,这片星空,这个叫做青海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就要守在这里。
用生命,用鲜血,用所有的一切。
这就是抉择。军人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