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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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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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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一十六章 三十年后

我又一次站在青海的土地上。

风还是那样,带着祁连山的雪气和戈壁的沙尘,吹在脸上,像老朋友粗糙的手掌。三十年,高原的脾气一点没变。

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西宁变了,高楼多了,路宽了,霓虹灯把夜空染成别的颜色。但远山的轮廓还是那样——铁灰色的脊梁,沉默地横在天边,像时间的刻度。

司机是个年轻人,看我穿着旧式军装常服,问:“老首长,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我说。

“以前在这儿当兵?”

“嗯,在这儿。”

他没再问。车在高原的夜色里走,路灯像一条光的河。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

我去了营区。大门换了,新修的电动门,哨兵笔直地站着,比我们当年更精神。我递上证件,哨兵看了看,敬礼:“首长好!”

“我来看看。”我说。

“需要通知领导吗?”

“不用,我就转转。”

营区变了,又没变。训练场铺了塑胶跑道,器材更新了,但五公里的路线还是那条。杨树更高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三十年前,我和张浩、赵大勇一起栽的那几棵,现在叶子密得很。

我走到三班原来的营房。楼翻新过,墙刷得雪白。从窗户看进去,床铺还是八张,被子叠得方正正。一个年轻士兵正在擦枪,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像谁呢?像李小兵,像张浩,像当年的每一个人。

我没进去。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去了陵园。

松柏更茂密了,墓碑一行行,整齐肃穆。我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一排——最边上的位置,现在已经不在边上了。三十年,来了新人。

李小兵的墓碑前,已经有人放了花。新鲜的黄菊,还带着水珠。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照片换了彩色的,但人还是十九岁的样子,笑着,有点腼腆。

“小兵,”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过松林,沙沙响。

“三十年啦。”我摸摸墓碑,石头被日子磨得光滑,“你要是在,也该四十九了。可能当爷爷了。”

我把带来的东西摆上:一包陕西的软香酥——他老家特产;一本新版的战术手册;还有我们班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

“张浩去年走了,心脏病。赵大勇还在陕西,开了个修车厂,生意不错。他儿子当兵了,就在咱们总队。”我点了一支烟,放在墓前,“大家都记得你。”

烟燃着,青烟笔直往上,在松枝间散开。

我坐了会儿,起身,敬礼。军礼,还是当年的标准。

又去了黑风沟。

现在修了旅游公路,车子能开到沟口。游客来来往往,拍照,惊叹雅丹地貌的奇怪样子。没人知道,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走到当年我们潜伏的那个沟。沟还在,但浅了,风沙填平了一些。我找到那块石头——赵大勇当年躲的地方,还在。石头上有子弹擦过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但我认得。

站在这儿,能听见当年的枪声,听见李小兵的喊声,听见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时间像一层布,把这些声音包起来,闷闷的,但还在。

一个导游带着团过来:“大家看,这里的雅丹地貌形成于七千万年前……”

七千万年。我们的三十年,算什么呢?一粒沙。

但一粒沙也有它的重量。压在心里,三十年,还在。

见到了王小军。

他现在是支队的副参谋长,大校。见了我,啪一个立正:“指导员!”

“叫老王就行。”我拍拍他肩,“不错,比我当年强。”

他眼眶有点红:“您一点没老。”

瞎说。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只有眼睛,他们说,还是当年那个王班副的眼神。

我们在支队食堂吃饭。菜好了很多,但还有土豆炖牛肉,青海的老味道。他给我夹菜:“指导员,尝尝,跟当年一样不?”

一样。咸,香,牛肉炖得烂。吃一口,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食堂里闹哄哄的,张浩抢赵大勇的肉,李小兵偷偷把肥肉挑给我。

“他们……”王小军没说完。

“都挺好的。”我说,“在各自的地方,过着各自的日子。”

“您呢?”

“我?”我笑笑,“退休了,写写东西,带带孙子。闲了,就回来看看。”

其实不闲。心里那块地方,永远不闲。

晚上,我住在支队招待所。窗外能看到训练场,新兵在夜训,口号声穿透夜色。

睡不着,我拿出那本旧笔记本。塑料封皮裂了,用透明胶粘着。翻开,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认得。

“1998年9月7日,黑风沟任务。李小兵牺牲,十九岁……”

“2002年6月15日,任副指导员……”

一页页翻,像翻过三十年。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笑和泪,都在纸上,也在心里。

手机响了,是赵大勇发来的视频。他在修车厂,满手油污,对着镜头笑:“老王,到青海没?”

“到了。”

“替我给小兵带个好。”

“带了。”

“也替我给高原带个好。”他停了一下,“就说,老赵想它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高原的夜空,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过了三十年,还在流。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片星空时,那种说不出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成了熟悉。这些星星,看过我们的年轻,看过我们的血汗,看过我们的分开和再见。

它们不说话,但记得。


第二天,我去了祁连山脚下。

车只能开到牧民定居点,剩下的路要骑马。给我牵马的是个藏族老人,叫扎西,七十多了,腰板挺直。

“老哥,当过兵?”他问。

“当过。”

“一看就是。”他笑,“骑马的架势,像。”

我们往山里走。路是牧道,颠簸。但风景,三十年不变——雪山,草甸,溪流,牦牛群像黑色的珠子撒在绿毯上。

走到一个垭口,扎西指着一处:“那儿,以前有你们的哨所。”

我眯眼看去。哪里还有哨所?只剩几处地基的痕迹,被草半掩着。但旗杆的水泥墩还在,孤零零的。

我下马,走过去。蹲下,摸那个墩子。冰凉,粗糙。当年,我们班的兵在这儿站岗,一站就是一夜。看星星,听狼叫,想家。

“你们走了,哨所撤了。”扎西说,“但牧民还记得。说那会儿,有你们在,心里踏实。”

我心里一热。

继续走,到了当年拉练时露营的那个山谷。溪水还在流,声音清脆。我捧水洗脸,凉,透心凉。张浩曾在这儿逮过鱼,赵大勇在这儿生火差点烧了帐篷,李小兵在这儿说,等退伍了要带爸妈来看看青海。

他们都来了吗?张浩来了,骨灰撒在了青海湖。赵大勇没来,但儿子来了。李小兵……他永远在这儿了。

扎西看我站着不动,问:“老哥,想啥呢?”

“想战友。”我说。

他点头,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壶,递给我:“青稞酒,喝点。”

我喝了一口。辣,香,热。高原的味道。

“你们这些人,”扎西说,“来了,走了,但魂留这儿了。”

是吗?也许吧。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窗坐。起飞时,看着青海的大地在下面展开——山,川,戈壁,城镇,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那些地方,我都用脚走过。那些风雪,我都用身体扛过。那些生死,我都用眼睛看过。

空姐送来饮料,我要了杯水。喝着,想起当年巡逻时,水壶冻住了,敲开冰碴子喝。苦,但甜。

邻座是个年轻人,看我在本子上写字,问:“叔叔,您是作家?”

“以前是兵。”我说。

“写回忆录?”

“不,就随便记记。”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本子。上面是我刚写的一段:

“三十年后,重回青海。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风还是那阵风。只是人,散了,老了,走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片星空记得,那些石头记得,那口青稞酒记得。我也记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也是青海兵,前年走了。他常说,青海是他的第二故乡。”

“也是我的。”我说。

飞机穿过云层,青海在下面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但我心里,那片高原还在,完整地,鲜活地。

那些山,那些雪,那些戈壁上的风。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握过的手,那些流过的血和泪。

那些深夜里一起抽过的烟,那些训练场上流过的汗,那些任务前无声的拥抱。

那些生,那些死,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

都在。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了三十年。

如今我老了,但它们还年轻,永远年轻。像十九岁的李小兵,像二十出头的张浩、赵大勇,像当年那个站在选择之间的、迷茫又坚定的我。

飞机降落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西方。天边,青海的方向,云层镀着金边。

再见了,高原。

再见了,青春。

再见了,兄弟们。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会再来。或者,我从未离开。

因为有些地方,一旦走进,就永远走不出了。

有些岁月,一旦经历,就永远在血液里流。

有些人,一旦一起走过,就永远在生命里了。

青海,于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三十年,不长,不短。

刚好够一颗种子,长成树。

刚好够一道伤疤,结成茧。

刚好够一群少年,变成故事。

而我,有幸是这故事的一部分。

这就够了。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我深吸一口气,不是高原的空气,但我知道,高原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回家了。

但另一个家,永远在海拔三千米之上,在星空之下,在记忆深处。

那是我永远的青海。

永远的,兵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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