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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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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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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一十五章 生根

李小兵牺牲后的第七天,营区里的杨树开始落叶了。

黄叶一片片飘下来,落在训练场上,落在营房门口,落在我们肩上。青海的秋天来得猛,一场雨,气温就掉下去十度。

早晨出操,我站在队列前。风卷着落叶打转,沙沙响。

“五公里,准备。”我的声音比风还冷。

队伍跑出去。脚步声有点散,不像以前那样踩在一个点上。我知道为什么——魂还没拢回来。李小兵的影子在每人心里晃着,像那些落叶,没处落脚。

赵大勇跑在最后,胳膊的伤没全好,但他硬要跟着跑。张浩跑在中间,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跑在最前头,回头看他们。这个班,散了。不是编制散了,是那股劲儿散了。得把它聚起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聚。

跑完五公里,整队。我一个个看过去:“今天下午,射击考核。不及格的,晚上加练。”

没人应声。但眼睛里有些东西——抵触,疲沓,或是别的什么。

“解散。”

上午训练,靶场。枪声稀稀拉拉,没了往日那种密实劲儿。我挨个看成绩,普遍往下掉。张浩打了四十五环,以前他能稳在四十八环以上。赵大勇单手射击,三十环。其他人更差。

“停!”我喊了一嗓子。

枪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我也在想。可光想有用吗?李小兵能想回来吗?”

没人吭气。

“他回不来了。”我接着说,“但我们还得活着,还得当兵,还得训。因为不知道啥时候,下一个任务就来了。到时候,你们想让他白死吗?”

还是沉默。

“不想就给我好好练!”我吼出来,“把子弹打进靶心,别打进土里!把心思收回来,别飘在天上!”

吼完,我自己先喘上了。胸口发闷,像压着石头。

下午接着练。成绩好了些,但不多。

晚上,指导员叫我:“压力不小?”

“嗯。”

“正常。”他泡了杯茶推过来,“带兵最难的就是带心。心散了,队伍就提不起气。”

“怎么带?”

“先带你自己。”指导员看着我,“你自己那颗心,定下来没有?”

我愣住了。是啊,我自己呢?李小兵走了,我走出来没有?夜里还是会梦见他那一眼,白天训练时会忽然晃神。我的心,也飘着。

“没定。”我老实说。

“那就先把自个儿定下来。”指导员说,“给自己一个交代,给李小兵一个交代。然后,才可能带好别人。”

怎么交代?我不知道。

第二天周日,我请假外出。没坐车,走路。从营区走到市区,十公里,走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就看路,看树,看天。

进了西宁市区,热闹气扑面而来。车,人,铺子,声响。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兵就变了样。

我走进一家书店——这是鲁院养成的习惯,心里乱就想往书店钻。店不大,书不少。我在军事类的架子前停下,手指划过书脊。《战争论》《孙子兵法》《论持久战》……这些书在鲁院当理论读,现在得当饭吃。

手指停在一本上:《高山下的花环》。抽出来,翻开。讲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关于牺牲,关于长大,关于担子。

买下书,走出书店。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找了家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青海的面,粗,筋道,汤上浮着红油,吃得一头汗。

吃完面,接着走。走到烈士陵园。

又来了,好像只有在这儿,心才能静下来。

李小兵墓前摆着新鲜的花,该是他父母来过了——部队通知了家里,他们从陕西赶来,见了最后一面,带走一半骨灰,另一半留在了这儿。

我坐下来,背靠着墓碑。石头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小兵,”我说,“我该咋办?”

风吹过松林,哗哗响。像在回话,又不像。

“你走了,班散了。我当班长,可带不动。我比你大五岁,可好像还没你明白事。”

还是风声。

“你在的时候,总说想当个好兵。现在你当成了,一等功,烈士。可我呢?我带你去,带你回,但没带你活。这个班长,我当得亏心。”

眼泪下来了,没忍住。在陵园里,在墓碑前,我一个人哭。哭李小兵,哭我自己,哭这副沉得快要扛不起的担子。

哭完了,抹把脸。翻开那本《高山下的花环》,翻到最末一页。有段话划了线:“烈士的血不会白流,它会变成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种子。生根。

我合上书,看着墓碑。李小兵的血,淌在青海的土里。能不能生根?能不能发芽?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回营区的路上,脚步轻了些。不是问题解决了,是看见道儿了。

晚上开班务会,我没站前面,和大家坐一块儿。

“今天我去陵园了。”我开门见山,“跟李小兵说了会儿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问他,我该咋办。他没应声。但我想,他要是活着,会咋做?”我看着他们,“他会接着训,接着当兵,接着想当个好兵。因为他来当兵,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活出个样子。”

张浩点了点头。赵大勇点了支烟。

“所以,”我接着说,“咱们也得接着往前走。不是为了忘了他,是为了记住他。记住他为啥来,为啥留,为啥没的。然后,捎上他那份,一块儿往前。”

没人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可多了点什么——劲儿?心气儿?说不清楚。

“明天起,”我说,“咱们加一项。”

“加啥?”

“每天早操前,去李小兵墓前站五分钟。不哭,不喊,就站。站完了,回来训练。训的时候不想他,只想动作。能做到不?”

沉默。然后赵大勇说:“能。”

“能。”张浩说。

“能。”其他人跟着说。

“好。”我站起来,“散会。”

第二天开始,我们真去了。早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列队走到陵园,在李小兵墓前站五分钟。军姿,一动不动。看着墓碑,看着上面的字,看着照片。

站完了,敬礼,转身,跑步回营区。开始一天的训练。

头一天,有人掉眼泪。第二天,少了。第三天,没人哭了。第五天,站得更稳了,眼神更定了。

训练成绩慢慢往上回。张浩打回四十八环,赵大勇单手打到三十五环。战术配合,虽说还有点生,但至少不乱套了。

我的心也定下些。晚上能睡着了,虽然还会做梦,但不再惊醒了。

一个月后,正式命令下来:王忆北同志任三班长。代理俩字去掉了。

授衔仪式简单,就在训练场上。连长给我戴上新肩章,拍了拍:“好好干。”

“是。”

那天晚上,我组织全班开了个会。不是班务会,是谈心会。

“都说说,”我说,“往后想咋干?”

张浩先说:“我想把攀登练好。上次任务,要是攀登再硬点儿,兴许……”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赵大勇说:“我想带新兵。我伤了,一线冲不动了,但经验还在。不能糟践了。”

其他人也说:想练射击,想学战术指挥,想提体能。

我记下来:“好,一人定一个目标。我帮你们,你们也帮我。”

“班长的目标是啥?”有人问。

我想了想:“我的目标,是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到退伍。或者,”我顿了顿,“一个不少地带到下一个任务,再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沉默。然后张浩说:“一块儿。”

“一块儿。”其他人说。

打那天起,训练有了新气象。不再是机械地练,是奔着目标去练。张浩每天加练一小时攀登,手上磨出血泡,缠上纱布接着来。赵大勇开始整理他的经验,写成小本子,准备教新兵。其他人也各练各的。

我除了带队训练,开始学新东西:战术指挥、心理、法律条文。指导员说得对,班长不能光会喊口令,还得懂人心,懂规矩。

日子一天天过。叶子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青海的冬天要来了。

十一月底,来了新兵。我们班分到三个,都十八九岁,生嫩,眼里有好奇,像一年前的李小兵。

赵大勇负责带他们。他教得仔细,一点一滴:怎么叠被,怎么擦枪,怎么走队列。教得细,也教得严。

新兵里有个叫王小军的,长得特别像李小兵——瘦,眼睛大,说话带点儿陕西口音。头一回见,我们都愣了一下。

张浩私下跟我说:“班长,这……”

“别多想。”我说,“就当普通新兵带。”

可咋能不想?每次看见王小军,就想起李小兵。赵大勇对他格外严,也格外有耐心。我知道,他在补啥。

带新兵的日子,让我们慢慢从影子里走出来。不是忘了,是把疼化成了责任——把新兵带好,让他们少走弯路,少出错,可能的话,少流血。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训练挪到屋里,练理论,练战术推演。我组织全班学《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一条条讲,结合实际案例讲。

讲到一个案例:处置群体事件,警察开枪误伤了群众。大家讨论:要是我们,咋办?

“按规定,不能朝人群开枪。”张浩说。

“可要是人群里有嫌疑人,正伤人质呢?”赵大勇问。

“那就打非要害部位。”

“要是打不准呢?”

争起来了。这正是我要的——动脑子,不是光听令。

争到最后,我说:“规定是死的,情况是活的。但有一条不变:群众安全第一。为这个,我们可以冒险,但不能乱来。这个分寸,得在训练里找,在心里头定。”

他们点头。我知道,他们开始懂“责任”俩字的分量了。

春节前,支队组织比武。我们班报了名。这是李小兵走后头一回参加集体比赛。

比赛前一晚,我带队去陵园。不是早晨,是晚上。打着手电,站在李小兵墓前。

“明天比武,”我说,“你要在,也会上。所以,我们替你上。”

风大,吹得手电光晃。墓碑在光里一明一暗。

“你要是能看见,”我接着说,“就看着。看我们能不能拿个好名次,看咱们班,还立不立得住。”

敬礼,转身,离开。

比武那天,飘着小雪。射击、战术、体能,三项。我们拼了命。张浩攀登破了纪录,赵大勇单手射击打了四十环——他用的是左手,右手还没好利索。我指挥战术对抗,拿了满分。

总成绩,第三名。不算顶好,但对我们来说,够了。

领奖时,雪花落在奖状上,很快化了,留下水印。我看着那摊湿痕,想:李小兵,你看见没?咱们班,还在。不但还在,还能打。

春节,我头一回没回家。父母打电话来,问回不回。我说任务紧,回不去。其实能回,但不想。这儿需要我,我也需要这儿。

大年三十,我们班包饺子。赵大勇会擀皮,张浩会包,我只会吃。新兵们闹着,笑着,营房里有了许久不见的热乎气。

吃饺子时,王小军问:“班长,听说你以前是写书的?”

“嗯。”

“那你咋来当兵了?”

我想了想:“想找一种更实在的活法。”

“找着了吗?”

我看着他们:张浩在抢赵大勇碗里的饺子,新兵们在笑,窗外的雪静静下着。

“找着了。”我说。

年后,我被推荐去参加支队组织的预提指导员培训。得去省城,一个月。

走之前,我找指导员谈话。

“为啥推荐我?”我问。

“因为你熬过最难的。”指导员说,“带兵的人,没经历过失去,就不懂珍惜。你懂了,所以你能行。”

培训不轻松。白天学理论:政治工作、部队管理、心理疏导。晚上写论文、做方案。一起培训的都是各中队的骨干,较着劲。

但我学进去了。那些理论,以前觉得空,现在觉得实。因为每一条背后,都有李小兵的影子,都有我们班的经历。

培训结束,考核。我拿了第一。

回中队那天,是三月。青海的春天还没来,但风里有了软和的意思。

指导员在办公室等我:“有个信儿。”

“啥?”

“上级考虑,提你当副指导员。”他说,“但要先去教导队带一期新兵。带好了,回来上任。”

教导队。带新兵。我懂这是啥意思——考你。看你能不能把兵带好,能不能把思想工作做扎实。

“我去。”我说。

四月,我去教导队报到。带的是一个新兵连,一百二十号人,来自天南地北。年轻,生涩,像刚冒头的苗。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嫩生生的脸,想起四年前的自己,想起李小兵。

“我叫王忆北,”我说,“是你们的连长。往后三个月,我带你们训练,带你们学,带你们成为一个像样的兵。”

声音稳,心也稳。

带新兵的日子,琐碎,磨人。要管训练,要管吃喝拉撒,要管思想疙瘩。有人想家抹眼泪,得哄着;有人训练跟不上,得单练;有人闹别扭,得调解。

但我有耐心。因为知道,每一个新兵,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李小兵,下一个张浩,下一个赵大勇。或者,成为下一个王忆北。

我教他们射击时,会讲黑石峡的事——不讲细的,只讲责任。教他们战术时,会讲团队的要紧——一个人再硬,硬不过一个班。教他们条例时,会讲规矩的严肃——枪口对谁,啥时候扣扳机,得想明白。

他们听得认真。眼里有光,那种对新天地好奇的光,对军旅日子向往的光。

五月,新兵连考核。我们连拿了总评第一。总队领导来看,瞧了我们的训练,点头:“带得不赖。”

结业那天,新兵们抱着我哭。三个月的汗,三个月的长进,都在眼泪里。

王小军——那个像李小兵的新兵,分到了我们中队,进了三班。赵大勇亲自带他。我回中队当副指导员时,王小军已经有个兵样了。

六月,正式命令下来:王忆北同志任青海总队某支队某中队副指导员。

授衔仪式在中队会议室办。肩章上多了颗星,也多了份分量。

指导员把命令状递给我:“现在,你是带兵的人了。不光要带训练,还要带思想,带作风。”

“明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陵园。在李小兵墓前站了很久。

“小兵,”我说,“我当副指导员了。你要在,也该是班长了。”

风吹过,松涛一阵接一阵。

“我会好好当。捎上你那份,捎上咱们班那份,捎上所有在这片高原上流过血、淌过汗的弟兄那份。”

“这片地,你守过,我也守过。现在,我还要守更多来这儿当兵的人,让他们像你一样,成个好兵。也让他们,有机会活着退伍,回家。”

“这就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该做的。”

说完,敬礼。军礼标准,扎实。

转身离开时,月亮出来了。高原的月亮,圆,亮,照着陵园,照着墓碑,照着回去的路。

回到中队,我去查铺。挨个班看,挨个兵看。王小军睡得正香,嘴角带笑,许是做了好梦。张浩还是踢被子,我给他掖好。赵大勇睁着眼。

“老赵,还不睡?”

“想事儿。”

“想啥?”

“想小兵要是活着,现在该啥样。”

我静了一下:“他会是个好班长。”

“嗯。”赵大勇翻个身,“睡吧指导员,明儿还得训。”

“叫我王忆北就行。”

“成,王忆北。”他笑了,“睡吧。”

我回到自己屋——现在是单间了,副指导员的待遇。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本《高山下的花环》,已经翻得卷了边;一本新笔记本,还没写几页。

我翻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

“2002年6月15日,任副指导员。担子更沉了,但心定了。这片高原,我来时陌生,现在熟了。这里的兵,我带过,送走过,也迎来过。还会继续。”

“李小兵的血,在这儿生了根。我的青春,也在这儿生了根。还有好些人的青春、热血、性命,都在这片土里生了根。”

“根会扎得深,长得壮。因为这片地需要,因为这儿的人需要,因为这就是我们的选——穿上这身衣裳,守在这儿的选。”

写到这里,停住笔。窗外,青海的夜,深透了。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望着这片高原,望着我们这些在这儿生了根的人。

我想,这就是最后一篇了。也不是最后,是另一个开头。

从新兵到副指导员,从飘摇到踏实,从过客到生根。这条路,我走了四年。还会接着走,走到走不动那天。

因为这是我的青海日子。我的军旅人生。我的根,我的魂,我的一切。

青海的太阳,明天还会爬起来。照在高原上,照在营区里,照在我们这些已经在这儿生了根、还要接着往上长的人身上。

这就是第十五篇。最后一篇。

生根篇。

生根了,就再也不走了。

因为这儿,早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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