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七年秋天,北大荒的麦子收完了,晒场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麦垛。风从西伯利亚那边过来,把麦垛顶上的碎壳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白桦林。赵望野两岁多了,已经能在院子里颠颠地跑,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追鸡,鸡被他追得满院子扑腾,他笑得嘎嘎的,两颗小牙露在外面。
赵承野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手掌贴着土面。秋末的土已经开始降温了,但贴久了还是能感觉到一丝温吞吞的暖意从地底下往上透。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刘小麦抱着赵望野走过来了。望野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往地上够。刘小麦把他放下来,他站稳了,晃了两步,蹲下来学着赵承野的样子把手掌贴在地上。他的手掌小,贴上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张开着。赵承野偏过头看着他。望野贴了一会儿土面,抬起头:“爹,地是热的。”赵承野没有纠正他。他蹲着没动,把手从土面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泥。“走吧,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农场的高音喇叭响了三次。第一次是通知秋收进度,第二次是传达省里关于“农业机械化”的文件精神。喇叭里的声音换成了一个尖细的男声:“……根据上级指示,今年继续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兵中选拔学员,送往高等院校学习。各农场推荐名额已下达,条件为——政治立场坚定,有三年以上劳动实践经验,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
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甲上刮着。赵山河坐在他旁边,也听着喇叭。喇叭里的声音说完之后换了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在暮色里飘着。赵山河把烟屁股按灭在门槛缝里。“你去。”赵承野没有立刻接话。“家里离不开人。”“家里有我和你娘。”赵山河把烟屁股从缝里抠出来,扔进灶膛里,“你娘说了,望野白天她带。你走你的。”
赵承野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茎,草茎已经被他刮断了。他把断的那截扔在地上,站起来。“我去找唐副场长。”唐副场长在办公室里面坐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见赵承野进来,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赵承野拿起来看了一遍。文件上写着农场推荐名额——一名。唐副场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全场符合条件的就你一个。拖拉机开得好,文化底子也有。赵山河的儿子,政治上没问题。”他把缸子放下,“你去。学三年。回来当技术员。”
赵承野站在那张硬木椅子前面,手里攥着那份文件。他想起很多年前赵山河蹲在地头上说的那句话——“你不管去哪儿,都得知道地是什么感觉。”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我去。”
那天晚上他从场部往回走,经过鸡舍门口,刘小麦正蹲在门槛上纳鞋底。望野已经睡了,但不在鸡舍——他睡在赵山河屋里。赵承野在她旁边蹲下来。刘小麦的针在鞋底上穿过去,又从另一面拉回来,麻线被扯紧了,发出一声细细的、绷紧的响。她没有抬头:“场部找你什么事?”“推荐去哈尔滨。学农机。三年。”刘小麦的针停了一下。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什么时候走?”“下个月初。”“望野怎么办?”“我爹我娘带着。你——你帮着点。”刘小麦把最后一针扎进去,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拉紧,打了一个结。她用牙齿把线咬断,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放在膝盖上。“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去吧。地我管。鸡我养。望野我帮着带。”她往鸡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到了哈尔滨,每个月给望野写封信。他不会看,我念给他听。”赵承野蹲在门槛外面,看着她走进鸡舍。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长而安静。他站起来,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走了。
赵承野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天还没亮,卡车停在晒场上。赵山河抱着赵望野站在卡车旁边,孙韧秋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条旧毯子。望野穿着那件小棉袄,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毯子,只露出一张脸。赵承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赵山河把望野举高了一点。望野看着赵承野,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奶味的咿呀。赵承野伸出手,隔着车窗玻璃碰了一下望野的脸——玻璃是凉的,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他把手收回来。“我走了。”赵山河点了点头。他抱着望野站在晒场上,看着卡车发动、起步、转弯,尾灯在晨雾里亮了两点暗红色,越来越小,最后被白桦林的树影吞掉了。他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望野开始挣,才低下头哄他。他转身往家走的时候,看见刘小麦站在鸡舍门口,远远地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喊她。
二
赵承野是第二天傍晚到哈尔滨的。
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下来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人,穿灰色棉袄的、戴棉帽子的、背着行李卷的,呼出来的白气在头顶上聚成一片散不开的雾。他扛着行李从人群里挤出来,在站前广场上找开往王岗的公交车。有人告诉他:坐电车到终点,换乘郊区车,再坐半个钟头就到了。
他上了电车。电车在哈尔滨的街道上咣当咣当地走,窗外掠过一栋一栋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杨树、被雪覆盖的屋顶。他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哈尔滨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冷,比他想象的安静——是因为每个人走路都很快,说话都很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是干净的——他在火车上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黑色,是“又活了地”的土。他看了很久,没有把那些土抠出来。
王岗在哈尔滨的南郊,是这座城市边缘的一个小镇。农机校坐落在镇子东边,一片灰砖灰瓦的平房和三层小楼围成的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立着一排枯了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着。赵承野扛着行李走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传达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个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新来的?”“嗯。”“工农兵学员?”“嗯。”“哪个农场的?” “北大荒那边的?”“嗯。”“宿舍在二楼,二零三。”老头把一串钥匙从窗口递出来,“食堂明天早上六点开。”
赵承野接过钥匙上了二楼。走廊很长,灯光很暗,灯泡上落了一层灰。他找到二零三,推开门。里面三张上下铺,靠窗的那张空着,他把行李放在下铺上。另外三张铺已经有人了——靠门那张铺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黑红黑红的,胳膊上有一道疤,正闭着眼抽烟。里面那张铺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在看一本书。中间那张铺上坐着一个年轻的,脚搭在床沿上,在锉指甲。抽烟的那个睁开眼看了赵承野一眼:“新来的?”“嗯。”“叫什么?”“赵承野。”“哪儿来的?” “北大荒。”“嗯。”“我老李,齐齐哈尔来的。转业兵。”老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了指戴眼镜的,“那是陈眼镜,上海崇明岛的。”又指了指锉指甲的,“那是赵本地,哈尔滨郊区的,种菜的。”赵承野朝他们点了点头。陈眼镜放下书,推了推眼镜,朝他笑了一下。赵本地没抬头,继续锉指甲。
那天晚上赵承野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是学校发的,军绿色的,有一股仓库里的霉味。他闻着那股霉味,想起了白桦林的地窖。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刮着院子里的杨树,树枝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知道那是风。
三
课是从早到晚排满的。
上午上政治课、数学、机械制图。政治课学的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老师在上面念文件,底下的人记笔记。赵承野记笔记的时候写的是自己的话——把那些绕来绕去的字拆开,拆成他能听懂的话。数学课上的是代数、几何、简单的力学计算。赵承野算数算得快,但公式记不住,他就在笔记本上画图——把公式变成一条线、一个圆、一个三角形,画完了就能记住。制图课是他最吃力的。他从来没有用尺子画过东西,他的手只会画垄沟——用锄头、用犁、用眼睛。老师让他画一个三视图,他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一样。老师看了他的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手笨,但你的眼准。图不准,但你量出来的尺寸是对的。”赵承野把那张图拿回来,晚上在宿舍里用尺子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熄灯。他描的时候老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你这线比白天的直。”赵承野头也没抬:“白天的尺子不够直。”
下午进车间。车间在院子西边,一大间砖房,里面摆着两台拆开的拖拉机发动机、一台柴油机、一台车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赵承野是最安静的一个。他不怎么说话,蹲在机器旁边,把零件一件一件拆下来,摆在地上,按顺序排好。老李拆得快,装得也快,装完之后机器能转,但声音不对——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蹭。赵承野装得慢,每一个螺丝都拧两遍——先用手拧到转不动,再用扳手拧半圈,再回四分之一圈。他装完的发动机发动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匀的。陈教授有一次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等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完,说了一句:“你这手像种地的。”赵承野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就是种地的。”“种地的手装机器,比机器装机器好。”陈教授蹲下来,拿起一个活塞看了看,“机器也是地。你得听它的话,它才听你的话。”赵承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王岗的冬天来得比北大荒晚一些。十一月末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密密匝匝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赵承野每天早晨跑操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杨树在雪里站着,枝干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白霜。他跑完操回到宿舍,老李已经把粥打回来了,放在暖气片上温着。暖气片是铁的,摸上去烫手,上面经常烤着几个馒头片,烤到两面焦黄,是老李从食堂多买的。
有一天早上他翻笔记本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小纸条——是刘小麦的信里夹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望野说,爹在哈尔滨冷不冷?”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折好,放回了笔记本的夹层里。老李瞥了一眼:“谁写的?”“家里人。”“你媳妇?”“不是。”“那是谁?”“孩子的娘。”老李把馒头片从暖气片上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咬了一口。“孩子的娘不就是媳妇吗?”赵承野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车间了。老李看着他的背影,嚼着馒头片,没有再问。
四
赵承野走后的第一个月,农场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是夜里下的,早晨起来的时候,晒场上的雪积了半尺深,麦垛被雪盖住了顶,只露出一个个圆乎乎的轮廓。赵山河拄着一把铁锹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他的腿疼得比往年更厉害了,膝盖弯不下去,走路的时候得拖着右腿往前蹭。孙韧秋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山河,进屋,雪大。”赵山河没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铁锹往“又活了地”的方向走。孙韧秋追出来:“你干什么去?”“看看地。”“雪这么大,地都冻上了,看什么?”“看看它还在不在。”孙韧秋站在门口,看着他拖着腿慢慢走远。她没有再喊。她回屋把望野的棉袄找出来,放在炕上暖着。赵望野还睡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放在脸旁边。孙韧秋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农场那年冬天开了三次大会。第一次是传达省里的“农业机械化”会议精神,唐副场长在会上说,今后三年内,全场要基本实现从耕种到收割的全过程机械化。第二次是分配省里拨下来的新机器——一台“东方红-75”履带式拖拉机、一台“东风-28”轮式拖拉机、一台牵引式康拜因收割机。第三次是宣布成立“机务队”,把原来分散在各生产队的农机手集中起来统一管理。赵山河去开了前两次会,第三次没去。他在家烤火,膝盖上搭着孙韧秋缝的旧棉护膝,手里攥着一截白桦木棍在火盆里拨着炭灰。“你咋不去?”孙韧秋问他。“去了也听不懂。机务队的事,让年轻人弄去。”他把木棍从火盆里抽出来,炭灰从棍头上簌簌地落下来。“韧秋,你说那康拜因一天能割两百亩,那得多少人跟在后头拾穗子?”孙韧秋正在灶台上揉面,手上全是面粉。“机械割得干净,不用人拾。”“干净?”赵山河把木棍搁回火盆边上,“地是活的。机器再快,它不知道哪块地渴了、哪块地涝了。它只管割。割完了地就空在那儿,跟剃了头一样。”孙韧秋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你年轻时候要是有人给你一台康拜因,你不要?”赵山河想了一会儿。“要。”“那你现在还嘟囔什么?”“我现在也不要人拾穗子。我就是觉得——”他把火盆里快要灭的炭灰拨了一下,“地太快了。人跟不上了。”
那台“东方红-75”运到农场的那天,晒场上围了上百号人。康拜因是用卡车拖来的,拖到晒场边上,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履带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把围观的人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机务队新来的队长姓吴,三十出头,从省农机校毕业的,戴一副白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站在机器旁边给大家讲解。“这台是牵引式康拜因,得用拖拉机拖着走。割台宽四米,一天干十个小时,能割两百亩。”他拍了拍康拜因的铁皮,“比人工快两百倍。”人群里有人啧啧地咂嘴,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赵山河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远远地看着那台康拜因——绿色的铁皮,在冬天的灰白色天光里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地是冻的,硬邦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蹲在那儿,身后的晒场上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吴队长在试车。声音很大,但传到“又活了地”这边的时候已经小了一些。赵山河蹲着,一动不动。
那年冬天,农场的生产任务比往年重了。上面要求“农业学大寨”结合“机械化试点”,把明年的播种面积再扩五百亩。唐副场长在大会上做了动员,把任务分解到各个生产队。刘小麦所在的三队分到了八十亩新开地的播种任务。她一个人管着四十七只鸡、八十亩地的春播准备、还要帮着孙韧秋带赵望野,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
五
刘桂英是一九七八年开春病的。
她的腰在贺金戈死后就一直没有直起来过,但这几年慢慢好了一些——能自己下地走路,能坐在门口晒太阳,能帮刘小麦择菜、编草绳、看着望野不让他跑到井边去。可那年二月的一天早上,刘小麦去给她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她没起来。刘桂英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只手攥着被子角,另一只手压在胸口上。她的呼吸很浅,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娘,你怎么了?”“没事。就是——胸口闷。”刘小麦把手里的粥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她把刘桂英从炕上扶起来,让她靠着墙坐着。刘桂英坐起来的时候喘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刘小麦转身跑出去喊孙韧秋。孙韧秋来了之后摸了摸刘桂英的脉,又听了听她的胸口,脸色不太好看。“小麦,去卫生所叫张大娘。”张大娘来的时候刘桂英已经坐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张大娘检查了一番,把刘小麦拉到外屋,低声说:“肺上的毛病。可能是老寒肺。拖太久了。你娘这辈子吃苦太多,底子薄,肺一直没养好。”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能治吗?”张大娘沉默了一下。“先吃着药。养着。别让她累着。别让她冻着。”
从那以后,刘小麦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更碎的碎片。早晨四点半起床,先给鸡拌食、喂鸡、收蛋,然后去给刘桂英送早饭、煎药、帮她擦身、换衣服。刘桂英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到脸通红,咳到弯下腰去,咳完了一抬头,嘴角带着一点血丝。刘小麦第一次看见血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把沾了血的毛巾放进水盆里搓,搓了两遍,把血水倒进灶膛后面的灰坑里。她没有让刘桂英看见她洗手时手在抖。她回到炕边,把药碗端起来:“娘,喝药。”刘桂英接过碗,手也在抖。药是苦的,她喝一口停一下,喝一口停一下,一小碗药喝了半炷香的工夫。刘小麦蹲在炕边,端着空碗等她喝完,然后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刘桂英嘴角的药渍。“娘,今天感觉好点没?”“好多了。”刘桂英的声音是哑的,说两个字就要喘一下,“小麦,你别老往我这儿跑。鸡要人喂,地要人管。”“鸡喂了。地里的活有赵叔呢。”“你赵叔腿也不好。”“他蹲着也能干。”
刘桂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像一层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窗户纸。她闭着眼说:“小麦,你爹要是活着,他看着我这样,会骂我。”“骂你什么?”“骂我——没把腰直起来。”刘小麦坐在炕沿上,把刘桂英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刘桂英的手是凉的,指关节上全是骨头。“娘,我爹不骂人。”“他骂。他只是不当着你们面骂。他骂人的时候就攥着蝗虫。你记得那年他来农场的时候——手里攥着两粒死蝗虫。”刘桂英咳了两声,“他那两粒蝗虫,是我替他捡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他掰开手指头才把蝗虫拿出来。后来我一直留着。放在手帕里。再后来,我把它埋了。埋在你爹坟前那棵白桦树底下。”刘小麦低着头,握着刘桂英的手。她的手心慢慢有了一点温度——是刘小麦的手传过去的。“娘,你埋了?”“埋了。你爹这辈子跟地较劲。他以为地是他的敌人。到死才知道,地不是他的敌人。他是地的。地没跟他计较。”刘桂英睁开眼睛,看着刘小麦,“小麦,你记住——地不跟人计较。你种它,它就长。你不种它,它也长。它长它自己的。你别跟它较劲。你也别跟自己较劲。”
那天晚上刘小麦坐在鸡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白桦条,没有编篓子。她只是攥着。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赵山河拄着棍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过了很久,他说:“你娘今天好点没?”“好点了。”“小麦,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明天我让韧秋白天多带带望野。你专心管你娘。”“嗯。”赵山河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小麦,你娘的病——你知道。”刘小麦攥紧了那根白桦条。“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伺候她。”“伺候到什么时候?”“伺候到——她不用我伺候的那天。”赵山河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她。她的脸是白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嘴唇在抖。赵山河没有再说别的。他把手伸出去,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你娘有你这个闺女,值了。”他转身走了。
六
一九七八年春天,刘小麦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
凌晨四点半起床。第一件事是去鸡舍。鸡食是昨天傍晚拌好的,玉米面掺了剁碎的菜帮子,用温水调匀了,一盆一盆地端到食槽里。鸡从架子上扑棱棱地飞下来,挤成一团抢食。她数鸡,四十七只,一只不少。然后收蛋。鸡蛋捡进篮子里,有脏的用干布擦一擦。她把蛋放在鸡舍门口的架子上,等天亮了让孙韧秋帮忙送去晒场晾。
五点半去刘桂英屋里。刘桂英已经醒了,但起不来。刘小麦先把昨晚放在炕边的便盆端出去倒了,然后打来一盆热水,给刘桂英擦脸、擦手、擦身。擦完了把药煎上。药是张大娘开的中药,一包一包地包在草纸里,一天煎两剂,上午一剂下午一剂。药罐子是陶的,蹲在灶膛的余烬上,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雾从罐口升起来,满屋都是苦味。药煎好了倒进碗里,温一温,端到炕边喂刘桂英。刘桂英喝药的时候刘小麦蹲在旁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咳嗽的时候背会弓起来。
六点半回赵山河屋里看望野。望野已经醒了,孙韧秋正给他穿衣服。他看见刘小麦进来就喊“娘”,从炕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刘小麦蹲下来,把他的衣领翻好,把扣子重新系一遍。“望野,今天跟奶奶乖不乖?”“乖。”“娘要去看姥姥,你跟着奶奶。”“姥姥怎么了?”“姥姥病了。”“那我给姥姥拿鸡蛋。”“好。你拿。”望野跑到鸡舍门口,从架子上拿了一颗鸡蛋,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端到刘桂英屋里。“姥姥,鸡蛋。”刘桂英躺在炕上,看着那颗鸡蛋——小小的,浅褐色的,带着望野手心的温度。她伸出抖着的手接过来,放在枕头旁边。“望野乖。姥姥留着。”
上午刘小麦背着鸡蛋筐去赵光送蛋。十几里路,她搭运粮的卡车去。到了赵光,把鸡蛋送到,再坐车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她先去刘桂英屋里看一眼——刘桂英睡着了,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她把中午的药煎上,然后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自己站在灶台前面喝了一碗。粥是凉的,她几口就喝完了。然后她去鸡舍收下午的蛋,喂第二遍食。鸡舍里的干草该换了,她拖了一捆新干草进去,把旧的换出来,铺匀。干草扎手,她的手指上又多了一道口子,用嘴嘬了一下,继续铺。
下午去地里。赵山河的腿蹲不下去了,只能坐在田埂上看着。刘小麦一个人翻地、撒种、覆土。她翻地的时候很慢,一锄一锄地翻,翻完一垄,用脚把土块踩碎,再翻下一垄。赵山河坐在田埂上看着她翻,有时候会说一句:“深了。”她就少翻一点。“浅了。”她就多翻一点。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就听锄头进土的声音——噗嗤,噗嗤,一下一下的。翻完地她回去收鸡蛋,把蛋送到赵山河屋里的架子上,然后去刘桂英屋里做晚饭。晚饭是粥和咸菜,有时候蒸一个鸡蛋羹——鸡蛋是从鸡舍拿的,她舍不得吃,全给刘桂英和望野。刘桂英吃不了多少,半碗粥喝半天。望野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晃着,吃得满脸都是。刘小麦拿毛巾给他擦脸,擦完了把碗收了。
晚上是刘小麦一天里最忙的时候。她给刘桂英洗脚。水是温的,她蹲在盆前面,用手搓着刘桂英的脚背——那两只脚干瘦干瘦的,脚背上全是青筋和骨头,脚趾头因为常年穿旧鞋而变了形。她搓得很轻,很慢,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搓。刘桂英坐在炕上,低头看着她的头发——刘小麦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不多,但在煤油灯底下看得见。“小麦,你头上也有白头发了。”“早有了。娘,你别管我头发,脚还凉不凉?”“不凉。”“那就好。”洗完脚她给刘桂英掖好被子,把药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夜里要是咳醒了,先喝一口药再喝水。然后她回到赵山河屋里,把望野从孙韧秋怀里接过来,抱回自己鸡舍那边。望野已经困了,趴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娘”。她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坐在旁边,拿过那只军绿色的铁盒子,打开。她把赵承野的信抽出来——他已经寄了五封了——在煤油灯底下看一遍。看完了把信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望野。他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放在脸旁边。她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指轻轻塞回被子里。然后她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看煤油灯的火苗——很小,很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七
刘桂英是那年五月走的。
五月的北大荒,地已经化了,白桦林长出了第一批新叶,嫩绿色的,薄得透光。刘桂英在炕上躺了两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的那天下午,刘小麦正在地里翻地。孙韧秋跑来找她——“小麦,你娘叫你。”刘小麦扔下锄头往家跑。她跑到刘桂英屋里的时候,刘桂英正靠墙坐着,背后垫着一摞旧被子。她的脸色比平时好了一点,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件旧褂子,蓝布的,袖口磨破了,肘部有一块同色的补丁。“小麦,”她把褂子递过来,“这个给你。是你爹的。他死的那天身上穿的。我收起来了。一直没舍得动。现在给你。你收着。”刘小麦接过来,褂子是凉的,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的气味。她把褂子攥在手里,没说话。“小麦,你坐下。”刘小麦在炕边坐下来。刘桂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头发里也有白的了。你才二十四。”“嗯。”“你比你娘强。你娘二十四的时候,腰已经不行了。你没弯。”刘桂英喘了两下,“小麦,我跟你说个事。”“你说。”“你爹这辈子,对不起我。他跟你赵叔较劲了一辈子,跟自己较劲了一辈子。他没对不起地,没对不起农场,但他对不起我。”刘桂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可我不恨他。我恨不起来。他这个人,把命都给了地。他只是没给我留一点。我年轻的时候怨过。后来我不怨了。地养活了咱们。他给地卖了一辈子命,地替他把咱们养活了。这就够了。”刘小麦握着那件旧褂子,手指在补丁的针脚上来回摩挲着。那些针脚是她自己缝的——贺金戈还活着的时候,褂子破了,她缝的。她缝的时候贺金戈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她把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面拉回来,麻线被扯紧了,发出一声细细的、绷紧的响。他把烟按灭了。那就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娘,”她说,“我记住了。”
刘桂英是那天傍晚走的。她靠墙坐着,眼睛半睁着,呼吸越来越慢。孙韧秋在边上守着,刘小麦抱着望野站在炕前。望野看着炕上的刘桂英,小声问:“娘,姥姥怎么了?”“姥姥要睡了。”“那她什么时候醒?”“要睡很久。”刘桂英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望野。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刘小麦把望野抱近了一点。望野伸出手,摸了摸刘桂英的脸——那张脸是凉的,干枯的,颧骨凸出来硌手。“姥姥。”刘桂英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手从被子上滑下来,落在炕沿上。刘小麦把望野放下来,蹲下去,把刘桂英的手握住了。手是凉的。她握着,握了很久,握到那只手完全凉透了,也没有松开。
刘桂英埋在了贺金戈坟的旁边。赵山河带着机务队的两个人挖的坑。坑不深,北大荒的春天化冻还不到底,挖下去两尺就碰到冻土了。赵山河蹲在坑边上,用手把冻土块一块一块地抠出来。他的膝盖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停。坑挖好了,刘小麦把刘桂英用那件旧蓝布褂子裹好——褂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铺在身下,袖子交叉在胸前。她把刘桂英放进去,然后蹲在坑边上,用手把第一捧土撒下去。土落在蓝布褂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赵山河用铁锹往坑里填土,填满了,踩实了,在上面立了一根白桦木桩子。桩子上没有写字。刘小麦说,不用写。“地记得她。”那天晚上她坐在鸡舍门口,怀里抱着那件旧褂子的空袖子——她把褂子从刘桂英身上脱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只袖子。她把那只袖子系在鸡舍门口的白桦木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子飘起来,像一只手在空气里轻轻地招着。
八
刘桂英走后,刘小麦把鸡舍的鸡减了一半——从四十七只减到二十四只。她一个人管不过来。但她没有把鸡舍关了。每天早上她还是四点半起床,喂鸡、收蛋、去密山送蛋。回来之后去赵山河屋里看望野。望野已经三岁了,说话说得越来越清楚,能自己穿鞋,能帮孙韧秋拿柴火。他看见刘小麦进来就喊“娘”,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刘小麦蹲下来,把他的衣领翻好。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了。从望野被抱到她鸡舍门口的那天起,她每天早晨给他翻衣领。翻的时候她会想起林雪燃——林雪燃走的那天,望野的衣领也是翻着的。是她翻的。
一九七八年冬天,刘小麦决定去哈尔滨。她跟赵山河说的时候,赵山河没有反对。“你去。望野我跟你婶带着。”“我快去快回。”“你多待两天也行。别急着回来。”那天晚上她把望野哄睡了之后,坐在煤油灯底下收拾包袱。她把自己最好的一件浅蓝色褂子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一块肥皂、一条新毛巾、一双自己纳的鞋垫——鞋垫是给赵承野纳的,白布面,青布边,针脚密密匝匝的。她把鞋垫塞进包袱里。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把那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一张识字纸、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一片写着“林雪燃”的白桦树落叶、一片写着“赵承野”的旧信纸。她把那张写着“赵承野”的信纸拿出来,折好,放进了包袱的夹层里。然后她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望野还在睡。她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小手还是那个姿势,五指张开放在脸旁边。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包袱,推开门,走进了冬天的晨雾里。赵山河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是干粮。路上吃。”他把布袋递给她。刘小麦接过来,系在包袱上。“爹,望野——”“有我跟你婶。”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孙韧秋正抱着望野站在门口。望野揉着眼睛:“爷爷,娘呢?”“娘去看你爹了。”“什么时候回来?”“三五天。”“三五天是多久?”“你睡五个晚上就到了。”望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清楚,但点了点头。
从赵光到哈尔滨的火车要走一夜。刘小麦坐的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她靠在车窗上,抱着自己的包袱,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荒野。窗外偶尔有一盏灯闪过——远处的村庄、路边的道班、一片不知名的灯火。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灯也灭了,窗外只剩下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刘桂英走的那天,手从被子上滑下来,落在炕沿上。她想起贺金戈攥着蝗虫的手。她想起赵望野摸着她的脸喊“姥姥”。她想起那件旧褂子的空袖子在风里飘着。她睡着了。
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下来的时候,站台上的风很大。她背着包袱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车上挤满了人。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从头顶上划过,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她坐上了去王岗的郊区车。车子在灰白色的街道上走了很久,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少,平房越来越多,最后连平房也少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被雪覆盖的空地和几排光秃秃的杨树。车子在王岗停下来的时候,她下了车。农机校的院门就在前面——灰砖围墙,铁栅栏门,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呼出来的白气在队伍前面聚成一团。然后她看见了赵承野——他在队伍的最后面,跑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他瘦了一些,脸比以前黑。她站在门口没有喊他。他跑完了一圈又一圈。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包袱,穿着浅蓝色的褂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他停下来了。队伍从他身边跑过去。他站在跑道上,看着门口。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喘着气,呼出来的白雾打在她的脸上。“你怎么来了?”刘小麦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来看看你。”
九
赵承野跟学校请了一天假。那天早上他带刘小麦去食堂吃了早饭——玉米面粥、咸菜、半个白面馒头。刘小麦坐在长条桌前,端着粥碗,看着他吃。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吃完了,粥喝得呼呼响。她把自己碗里那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吃。我不太饿。”赵承野接过来,没有推辞。他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忽然停下来。“望野怎么样?”“挺好的。会跑了。跑得比鸡快。”“他还摸鸡蛋吗?”“摸。每天摸。摸完了还回去。你娘教他的。”“我娘呢?”“你娘也好。腿脚还利索。就是眼睛不太行了,做针线得凑到灯底下。”“我爹呢?”“腿疼。阴天下雨的时候走不动。但他还去地头。坐着看。”“看什么?”“看地。”赵承野把馒头吃完了,把粥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干净。“今天带你去看看学校。”
他带她去了车间。车间里没有人,两台发动机摆在砖地上,用帆布盖着。他把帆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柴油机。“这是柴油机。四缸的。跟咱们那台‘东方红’一样的。”他蹲下来,用手指了指气缸盖上的螺丝。“拧这个螺丝有讲究——先拧四个角的,再拧中间的,最后拧一圈。不能一次拧紧,得分三次。跟种地一样——不能一次把土翻到底,得一层一层来。”刘小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糙了,指节上长了一层新的茧,是握扳手磨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也把手放在柴油机上。铁是凉的,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赵承野看了她一眼:“凉吧?”“嗯。”“机器就这样。你不碰它的时候它是凉的。你碰多了,它就有温度了。”他把她的手从机器上拿开,放回她膝盖上。“别碰了。冰手。”
中午他们在学校食堂吃饭。赵承野打了两个菜——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他把白菜里那几片肉夹到刘小麦碗里。“你吃。我天天吃。”刘小麦把肉又夹回去。“你吃。你干活。”两个人推了两回,最后赵承野把肉吃了。吃完饭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操场边上有一排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干在风里微微晃着。刘小麦走在赵承野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走了大半圈没有说话。走到杨树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承野,我娘走了。”赵承野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是干的。“什么时候?”“五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儿学习。回不去。”“我应该回去的。”“你回不去的。几百多里地。你回去也赶不上。”赵承野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刘小麦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说什么。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娘走的时候,我在。望野也在。她没受罪。她埋在我爹旁边。坟上种了一棵白桦树。”赵承野低下头。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刘小麦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伸出手,把她的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他握着,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有了一点温度。“小麦——”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不用说什么。”刘小麦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口袋里,“你好好学。学完了回去。地还在等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从枕头底下把刘小麦的信翻出来看。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五封信,五张纸,写的全是望野和农场的事。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回去。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在墙的那一边,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片地,有一间鸡舍,有一个孩子,有一个女人。孩子会叫他爹。女人会替他应。她把能给的都给了——他爹他娘、望野、那二十四只鸡、那片“又活了地”边上的春播秋收,还有她自己的白头发。他把眼睛闭上。
十
刘小麦走的那天早上,赵承野送她去车站。天还没亮,他帮她背着包袱,两个人走在王岗镇空荡荡的街道上。路边的路灯还没有熄,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她走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是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雪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走到车站的时候,去哈尔滨市区的郊区车还没有来。他们站在站牌下面等着。风很大,吹得站牌的铁杆嗡嗡响。赵承野把包袱放在地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两块糖、一包饼干、一双棉手套。“给你的。还有望野的。”刘小麦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把棉手套拿出来试了试——手套是深灰色的,厚绒的,五个指头分得开开的。她戴上一只,看了看自己的手。“太大了。”“你戴正好。干活的时候不冻手。”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回纸包里。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赵承野站在站牌下面,隔着车窗看着她。她隔着玻璃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车开了。他看着那辆车在雪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灰白色路面上一个深色的点。他站在那里,站到站牌的铁杆被风吹得嗡嗡响了好几遍,才转身走回学校。
刘小麦回到农场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背着包袱走进赵山河的院子的时候,赵望野正蹲在门槛上玩一把玉米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望野。”刘小麦蹲下来,张开手臂。赵望野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他的小脸贴在她脖子上,凉凉的,带着一股院子里的干草味。她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瘦了。”“没瘦。娘,你去哪儿了?”“去看了你爹。”“爹呢?”“爹在哈尔滨。学习。”“他冷不冷?”“冷。但他穿得厚。”“他什么时候回来?”“等你长到这么高的时候。”她比了一个高度。望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她手比的高度,点了点头。“那我天天量。”
那天晚上刘小麦坐在赵山河屋里的煤油灯底下,把赵承野给的那个纸包打开。她拿出那双棉手套戴在手上。手套是新的,深灰色的绒布,里子絮着厚棉花,手指头分得开开的。她戴着它攥了攥拳头。手套太大了,她的手指缩在里面,指尖碰不到顶。她把手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然后她从包袱夹层里把那张写着“赵承野”的旧信纸拿出来,跟手套放在一起。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桌子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把手套放回纸包里。她站起来,走到炕边。望野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是那个姿势——五指张开,放在脸旁边。她蹲下来,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炕沿上,没有走。她坐着,听着外面白桦林里的风声。风从西伯利亚那边吹过来,穿过荒原,穿过晒场,穿过“又活了地”,穿过院子里那堆干草垛,落在窗台上,像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她没有动。她知道那是风。但她把耳朵侧过去了一点,听着。听了很久。赵山河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咳了一声。孙韧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安静了。刘小麦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她想起白天在哈尔滨看到的那些——那些灰楼、那些电车、那些走得很快的人、赵承野蹲在柴油机旁边拧螺丝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上面停了一下。就一下。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回了鸡舍。鸡舍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她蹲下来,把食槽里剩的食拨了拨,添了一把新玉米面。然后她坐在草垫上,拿过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识字纸、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一片写着“林雪燃”的白桦树落叶、一片写着“赵承野”的旧信纸。她把那两片叶子并排放着。一片是林雪燃的,一片是她自己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风里有土的味、有草的味、有远处麦茬腐烂的味,还有赵望野睡觉时呼出来的、带着奶香的味。她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然后呼出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是土墙,粗糙的,被煤油灯熏黑了一块。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划出来的痕迹很浅,但能看见。她划的是一个字——“等”。
十一
一九七八年秋天,赵承野在哈尔滨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信封是白的,上面只写着“哈尔滨省农业机械化学校 赵承野收”,字迹是钢笔写的,笔画瘦长,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微微向右倾斜的力度。他把信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他站在学校传达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风从王岗镇外的旷野上刮过来,把信封的一角吹得翘起来,他用手把它按平了。他把信揣进口袋里,走回宿舍,坐在床沿上,才把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写得很短。
“承野: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你在哈尔滨的地址。你好吗?望野好吗?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回北京之后在一所中学教书,教语文。我娘的身体不太好,我每天下班回去给她做饭、熬药。日子过得很快,一天一天地,像流水一样,抓不住什么。我有时候会想起北大荒——想起那片碱茅草,想起白桦林,想起你开拖拉机的声音。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突突突的,我在屋子里听见了,就知道你在那边。我现在住的屋子窗户朝北,看不见树,也看不见地。只有一面灰墙。我有时候会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面墙。看久了,墙上好像会浮出一些东西——不是画,是别的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望野会说话了吗?他会不会叫娘?你替我多看看他。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你告诉他,他的娘在很远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很远。远到他自己走不过去。所以,他的娘在你这儿。在北大荒。在地里。你替我看看他。就这样。雪燃。”
赵承野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后面的东西。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她的字比以前瘦了一些,笔画收得很紧。他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一片一片地,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他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跟刘小麦那五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拿出纸和笔,坐在桌前,写了一个开头——“雪燃,信收到了。”然后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他攥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上聚成一滴,将落未落。他坐了很久。最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纸篓里。他重新拿了一张,又写了一个开头——“雪燃,望野会叫爹了。”然后又停住了。他把那张也揉掉了。第三张他写了半句话——“雪燃,我在哈尔滨学农机。每天——”他没有写完。他把笔放下,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林雪燃信里那句“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突突突的,我在屋子里听见了,就知道你在那边”——他读了那一句,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一只手碰了,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在北京的一间朝北的屋子里,有一面灰墙。她每天站在那面墙前面。她看久了,墙上浮出一些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白桦林。也许是“又活了地”。也许是那台“东风-28”在暮色里慢慢驶过晒场的样子。他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车间的时候,从传达室门口经过。他停了一下,往窗口看了一眼。老头坐在里面喝茶,看见他,问了一句:“寄信?”“不寄。”“那你站这儿干啥?”“看看。”他走开了。那天他拆发动机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不是那种专注的安静,是另一种。他把螺丝拧下来,摆在脚边,一个一个的,排成一排。老李在旁边看了一眼:“你今天不对。”“哪儿不对?”“你螺丝排得太齐了。平时你随手摆。今天你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赵承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螺丝——确实太齐了,一个挨着一个,间距均匀。他把一颗螺丝拿起来重新拧上去,没有接话。老李把扳手搁在机器上,蹲到他旁边。“承野,你收到什么信了?”赵承野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一封。”他继续拧螺丝。“谁写的?”“一个老朋友。”“女的?”“嗯。”“你媳妇?”“不是。”“孩子的娘?”“……不是。”老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扳手重新拿起来,继续干活。“承野,我跟你说——你这个人,装机器装得比谁都好,拧螺丝拧得比谁都稳。但你心里那点事,你拧不紧。”赵承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我知道我拧不紧。我要是拧得紧,我就不用跑几百多里地来学拧螺丝了。”老李没有再说话。他把机器的外壳装上去,用力按了两下,确认卡紧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赵承野的肩膀。“晚上去食堂喝点。我请你。”赵承野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们在食堂角落里喝了一瓶老白干。老李喝得多,他喝得少。老李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开始讲他转业之前的事——讲他怎么在工地上把一块大石头搬开,救了底下的人。赵承野听着,没有插话。老李讲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承野,你那个孩子的娘——她走了就走了。你留不住。但你那个帮你带孩子的——她没走。你自己看着办。”赵承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我知道。”“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喝酒?”赵承野把杯子放下。“我明天给她写信。”
第二天他给林雪燃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比她寄来的那封还短。
“雪燃:信收到了。望野会叫爹了。也会走路了。他住在我爹屋里,白天我爹我娘带,小麦帮着带。他每天早晨去鸡窝摸鸡蛋,摸完了还回去。我爹教他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地。他喜欢蹲着。他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爱跑。他蹲着的时候不说话,看着地,像是在想什么。你问我会不会叫娘。我告诉你,他叫了。他叫的是小麦。小麦没教他。他自己叫的。我没有纠正他。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说。承野。”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最后那句“等你回来的时候”看了几秒钟。他没有划掉。他把信封好,走到校门口的邮筒前面,投了进去。那个邮筒的绿漆又掉了一块,铁锈从底下渗出来,暗红色的。他把信投进去之后站在邮筒前面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窗台前面,闭上眼睛。他想起林雪燃信里最后的那句话——“你替我看看他。”他想起刘小麦信里最后的那句话——“我等你回来应。”两个女人,一个在北京的灰墙前面,一个在北大荒的鸡舍门口。一个走了,一个留着。一个把话说得很远,一个把话说得很短。他夹在中间。他不知道该往哪边靠。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北大荒去。回那片地去。回那个孩子身边去。那是他唯一确定的事。
十二
一九七九年春节,赵承野从哈尔滨回来了。
他是腊月二十七到的。火车晚点了三个钟头,到赵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车站外面搭了一辆拉煤的卡车,卡车在雪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把他扔在农场晒场边上。他从车上跳下来,帆布包上落了一层煤灰。晒场上的雪被车轮碾出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被路灯照得发亮。他拍掉包上的灰,往院子走。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赵山河坐在炕沿上,孙韧秋在灶台前面忙活,刘小麦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往一只碗里倒热水。赵望野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铁皮青蛙——是赵承野上次寄回来的,上了发条会跳的那种。他蹲在地上看着青蛙一下一下地跳,嘴里跟着数——“一、二、三、四——”数到青蛙不动了,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承野。他站起来,没有跑,也没有喊爹。他看着赵承野,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去喊了一声:“娘,他回来了。”刘小麦把热水碗放下,抬起头看了赵承野一眼。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辫子,辫梢用一根红头绳系着——是去年春节赵承野在哈尔滨百货商店买的那根,大红色的,已经褪了一点色,但还扎着。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说:“回来了。吃饭了吗?”
那天晚上孙韧秋把年夜饭提前到了腊月二十七。她说“人齐了就吃,不用等到三十”。桌上摆了一盆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红烧肉——肉是刘小麦用鸡蛋跟赵光那边的养猪户换的。赵山河把酒倒上——是农场自己酿的苞谷酒,辣嗓子。赵承野端起杯子跟赵山河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赵山河笑了一声,说“哈尔滨待了两年,酒量没长”。赵承野说“哈尔滨不兴喝这个”。刘小麦在旁边给望野夹菜,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但没接话。望野吃着饭,忽然抬起头问:“爹,哈尔滨是什么样?”赵承野放下筷子。“哈尔滨是城。有楼、有电车、有电影院。”“电影院是什么?”“放电影的地方。一块大幕布,上面有人动。”“你去过吗?”“去过一次。学校组织的。”“好看吗?”“还行。”“你下次带我去。”赵承野看着望野的眼睛——那双像林雪燃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小麦把一块肉夹进望野碗里:“望野,吃饭。哈尔滨远着呢。等你长大了再去。”望野低头吃肉,不再问了。赵承野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扒饭。饭桌上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吃完饭,赵山河坐在门槛上抽烟。赵承野蹲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一片一片地落在白桦林的枝干上、落在院墙上、落在门槛外面那双旧布鞋上——是望野的鞋,他出来玩雪的时候脱在门口的。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赵承野旁边的台阶上。她没有蹲下来,而是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看着院子里那片越来越厚的雪。过了很久,赵承野说:“小麦,我明年夏天毕业。”“我知道。”“毕业之后我回农场。”“我知道。”“你——你愿意吗?”刘小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把白桦林的雪吹下来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承野,你问我愿不愿意,我回答不了。你回来,望野高兴。你回来,地有人种。你回来,你爹你娘有人管。这些都是你该回来的理由。但你不该问我愿不愿意。”赵承野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碗被他攥得发烫。他张了张嘴。“小麦——”“你别说了。”刘小麦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蹲下来,跟他平齐。她蹲着,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两道纹路照得很清楚。“承野,我跟你说个事。”“你说。”“我娘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麦,你不一定要嫁给谁。但你一定要把地种好。’我把地种好了。鸡也养好了。望野也带大了。你爹你娘我也照顾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这片地的,不欠你的,不欠望野的。”她顿了一下,“但你欠我一样东西。”赵承野看着她。“什么?”“你自己想。”刘小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照出一道细长的、暖色的线。赵承野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碗已经凉了。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攥着碗的手背上。他蹲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农机站走去。
春节那天,农场放了半天假。上午赵山河带着望野去“又活了地”地头上蹲了一会儿——地是冻的,望野的手掌贴上去,过了一会儿缩回来,搓了搓。“爷爷,地睡了。”赵山河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又活了地”,说:“它睡着的时候也在长。你看不见。”望野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午刘小麦在灶房里包饺子。她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赵承野从农机站回来之后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手,进来帮她擀皮。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没有说话。面案上撒着薄薄的一层干面粉,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响着,饺子一个一个地排成行。望野跑进来,伸手要揪面团,被刘小麦轻轻拍了一下手:“洗手去。”望野跑去洗手,回来之后刘小麦给了他一小块面,让他在旁边自己捏。他捏了一只兔子,放在案板上。赵承野看了一眼那只兔子——捏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翘得高高的。他伸手把那只兔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自己包的饺子中间。望野高兴地拍手:“爹把我的兔子包进去了!”刘小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歪兔子,嘴角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她继续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还留着刚才捏兔子时沾上的干面。赵承野看着她低头包饺子的侧脸——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面粉,细细的,像落了一层薄霜。他把擀面杖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案板上,推到她手边。刘小麦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你自己看。”她放下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画——画的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手贴着地面。旁边画了一排白桦树,树梢上有几根红头绳系着。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小麦,我欠你的是这个。我没法还。但我想把它留在这儿。承野。”刘小麦把那张画看了两遍。她没有说话。她把画重新叠好,放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继续包饺子。面案上的饺子排了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的。赵承野重新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一明一暗地跳着。望野在桌子角上捏他第二只兔子。窗外的雪还在下,白桦林的树梢上压着一层新雪,那几根红头绳在雪底下露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边角,像几粒埋在雪里的、还没熄灭的火种。灶房里的三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一个捏兔子——谁都没有说话。但灶膛里的火是热的。
那天晚上守岁的时候,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望野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雪。过了很久,刘小麦说:“承野。”“嗯。”“你画的那个东西——你留着吧。”赵承野偏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雪。“你画的那个——留给你自己。地我给你留着。望野我给你带着。你爹你娘我替你看着。你什么都不用给。你回来就行。”赵承野把怀里的望野抱紧了一点。望野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什么。刘小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你要是去地头,把望野带上。他想跟你蹲一会儿。”她推门进去了。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窄,变成一条细线,最后合上了。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望野,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落在他和望野的肩膀上,落在台阶上那碗饺子汤里,落在远处白桦林那几根红头绳上。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望野的额头上——额头是温的。他把眼睛闭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但他坐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屋里的煤油灯熄了又亮了——是刘小麦又点了一盏——久到远处的白桦林在雪雾里渐渐显出轮廓。他抱着望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那盏亮着灯的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