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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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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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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七章 望野出生

一

一九七五年春天,北大荒的冻土化得晚。

三月末了,白桦林的树梢上还挂着一层薄霜,日出之后化成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底下积成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赵承野每天去“又活了地”检查墒情,蹲下去用手掌贴土面,贴三四下才能感觉到一丝从地底深处往上拱的暖意。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泥是黑的,但还没有油润起来,干巴巴的,沾在指纹里像一层粉。

“地还睡着。”他站起来跟孙韧秋说。孙韧秋正蹲在旁边地里播春小麦的种——今年的播期比往年晚了将近二十天,但也不得不下了。她头也没抬:“人醒了就行。”

赵承野站在地头上,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旧褂子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孙韧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问。

这一年农场的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开春的时候场部开了三次会,传达上面来的文件,学习的字眼越来越密,会场里的烟味越来越重。赵山河去了两次,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孙韧秋问他“会上说了啥”,他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甲上来回刮,刮断了又换一根。赵承野后来听人说,场部新来了一个政工干事,姓周,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掌压着桌面,像在按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这个姓周的干事在会上反复强调一个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赵承野不知道“新动向”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林雪燃最近被叫到场部去了两次了。第一次是去填一份表,第二次是去谈话。

那天晚上赵承野去学校找林雪燃,她宿舍的灯亮着,但窗帘拉上了。他站在窗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被煤油灯的光照成一半亮一半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赵承野站在窗户外面,风很大,吹得白桦树的枝条打在瓦檐上,一下一下的。他隔着玻璃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把窗帘放下了。

赵承野站在窗外没有走。他蹲下来靠在墙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土墙,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合上;又拉开,合上。然后安静了。他蹲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农机站走了。半路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宿舍的灯还亮着,但窗帘缝里已经没有人影了。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个春天,整个农场都在等一场雨。而赵承野在等另一件事。那件事还没有名字,但他已经感觉到它正在来的路上了,像远处云层里滚动的雷,尚未来临,但已让地面的灰尘微微颤动。

二

林雪燃是四月三号那天早上去了卫生所的。

她选的是个清早,天刚蒙蒙亮,晒场上还没有人。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褂子,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的,经过农机站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拖拉机还没动,驾驶室里空荡荡的,那本翻旧了的说明书搁在仪表盘上,页边被晨光勾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没有停。

卫生所在场部东边那排土房的尽头,一间半屋子,外面刷着白灰,门框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农场卫生所”。张大娘是卫生所的医生,五十多岁了,从建场那年就在这儿,接生过农场三分之二的孩子。她看见林雪燃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泡一壶茶,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漂着,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她抬起头看了林雪燃一眼,什么也没问,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白瓷盘和一支体温计。“坐。”

林雪燃坐在那张铺着白布的诊床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上有一块淡淡的碘酒印子,黄褐色的,洗不掉。她把手伸过去,张大娘把体温计夹在她腋下,然后退回去坐在桌子后面,等着。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树影在窗纸上慢慢移动。

五分钟之后,张大娘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在盘子里。她没有说话,又拿了一根细长的玻璃管——尿妊娠反应检测用的,用一只小铝杯接了半杯尿,滴了两滴试剂进去。她端着铝杯走到窗边,把杯子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放下,转过身。

“有了。”

林雪燃坐在诊床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尖互相掐着。她看着张大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大娘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铝杯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她的手很大,手背上有几道横着的刀口——切猪草剁的,缝了针,没好利索。她看着林雪燃,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给人量血压时说“放松”一个调子:“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一声。”

林雪燃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我没结婚。”

张大娘看了她一眼,把铝杯里的东西倒进一只旧搪瓷盆里,用冷水冲了一下。她背对着林雪燃,声音还是那个调子:“那你跟谁说?”

林雪燃坐在床沿上,看着张大娘的后背——她的白大褂洗得发薄,后腰有一处被缝补过,针脚又粗又密,是机缝的。她看了一会儿,说:“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张大娘把铝杯扣在窗台上晾着,转过身来,在她面前站定。“你自己知道不行。”她看着林雪燃的眼睛,“你是农场的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在农场怀的。你得让上面知道。不然到时候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林雪燃的声音很轻。

张大娘没有回答。她走回诊桌后面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话给你搁这儿了——你最好今天就去。你去找老唐,场部的唐副场长。他是管这个的。你跟他把话说清楚。”她顿了顿,“你要是自己不去,到时候上面来人找你,性质就不一样了。”

林雪燃从诊床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床沿,指节按在白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弹回去。她把深灰色褂子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到领口。“我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晒场铺满了。晒场上有人在翻晾麦种,木锨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嗤啦——嗤啦——,比秋天干燥时闷了一些,因为春天空气里的水汽把木锨的边沿泡软了。林雪燃站在晒场边上停了一下,朝农机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拖拉机已经不在那儿了。赵承野下地了。她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停车位,地面上的轮胎印已经被风吹浅了一层,但轮廓还在,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人在泥地上画了很多个没有收口的圆。她看了几秒钟,转身朝场部走去。

场部的门开着。唐副场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他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把文件放下来。“小林?进来坐。”

林雪燃走进去,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很平,坐上去的时候骨头隔着裤子和椅面碰到一起,硌得慌。她没有往后靠。

唐副场长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有什么事?”

林雪燃坐在椅子上,没有看他。她看着桌面上的裂缝——一条从桌角延伸到中央的裂缝。“我怀孕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唐副场长的两只手从交叉变成了摊开,平放在桌面上,又交叉回去。“孩子的父亲是谁?”

林雪燃抬起头。“赵承野。”

唐副场长没有问第二遍。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的弹簧发出一声细长的、压抑的吱呀声。“你俩什么打算?”

林雪燃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是先来跟我说?”

“你是场部的领导。我得先跟你说。”

唐副场长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深灰色褂子、头发别在耳后、下巴微微收着——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抖,表情没有慌。他从桌上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了。“小林,你知道,你这种情况——”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太重也不太轻的词,“要写检查。教师资格也要取消。这学期的课你先别上了。”

“我知道。”

“处分是逃不掉的。能不能保住工作,到时候看上面的意见。”

“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生?”

林雪燃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挺直,肩膀平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唐副场长,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裂缝。“我生。”

唐副场长把钢笔的笔帽彻底拧上了,放在文件旁边。“那你去把赵承野叫来。”

林雪燃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扶椅子的扶手,直接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下午叫他来。”

她走出去之后,唐副场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端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根往上翻。他把缸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工作笔记,翻到空白页,拿起钢笔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细地响着。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那天下午赵承野从地里被叫到场部。他站在唐副场长面前,衣服上还沾着泥,手指上也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唐副场长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看着他。赵承野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孩子是我的。我养。”唐副场长问他:“你拿什么养?”赵承野说:“我有拖拉机,有地。我爹有地。我娘有地。养一个人,够。”唐副场长看了他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让他走了。赵承野走出场部的时候,风正从南边吹过来,把晒场上的麦壳吹得满地打旋。他站在门口,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看了几秒钟,朝“又活了地”走去。走到地头蹲下来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掌都贴在了土面上。土是凉的,但他没有收回来。他贴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孙韧秋从地里收工回来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去。

三

赵承野是那天傍晚告诉林雪燃的。

他刚从场部回来,在“又活了地”上蹲了半个钟头。蹲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雪燃的宿舍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面批最后几本作业。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红钢笔放下。“唐副场长叫你了?”

“叫了。”赵承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鞋上还沾着泥,怕踩脏了她的地。

“他说什么了?”

“说了。要写检查,停课。”

林雪燃把作业本合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林雪燃说:“我爹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娘来信说,他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赵承野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些,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痕迹。“你要回去?”

“我还没想好。”林雪燃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交叠在身前,“承野,我先问你——如果我走了,这个孩子你能不能养?”

赵承野站在门槛外面,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次没说出声,第二次说出来了:“你生。我养。”

林雪燃站在门里,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承野那只还带着泥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刚才被春风吹了一路。“你回去跟赵叔说一声。”她松开手,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赵承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蹲下来,把两只手掌都贴在土面上。土是凉的,但他贴了很久。贴到手掌的温度把土面暖热了一小块,他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赵山河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赵承野蹲在他爹面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省略,没有添油加醋。赵山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把烟屁股按在门槛的木头缝里摁灭了,搁在旁边的地面上。“你去找小麦。让她去陪陪林雪燃。这个时候,女人身边得有女人。”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赵承野听见他爹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在跟孙韧秋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他朝鸡舍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小麦正蹲在门槛上择菜,一把野葱放在膝盖上,她一根一根地摘掉干了的尖,放进脚边的筐里。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择菜。“你怎么来了?地耕完了?”

赵承野在她旁边蹲下来。“雪燃怀孕了。”

刘小麦的手指停下来。那根野葱被她掐断了一半,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她把那根葱放进筐里。“嗯。”

“场部已经知道了。”

“那她怎么办?”刘小麦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上面是怎么处理的?”

“要写检查,停课。”

刘小麦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剩下的那根葱择完了,放进筐里,又拿起来一根,指甲抠进葱白的薄皮里,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那她生吗?”

“生。”

刘小麦把那根剥好的葱放在膝盖上。她把沾在手指上的葱汁在裤子上擦了擦,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她。你在这儿等着。”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承野一眼,“你去跟你爹说一声,今晚我住她那儿。”

赵承野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刘小麦走进屋里,隔了一会儿端着一只搪瓷盆出来了,盆里放着一条毛巾、一块皂角、一小罐盐。她把盆端在胸前,走到门槛边上停下来。“承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承野蹲在地上没有动。“我知道。”

“你不知道。”刘小麦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大就听不见,“你的日子以后不一样了。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完端着盆朝学校方向走了。赵承野蹲在鸡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的那个方向是林雪燃的宿舍。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踩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但赵承野注意到她今天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侧着头,风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那天晚上,刘小麦坐在林雪燃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她没有敲门。她只是坐在那儿,把搪瓷盆放在脚边,等着里面的灯自己亮起来。林雪燃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她坐在那儿,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条毛巾。”刘小麦把搪瓷盆端起来,“还有皂角。还有盐。”

林雪燃站在门口,侧着身,一只手扶着门框。“你知道了?”

“承野跟我说的。”刘小麦站起来,“我能进去吗?外面冷。”

林雪燃让开了门。刘小麦端着盆走进去,把盆放在桌子上,在床边坐下来。林雪燃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小麦,”林雪燃看着自己的手指,“你恨我吗?”

刘小麦沉默了一会儿。“我恨你做什么?”

“你知道我跟他——”

“我知道。”刘小麦打断了她,“我早知道了。”她把搪瓷盆往林雪燃那边推了一下,“你把毛巾拿出来泡上吧。明天早上用得着。”

林雪燃把毛巾拿起来,浸进盆里的冷水,手指碰触着水的表面,皱了一下眉。“水凉。”

“凉了才好。”刘小麦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早上我再来。”她推门走出去之后,林雪燃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水从她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密集的声响。

四

林雪燃的检查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真话——“我与赵承野自愿结合,孕育一子,因故不能结婚。我愿意独自承担一切后果。”赵承野来看了她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因为唐副场长让人带话说,检查必须“从思想根源上认识问题”。“思想根源”四个字让她卡住了很久。

第二遍她换了一种写法,开头加了一段“由于我放松了思想改造”,但写到中间的时候笔停住了。她在煤油灯下坐了一整个晚上,面前摊着那张被涂改过一遍的纸,纸面上画满了黑线和墨团,她翻了一页重新写。这一次她写得比前两次都快,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急促而均匀,直到最后一行落笔时,她抬起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静止不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纸上写了几百个字,字迹比她平时的笔迹大一些,因为她的手在微微用力。

她把它叠好,放进了一只信封。第二天早上她经过场部的时候,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纸张滑过门缝时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她蹲在那里等了三秒,确认门那边没有脚步声,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她从学校搬了出来,住进了场部西边那间空置的土屋。屋子不大,窗户朝北,冬天的时候冷得能结冰,但现在是春天。她用一块旧布把窗户缝塞住了,把一张木板床靠墙摆好,铺上一层草垫子和一床薄被。屋里没有书桌,她把一只装苹果的木箱子翻过来当桌子,把煤油灯搁在上面。

赵山河来了一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一块腌肉和半袋子小米。“小米是韧秋让带的。腌肉是去年冬天杀的猪,挂在灶房梁上熏了一冬了。”他把布袋放在门槛上,“你一个人住,锅碗瓢盆缺什么去鸡舍找小麦。她那儿什么都有。”

林雪燃站在屋子里面,隔着一道门槛看着赵山河。他的背比去年弯了一些,站在门口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一棵被多年的风压弯了的老树。“赵叔,谢谢你。”

赵山河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走进来的意思。他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木板床、被子、木箱子桌上的煤油灯。“你爹的病,怎么样了?”

林雪燃站在煤油灯旁边,手按着木箱子的边沿。“我娘来信说,不太好。上个月又住了一次院。”

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没点。“那你打算回去?”

“我还没想好。”林雪燃的手在木箱子的边沿上按了一下,“我娘一个人在北京,照顾不过来。但我要是回去了——”

“你回去了,孩子就留在这儿。”赵山河把那根没点的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放回口袋里,“你想好了再走。别到了路上才后悔。”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背影在春末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林雪燃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白桦林的树影遮住。她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只布袋——布袋是粗布做的,缝口用麻绳扎着,打了两个死结,是孙韧秋的手艺。她蹲下来把布袋提进屋里,解开麻绳,把那块腌肉翻出来看了看。腌肉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盐霜,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重新把布袋扎好,放在木箱子旁边。

她坐到床上,把那只从学校搬来的旧教案打开了。里面夹着那十几张纸条——刘小麦写的那些纸条,从“给林老师”到“上课累了就歇歇”,一张一张排好了。她翻了一会儿,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最后一张是前天收到的,上面写着:“雪燃姐,你别怕。我在。”那是刘小麦第一次叫她“雪燃姐”。

林雪燃把那张纸条拿起来,贴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教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把塞着窗缝的旧布往外推了推,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又活了地”正在灌第一遍春水,水渠里的水是浑的,带着被翻起来的新土的颜色。拖拉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突突突的,间隔均匀。她看了一会儿,把旧布重新塞回窗缝里,回到床上躺下了。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北京的母亲的——“娘,我怀孕了。是我自愿的。场部已经知道,要写检查,停课。我没事。你们不用来。等生完我再回去看爹。”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她没有立刻寄出去。她把信封放在木箱子上的煤油灯旁边,每天夜里看一眼。第三天的时候她把信封拿起来,去了场部门口的邮筒。邮筒是绿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她站在邮筒前面,把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她把信投进去了。信落下去的时候碰在铁皮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五

刘小麦几乎每天傍晚都来。

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一碟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她来的时候不敲门,在门槛上放下东西就走。林雪燃有一次追出来叫住她:“小麦,你进来坐坐。”

刘小麦站在门外的暮色里,手里攥着一把新编的白桦条,还没有泡过水。“我不坐了。你吃饭吧。”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晚上起夜,门口有手电筒。我搁在窗台上了。”林雪燃低头一看,窗台上果然放着一只手电筒,铁皮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是刘小麦自己用的那一只。

那之后林雪燃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那只铁皮手电筒拿起来握一下,确认它是满电的。她有时候会打开它对着天花板照一下,看一道圆圆的光圈在发黄的纸顶棚上慢慢移动。她看着那道光圈慢慢熄灭,然后把电池翻个面,重新旋上盖子,放在枕头边上。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林雪燃的身子开始重了。她走路的时候会用一只手撑着后腰,步子比以前慢了半拍。刘小麦注意到了,不再把粥碗放在门槛上就走,而是端进屋里放在木箱子上,看着她喝完再走。有一次林雪燃喝粥的时候,有一粒米粘在嘴角,她自己没发现。刘小麦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粒米从她嘴角擦掉,动作太快了,快到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林雪燃端着粥碗看着她:“小麦,你不恨我吗?”这是她第二次问同一个问题了。第一次刘小麦没有回答,这一次她坐在木箱子对面的床沿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恨你什么?”“恨我跟承野——”

“我恨你不如恨自己。”刘小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自己愿意的。”她把那只空碗端起来,“你要是说完了,我把碗带回去洗了。”

林雪燃看着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那天晚上刘小麦蹲在鸡舍门口洗那只碗,洗了很久。碗沿上还粘着一粒米,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她用指甲刮掉,冲了三遍水,然后用一块干布擦了又擦,擦到碗壁上没有水痕了才放回柜子里。

赵承野在夏至那天晚上来看了林雪燃一次。他站在门口,肩膀上还沾着“又活了地”的麦芒,麦芒被他的汗粘在褂子上,细细的一层。他没有踏进门槛。“你还好吗?”

“还好。”林雪燃坐在床边,“地里怎么样了?”

“灌完浆了。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的边缘上反复按着。“你爹——有信来吗?”

林雪燃在煤油灯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手里正攥着一封信,信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来了。前天到的。我娘说,我爹又住院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

赵承野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没想好。”林雪燃把信叠好放在膝盖上,“生完再走。我不能挺着肚子回去,我娘看见会更急。”

赵承野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被咽回去了。最后他说:“那你生完再走。孩子我养。”

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褂子感觉到那里微微的、柔软的隆起。“承野,我走了之后,你别跟孩子说我的事。等他长大了,你看着办。”

赵承野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林雪燃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一团隆起的轮廓柔和而清晰。“男孩叫望野。望着荒野。女孩叫望禾。望着庄稼。”

赵承野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望野。”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还没有见过面的人。“那就叫望野。”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没有回头:“雪燃,你生的时候,我在地里。你让小麦来叫我。我开着拖拉机过来,能快一点。”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手按着小腹,低下头对着那个隆起的轮廓说:“望野,你爹走了。”小腹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回应。

那天夜里刘小麦在鸡舍门口编竹篓。她编了很久,白桦条在她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篓底越来越密。赵承野从林雪燃那儿回来路过鸡舍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门槛上。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刘小麦没有抬头。“她还好吗?”

“还好。”

“她爹呢?”

“不太好。”

刘小麦把一根白桦条用力拉紧,篓底又密了一道。“承野,你跟我说实话——她生完孩子之后,是不是要回北京?”

赵承野蹲在她旁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夜潮湿的草气。“她说她还没想好。”

“她想了。”刘小麦说,“她就是还没跟你说。”

赵承野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编竹篓的时候又稳又准,白桦条在指间穿来穿去,连看都不用看。“小麦,如果她走了——”

“那我就带。”刘小麦打断了他。她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篓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下地。”她转身进屋了,门在身后合上。赵承野蹲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赵望野的哭声——短促的、湿润的,然后刘小麦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在哄。他站起来,走了。走回农机站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鸡舍的灯。灯亮着,暖黄色的,从土墙的缝隙里透出来。他看了几秒钟,继续走了。

六

赵望野是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九号下午出生的。

那天北大荒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上午还晴着,热得晒场上摊着麦粒的地面能煎熟鸡蛋,午后忽然变天,云从西边压过来,天暗得像傍晚。雨开始下的时候是暴雨,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指高的水花,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声音密得像很多人同时敲鼓。赵承野正在“又活了地”抢收麦子——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连下三天,已经灌完浆的麦子不收就会倒伏在地里,发了芽就全完了。他开着拖拉机在地里一趟一趟地跑,雨水从驾驶室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肩膀上,那件旧褂子淋透了,贴着皮肤,又凉又沉。

赵山河在晒场上用苫布盖麦垛,雨太大,苫布被风掀起来又压下去,掀起来又压下去。他用身子压住一角,整个人蹲在苫布上,雨打在脊背上。孙韧秋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卷麻绳:“山河!把角扎住!”她把绳子甩过去,赵山河接住的一端攥紧了,两个人合力把苫布的四角捆在了木桩上。

刘小麦在鸡舍里。鸡被雷声惊得炸了窝,满屋扑腾,翅膀拍打的声音和雷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雷哪个是鸡。她蹲在地上把几只被挤到角落的小鸡一只一只抓回笼子里,每抓一只就说一句:“不怕。雷一会儿就过去了。”她的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但她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被雨水的凉气激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雪燃的宿舍里很安静。雨声被土墙隔了一层,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连绵不断的震动。她坐在床沿上,手掌贴着小腹,感受着里面的动静。赵望野在动。他动得比平时频繁——也许是被雷声惊到了,也许是他也知道这场雨来了,他要出来了。林雪燃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皮肤,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正在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

下午四点钟左右,阵痛开始了。起初是酸,像腰上被什么重物慢慢压着往下坠。然后变成一阵一阵的收缩,从腹部底端往上蔓延。林雪燃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床单。她没有喊。她把嘴唇咬住了,牙齿嵌进下唇的肉里,尝到了一点咸味。

刘小麦是第一个发现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她端着粥碗从鸡舍往林雪燃那边走,路过她窗户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林雪燃的侧影在床边弓着,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刘小麦没有敲门。她把粥碗放在窗台上推开门进来,蹲在林雪燃面前。“阵痛开始了?”林雪燃点了点头,脸上的汗正往下淌。“多久了?”“快半个钟头了。”刘小麦站起来跑出去喊人。

赵承野从地里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冲进林雪燃的屋子,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床上,刘小麦正扶着她,张大娘已经在旁边了——不知道是谁去喊的,也许是刘小麦跑过去的时候顺便敲了卫生所的门。张大娘正在检查林雪燃的宫口,头也没抬地说:“还早。要等宫口开到十指。”赵承野站在门口,他的呼吸还没喘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水珠,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要多久?”“头胎。慢的话,得等到明天天亮。”张大娘看了他一眼,“你去烧一锅热水。多烧点。”

赵承野转身去灶房烧水。他蹲在灶膛前面往里添柴,柴是湿的,点不着,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他用嘴吹了吹火苗,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他抓起一把干草塞进去,再点火,这一次着了,火苗舔着锅底,慢慢地旺起来。他蹲在灶膛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锅里的水开始响了,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又听见里屋林雪燃的声音——她在忍着,没有叫出来,但她的呼吸声变得很重,每次收缩的时候会有一声压抑的呜咽。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把那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又推了推。他不敢进去看。他不知道进去之后应该站在哪里、应该说什么、应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只能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里面的声音,把柴一根一根地添进去。

刘小麦一直陪在林雪燃身边。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林雪燃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那块湿毛巾,每隔一会儿就给她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林雪燃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颊两侧,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在下唇上凝成一颗细小的红点。“小麦——”林雪燃在收缩的间隙里开了口,“你出去一下吧。”

“我出去干什么?”

“你——你在这儿我——”她后面的话被下一阵收缩打断了。刘小麦握紧她的手:“你想让我走,等生完再说。现在你别说话了。”

林雪燃没有再说话。她攥着刘小麦的手指,攥得太紧了,紧到刘小麦的指节被压得发白。刘小麦没有把手抽回来,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林雪燃那只攥紧的手包在中间。

赵山河和孙韧秋在屋外站着。孙韧秋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已经凉了,又端回灶房热了一遍,又端回来了。赵山河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听着屋里的声音——林雪燃的呼吸声、张大娘低声指挥的指令、刘小麦偶尔说一句“快了快了”的声音,还有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的声音。“韧秋,”他说,“这孩子赶在雨里出来。”“雨里出来的孩子命硬。”孙韧秋端着那碗红糖水站在他旁边,“跟你当年一样。”赵山河没有接话。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幕。雨已经从暴雨变成了连绵的中雨,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又听见屋里的声音——林雪燃喊了一声,很短。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赵承野蹲在灶房里的柴堆旁边,怀里抱着一把新添的干柴,还没有放进灶膛。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正在翻滚。他听见了林雪燃那声短促的呼喊,他把怀里的柴抱得更紧了,柴的断茬扎进他的手掌里,他没有松开。

天黑下来的时候,雨停了。云层从西边裂开一道缝,落日的余晖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湿透了的白桦林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金红色。也就在这个时候,赵望野出生了。他出来的第一声哭不算很响,然后就是张大娘的声音:“是个小子。”

刘小麦第一个抱了他。张大娘把擦干净的孩子递给她的时候,她的两只手还在抖,接过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手里的重量是真实的。她把孩子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闭着,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胎脂,鼻尖上有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红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床上的林雪燃。林雪燃正靠在枕头上,满头是汗,脸煞白。她的眼睛看着刘小麦,也看着那个孩子,嘴唇动了一下。“让我看看。”刘小麦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林雪燃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把手收回来。她把脸转过去了。刘小麦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走到门口。赵承野刚从灶房那边过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湿毛巾。他站在门槛外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洼。他看着刘小麦怀里的孩子,声音卡住了半秒:“他——”“他叫望野。”林雪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赵承野跨过门槛走进来。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皱着小脸的孩子——他的眉毛是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鼻子小小的,嘴唇在微微嘬着,像在梦里吃着什么。赵承野伸出手,手指悬在孩子的脸的上方,没有碰下去,怕自己的手太凉。“望野——望着荒野长大。”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他蹲在床边。林雪燃没有看他。她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

赵承野抬起头,看了看床上的林雪燃。他站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刘小麦。

赵山河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他看着赵承野把孩子还给刘小麦,看着刘小麦把孩子抱到灶房那边去——张大娘说孩子刚生下来不能受凉,得放在暖和地方。赵山河站在门槛外面,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走进屋子,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林雪燃。林雪燃看着他,没有躲。赵山河看了她几秒钟,说:“你歇着。孩子让你婶带。”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出了月子再想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那天夜里赵望野睡在灶房旁边的西屋里。孙韧秋把西屋的炕烧了一遍,铺上三层草垫子,最上面铺了一床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棉褥。她把赵望野放在褥子上,把襁褓解开重新包了一遍,包得比张大娘包得还紧一些,胳膊腿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孙韧秋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均匀起伏的胸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边角往里面掖了掖。赵山河从堂屋出来,站在西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睡了?”

“睡了。”孙韧秋的声音很轻。

赵山河在门口站了一下。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韧秋,”他的声音也很轻,“当年承野生下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看的。”

“那时候没有炕。土窝子,一下雨就漏。”孙韧秋没有回头,“后来承野满月了,你才垒了这铺炕。”

赵山河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月光照不到那里,但他知道那道襁褓的形状。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他的孙子。赵家的第三代。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堂屋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韧秋,明天早上给雪燃端碗红糖水。她出了太多汗了。”

“我知道。”孙韧秋说。

赵山河回屋了。西屋里只剩下孙韧秋和那个睡着的孩子。她坐在炕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赵望野。她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油又烧掉了一截。她站起来,把灯芯拨短了一截,火苗重新稳住了。然后她走出西屋,轻轻把门带上。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在云层后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七

林雪燃是第三天搬到赵山河家的。

那三天她一个人躺在土屋里,由刘小麦照看着。赵承野每天傍晚来一趟,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两个人在煤油灯的光里隔着一道门槛沉默着。沉默到赵承野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说一句“我去看看望野”,然后转身走了。

早上,孙韧秋来了。

她端着一碗小米粥,稠得能挂住碗边。她没有像赵承野那样站在门槛外面,她直接推开门走进来了,把粥放在木箱子上,然后站在床前看着林雪燃。林雪燃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眶是青的,颧骨下面那两道阴影比三天前更深了。孙韧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在这儿躺了三天了。”

“我知道。”

“你打算再躺几天?”

林雪燃没有回答。孙韧秋走到床边,伸手把她的被子掀开一角,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林雪燃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着床沿才稳住。孙韧秋松了手,把粥碗端过来塞进她手里。“喝了。喝完搬到家去。你跟我回去,我把西屋腾出来了,你跟望野住。”

林雪燃端着粥碗,低着头。“婶——”

“你不用跟我说别的。”孙韧秋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把他生下来了,你就得把他带好。你带不动,我帮你带。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承野的。承野是我儿子,望野就是我孙子。我不管谁管?”

林雪燃端着那碗粥,她没有哭。她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孙韧秋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东西。我回去把西屋收拾一下。”

林雪燃从床上下来。她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那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毛巾、那本旧教案。她把教案翻开,十七张纸条还在,一张没少。她合上教案,塞进提包最底层,然后拉上拉链。

林雪燃跟在孙韧秋后面,穿过晒场。经过农机站门口的时候,赵承野正蹲在台阶上拧一颗螺丝。他看见林雪燃走过来,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扳手放在台阶上,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走过来。孙韧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赵承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孙韧秋的肩膀,落在林雪燃身上。林雪燃的步子没有停,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移开了。赵承野站在农机站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穿过晒场,拐进自家的院门。他蹲下来,把那颗螺丝拧紧了。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炕是新烧过的,暖烘烘的,炕上铺了一层新草垫子,垫子上是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上挂了新的窗纸,把外面的日头滤成一层柔和的暖白。墙角放着一只旧木柜,柜面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搁着煤油灯和一只搪瓷盆。孙韧秋把那只搪瓷盆拿起来给林雪燃看——是那只摔过两次又粘了两次的碗旁边配的盆,盆底也有一道裂纹,用糯米浆粘过。孙韧秋说:“这只盆你留着给望野洗尿布用。我用了十几年了,裂纹没漏过。”

赵望野醒了,两只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林雪燃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他。赵望野的手挥了一会儿,碰到了她的手指,立刻攥住了。攥得很紧。林雪燃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坐在炕沿上,就那么让赵望野攥着她的手指。窗外的阳光从新糊的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炕面上,落在赵望野的脸上,把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胎毛照成了一层金色的茸光。

那天下午孙韧秋烧了一锅热水,端到西屋里来。她把林雪燃叫到炕边,教她怎么给婴儿洗澡——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沾水淋在他身上,水温要先用手肘试,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林雪燃蹲在搪瓷盆旁边,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托着赵望野的后脑勺把他放进水里。赵望野刚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两只脚在水里蹬了一下,水花溅在林雪燃的袖子上。她没有躲。她低着头,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淋着水,从肩膀淋到胸口,从胸口淋到肚子,从肚子淋到腿。她洗得很慢。孙韧秋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

洗完之后她用干布把赵望野裹起来,抱在膝盖上擦干。赵望野的皮肤被水泡得微微发红,身上还带着水汽,暖烘烘的。她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擦干后背和腿弯的褶皱,动作越来越熟练。擦完之后她把那件旧褂子重新包上,把他放在炕上。赵望野躺着,两只手举在耳朵两边,攥着拳头,打了一个哈欠。林雪燃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脸颊上一小块没擦干的水渍用拇指轻轻抹掉了。

赵承野那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西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投着林雪燃的影子——她坐在炕边,怀里抱着一个隆起的轮廓,微微晃着。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小会儿,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进了灶房。孙韧秋正在往桌上端菜,看见他进来,说:“洗了手吃饭。”赵承野在灶台边上洗手的时候,赵山河从堂屋里走出来,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西屋的灯,又看了一眼赵承野,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先动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西屋的门开了。林雪燃抱着赵望野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赵山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孙韧秋站起来:“你坐着吃,我替你抱。”林雪燃摇了摇头。她走到桌子旁边,在赵山河对面坐了下来。赵望野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林雪燃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拿起筷子。她用一只手吃饭——夹菜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赵承野坐在她旁边。他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缩了一下,又伸出去。这一次他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的碗里。林雪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蛋,没有说什么,把它吃了。赵山河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吃饭就吃饭。筷子别打架。”

赵承野把筷子放下来。林雪燃也把筷子放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孙韧秋正在灶台边盛汤,汤勺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赵望野在林雪燃怀里动了一下,小嘴嘬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那天夜里,赵承野蹲在院子里磨锄头。月光很好,白桦树的影子印在院墙上。他磨一下,停一下,把锄刃对着月亮看一看,又磨一下。西屋的灯还亮着。他能听见窗户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林雪燃在哼一首歌,声音很小,隔着窗纸听不清调子,但能听出那声音是柔的,像一条很细的溪流正在穿过一片很暗的林子。他磨锄头的手慢了下来。他把锄头靠在墙边,坐在门槛上,听着那首歌。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西屋窗户底下。他没有敲窗户。他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变大。他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走回农机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灯还亮着,窗帘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影子还在微微地晃着。他转身推开农机站的门,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赵承野从农机站回到家里吃早饭的时候,西屋的门开着。林雪燃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是那只搪瓷盆,盆里是赵望野的尿布。她正在搓洗,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赵承野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我来洗。”

林雪燃没有抬头。“不用。你会洗吗?”

“不会。你教我。”

林雪燃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把一块尿布拧干,递给他。“搓。搓完拧干,晾在绳子上。”赵承野接过来,蹲在盆的另一边,照着做了。他搓得很用力,尿布在他手里被拧成了一根麻花。林雪燃看了一眼,没有纠正他。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各自洗着各自的。赵望野在屋里的炕上醒了,开始哭。孙韧秋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我去抱他。”林雪燃说:“不用。我洗完了再去。”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块尿布搓完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然后站起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进了屋。赵承野蹲在盆旁边,看着晾衣绳上那一排尿布——每一块都被他拧得皱巴巴的,跟林雪燃拧的那些平展的尿布并排挂在一起。

那天傍晚赵承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经过“又活了地”。他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是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还没有散尽。他贴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去农机站,直接回了家。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赵望野正被林雪燃抱在怀里坐在门槛上。赵望野醒着,两只眼睛半睁着,看着院子里的白桦树。林雪燃低头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赵承野站在院门口,听见她说了几个字:“望野,这是白桦树。跟你爹种的那排一样。”赵望野当然听不懂。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白桦树移到赵承野站着的方向,停了一瞬。林雪燃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赵承野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林雪燃看着他,没有叫他过来,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赵承野站了几秒钟,走过来,在门槛的另一边坐下了。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在门槛上,中间是赵望野。赵望野的脚从襁褓里伸出来,碰到了赵承野的膝盖。赵承野低头看了看那只小脚,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赵望野的脚趾缩回去了。赵承野把手收回来。林雪燃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麦穗时那种没有声音。

赵山河从堂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了门槛上的三个人。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转身回屋了。他把缸子放在灶台上,对正在灶台边擀面的孙韧秋说:“韧秋,西屋的炕烧了吗?”

“烧了。早上烧的。”

“晚上再烧一遍。天要变了。”孙韧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赵山河站在灶台边,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婴儿的咕咕声、林雪燃的低语声、赵承野偶尔插一句的简短回答。他听了一会儿,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开始切菜。

那天夜里,赵望野被放在西屋的炕上,裹着那件旧褂子,睡在炕的最中间。林雪燃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本旧教案。她把十七张纸条从里面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了最后一遍——从“给林老师”到“你别怕”。她把它们重新夹回教案里,合上。然后她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望野,娘不走。至少现在不走。”

她把那张纸叠好,没有放进教案,而是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贴身的口袋,跟那只铁皮手电筒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睡着的赵望野。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放在脸旁边。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他的手心里。赵望野的手指收拢了,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她蹲在炕边,让那只小手攥着,蹲了很久。窗外,白桦林的影子在月光里一排一排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守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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