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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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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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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一十九章 我的家

一

一九八六年秋天,北大荒的庄稼熟了。

那一年风调雨顺,春播时下了一场透雨,夏天没旱也没涝,到了秋收连着半个月的大晴天。场部广播站里天天播着天气预报,播音员念到“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心里笑。晒场上的麦子摊得比哪年都厚,木锨翻过去嗤啦嗤啦的,声音密得像一场正在下的细雨。场部墙上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 “全场粮食总产突破历史最高纪录”。那几个字是赵承野亲手写的,粉笔按得很重,白粉在板面上积了一层。

黑板报旁边还贴着另一张纸,场部转发下来的文件,纸是崭新的,铅印的字方方正正,标题是《关于国营农场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若干问题的补充规定》。文件在墙上贴了三天了,四角用图钉摁着,边角被风掀起来又摁回去,纸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赵承野每天早上经过的都看一眼,但没有停下来细读。那份文件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有些条款是他跟场部班子一条一条讨论过的,有些是他亲手往上写的意见。可他知道,纸上的字跟地里的字是两码事。

地里的字是麦茬写的。割完麦子的地,麦茬一行一行地立着,从地头望过去,横平竖直,像谁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赵承野有时候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麦茬,觉得它们比黑板报上的字好看——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根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根底下还带着湿气。

那是赵山河走后的第二年。地还是那块地,人少了一个,但地没少长东西。赵承野有时候蹲在地头上会想起父亲——想起他蹲在这里用手掌贴土面的样子,想起他说“地心里有光”的时候嘴角那两道深深的皱纹。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场部那边走。走到晒场上的时候,有人喊他——“赵场长,孙大娘家的鸡跑出来了!”他拐了个弯去帮忙赶鸡,赶完了鸡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场部开会的。

二

孙韧秋是那年秋天开始咳嗽的。

她每天早晨还是去“又活了地”走一圈——赵山河走了之后,她把这个习惯接了过来。她走得很慢,沿着田埂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地中间那棵白桦树底下站一会儿,再慢慢走回来。回来的路上她会顺便拔几把灰灰菜,带回去喂鸡。鸡是她自己养的,不多,七八只,在院子里散着,每天能收三四个蛋。她说这些鸡是她跟赵山河一起养的——赵山河走之前那些鸡就在了,现在鸡老了,她也老了。

咳嗽是九月中旬开始的。她早上起来烧火的时候咳几声,清早的凉气呛的,谁也没当回事。到了九月底,咳嗽重了,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去,手撑着灶台,咳完了直起腰来喘一口气,说一句“这嗓子不中用了”。

赵承野那时候正忙着秋收,每天早出晚归的,没顾上仔细看她。有一天晚上他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听见她在灶房里咳,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推开门进了灶房。

“娘,你这咳嗽多久了?”

“没几天。”

“没几天是多长?”

“十来天吧。”

她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咳完了就用袖子擦一下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赵承野蹲在她旁边。“明天去卫生所看看。”

孙韧秋又往灶膛里推了一根柴。“看什么看。秋收大忙的,谁有空往卫生所跑。我这就是换季咳,过一阵子就好了。”

赵承野没再说什么。但他第二天去场部开会的时候,顺便拐进了卫生所。

卫生所还是那间半旧的砖房,但今年开春换了一块新木牌,牌子上的字是机器刻的,比从前手写的工整。接张大娘班的小李医生正在里头整理药柜,看见他进来。

“赵场长,你哪儿不舒服?”

赵承野站在门口。“不是我。我娘。咳了十来天了。你哪天有空,过去给她看看。”

小李医生把药柜门关上。“行。我下午去。”

小李医生是前年从卫校毕业分来的,二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一下镜框。她下午去了赵家,给孙韧秋听了肺,量了体温,走的时候跟赵承野说“肺上有点啰音。赵场长,我建议带大娘去密山医院拍个片子。咱们卫生所没有X光机,听诊听不太准。”

赵承野送她到院子门口。“行。我明天带她去。”

但他第二天没有去成。那天夜里场部来了通知,说上面要下来检查秋收进度,让各场把产量报表连夜赶出来。赵承野在办公室里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着从场部出来,在院子里碰见孙韧秋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宿没睡?”

赵承野在她旁边蹲下来。“上面来人检查。报表没弄完。”

孙韧秋把一颗剥好的豆子扔进搪瓷盆里。“那你今天别带我去北安了。改天。不差这两天。”赵承野蹲在那儿没动。“娘——”

“我说了不差这两天。”孙韧秋把搪瓷盆往旁边挪了挪,“你忙你的。我这就是咳几声,死不了。”

赵承野看着她剥豆子的手——手指还是稳的,指甲缝里嵌着泥,跟从前一样。他站起来。“那我后天带你去。后天一定去。”

孙韧秋头也没抬。“后天再说。”

三

秋天场部的会比往年多。

九月底连着开了三天会,传达上面下来的文件。第一天的会是全场干部会,赵承野坐在主席台上念文件,底下坐着一百来号人,各队的队长、会计、农机手,还有几个承包户的代表。文件是关于国营农场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补充规定——允许职工以家庭为单位承包土地,承包期延长到十五年,上交指标一定五年不变,超产部分全部归承包户自己。

赵承野念到“超产部分全部归己”的时候,底下有了动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挪了挪椅子。坐在第三排的老周——农机站的老师傅,就是那个孙大娘的儿子——举起手来:“赵场长,我插一句。这个‘超产归己’,是白纸黑字定下来的?还是先试试看?”

赵承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白纸黑字。上面的文件。不过咱们场怎么落实,还得场部班子定。”

老周坐回去了。底下又有人问——“那上交指标定多少?定高了,我们累死累活也超不了;定低了,上面又不干。”赵承野说——“指标的事,场部这几天挨队算。按前三年平均产量加一成定。你们各队把账本准备好,咱们一个一个过。”

第二天的会是场部班子的小会。唐场长——现在已经是唐书记了——坐在桌首,赵承野和另外两个副场长坐在两边。唐书记把文件往桌上一摊。“赵场长,这个承包方案你牵头拿。你熟悉地,也熟悉人。你拿个初稿出来,下个礼拜碰头。”

赵承野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唐书记,有个事我得先说。前三年平均产量加一成——这个‘一成’定得有点高。咱们场前年遭了虫灾,产量拉下来一截。要是按三年的平均数加一成,有些队的地本来就瘦,定出来的指标他们够不着。”

唐书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你说怎么定?”

“分地定。好地定高一点,瘦地定低一点。别一刀切。”

唐书记把茶杯放下来。“行。你拿方案的时候把这个写进去。不过老赵——”他顿了一下,“上面催得紧。你抓紧。十月十五号之前初稿要交到场部。”

赵承野点了点头。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散会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去了“又活了地”。他蹲在地头上,把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超产归己”那四个字他用铅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爹那一辈人,种地是给国家种的,收多收少跟自己关系不大。现在文件上说,超出来的部分归自己。这话搁在几年前,没人敢说。可现在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了。他把文件叠好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四

刘小麦是十月初回来的。她坐密山到农场的班车来的,背着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给孙韧秋带的止咳糖浆、一罐自己腌的梨膏,还有几件换季的衣服。班车在晒场外面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晒场上摊着麦子,摊得比去年厚,木锨翻过去的时候嗤啦嗤啦的。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晒场边上看了两秒钟。去年她走的时候,晒场上也是这么摊着麦子的,但摊得薄。今年厚了。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孙韧秋正在鸡舍门口喂鸡。刘小麦把布包放在门槛上——“娘,我回来了。”孙韧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咳了两声。“你怎么回来了?鸡场谁看着?”

“我让陈婶帮忙看着。我回来住几天。”

孙韧秋把瓢里的谷子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回来干什么?我没事。就是咳两声。”刘小麦没有接话。她走过去把孙韧秋手里的瓢拿下来,扶着她往屋里走。“进去歇着。别喂了。我来喂。”

那天下午刘小麦在灶房里熬梨水的时候,赵承野从地里回来了。他站在灶房门口,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搅锅里的梨水。锅里的水冒着热气,梨块在里面翻着,咕嘟咕嘟的,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娘怎么样?”

“睡着呢。咳了一上午,刚歇下。”

赵承野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小麦,谢谢你回来。”

刘小麦用勺子搅着梨水,在锅底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谢什么。她也是我娘。”她把火关小了,站起来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承野,我跟你说个事。我这次回来,不光是因为娘咳嗽。赵光那边养鸡舍的到期了。我没续。我想搬回来。”

赵承野抬起头看着她。“你搬回来?”

“搬回来。孩子在这边上学。娘也在这儿。”她把梨水倒进一只搪瓷杯里,端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赵光那边现在不好干了。饲料涨价,鸡蛋收购价压得低。我算了账,刨去饲料和人工,一个月剩不下几十块钱。农场这边好歹地是自己的,粮食不花钱买。我在赵光那边,什么都要买——买饲料、买煤、买孩子的作业本。我算了一年,算明白了。回来比在赵光强。”

她端着杯子走进屋里去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

五

孙韧秋是十月中旬去的北安医院。

那天赵承野终于腾出空来,把孙韧秋扶上拖拉机。刘小麦跟着去的,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一只布包,里头装着搪瓷缸子、毛巾、一件孙韧秋的换洗褂子。拖拉机开到北安医院门口的时候,孙韧秋从驾驶室里下来,站在医院门口看了看,“这楼比咱们场部高。”

赵承野扶着她。“娘,进去吧。”

拍了片子,等了一个多钟头。医生把赵承野叫到办公室,把片子夹在观片灯上,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肺上有炎症。不算太重,但大娘这个年纪了,得住院观察几天。”

赵承野站在观片灯前面,看着片子上那一小片灰白色的阴影,看了很久。“得住几天?”

“先住一个星期看看。消炎药得打,不能断。”

孙韧秋在北安医院住了九天。那九天里赵承野每天开着拖拉机往返于农场和北安之间——早上送饭去,晚上回来。刘小麦在农场看着家、喂着鸡、照看着赵望野和赵望禾。

第九天孙韧秋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跟赵承野说——“大娘这个肺,以后得注意。冬天别着凉,别累着。重活不能干了。”

赵承野点了点头。他把孙韧秋扶上拖拉机,往农场开。路上孙韧秋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白桦林——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她看了一会儿,“承野,我住院这几天,你场部的会耽误了不少吧?”

赵承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耽误。会什么时候都能开。”

孙韧秋没有再说话。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六

赵望野的作文是十月底得的奖。

农场中学选送上去参加全区小学生作文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家》。语文老师把班上的作文收上来改了一遍,挑了几篇好的送到区里。赵望野那篇原本不在挑出来的那几篇里——他的字写得不够工整,段落分得也不够清楚。但老师改到他那篇的时候,看到最后一段停住了。他写的是——“我的家有两个地方。一个在赵光,一个在农场。赵光有鸡舍,有娘。农场有地,有爹。我有时候在赵光,有时候在农场。我不知道我的家到底在哪儿。我娘说,家在人在的地方。我爹说,家在地在的地方。我想了想,觉得他们说的都对。家就是在人在地在的地方。”

老师把这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他的作文挑出来,单独抄了一份,字迹工工整整的,送去了区里。

十一月初,奖状寄到了学校。一等奖。老师把奖状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上面印着红字,“赵望野同学在全区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荣获一等奖”。她把奖状夹在教案里,走到赵望野的座位上。“望野,你得奖了。”

赵望野正在低头写作业。他抬起头,“什么奖?”

“作文比赛。一等奖。”

赵望野愣了一下。他把奖状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一等奖是什么?”

“就是第一名。”

赵望野把奖状放在桌上,看了两秒钟。“那有奖品吗?”

老师笑了。“有。区里给了一本字典和一支钢笔。明天发给你。”

赵望野把奖状拿起来,塞进了书包里。“我拿回去给我娘看。”他说的“娘”是刘小麦。

放学之后赵望野跑回院子,把奖状从书包里掏出来举到刘小麦面前。“娘!我作文得了一等奖!”

刘小麦正在灶房里烧火。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奖状看了看。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一等奖”三个字她是认得的,后面那行小字她认不全。但她看懂了那张奖状上的红印章。“好。好。”她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你写的什么作文?”

“《我的家》。”

“你写我了没有?”

赵望野点了点头。“写了。我写你在赵光养鸡,写你每天四点起来。”

刘小麦把奖状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继续烧火。她的肩膀动了一下——赵望野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娘,你哭了?”

“没有。烟熏的。”

赵望野把奖状拿起来,跑进屋里去找孙韧秋——“奶奶!我作文得奖了!”

孙韧秋靠在床头,接过奖状看了看。她认得的字比刘小麦多一些,把上面那行字念了一遍——“赵望野同学在全区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荣获一等奖。”她念完了之后把奖状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赵望野的头。“好孩子。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赵望野站在床边——“奶奶,我念给你听?”

孙韧秋点了点头。赵望野把作文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坐在床沿上,念了一遍。念到“我娘说,家在人在的地方。我爹说,家在地在的地方”的时候,孙韧秋把手搁在床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听完了之后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望野,你写得好。比你爷爷写得好。你爷爷写东西老是写地,写人写得少。你写人写得多。”

赵望野把作文本合上——“奶奶,我明天念给爹听。”

孙韧秋点了点头。“念给他听。他听了肯定高兴。”

七

赵承野是那天晚上听的。

赵望野在院子里等着他,蹲在门槛上,作文本搁在膝盖上,听见拖拉机的引擎声从晒场那边传过来,站起来跑到院子门口。 “爹,我作文得了一等奖。我念给你听。”

赵承野把拖拉机熄了火,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念吧。”

赵望野站在他面前,翻开作文本,从头念了一遍。念到“赵光有鸡舍,有娘。农场有地,有爹”的时候,赵承野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没有动。念到“我娘说,家在人在的地方。我爹说,家在地在的地方”的时候,赵承野的手指松开了。赵望野把最后一段念完了,合上作文本,站在他面前。

赵承野坐在石墩上没有马上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写得挺好。你娘说的对,我说的也对。”

赵望野仰着头看着他。“那到底谁说的对?”

“两个都对。家得有人,也得有地。缺一样都不行。”

赵望野跑进屋里去了。赵承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房门口。刘小麦正在往碗架上放碗。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望野念完了?”

“念完了。”

“写得怎么样?”

“写得好。比你我都明白。”

刘小麦把最后一只碗放好了,转过身来——“承野,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说。”“我搬回来之后,想把赵光那边的鸡舍盘出去。在农场这边重新办一个。地我都看好了,在白桦林南边那块空地上。”

赵承野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光那边太远,两头跑不是个事。孩子在这边上学,娘也在这儿。我回来办鸡场,能顾上家。”刘小麦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他一眼,“承野,我跟你说这个事,不光是鸡场的事。我搬回来,咱们俩——”她停了一下,“咱们俩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赵承野站在灶房门口,没有马上回答。灶台上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想好了。你要是愿意回来,咱们重新过。”

刘小麦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重新过是怎么过?”

“跟以前不一样地过。”赵承野往前走了一步,“以前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两个人不说话,日子就过成了两截。现在我想说话。你也说话。咱们把日子接回去。”

刘小麦站在那儿,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过身去,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来擦了擦灶面。“那就重新过。但你得说话。你不说话,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把抹布挂好,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你明天去跟场部说鸡舍的地。说好了回来告诉我。”她推门进去了。

八

第二天赵承野去场部找唐书记说鸡舍的事。

唐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堆着一摞报表,搪瓷缸子放在报表旁边,茶水已经凉了。赵承野推门进去。

“唐书记,有个事跟你说。”

“坐。什么事?”

赵承野在椅子上坐下来。“刘小麦从赵光回来了。她要把赵光那边的鸡场舍出去,在咱们农场这边办一个。地她看好了,白桦林南边那块空地。两亩。那地荒着也是荒着,批给她办鸡场,一年能出几百斤鸡蛋,还能养几十只肉鸡。”

唐书记把文件放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白桦林南边那块地——那不是三队的场院吗?”

“三队的场院早就废了。现在三队的新场院在东边,南边那块空了两年了。”

唐书记把搪瓷缸子放下来。“行。地可以给她。但你得跟她说清楚——现在农场搞承包,养鸡场也得按承包来。场部不收她地租,但她得按收入比例给场部交一点管理费。具体多少,你们商量。”

赵承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行。我回去跟她商量。”

唐书记看了看他。“赵场长,你这个事办得对。农场现在不光要种地,还得搞多种经营。光靠粮食,刨去上交的,剩不了几个钱。养鸡、养猪、种菜——这些副业搞起来,农场的日子才能过好。”他把文件重新拿起来,“上面今年给咱们的指标里,副业收入要占到全场总收入的两成。光靠种地完不成。”

赵承野把本子合上。“我知道了。那我回去把鸡场的事抓紧办。”

他走出场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老周。老周正扛着一把铁锹从农机站那边过来。

“赵场长,我家那承包地的指标定了没有?”

赵承野站在门口。“定了。你那块地是二等地,按前三年平均产量加半成定。比一等地低一成。”

老周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半成?那我今年要是好好干,能超不少。”

“你好好干,超出来的全是你的。”

老周咧着嘴笑了一下。“那行。那我明年把肥上足。”

九

那一年的秋收是农场建场以来收成最好的一年。

全场粮食总产比上一年多了将近三成。场部墙上的黑板报换了三次——“全场小麦平均亩产四百二十斤”“大豆平均亩产两百六十斤”“全年粮食总产突破历史最高纪录”。晒场上的麦子堆得像小山,苫布盖了一层又一层。场部的粮仓装不下了,临时在晒场边上搭了两顶帆布帐篷,底下垫着木板,上头盖着苫布,里面码着一袋一袋的麦子。

可丰收也带来了一个新问题——卖粮。

往年粮食收下来,直接拉到场部粮库,粮库收了就算完事。今年粮食多,粮库装不下了。赵承野连着跑了两趟北安粮库,人家说——“老赵,我们这儿也满了。你们先存着,等我们腾出仓来再拉。”

赵承野从北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拖拉机停在晒场上,看见刘小麦正蹲在帐篷边上数麻袋。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密山那边怎么说?”

“满了。让等。”

刘小麦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等多久?”

“没说。十天半个月有可能。”

刘小麦站在帐篷边上看着那一排麻袋。“那这些麦子搁在这儿,下雨怎么办?苫布不顶事,时间长了要发霉。”

赵承野站在晒场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站了一会儿——“明天我去趟哈尔滨。省里有个粮食调拨会,我去问问。”

第二天他坐早班火车去了哈尔滨。会开了两天,他跟省粮食局的人说了农场的情况,对方答应调拨一部分指标给农场,但得等。他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坐了一路,脑子里一直在转——粮食收下来了,卖不出去,一年的辛苦就压在晒场上。他想起唐书记在会上说的那句话——“现在不是种不出来,是种出来了卖不掉。这是个新问题。”

到家那天晚上,刘小麦在灶台上给他热饭。他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跟她说。“省里答应调一部分。但得等。十天半个月。”

刘小麦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那就等。麦子晒干了搁着,不碍事。”

赵承野喝了一口汤。“我就是觉得——咱们把地种好了,收成上去了,可东西卖不出去,钱就回不来。明年开春买种子、买化肥的钱从哪儿出?”

刘小麦在对面坐下来。“承野,我那边鸡场的鸡蛋卖得还行。密山市场上一斤鸡蛋八毛,我一个月能出几十斤。鸡场的钱可以先垫着买种子。”

赵承野把汤碗放下来。“你的钱是你的。”

刘小麦看着他。“咱们重新过了。你的地,我的鸡,不都是这个家的?”

赵承野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十一月中旬,省里的调拨指标下来了。

赵承野接到电话那天早上正在地里检查秋翻。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从场部赶过来,老远就喊。“赵场长!省里来电话了!让咱们后天开始往密山粮库送粮!”

赵承野把铁锹往地里一插,从地头跑上来。“多少指标?”

“先调三十万斤。后面还有。”

赵承野接过通讯员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你回去跟唐书记说,我下午到场部开会。把各队的队长都叫来。”

送粮那三天,晒场上从早到晚都是人。装车的吆喝声、拖拉机的引擎声、麻袋摔在车斗里的闷响,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赵承野每天天不亮就到晒场上盯着装车,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刘小麦每天中午提着饭盒到晒场上找他,两个人蹲在麻袋堆旁边吃饭。

有一天中午她蹲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今年卖粮比往年痛快。往年粮库说收多少就收多少,多一斤都不要。今年能多卖三十万斤。”

赵承野扒了一口饭。“省里调了指标。明年要是还这个收成,得想办法多找几个卖粮的路子。光靠粮库不行。”

十

孙韧秋的咳嗽入冬之后又重了一些。

刘小麦每天给她熬梨水——梨是赵光那边捎来的,切成块,加几块冰糖,放在锅里慢慢熬,熬到梨块软烂、汤水发黄,倒进搪瓷杯里端给她喝。孙韧秋坐在炕上,捧着杯子喝一口,咳两声,再喝一口。

有一天她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跟刘小麦说——“小麦,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刘小麦在床沿上坐下来。孙韧秋靠在枕头上,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我这咳嗽,好不了了。你别瞒我。我自己知道。”

“娘,你别这么说。小李医生说了,就是老慢支,养着就行。”

“养着就是好不了的意思。”孙韧秋把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拍了拍刘小麦的手背。“小麦,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刘小麦点了点头。孙韧秋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我这辈子,从山东到北大荒,开荒、种地、养孩子。山河走了之后,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这炕上想——我这辈子值不值。后来我想明白了。值。山河把地开出来了。地还在。承野把地接过去了。地还在长东西。望野和望禾在院子里跑,他们也是在这片地上长大的。地没荒。人也没散。这就值了。”

她咳了两声,接着往下说,“小麦,我走了之后,这个院子就交给你了。承野这个人,嘴笨。他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你得替他说。你别跟他一样闷着。你们俩要是都闷着,这日子就过成两截了。”

刘小麦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被角。“娘,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着。”

“我养着呢。我说几句话不碍事。”孙韧秋把手从被面上收回去,搁在枕头上。“小麦,还有一句话。你回来,娘高兴。这院子有人了。你好好跟承野过。他欠你的,你让他慢慢还。你别急。”

刘小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你歇着吧。我去给你热梨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孙韧秋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胸口慢慢地起伏着。她推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赵承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刘小麦在院子里等着他。“娘叫你进去。她有话跟你说。”赵承野洗了手进了屋。孙韧秋靠在枕头上,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承野,你过来坐。”赵承野在床沿上坐下来。

孙韧秋看着他。“承野,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

赵承野点了点头。孙韧秋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你爹走之前跟我说,地留给你了。他把锄头给了你,把地也给了你。你现在是场长了。地种得好,收成也好。娘高兴。可娘想跟你说——地是种不完的。你种一辈子,还有下一辈子。望野长大了,他接着种。你把你爹教你的那些教给他。别光教他怎么开拖拉机,教他怎么蹲下来贴土面。那个东西比开拖拉机要紧。”

赵承野坐在床沿上,听着她说话。孙韧秋停了一下。“还有。小麦回来了,你们重新过。娘高兴。你好好待她。她这三年一个人在外面撑着,不容易。你别再让她一个人撑了。”

赵承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娘,我知道了。”

孙韧秋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了就好。你去吧。地里还有活。”

赵承野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孙韧秋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娘,你好好养着。明年春天,我带你去看‘又活了地’。”

孙韧秋点了点头。“行。明年春天。”

十一

那天夜里赵承野进了里屋。

刘小麦已经躺下了。她背对着他侧在炕上,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赵承野在炕沿上坐下来脱了鞋,掀开被子躺进去。炕是热的,刘小麦晚饭后烧的。他躺下来之后没有动,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刘小麦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她没说话,但她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睡着时那种匀匀的浅浅的气息,变成了一种醒着的、微微有些紧的呼吸。赵承野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你没睡?”他的声音很低。

“睡不着。”她的声音也很低。

赵承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在被面上搁着,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让他的手嵌进去。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面握着,握了一会儿。

赵承野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搁在她的腰上。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是热的,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她的肩胛骨,又从肩胛骨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

刘小麦没有说话。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一种被碰触之后的自然反应。赵承野的手指在她的后颈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从后颈移到她的脊背,隔着褂子从脊背往下滑,滑到腰,滑到胯。

刘小麦的手从被子上面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扣得有点紧,指甲嵌进他手腕的皮肤里。

“三年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很低,几乎听不见。

赵承野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她的后颈是热的,皮肤下面有细细的绒毛,他的鼻尖蹭到那些绒毛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她翻过来,面朝着自己。月光底下他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哭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贴在她的眼皮上、鼻梁上、脸颊上。她闭着眼睛,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小腹上,隔着褂子按在那里,掌心贴着她小腹的弧度。她的小腹在他的手掌下面微微起伏着,呼吸越来越快。

“承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

他没有让她说完。他把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她刚开始没有反应,嘴唇是僵的,但只过了一两秒钟就松开了,软下来,接住了他。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后背上,攥住了他后背的褂子,攥得很紧。他吻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松开来的那种抖。

他把手从她小腹上往下移,移到她的裤腰上。他的手指碰到裤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下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往下按了一下。他就把裤腰解开了。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底下慢慢展开来。三年没有碰过的身体,比从前瘦了一些,腰侧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小腹上的皮肤是松的——生过一个孩子。他的手掌贴在上面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慢慢地往下移,移到小腹下面。她的身体在他手掌下面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

“你轻点。”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鼻音。

他放轻了。他的手指在她身体上慢慢地走,走过的地方她的皮肤会微微跳一下。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往下滑的时候,她的腿微微屈起来,膝盖碰了碰他的腰。他把身体覆上去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等一下。”

他停住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纸包。他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卫生所发的那种东西。她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不知道。她把纸包递给他,脸别到一边去了,耳朵尖在月光底下是红的。

他接过来,撕开。她转过脸去,把眼睛闭上了。

他把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下身去。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他的身体压上去的时候她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是疼,也不是难受,是一声被压了太久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叹息。

他开始动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他看见她咬得那么紧,就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用手指去掰她的嘴唇。“别咬。”他说。她的嘴唇松开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光。她的手指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攥住他的胳膊。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一下一下地陷进去,跟着他的节奏。

屋里很安静,只有炕席在身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和两个人压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也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落在炕沿上,落在被蹬到脚头的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攥着他胳膊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掐得他有点疼。他没有停。她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面绷紧了,腰往上拱了一下,然后猛地松下来,软在炕上。她松开来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牙齿咬住了他肩膀上那块皮肉。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松开来之后身体变得更软了,搂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搭在他的后背上,手指头没力气地蜷着。过了没多久,他的身体也绷紧了。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颈窝里是热的,有她身上的气味。他绷紧的时候她伸手搂住他的头,把他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他松下来之后没有马上起来。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着气。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她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搁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背上那片被汗打湿的皮肤,慢慢地摸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谁都没有说话。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身体的气味,混着炕上烘烤过的干草的味道。

刘小麦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低。“三年了。”她又说了一遍。

赵承野侧过脸看着她。“嗯。”

“你三年没碰过我。”

“我知道。”

刘小麦躺在炕上,两只手搁在被子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月光照着亮晶晶的。她没有看他,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你不想了。”她说。

赵承野把手伸过去,搁在她的手旁边,手指碰了碰她的指节。“想。每天都想。不敢碰。怕碰了就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了。”

刘小麦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里有厚茧,指节粗大。她用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下,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像一个“十”字,又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地”字。

“现在知道往哪边走了?”她问。

赵承野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大,她的手小,握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掌包着。“知道了。”他说。

刘小麦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后背往他这边靠了靠,靠在他的胸口上。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睡吧。”她说。

“嗯。”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窗纸沙沙地响着。屋里暗下来。炕席上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了一起,被子里暖烘烘的。赵承野闭着眼睛,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睡的,也是这样把后背靠在他的胸口上。那时候他觉得日子长得很,长到可以慢慢过。后来日子过成了两截。现在接回去了。接回去了就好。

十二

十一月底,农场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晒场上、白桦林里、鸡舍的屋顶上。赵承野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棉袄往农机站走。走到晒场上的时候他看见刘小麦正蹲在鸡舍门口撒谷子——鸡在雪地里刨食,咯咯咯地叫着。

她看见他走过来。“今天下雪了。你多穿点。”

赵承野站在鸡舍门口。“知道了。你今天别去鸡场那边了。雪天路滑。”

刘小麦把瓢里的谷子撒完了。“不去。今天在家看着娘。”

那天下午赵承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刘小麦正在院子里扫雪。她把雪从灶房门口扫到院子边上,堆成一小堆。赵望野和赵望禾在雪堆旁边玩,赵望禾蹲在地上用手捏雪球,捏得歪歪扭扭的。赵承野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刘小麦手里接过扫帚。“我来扫。你进屋歇着。”

刘小麦把扫帚递给他。“你扫完了把雪堆到鸡舍那边去。鸡舍顶上漏风,堆点雪挡一挡。”赵承野接过扫帚开始扫雪。刘小麦进屋去了。

赵望禾是冬天开始学写字的。

刘小麦教她——晚上吃完饭,她坐在炕沿上,赵望禾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一根铅笔,在纸上画。刘小麦写一个“大”字。“大。大小的大。”

赵望禾照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小麦说——“对了。再写一个。”赵望禾又画了一个。画完了之后她抬起头。“娘,爹的名字怎么写?”刘小麦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赵”字。“赵。你姓赵。”

赵望禾照着画了一个“赵”字,笔画都连在一起了。刘小麦说——“不对。这个字分开写。先写‘走’字旁,再写‘叉’。”赵望禾把纸翻了个面,重新画。画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娘,地的字怎么写?”

刘小麦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地”字。赵望禾照着画了一遍。画完了之后她把铅笔放下来。“娘,地是什么?”

刘小麦坐在炕沿上想了想。“地就是咱们脚底下踩的这个东西。你蹲下去摸一摸,它是软的。春天长草,秋天长粮食。”

赵望禾蹲在炕沿上,仰着脸。“那我能摸吗?”

刘小麦把她从炕沿上抱下来。“走。娘带你摸地去。”

那天晚上刘小麦带着赵望禾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来。跟娘一样。蹲下来。手掌贴在地上。”

赵望禾蹲下来,把小巴掌贴在地面上。她的手是热的,地面是凉的。“娘,凉的。”

刘小麦蹲在旁边。“等春天来了,地就暖了。你手贴上去,它会慢慢把热气传给你。”

赵望禾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按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娘,地变暖了吗?”

刘小麦站起来,把她的手攥在手里。“等春天。春天来了,地就暖了。”她把赵望禾抱起来往屋里走。赵望禾趴在她肩膀上,伸着手往院子里够。“娘,我明天还摸。”刘小麦推开门。“行。明天还摸。”

十三

腊月里农场场部开了年终总结会。

赵承野站在台上念了今年的数字——粮食总产、上交国家的、承包户超产分成的、副业收入的。念完了之后又念了一段。

“今年全场粮食总产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上交国家的公粮全部完成。承包户超产分成部分已经兑现。养鸡、养猪、种菜这些副业收入占到全场总收入的两成。”

台下鼓掌,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好一阵子。他站在台上停了一下。

“今年收成好,是全场人一起干出来的。我爹那一辈人把地开出来了。咱们这一辈人把地种好了。下一辈人接着种。地不荒,人就不散。”

他念完了从台上下来,在台下第一排坐下来。刘小麦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赵望禾。赵望野坐在她另一边,手里攥着那张一等奖的奖状。孙韧秋没来——她还在家里养着。

散会之后刘小麦抱着赵望禾往家走。赵承野跟在她旁边。赵望野在前面跑着举着奖状。“我回去给奶奶看!”

刘小麦在身后喊。“你慢点!路上滑!”

赵望野跑远了。赵承野跟刘小麦并肩走着。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刘小麦走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刚才在台上念的那些数字,比去年多了不少。”

赵承野走在她旁边。“嗯。明年要是还这个天,还能多。”

刘小麦把赵望禾往上抱了抱。“明年开春鸡舍动工。你得空来帮我看看。”

赵承野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时刘小麦停下来。“承野,我跟你说个事。娘的身体入冬之后不太好。我想明年开春把鸡场办起来之后,让她少操点心。院子里的事我来管。她就好好养着。”

赵承野站在院子门口。“行。你看着办。”

刘小麦抱着赵望禾推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孙韧秋那天跟他说的话——“地是种不完的。你种一辈子,还有下一辈子。”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的白桦树——月光照在树干上,树皮是银白色的。他站起来走到白桦树底下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是凉的,但他的手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沉闷的鼓胀——树皮底下有东西在活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屋里刘小麦正在给赵望禾洗脚,赵望野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推门进去,刘小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儿了?”

“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站在外面干什么?冷。”

赵承野在桌边坐下来。“没干什么。就是站了一会儿。”

刘小麦把赵望禾的脚擦干了抱到炕上,又给赵望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她走到赵承野旁边坐下来。

“承野,明年开春,咱们把院子东边那块空地开出来。种点菜。娘爱吃豆角。”

赵承野坐在桌边。“行。开春我翻地。”

刘小麦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赵望野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承野,我跟你说个事。我想让望野明年开春跟着你下地。他十岁了。该知道地是怎么回事了。”

赵承野坐在桌边看着赵望野的背影。“行。开春我带他下地。”

刘小麦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那就这么定了。睡吧。明天还有活。”

那天夜里赵承野躺在炕上面朝着窗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炕席上。刘小麦躺在他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炕席上,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翻过身来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松开了让他的手嵌进去。两个人握着手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他侧过身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早了。”他说。

“嗯。”她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在她腰侧搁着没有动。窗外的月光从炕席上慢慢地移走了,屋里暗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呼吸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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