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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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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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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一十三章 身世

一

一九八三年一月,中央下发了一号文件。

文件传到农场那天,唐场长在晒场上召集全场职工开会。赵承野坐在主席台上的第二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场部会议室搬出来的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一摞文件、一支钢笔。他穿着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捏着文件的一角。

唐场长先念了文件的头两页——关于延长土地承包期、鼓励农民向土地投资的内容。念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文件递给赵承野:“承野,后面这段你念。农场试点的事,你比我清楚。”

赵承野接过来。文件第三页上写的是关于国营农场内部承包试点的内容——“有条件的国营农场,可试行职工家庭承包、联户承包等多种形式,将土地、农机具等生产资料承包到户到人,承包期一般应在十五年以上。”他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那行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那些面孔他大多认识,有的是当年跟着赵山河一起开荒的老垦荒队员,有的是他们的儿子、女儿、女婿,还有一些是像他一样在这片地上出生、在这片地上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年轻人。

念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具体的承包方案,场部这两天会挨家挨户征求意见。各家根据自己的人口、劳力、农机情况报个数,场部统一平衡。”他顿了一下,“‘又活了地’和周边五百亩,场部定了,还是由我牵头承包。愿意跟着干的,明天到场部找我报名。”

散会之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赵承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个消失在田埂的尽头。唐场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承野,你那五百亩的承包方案,上面催着要。月底之前得报上去。”赵承野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文件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刘小麦端着一盆洗脚水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张纸摊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又给地了?”“嗯。十五年不变。农场搞内部承包试点,地分到户。”“那咱家呢?”“‘又活了地’那五百亩,还是我牵头。想跟着干的报个名,算联户承包。”刘小麦把水盆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鸡舍算不算?”“鸡舍是你个人的,不算。你那个养鸡场,上面鼓励个人承包。”刘小麦没有再问。她端着水盆进了里屋。

赵承野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第三页那行字——“职工家庭承包、联户承包等多种形式”——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很冷,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远处“又活了地”的方向传来风吹麦茬的细碎声响,像一个人正在翻动一本很厚的、写满了字的书。

那年冬天雪下得少,地里的墒情不如往年。赵承野每天早晨去地里检查冻土层,蹲下去用手掌贴一下土面,指尖触到的永远是一片硬邦邦的、凉透了的土壳。他贴一下就站起来,把冻麻的手揣进袖子里,来回搓着往回走。

赵望野已经九岁了,在农场的小学上三年级。他每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课本、作业本,还有一小包从供销社买的水果糖——那是刘小麦塞给他的零花钱买的。他每次回来都会先去鸡舍看赵望禾。吧水果糖分一半给她。

那年冬天,赵望野找到了一样东西。

二

赵望野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翻到那只铁盒子的。

那天是小年,农场里家家户户都在扫尘。刘小麦起得早,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搬出来,用温水擦了一遍。赵望野负责扫堂屋和里屋的地,他拿了一把高粱苗扎的短把扫帚,从堂屋最里头往外扫,先把方桌底下扫干净了,再扫墙角的柜子底下。柜子底下积了一年的灰,扫帚够不着最里面,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往里看——柜子底下最深处有一只铁盒子,军绿色的,盖子上印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盒子的一半被灰尘盖住了,另一半露在外面,铁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五角星的边缘已经磨得看不清轮廓了。

赵望野把扫帚伸进去拨了两下,盒子被拨出来了一点。他伸手够到盒子的边沿,把它从柜子底下拖了出来。盒子不大,跟他的课本差不多宽,铁皮冰凉,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坐在地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盖子有点紧,他用指甲抠着盖沿撬了一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盖子开了。

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摞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着,摸上去很脆。他把那摞纸拿起来,底下是一根红头绳,大红色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粉,像被洗了太多次的红布。红头绳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在封皮上写了两个字——“承野”。字迹是刘小麦的,一笔一划的,跟赵望野在作业本上看到的母亲的笔迹一模一样。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信很短——“承野,望野今天问我,他为什么没有娘。我跟他说,他有娘,娘在北京。他说北京在哪儿,我说很远。他说多远,我说比赵光远。他说那他什么时候能见到娘,我说等你长大了。他问我现在能不能见,我说不能。他没有再问。他蹲在鸡舍门口看鸡,看了一下午。承野,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你回来我们商量。”

赵望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盒子里。他继续翻。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比那摞纸更黄、更旧,纸面皱巴巴的,像被水浸过又晒干了。纸上写着两个字——“望野”。字迹是另一个人的,不是刘小麦的。那个人的字更宽、更舒展,“望”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他在那张纸上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对着窗户的光才能勉强辨认——“男孩叫望野,女孩叫望禾。林雪燃。”

赵望野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林雪燃”三个字。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知道“望野”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坐在柜子前面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盒子。堂屋的窗户外面,刘小麦正在院子里抖晒被子,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发出“噗噗”的声响。赵望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红头绳放回原位,把那封信压在红头绳上面,盖上盖子,把盒子塞回了柜子底下最深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他扫得很干净,比之前扫过的每一寸地面都干净。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攥着扫帚柄的时候,指节泛着白。他扫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门框边上。灶房里刘小麦正在揉面,两只手陷在面团里,手腕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她没有回头。“扫完了?”“嗯。”“柜子底下也扫了?”“扫了。”赵望野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柄被他攥得发烫。他看着刘小麦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动着,揉面的动作很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堂屋。他把扫帚放回墙角,坐到方桌前面,打开寒假作业本,拿起铅笔开始写字。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望”字的第一笔竖,他写得格外直,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问刘小麦。他坐在堂屋的方桌上写寒假作业,刘小麦在灶房里蒸粘豆包,锅盖下面冒出来的白汽把整间灶房都罩住了。赵望禾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团刘小麦给她的面团,捏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赵望野写一会儿作业,就抬头看一眼灶房的方向。他看见刘小麦的背影在白色的蒸汽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弯腰添柴,一会儿揭开锅盖看火候。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知道那只铁盒子在柜子底下。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写完了作业,把本子合上,把铅笔放进文具盒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刘小麦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粘豆包,热气腾腾的,表面亮晶晶的。“写完了?来吃豆包。”赵望野走过去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刘小麦笑了一下,给他掰开一个口子,“吹吹再吃。”赵望野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豆馅是甜的,里面放了红糖。他坐在桌边吃着,刘小麦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豆包,没吃,只是掰着玩。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看了看赵望野。“你爹明天回来。他说给你带了新文具盒,供销社新到的,铁皮的,上面有孙悟空。”赵望野说:“嗯。”他又咬了一口豆包,低头嚼着。

刘小麦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给赵望禾拿豆包了。赵望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半个粘豆包,眼睛看着柜子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柜门,穿过那层木板,落在那只铁盒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看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粘豆包已经凉透了。

三

赵望野下次回来是半个月之后,正月初八。

那天赵承野也在家。他从场部开完会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袖口有一圈毛领子,是刘小麦用旧皮帽子拆了给他缝上去的。赵望野背着书包从院门口跑进来,先看见赵承野站在院子里劈柴,又看见灶房门口晒着一排刚洗过的尿布——赵望禾的。他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搁,跑过去蹲在赵承野旁边看他劈柴。赵承野抡起斧子,一斧下去,一根松木段从正中裂成两半,断面上的木纹清晰整齐。赵望野伸手把劈好的柴块捡起来,码在柴垛上,码得很齐。“爹,你劈得比我快。”赵承野把斧子拔出来,又立起一根木段:“你手还小,等你再长两年。”赵望野蹲在旁边看着父亲劈下一根。他看了两斧之后,忽然问了一句——“爹,林雪燃是谁?”

赵承野的斧子停在半空中。他握着斧柄的手没有松,但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骤风刮过的树——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倒。他把斧子放下来,劈了一半的那根木段歪在地面上,裂口张开着。“你说什么?”“林雪燃。”赵望野蹲在柴堆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木屑。他没有看赵承野,他看着地上那根劈了一半的木段。“我在柜子底下找到一只铁盒子。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了这个名字。‘男孩叫望野,女孩叫望禾。林雪燃。’”他抬起头,“她是谁?”

赵承野站在柴堆前面,手里的斧子立在脚边。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那边传来赵望禾咿咿呀呀的声音,刘小麦正在给她喂粥。赵承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望野的脸——九岁的孩子坐在柴堆旁边,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下颌的线条窄而硬,跟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赵承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她是你亲娘。”他说。

赵望野没有动。他的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抠着裤子的布面。“那她人呢?”“在北京。她回去了。”赵望野低下头。他看着地面上的木屑和土,土是冻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碎成粉末。“她为什么回去?”“她有她的路。她不能留在这儿。”赵望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为什么在这?”“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她走了。我把你留下来了。”赵承野把斧子拔起来,立在柴垛上,“你娘——小麦——她把你带大的。”

赵望野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拢。他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下。刘小麦正蹲在灶台前面,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正在给赵望禾喂粥。赵望禾吃得满脸都是,刘小麦用袖口擦了擦她的嘴角。赵望野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走进去,在刘小麦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勺子。“娘,我来喂。”刘小麦愣了一下,把勺子给了他。赵望野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赵望禾嘴边。赵望禾张开嘴吃了,米汤从嘴角溢出来,赵望野用袖口给她擦掉了。刘小麦蹲在旁边,看着赵望野喂赵望禾。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勺都吹过了才送过去。刘小麦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另一边,把锅盖上剩下的粥刮了刮,倒进一只碗里。她没有说话。赵望野也没有。灶房里安静得只有赵望禾咂嘴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那天晚上赵望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旁边是赵望禾,已经睡熟了,小手攥着被角。刘小麦睡在赵望禾的另一侧,面朝着墙。赵承野睡在靠窗那一侧,面朝窗户。炕上很安静。

赵望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白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刘小麦那边。他看见刘小麦的后背——她的肩膀微微蜷着,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他伸出手,隔着赵望禾的被子,轻轻碰了一下刘小麦的肩膀。刘小麦没有动。但赵望野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刘小麦洗枕套时用的。他把脸贴在那股气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听见炕上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赵承野的呼吸很重,像是也醒着;刘小麦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偶尔会有一声极细的、压在喉咙里的叹息。赵望野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赵望野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穿好了衣服,把书包背好,走到院子里。刘小麦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怎么起这么早?天还黑呢。”赵望野站在院子里,呼出来的气是一团白雾。“我去看看地。”刘小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头缩回灶房里,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早点回来。今天蒸豆包。”赵望野“嗯”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

他穿过晒场,穿过那排白桦树,走到“又活了地”的地头。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白桦林树梢上抹着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他蹲在地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屁股落在脚后跟上——跟赵承野蹲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看着眼前的“又活了地”。秋收之后的地翻过了,黑土垄成一行一行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雪没盖住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黑土颜色,深褐色的,油亮亮的。他蹲了一会儿,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用掌心贴了一下地头的土面。土是冻的,硬邦邦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指缝里。他贴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是刘小麦。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白桦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白桦条,没说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也许是他出门的时候她就一直跟在后面。她没有走过来,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娘。”赵望野叫了一声。刘小麦站在树旁边没有动。“你过来。”赵望野说。

刘小麦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地头上,看着眼前那片覆着薄雪的黑土。谁都没有说话。天光亮起来,白桦林的树梢从橘红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浅白。赵望野先开了口。“娘,铁盒子我看到了。”刘小麦的手攥着那根白桦条。“我知道。”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翻的时候我听见了。柜子底下有灰,你扫完了之后灰印子不一样了。”赵望野沉默了一会儿。“那张纸上的名字,林雪燃——她是我亲娘。”“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知道怎么说。”刘小麦把手里那根白桦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着,“你爹说等你大一些再告诉你。后来你大了,上了学,我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你每次回来都高高兴兴的,我不想让你不高兴。”赵望野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土面。他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裤子布面,一下一下的。“那你想不想让我知道?”刘小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根白桦条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你刚会走路那会儿,有一次你摔倒了,趴在地上哭着喊‘娘’。我跑过去把你抱起来,你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那时候我想,我就是你娘。后来你大了,会自己穿衣服了,会自己吃饭了,你每次回来,书包里有什么新鲜东西都先给我看。我想,你心里知道谁是你娘。那张纸我收着,没扔,因为那是你亲娘给你取的名字。她把你留给我,我得对得起她。”

赵望野蹲在那儿听着。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伸过去,握住了刘小麦攥着白桦条的那只手。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手中间,捂了一会儿。“娘,”他说,“我不走。”

刘小麦的手在他手心里停住了。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盖在赵望野的手背上。白桦林的树梢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树缝里铺下来,落在他们脚前的土面上,把那一层薄雪照得微微发亮。远处的“又活了地”上,雪在融化。春天已经在地底下悄悄翻了个身。

四

那年春天,赵望野从学校寄回了一封信。

信是刘小麦去场部取报纸的时候,邮递员老赵递给她的。“小麦,你家望野的信。”刘小麦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农场小学三年级二班 赵望野”。字是赵望野自己的笔迹,比他平时写的作业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本上抄下来的。收信人写的是——“刘小麦收”。她站在邮递员面前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立刻拆。“你不看看?”老赵把邮包往肩上提了提。“回去看。”她把信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她没有进去,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的口没有封死,用一点饭粒粘的,她用手指一抠就开了。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娘,我今天写作文得了第一名。题目是《我的家》。我写了你。老师说写得真好。我想给你看看。望野。”

刘小麦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推门进了灶房。她把信封放在灶台边上的小柜子里——跟那只账本放在一起。然后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她把锅坐上,往锅里添了水,准备煮饭。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她从灶台边上拿起那把白桦条编的锅刷子,开始刷锅。刷着刷着,她停下来,把刷子放在锅台上,站起来走到小柜子前面,把那只信封又拿了出来。她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在账本上面。她回到灶台边,蹲下去,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那把刷锅的时候,把锅刷得比平时更用力、更彻底——锅底的每一寸铁都被她刷得露出了金属的本色。

那天晚上赵承野回来的时候,刘小麦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纳鞋底。赵望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玩布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刘小麦的针穿过厚布,发出细密的“嗤嗤”声。赵承野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谁寄来的?”“嗯。望野写的。”“说什么了?”“作文得了第一名。写的我。”赵承野把那封信拿起来,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去,把信封放在桌上。“他想让你看他的作文。”刘小麦的针停了一下。“我知道。”她把针扎进鞋底,用力穿过,从另一面拔出来。“等他下次回来,让他带回来看看。”赵承野说。“嗯。”刘小麦继续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梭,一针紧挨着一针,密得看不出针脚。

赵承野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白桦林的树影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封信还在桌上。但他知道刘小麦已经把信的内容记在了心里——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行字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孩子能写出来。但它落在刘小麦心里,比一份中央一号文件还重。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望野读书的这两年,刘小麦从来没有去过。她说鸡舍走不开,说赵望禾太小。但赵承野知道,她是不想去。赵光有赵望野的学校、有他的老师和同学、有他每天生活的地方。那个地方里没有她。她把自己留在了北大荒,留在了鸡舍、灶台和那铺炕上。赵承野站在白桦树底下,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他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刘小麦纳了一半的鞋底看了看,针脚很密。他把鞋底放回去,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赵望野下次回来的时候把作文本带回来了。那是一本用旧了的田字格本,封面上的“作文”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他翻到那一页——《我的家》。刘小麦坐在桌边,拿着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赵望野站在旁边,有点紧张,手指头抠着桌沿。刘小麦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望野。”她说。赵望野抬起头看着她。刘小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写得真好。”赵望野的脸红了,低下头去抠桌沿的木头纹路。刘小麦把那本作文本还给他。“收好。以后你写的好东西,都拿回来给我看。”赵望野接过本子,抱在胸前,跑出去找赵望禾了。

刘小麦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刚才看过的那篇作文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作文的最后一句是——“我的家有两张床。一张在学校,一张在北大荒。我睡在学校的时候想北大荒。我睡在北大荒的时候想学校。但我娘说我只有一个家。她说家不是房子,家是有人在等你回来。我想她说得对。因为不管我睡在哪张床上,我都知道有人在等我。”

她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她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站起来去灶房做饭了。

那天傍晚赵承野从场部回来,看见刘小麦蹲在鸡舍门口喂鸡。她的侧影在暮色里是暗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麦。”“嗯。”“望野的作文你看了?”“看了。”“写得挺好。”刘小麦把最后一把鸡食撒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食。“他写的家,是学校和北大荒两个地方。你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家里的人。”赵承野蹲在旁边没有接话。刘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承野,你心里也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又活了地’,一个是别的地方。我不是你心里那个别的地方。我是鸡舍、灶台、和那铺炕。”她说完走进灶房了。

赵承野蹲在鸡舍门口,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他面前的鸡食吹散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是温的。他贴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小麦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远远地看着他。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一片晒场的距离,各自站着。风把刘小麦的头发吹起来,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赵承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五

中央一号文件下来的第二个月,农场又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

赵承野念了那段关于“国营农场可试行职工家庭承包、联户承包”的试点意见。念完之后,台下有人举手提问。一个姓孙的老垦荒队员站起来问:“唐场长,这个联户承包,是几家合在一起干?还是各干各的?”唐场长看了赵承野一眼,赵承野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联户承包就是几家把劳力、农机合在一起,地还是一块地,种还是一起种,但账分着算。谁出多少力、谁出多少农机、秋后怎么分粮,都在合同上写清楚。地是国家的,承包权是各家的。”提问的人又问:“那‘又活了地’呢?那地是你爹当年开出来的,现在归谁?”“归场部统一管理,由我牵头承包。愿意跟着干的报名,不愿意的可以另外划地。”提问的人坐下了。赵承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

他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印着中央的红头印章,方方正正的,字是宋体,油墨印得很匀实。他看着那枚印章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上。

散会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晒场上的人一个个散去。赵山河也来开会了——他今年六十八了,腿脚不利索,是赵承野去家里接他来的。他坐在人群最后一排,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人散了之后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背站了一会儿,朝赵承野走过来。他走到长条桌前面,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文件,伸出手用指节叩了两下桌面——“这个文件写得好。”他说。“写得实在。”赵承野站起来扶他。“爹,我送你回去。”赵山河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他拄着那根白桦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承野,地的事是大事。但人也得吃饭。别光顾着看文件,忘了看地。”

赵承野站在晒场上,看着他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那根白桦木棍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笃,笃,笃,不急不缓。

那天晚上赵望野回来了。他背着书包跑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房里的灯亮着,刘小麦在灶台边揉面准备蒸馒头。赵望野把书包往堂屋的桌上一搁,跑到灶房门口。“娘,今天开会了?我放学的时候看见晒场上好多人。”“嗯。上面来了新文件。”“什么文件?”赵望野站在灶房门口,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刘小麦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说是农场搞试点,地要承包到户了。你爹那五百亩,还是他牵头。”“那我们家的地呢?”刘小麦揉面的手停了一下。“你爹管着‘又活了地’和周围的五百亩。以后那地就是咱家承包的。”“那我可以种吗?”“等你大了。”“我现在就想种。”刘小麦把面团放进面盆里,盖上湿布。“你现在先把书念好。地跑不了。”

赵望野站在灶房门口想了想,然后跑出去了。他跑到院子里,站在白桦树底下往南边看。月光很好,把“又活了地”的方向照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走回屋里。赵承野正坐在堂屋桌边看文件,看见赵望野进来,抬起头。“望野,你过来。”赵望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赵承野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那行字——“你看这个。”赵望野凑过去看。那行字是印刷体,宋体,方方正正的——“职工家庭承包、联户承包等多种形式”。赵望野不认识“承包”两个字,但他认识“地”和“家”。“爹,这上面写的是地和家。”“嗯。写的是地和家。”赵承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子上。“这块地,以后就是咱家承包的了。你爷爷在这块地上蹲了一辈子。你爹在这块地上开了十几年拖拉机。现在轮到你了。”“我?”赵望野站在桌边,“我还上学呢。”“上学归上学。放假回来,你就跟着我下地。你爷爷说过,不管以后干什么,得先知道地是什么感觉。”赵望野说:“嗯。我蹲下去贴一下就行。”赵承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对。贴一下就行。”

那天夜里赵承野坐在堂屋里没有睡。刘小麦和两个孩子都已经躺下了,灶房的灯灭了,只剩下他面前那盏煤油灯还亮着。他把那份一号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关于农场内部承包试点的那段时,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拿起钢笔,在文件边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先试。地和人都得慢慢来。”写完他把笔帽拧上,合上文件,放在桌角。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站在院子中央,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口袋深处那样东西——一片干枯的白桦叶,是今天下午赵望野在白桦林里捡的,塞到他口袋里说“爹你拿着”。他捏了捏那片叶子,干了的叶肉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就那么站着,捏着那片干叶子,看着月亮从白桦树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六

那年秋天,赵望野在白桦林里捡了很多叶子。

他把叶子一片一片地夹在课本里,压在枕头底下,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每一片都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正面深绿色,背面银白色。他有时候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更清楚,叶脉一条一条地从叶柄往叶尖的方向延伸,像一棵缩小了的、从空中俯瞰的树。他把一片叶子举到太阳底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肉,把那些叶脉照成了深色的、清晰的线,一根一根的,一根连着另一根,没有一根是断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放下来,夹进课本里。旁边有人喊他——“望野,踢毽子去!”他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跑出去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白桦林。他蹲在林子的边缘,用手掌贴了一下林间空地里的土面。土是温的,秋天的太阳晒了一天,地面的余温还在。他贴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天捡的白桦叶。他把那片叶子放在面前的土面上,用一根小树枝把叶子固定住。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院子里。

院子里刘小麦正在收晾晒的干菜——萝卜条、豆角丝、茄子片,一串一串地挂在晾衣绳上,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赵望野跑过去帮她收。刘小麦把一串豆角干从绳上取下来递给他——“拿稳了,别掉了。”赵望野接过来,捧着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桦林的方向。那片叶子还在林间空地上,被晚风吹得微微翘了一下边角。他没有回去捡。他知道叶子会留在那儿。明天他还会去捡新的。

那天夜里赵望野躺在炕上,旁边赵望禾已经睡熟了。他想起白天在白桦林里看到的那片叶子——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银白色的。一片叶子有两面。一面朝着太阳,一面朝着地。两面都是同一片叶子,只是朝向不同。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刘小麦起来的时候,在灶台上发现了一片白桦叶。叶子放在灶台中央,正面朝上,深绿色的,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旁边没有纸条,没有字。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小——“我的家”。她把叶子翻回正面,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堂屋里,从方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把叶子包好,放进了柜子里——跟那只铁盒子放在一起。她关好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房里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她转身走回灶房,把壶盖掀开,往锅里下了米。米粒在水里翻滚着,渐渐变稠。她站在灶台边,拿勺子搅了搅锅底,防止米粘锅。她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窗外的天正在亮起来,白桦林的树梢上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

七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赵承野带着赵望野下地了。

那天是四月二十号,北大荒的冻土刚化开不久,地表面松了一层,下面还是硬的。赵承野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用手掌贴土面。他贴了一下,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赵望野说:“你贴一下。”赵望野蹲下去,把手掌贴在赵承野刚才贴过的地方。土是凉的,但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暖意,从地底下往上拱。“感觉到了吗?”“嗯。凉的。”“手心底下呢?”“有一点点热。”赵承野点了点头。他把那把老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插在脚边的地里。锄柄上的四道深痕和一道爪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望野,”他说,“这把锄头是你爷爷的。他从延安带到北大荒,用了二十多年。现在它是你的了。”赵望野看着那把锄头——锄柄比他胳膊还长,锄刃上有三个缺口,边上有一层暗褐色的铁锈。“我拿不动。”“现在拿不动。等你长大了就拿得动了。但你现在得先学会看它。”赵望野蹲在锄头旁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锄柄上的一道深痕。“这是刻的什么?”“你爷爷刻的。每年刻一道。刻满了,地就熟了。”赵望野数了数那些刻痕——二十一道深的,加上一道浅的,还有一道新的,是赵承野后来刻的。“一共二十三道。”“对。二十三道。你爷爷刻了二十一道,我刻了两道。以后你接着刻。”赵望野说:“那我得每年都来刻?”“每年都来。”赵承野把那把锄头从地里拔起来,扛在肩上。“走吧。今天带你看看这块地。”他走在前面,赵望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一前一后,一长一短,落在“又活了地”刚化冻的垄沟上。

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赵望野一个人又去了白桦林。他蹲在林间空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新的白桦叶——是那天早上从树上刚摘的,叶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毛毛的叶毛。他把叶子放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固定住。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朝上,银白色的。他看着那片翻过来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子还在那儿。背面的银白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他转身继续走了。

灶房里灯已经亮了。刘小麦正在灶台边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赵望野推开门走进去。刘小麦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去林子了?”“嗯。捡了片叶子。”“天天捡叶子。攒了多少了?”赵望野站在灶房中间,想了想:“攒了很多。都夹在书里。”“攒那么多干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刘小麦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递给他——“端到桌上去。”赵望野接过来端出去了。

刘小麦站在灶台前面,拿着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上面粘的菜叶磕掉。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白桦林——暮色把林子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树梢上最后一道光线正在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把锅铲放回灶台上,端起那只装菜的盘子,往堂屋走去。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赵承野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钢笔,在纸面上写着什么。赵望野在旁边摆筷子,赵望禾趴在桌沿上画着什么。刘小麦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看了两秒钟。然后她走进去,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在赵望野旁边坐下来。赵承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写他的文件。刘小麦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赵望野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赵望禾碗里。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四个人坐在桌边吃着饭,谁也没说太多话。

窗外的白桦林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风把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了,叶子在半空中翻了个面,银白色的背面朝着天,慢慢落在地上。它落地的声音太轻了,轻到没有人听见。但它落在了土上。土是暖的。

那天夜里赵承野写完了承包方案,把钢笔帽拧上,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他站在白桦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片干叶子。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叶子已经完全干了,卷成了一个脆弱的弧形,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灰褐色。他把它翻过来——背面也干了,银白色的叶毛早已褪尽,只剩下一层粗糙的、干透了的叶脉。他把那片叶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让那片叶子落在地上。叶子落在一层薄薄的月光里,静静地躺着。他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堂屋里刘小麦还在灯下纳鞋底。赵承野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了看。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他把鞋底放回去,站起来去灶房烧水。水开了之后他灌进暖壶里,又倒了一碗放在桌上。刘小麦还在纳鞋底,没有抬头。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把被子铺开,躺下了。炕是热的。他面朝窗户躺着,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听见堂屋里刘小麦纳鞋底的针线声——一下一下的。他数着那个声音。

八

赵望野睡着之后,炕上安静了很久。

赵望禾早就沉了。赵望野翻了几次身,最后也睡实了,鼻息变长变匀。赵承野面朝窗户躺着,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层薄薄的白。他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

刘小麦在炕的另一侧。她面朝墙,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听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

赵承野翻了个身,面朝中间那片空处。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月光里微微起伏,那种起伏的节奏不对——像是刻意在控制。他听了一会儿,听出她在装睡。

“小麦。”

她没有动。但肩膀绷了一下,他看见了。

“你还没睡。”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睡不着。”

赵承野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越过中间那片凉透了的炕席,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指触到粗布褂子,布下面是她瘦削的、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她没有躲。

他的手停在那儿,掌心覆着那一片骨头。他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手一碰就颤。

“小麦。”他又叫了一声。

刘小麦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她看着他,眼窝深陷,眼眶边缘有一圈淡红——没哭,但那圈红说明她差点就哭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下巴上绷出了一道细细的纹。

赵承野看着她。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孩子的枕头和一床小被子。他伸出手,把那枕头往赵望野那边推了推,又把赵望禾的小被子往墙那边掖了掖。中间空出了一截炕席。他挪过去,一寸一寸的,侧躺着,面朝她。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那气味渗进她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里,洗不掉了。近到能看见她鬓角有一根白头发,银白色的,在月光下亮得扎眼。近到能看见她嘴唇上那道口子——冬天风吹裂的,上唇中间,还没长好,结着一层薄薄的干皮。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从额头开始,顺着鼻梁往下。指腹上有老茧和裂纹,刮过她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她的颧骨比十年前高了很多,脸颊往里陷,眼角的纹路也很清晰。他摸到那些纹路的时候,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的手往下,经过脖子。她脖子上的皮肤很薄。经过锁骨,那块骨头凸出来。停在她领口第一颗扣子上。扣子是塑料的,边缘磨得发白,是他很多年前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那件的确良衬衫上的扣子。那件衬衫早烂了,扣子留下来了,缝在这件旧褂子上。

他的手指停在扣子上,没有解。

“小麦。”

她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亮的,瞳仁深处有一点光在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她领口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粗布褂子,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打在他的手腕上,湿的,热的。

他的手在她掌心的导引下往下滑。经过腋下,经过腰侧。她的腰还是细的,但腰侧上有一道浅浅的横痕,是怀赵望禾留下的。他的手指碰到那道痕时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他的停顿,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手掌贴在她的腰侧上,手指张开,像在量一块地的宽度。她的腰是温的。皮肤下面,肌肉在微微绷着。她松开他的手指,手抬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压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靠过去。额头碰到她的额头,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她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他闻到她嘴里的气味——晚饭时喝的那碗粥,一点米香,一点咸菜味,还有她自己身体深处的、隐隐的、说不清的气味。他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嘴唇是干裂的,那道口子硌着他的唇。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嘴唇颤了一下,然后张开了一点。他感觉到她的舌尖碰了一下他的下唇,很轻的一下。他把舌头伸进去,碰到她的。她嘴里是湿的,热的,带着一点咸味。

他闭上眼睛。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摸到他的胸口,隔着他的褂子按在他的心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跟她的一样快,一样重。她的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褂子,攥成一把。

他的嘴唇从她嘴上移开,往下,贴到她的脖子上。她仰起头,下巴抬起来,喉咙露出来。他的嘴唇贴上她喉咙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喉咙在动,像在咽什么东西。他的舌头碰到她锁骨中间那个浅窝,那里存着一点她的体温,比别处热。

他的手从腰侧移到她的后背。她的背是凉的。手指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窝。腰窝下面,尾椎的末端,他摸到了一颗小小的痣——现在还在,凸起来的,像一粒米粘在皮肤上。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腰上,往下按,把她往自己这边按。她的身体贴过来,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肚子贴着他的肚子。她的大腿碰到他的大腿。他感觉到她腿上的温度。

他翻身上去。她仰面躺着,月光落在她全身——脖子、锁骨、被推上去的褂子下摆露出的一截腰、裤腰上面那道浅浅的妊娠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躲开,没有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身上那股皂角味从这儿最浓,混着鸡食的糠皮味,灶膛的烟火味,还有汗的微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在下面动了动,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按着头皮,慢慢地揉。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画圈,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他在她的身体里动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下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不动了。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又湿又热。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呼吸,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她下面在收紧,一下一下的,他知道她快要到了。他加快的时候,她的指甲抠进他的头皮里,不疼,但他感觉到了。

最后他停下来了。脸埋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重,打在她皮肤上,潮湿的、热的。她下面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他感觉到她下面把他裹得紧紧的,那种紧不是年轻时候的紧,是经历过的、有记忆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的紧。

他停了一会儿,才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仰面躺在她旁边,喘着气。她也躺着,两条腿微微分开,月光照在她小腹上,那片皮肤在轻轻起伏。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长了。

炕上很静。赵望野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下去了。赵望禾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缩回去了。

赵承野伸出手,握住了刘小麦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没有握紧,她也没有回握。两个人就那么放着,手挨着手,手心贴着手心。

“小麦。”

“嗯。”

他没有接着说。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她的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匀了,变长了。她睡着了。

赵承野仰面躺着。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觉到自己汗湿的胸口正在慢慢变凉。他闭上眼睛。梦里他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用手掌贴着土面。土很暖。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低头一看,手下面长出了一株麦苗,嫩绿色的,两片子叶分开。他伸出手想摸那株麦苗,手一松开,土就凉了。他把手放回去,土又暖了。他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刘小麦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锅里的水在响。他躺在炕上,手还保持着昨晚握她的姿势,但手里什么也没有了。赵望野和赵望禾都还在睡。他坐起来,光脚走到灶房门口。刘小麦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她的头发挽起来了,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红印,是昨晚他的嘴唇留下的。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快好了。去洗脸。”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在薄褂子下面微微凸起。她的手在灶膛口上烤着火,动作很稳。他转身去水缸边洗脸。凉水拍在脸上,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纹荡开又合拢。他洗完了脸,把水泼在院子里。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就干了。

他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来。刘小麦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低头喝粥。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她低着眼。她的嘴唇上那道口子还在。他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粥,里面放了红枣和花生,温热的,烫着他的喉咙。

“小麦。”

她抬起眼看他,嘴里还含着半口粥。

“昨晚——”

她把粥咽下去,打断他。“粥要凉了。”她低下头继续喝。

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坐在桌边,各自喝着碗里的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雾散开之后,他看见她碗里的粥快要见底了。他自己的碗里还剩小半碗。他低头把它喝完了,放下碗。她站起来收碗,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停下来。她端着两只碗走到水缸边,舀水开始洗。

他坐在桌边,听着碗在水里碰撞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刚亮透,白桦林的树梢上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他站在院子中央,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残存的体温慢慢吹散了。他听见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还在响。他没有回头。他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院子里的土面。土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又活了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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