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三年冬天。
十一月中旬,北大荒就下了第一场大雪。雪下了两天两夜,把晒场、麦田、白桦林全部盖了个严实。赵承野那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堆到了门槛的一半高。他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来,从屋门口通到灶房,又从灶房通到鸡舍。铲到鸡舍门口的时候,刘小麦已经起来了,正在里面给鸡添食。她听见铁锹的声音,没有出来,只是在里面说了一句:“铲到门口就行了,里面的我自己弄。”
赵承野站在鸡舍门口,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帽檐上、肩膀上。他把铁锹立在门边,往鸡舍里看了一眼——刘小麦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把一把玉米粒撒在食槽里,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地叫着,翅膀扑棱着,把细碎的玉米渣和谷壳扇得满天飞。她的棉袄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手腕。那手腕比他记忆中的更细了。赵承野站了一会儿,把铁锹拿起来继续往场部方向铲。他铲出去的雪在路两边堆成了两道矮墙,把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夹在中间,又直又窄。他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都大,但场部里的事情却比往年都少。该开的会开完了,该定的承包方案也定下来了——“又活了地”及周边五百亩由赵承野承包,期限三年。文件是唐场长亲手签的,赵承野没有看第二遍。他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写报表时大了一圈,最后一笔的捺拖得很长。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文书的时候,文书看了他一眼,说:“赵场长,你这字比上回签得有劲儿。”赵承野把笔帽拧上了:“地有劲儿,字就有劲儿。”
文书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又抬了一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赵场长,你那块‘又活了地’的承包合同,你媳妇那份要不要也签个字?按规定,家属得知道。”赵承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把笔帽拧紧了,放在文件旁边。“她不用签。她不管地了。”
文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赵承野的脸色,又把嘴合上了。他把文件归拢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又快又碎。赵承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另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杨树上。杨树的枝丫上积着雪,风一吹,雪末子簌簌地往下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拧开笔继续看文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出水。他把笔甩了甩,又划了一下,这次出水了,但那道墨迹比平时粗,洇开了一小片。他看了看那道墨迹,没有换纸,就在那上面继续写下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没有亮灯。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刘小麦一定在灶房里,烧水、热饭、给赵望禾洗脚。今天灶房是黑的,堂屋也是黑的,只有鸡舍那边亮着一盏煤油灯,光从土墙的缝隙里透出来。他推门进了堂屋,摸黑点上灯——刘小麦坐在桌边,赵望野和赵望禾都不在。
“望野和望禾呢?”他问。“去孙婶那儿了。”刘小麦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那只账本——她记账用的那个本子,封面上的“账本”两个字被煤油灯的光照得发黄。她的手指搭在本子的边沿上,指腹压着纸角,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小麦。”赵承野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宽,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坐着,煤油灯在中间,火苗微微抖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火光把刘小麦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也有了,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下亮得刺眼。赵承野以前没注意过那些白发。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怎么了?”
刘小麦把账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她这一年来的账——收蛋、卖蛋、买饲料、付药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的是“结余:四百六十二块三毛”。赵承野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抬起头看她。
“我今天算了一天的账。”刘小麦的声音不高,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算完了才知道,这一年我一个人卖蛋攒了四百多块。够了。够在赵光租一间房,够供望野上完小学,够望禾上完托儿所。”她把手从账本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条旧棉裤上磨得发亮的布面,像一个人在摸着一件陪了她很多年的、已经认不出来的东西。
赵承野坐在桌边没有动。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前晃着,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掌心的老茧压在木头桌面上。桌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他这边延伸到刘小麦那边,正好被煤油灯的灯座压住了一段。他看着那条裂纹,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九七五年那个雨夜,赵望野出生那天,他蹲在灶房里烧水,灶膛里的火苗也是这么晃的。那时候他在外面,她在里面,中间隔着一道门,门后面是她的喊声和孩子的哭声。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灯、一道被灯座压住的裂缝。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打算去赵光。”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嗯。”刘小麦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闪躲,“带望野和望禾一起走。”
赵承野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往前伸,又收住了。他看见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也在微微动着,像要抬起来,又按住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秋天就想了。账算清楚了才敢开口。”刘小麦顿了一下,“秋天收麦子那天,你在地里干到半夜才回来。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你回来之后吃了,没说谢谢,去洗脚,然后睡了。我坐在灶台边上等你吃完,等了一整晚。你没有跟我说一句话。那天晚上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是一个好人,承野。你没有亏待过我。但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了太久了。”
赵承野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节上裂着口子,是前几天在雪地里铲铁锹磨的,裂口里嵌着一圈黑色的泥,洗了几遍都没洗掉。他看了很久。“小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是我不够好。”
刘小麦没有接这句话。她坐在他对面,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在听他说,又像是在等他说完。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不是你不够好。”她顿了一下,“是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你只是不再提她了。你不再把那张画放在桌上,也不再写那些没寄出去的信。但你每天从‘又活了地’回来的时候,总要在白桦林边上站一下。站在那排树底下,朝着学校的方向。你都忘了那个方向对着哪儿了吧?你只是站惯了。”
赵承野抬起眼睛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还在抖,他看见刘小麦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几乎不动,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刘小麦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跟他的手隔着一尺的距离。 “你跟我结婚那天,我就知道了。你笑是笑着的,但你的眼睛没有跟着笑。我当时想——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时间长了他就忘了。可后来日子越来越长,你还是那个样子。你对我好,你从来没亏待过我。你帮我喂鸡、帮我看望禾、冬天帮我烧炕。你什么都做了。但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也从来不忘。你就像在种一块地,知道该浇水的时候浇水,该施肥的时候施肥。可你从来没蹲下来贴过那面土。”
赵承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在煤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蹲下来贴过那面土。”他蹲下来贴过她的土吗?他蹲下来贴过“又活了地”的土,贴过白桦林底下的土,贴过那排新栽的树根旁边的土。但他没有蹲下来贴过她。从来没有。他把她当成了一块不需要他贴的土地——一块他知道在那里、知道不会荒、知道随时去种随时都会有收成的地。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块地也有渴的时候。
“小麦,”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不用说了。”刘小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的凳子前面,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承野,我在你身边站了十几年了。我帮你带孩子,帮你种地,帮你养鸡。我没问过你一句‘她走了没有’,因为我知道她没走。她只是不在你身边了。但她在你心里住着,住了十四年。那间屋子我进不去。我也没打算进去。我只是一直站在门口。站太久了。”
赵承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泪。她的眼眶是干的,瞳孔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亮得发清。他看见她的下颌微微抬着——那是一种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被磨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已经光滑了,但底下的棱角还在。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碰到之前收了回去。她把两只手叠在身前,往后靠了半步。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煤油灯的火苗几乎要把那声音吞掉,“承野,我不恨你。我只是太累了。”
赵承野把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然后落回膝盖上。他坐在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往前弓着。他听见外面的风把白桦树的树枝吹得打在窗户纸上,一下一下的。他沉默了很久。“你想什么时候走?”
“后天。”刘小麦说,“我把东西收拾好了。鸡舍的鸡我托给场部食堂了,他们愿意收。我留一封信给孙婶和赵叔——明天你去帮我递一下。”赵承野抬起头:“你不亲自去说?”
“我不知道怎么当面跟他们说。”刘小麦的声音终于低了一点,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叔和孙婶待我像闺女。我没法当着他们的面说‘我要走了’。你替我说。就说我带着孩子去赵光了。就说我想让望野上好一点的学校。别多说。”她停了一下,“你也别怪你自己。”
她转过身,朝屋门口走去。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晚睡炕上吧。我去鸡舍睡。明天早上我回来收拾东西。”
赵承野坐在桌边没有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越走越远,最后被鸡舍的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那一声关门很轻——她一直习惯轻轻地关门,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好像怕吵到什么人。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那声轻响的尾音慢慢消失在风里。煤油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开始一缩一缩地跳,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的人。他坐到自己觉得身上的温度已经被屋子里的寒气带走了一半,才站起来,走到碗架旁边倒了一碗凉水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碗放回去,转身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白桦林的树影被雪压得很低,那排他种的白桦树在雪夜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他站在院子中央,让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雪把他的眉毛都染成了白色,他才转身走进屋去。他上了炕,躺在自己那一侧。炕是凉的——今天没有人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空处比从前更宽了——赵望禾已经大了,晚上跟着刘小麦睡在靠墙那一侧,中间的炕席被空出来。他躺在那儿,两只手叠放在被子上,看着那片空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炕席上,照出了炕席的纹路——一格一格的,像一片被收割之后正在休耕的田。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那一夜很长。他翻了很多次身,每一次翻身的时候都听见炕席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响声。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刘小麦第一次给他送鸡蛋,篮子底下压着纸条;想起她蹲在鸡舍门口编篓子,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也不吭声;想起赵望野出生那天她冲进雨里喊人,浑身湿透了还在跑;想起赵望禾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哄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照样起来烧火做饭。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她做过的事。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为她做过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挂着一样东西——是赵望禾画的一幅画,画上有一个男人蹲在地里,手贴着地面。画的下面有一行字,是刘小麦写的——“地是暖的。”他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二
第二天早上刘小麦回来收拾东西。
赵承野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还是温的。刘小麦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不多——衣服装进一只旧柳条箱,被褥卷成两个铺盖卷,赵望野和赵望禾的衣服、鞋子、课本、玩具收进一只布袋和一只小木箱。那只军绿色的铁盒子她从床底下最深处翻出来,放在桌子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了按盒盖,然后把它放进了柳条箱的最底层。
她打开柜子找东西的时候,在最里面那层摸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褂子。是她给赵承野缝过补丁的那件,肘部那块同色的布还在。她把它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看,补丁的针脚密密匝匝的,那是她三年前缝的,针脚还很细。她把那件褂子重新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没有装进自己的箱子里。她关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指腹压着木头的纹路,压了一会儿,然后把柜门合上了。
赵望野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堂屋里堆着箱子和铺盖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娘,咱们去哪儿?”“去赵光。”“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了。”赵望野站在门槛上,手攥着书包带子,没有动。“那爹呢?”“你爹留在这儿。种地。”
赵望野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那鸡呢?”“鸡给食堂了。”
赵望野没有再问。他走进堂屋,蹲在柳条箱旁边,从里面把那本旧教案抽出来。那是林雪燃留下来的那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赵望野的一年级语文课”。他翻开来看了一眼,里面夹着那十七张纸条——刘小麦写给林雪燃的,从“给林老师”到“你别怕”。赵望野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张纸条都看过了。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认他曾经听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的东西。看完之后他把教案合上,塞回了柳条箱的最底层,压在铁盒子下面。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赵望禾正蹲在地上玩那只布娃娃。他把布娃娃从她手里拿过来,放进了布袋里。赵望禾仰起脸看着他,伸着手要:“我的娃娃。”赵望野蹲下来:“到了赵光再给你。现在放起来。”赵望禾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她看着哥哥把布娃娃放进布袋里,然后把手指头塞进了自己嘴里。
刘小麦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坐在桌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赵叔、孙婶:我带望野和望禾去赵光了。望野该上中学了,密山的学校好些。你们多保重。小麦。”她把信封好,放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堂屋——炕上只剩两床光席,碗架上只剩两只碗(她带走了那只蓝边碗,留下了白搪瓷和灰陶的),灶台上那只赵承野喝过粥的碗已经洗好了扣在碗架上。她转身走了出去。
赵承野那天下午从场部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堂屋的门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封信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信拿起来看了两遍。他把信放回去,没有收起来,就让它搁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灶房,碗架上少了一只蓝边碗——她带走了。他看了那只空出来的位置很久。那空位旁边是那只灰陶碗,灰陶碗的旁边是白搪瓷碗。他伸手把灰陶碗拿下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碗底——那道裂纹还在。他把碗扣回碗架上,用手指拨了一下碗沿,碗在架子上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他走到院子里。鸡舍的门开着,里面空了,鸡已经被食堂的人赶走了,地上剩下一层散乱的干草和几根鸡毛。他蹲在鸡舍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门槛是石头做的,凉得透心。他坐在那儿,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赵山河来了。他拄着一根白桦木棍,走得很慢,从家门口走到院子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了的鸡舍,看了很久。赵承野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爹。”
赵山河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赵承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儿子的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赵承野低着头站在门槛上,他爹的手掌拍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那只手掌很重,比从前更重了。然后那只手离开了。赵山河转过身,拄着那根白桦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赵承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三
刘小麦决定走的那天晚上,其实和后来的那个晚上完全不一样。
后来那个晚上,她和赵承野面对面坐在桌边,煤油灯在中间,她说出了那番话。但那番话不是那天晚上才有的。那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那个晚上,她只是终于把这些话吐出来了。
赵望野开学那天,刘小麦去了一趟场部供销社。
她背着一筐鸡蛋——三十斤,比她的脊背还宽出一圈。农场有规定,各家各户养的鸡下的蛋不能私自买卖,得统一交到供销社,由供销社按国家牌价收,再统一往上面调。她到了供销社门口,把筐放下来,蹲在旁边等着。收购员老孙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抬头看了刘小麦一眼,又看了看筐里的鸡蛋。“小麦,又来交蛋了?”“嗯。三十斤。”“秤过了?”“没。在家没秤。”“拿上来。”
她把筐搬上柜台。老孙拿钩秤钩住筐沿,一提,秤砣滑到三十二斤的位置。“三十二斤。多二斤。”“那是路上颠的,在家称的是三十。”“那就按三十算。”老孙从抽屉里数出钱——一斤六毛五,三十斤是十九块五毛。他把钱递过去,刘小麦接过来,数了一遍,塞进褂子里面的贴身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缝在胸口的位置,钱放在里面。
她蹲在供销社门口歇了一会儿,把空筐折起来夹在腋下,往家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墙上刷着一行白石灰字——“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是场部宣传干事的手笔。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她认识那个“倒”字,赵望野的课本上有。她看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斤蛋六毛五,一个月交两回,一回三十斤,一个月就是三十九块。刨去饲料钱——鸡吃的是她自己割的草、自己种的玉米,玉米是农场分的口粮里省下来的——剩不了多少。二十五块,够买油盐酱醋,够给赵望野买本子和铅笔,够给赵望禾扯几尺布做衣裳。攒是攒不下来的。攒一年也攒不到一百块。她蹲在那儿把葱一根一根择干净,放进脚边的筐里。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树汁气味。她择完最后一把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指腹上的茧被水泡得发白。她攥了攥拳头,那点力气从指缝间漏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她是在赵望野拿回成绩单那天晚上真正动了走的念头。赵望野的成绩单上语文八十二分,数学七十八分,在班里排第十一名。他把成绩单递给刘小麦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缝,像在等着挨骂。刘小麦看了看,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还行。”“娘,老师说赵光中学的语文课比咱们这儿教得好。”“哪个老师说的?”“班主任。她以前在赵光教过。”赵望野说完就低下头去扒饭了,没有再说。但他扒饭的时候筷子夹菜夹偏了,夹了两次才夹住一根咸菜。刘小麦看见了。她看见他的手在抖。她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喝自己的粥。那天晚上她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承野在她旁边,面朝着窗户,呼吸很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她躺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赵望野的成绩不是他笨。他在这个班里,老师一个人教四十个孩子,从早到晚不停嘴,嗓子都是哑的。他学不好不是他的错。可他是她儿子。她不能让他在一个教不好的地方一直待下去。她自己吃多少苦都行。她吃惯了。可赵望野不行。赵望野还小。赵望禾更小。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赵光。
她没跟赵承野说。她坐早班车去的,到赵光的时候天刚亮。她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打听到赵光早市上有人卖菜卖蛋,但都是“黑市”,在背巷子里,摆摊的人得留一只眼睛看着有没有人来查。她又打听了一件事——赵光有一所小学,在火车站东边那条街上,叫“赵光第二小学”。她走到那所小学门口,站在铁栅栏外面往里看。操场上有孩子在跑步,喊着“一二三四”,声音整齐得像一排正在被推倒又立起来的墙。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窗外还是那片白桦林,还是那片地。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渗到后脑勺。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赵望野低头扒饭时手抖的那一下。
她开始攒钱了。
她把鸡蛋按两个渠道处理——明面上还是交到供销社,按国家牌价,一斤六毛五;背地里攒下一小部分,藏在鸡舍后面的土洞里。攒够了十斤,她就去赵光,在背巷子的黑市上卖掉。黑市上价格高一些,一斤能卖八毛。但风险也大。她去过二次,每次都提心吊胆——出了巷子口看见有戴红袖章的人走过,她就把篮子藏在身后,等那人走远了再走。她走夜路的时候,就靠着月光认路。路两边是白桦林,树影在地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她踩在那些树影上,步子很轻。她算过一笔新账——如果每个月能从黑市上卖掉二十斤蛋,一斤八毛,一个月就是十六块。加上供销社那三十九块,一共是五十五块。刨去成本,能剩三十多。一年就是三百多。加上她从前攒的那点,够在赵光租一间房、够供赵望野上完小学、够赵望禾上托儿所。够撑到她找到新的活路。
她把这些数字记在那个账本上。账本是她从赵望野用剩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订的,她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上去——供销社交了多少斤、收了多少钱;黑市上卖了多少斤、收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药、多少盐、多少煤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有时候赵望野趴在她旁边看她记账,问:“娘,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她说:“这是咱们家的地。”赵望野听不懂。她也没有多解释。
那个账本她记了整整一年。记到秋天的时候,她把最后一页翻开来看了一遍——总收入、总支出、结余,加在一起算了三遍,每次都是同一个数字。她把笔搁下,把账本合上,走到灶房去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她把暖壶灌满,又烧了一壶。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站了很久。
她想起赵承野那天晚上说的话——“是我不够好。”其实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疼了一下。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从来没有在外面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从来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不在家。他会在冬天提前把炕烧热,会在地里多干一个钟头回来帮她喂鸡,会在赵望禾半夜哭的时候爬起来给她换尿布。他什么都做了。他只是一个不会蹲下来贴土的人。
她想起那年蝗灾的时候,赵山河蹲在地里用手掌贴土面。那时候她还小,刚来农场不久,她站在地头看着赵山河蹲在那儿,觉得这个人真怪。地有什么好贴的?地就是地。后来她嫁给了赵承野,她发现赵承野也蹲在地里贴土面。她才发现原来赵家男人都是这样。他们把话种在地里,让地替他们说。可地不说话。地只是长东西。长出来的东西也不是话,是麦子、是苞米、是草。他们把话说出去了,但话没有落到她耳朵里。她等了很多年,等那些话从地里长出来,长到她耳朵里。可它们没有长出来。它们长成了赵望野的个子、赵望禾的笑、院子里那排白桦树。她没有听见一句话。她只听见了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
她把灶火熄了,把水壶放回灶台上。她走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账本重新翻开。她用铅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明年,赵光。”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赵望野和赵望禾睡觉的屋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望野的被子踢开了一半,她走过去帮他掖好。赵望禾的小手露在外面,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她面朝着墙,呼吸很轻。赵承野在灶房里吃了饭,洗了脚,上了炕,躺在自己那一侧。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月光照在炕席上,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的被子上。她没有动。她听见赵承野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很晚。
她想了很多——想赵望野的将来,想赵望禾的托儿所,想赵光那所小学的铁栅栏,想她口袋里的那页纸。她也想了赵承野。她想了很久。她想到他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用手掌贴土面的样子——那个样子她看了十几年了,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她。他是把爱种在地里了。可她不是地。她也是一个人。她想听他亲口说一句话。哪怕一句。可她知道他不会说。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她不能等一辈子。她等了十四年了。她等不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干的。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埋进去。
四
刘小麦带着两个孩子到赵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赵光火车站附近租了一间平房——两间屋,一间大一间小,大屋住人,小屋放东西。房子是土坯的,墙很厚,窗户朝南,白天能照到太阳。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上面盖着一块旧木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住在隔壁,收了她一个月的租金——十二块钱,另加两块钱押金。刘小麦数了十四块钱给她,把剩下的钱压在柳条箱最底层的衣服下面。
那天晚上她在灶房里烧了第一顿饭。灶是新盘的,泥还没有干透,烧第一把火的时候冒了满屋子的白烟,呛得赵望禾蹲在门口咳嗽。刘小麦把窗户打开,烟慢慢散出去,火总算旺了起来。她煮了一锅小米粥,把从农场带来的咸菜切了一碟,又把赵望野和赵望禾安顿在炕上吃了。
赵望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火车站的灯在远处亮着,偶尔有一列货车经过,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又长又闷。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没说话。赵望禾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两只手捧着碗,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口井,看了一会儿,问:“娘,这井里有水吗?”刘小麦说:“有。”“那水是甜的?”“是甜的。比农场的水甜。”赵望禾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那天晚上赵望野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火车的声音,翻了好几次身。刘小麦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被子上,轻轻拍着。赵望野在黑暗里问了一句:“娘,爹还在农场吗?”“在。”“他一个人?”“嗯。”赵望野没有再问。他把脸转向墙壁,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匀了。
赵望禾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攥着刘小麦的袖子。刘小麦把手从赵望野的被子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胸口。她没有哭。她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陌生的火车声,想着三个月之内她得把养鸡的地方租下来,得让日子转起来。她闭上眼睛,手搁在胸口,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几下的时候,赵望禾翻了个身,把小手从她袖子上松开,翻到另一边去了。她把那只小手轻轻拉回来,重新握在自己手心里。赵望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完全合拢的小拳头。刘小麦把那只小拳头攥着,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她想起赵承野那天晚上的样子——他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他没有挽留她。他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她知道他会这样。她嫁给他那一天就知道他会这样。他不是不心疼,他是不会说。他这辈子只会用手掌说话——贴土面、摸庄稼、开拖拉机、抱孩子。他做了所有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学会说一句“你别走”。她想,如果他说了,她会留下来吗?她不知道。也许不会。她太累了。也许她会。她太累了,但她也太爱他了。那种爱不是烈火,是水——慢慢地渗,慢慢地积,慢慢地把她整个人都泡软了,泡透了,泡到她连恨都恨不起来。她没有恨。她只有累。她把赵望禾的小手攥紧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窗外的火车声渐渐稀了,一直到天边有了一点灰白色的光。
五
刘小麦走后的第三天,赵承野一个人去了白桦林。
雪把林子里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根枯草从雪里探出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走到那排新栽的白桦树前面——那排树是刘小麦编篓子剩下的白桦条种下去的,他种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孙韧秋跟他说了,他才知道。他蹲在树前面,伸手拨开树根底下的雪,露出下面的地面。他看见树根旁边的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篓底的圆形痕迹,被雪水浸过之后变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他在那个圆形痕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白桦树,树皮上的雪沾在他的后背上,他也没挪。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刘小麦走之前留在灶台上的那把编篓子的剪刀。他出门的时候顺手装进了口袋。他把剪刀拿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还有几道白桦条留下的浅绿色划痕,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她怕磨手缠上去的,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黄了。他把剪刀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那排白桦树。
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干上还系着他系上去的红头绳——那些头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时候,能看见它们还在。每一棵树上都有一条。他数了一遍——十九棵树,十九条红头绳。他数完之后把剪刀收起来,站起来。他在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树根旁边的土面。雪下面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贴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
他走到那棵最靠边的白桦树前面——刘小麦最后一次放竹篓的那一棵。他蹲下去,从树根旁边的雪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布片,被雪水浸透了,冻成了一团硬邦邦的冰疙瘩。他把那块布片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冰化了,露出布片的颜色——浅蓝色的,是从她旧褂子上撕下来的。他记得那块布。她把竹篓系在树上用的就是这块布。他把那块湿布展开看了看,上面还留着篓沿勒出的痕迹。他把布片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跟赵望野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把剪刀放在树根旁边——刀刃朝下,柄朝上,立在树根前面,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小小的墓碑。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剪刀立在白桦树根前面,在灰白色的雪地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守着那块地。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孙韧秋正站在鸡舍门口。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粥。“你爹让我给你送来的。”赵承野接过碗,站在院子里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里面放了碎花生和红枣——跟刘小麦煮的一样。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底的红枣。那些红枣煮得涨开了,皮裂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他用筷子夹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孙韧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承野,你爹说——地不等人。该种还得种。”
赵承野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窗台上。他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那封信还在,被茶杯压着。他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那幅《黑土等你》放在一起——那幅画已经画了十几年了,纸边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麦田的线条被反复折叠之后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是一台拖拉机后面拖着一片麦田。他把信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底部的一个硬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一根红头绳,大红色的,褪了一半。是刘小麦的。她走之前没带走,放在抽屉里了。他把那根红头绳拿在手里,在煤油灯下看了看。红色已经洗淡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把红头绳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了。他把红头绳放回抽屉里,跟那幅画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合上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从门后拿起那把老锄头——他爹交给他的那把。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雪还在下。他踩着雪朝“又活了地”走去,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白桦林的边缘,然后消失在雪地里。
六
刘小麦走后的第五天,赵山河和孙韧秋坐在自家的炕上,第一次认真地谈起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赵山河从“又活了地”回来,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孙韧秋在灶房里热了一锅粥,端到堂屋的桌上,又端回去,又端出来。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把粥放在桌上,在赵山河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煤油灯搁在桌子正中间,火苗比平时拨得低,光是昏黄的、安静的,照在他们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铜锈。
“山河,”孙韧秋先开了口,“你那天去看承野,他跟你说什么了?”
赵山河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沿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没说什么。他就是坐在那儿。坐在鸡舍门口。他媳妇走了,他连一句‘你别走’都没说出口。”孙韧秋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攥着,指节上的褶皱挤在一起。“小麦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她。“她来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说什么。她就是坐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我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没喝。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婶,你帮我跟赵叔说一声,谢谢他这些年把我当闺女。’”孙韧秋的声音很平,但说到最后那个“闺女”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山河,她叫我‘婶’,叫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让她改过口。她不是我生的,但我把她当闺女待了十几年。她走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山河把那只叩桌面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低低。“韧秋,你说承野这孩子——他随谁?”
孙韧秋看了他一眼。“随你。”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心里有事不说,你把它埋在地里。你以为埋深了别人就看不见了,可地底下的根是连着的。你埋了那么多东西,它们都长出来了——长在你脸上,长在你手上,长在你走路的样子上。小麦都看见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赵山河没有反驳。他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窗外的风把白桦树的枯枝吹得打在窗户纸上,一下一下的。他沉默了很久。“我当年从延安走的时候,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去了北大荒,地就是你的命。’我记了一辈子。我把地当成命种,把家当成地管。我以为把地种好了,家就稳了。可地不会说话,人不会不说话。承野从小蹲在地里看我贴土面,他学会了贴土面,没学会跟人说话。他跟他媳妇隔了两尺宽的炕,一隔就是好几年。我看着他们隔,我没有说过一句。我那时候想——日子长了就好了。可日子长了没有好,日子长了只是更长了。”
孙韧秋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搭在赵山河的手背上。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纹正好对在一起——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的指节抵着她的掌心。赵山河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韧秋,你说咱们俩——咱们俩过了一辈子,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承野那样?”
孙韧秋没有把手拿开。她看着赵山河那张被煤油灯照出深深沟壑的脸,看了一会儿。“你比承野笨。”她说,“你连开拖拉机都不会。但你有一样比他强——你会问。你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都会问我一句‘韧秋,今天过得怎么样’。你问了我四十多年了。承野问过小麦吗?”
赵山河没有回答。他把孙韧秋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里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他的细,比他的密。“韧秋,”他说,“我想跟承野说一句——让他去赵光找小麦。”
孙韧秋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自己膝盖上。“他不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跟你一样。他会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贴土面,他不会去赵光追人。他心里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迈不动步子。”孙韧秋看着赵山河,“你当年从延安走的时候,你回头看过吗?”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也没有回头。你走了就是走了。你以为不回头的人才是硬汉。可你硬了一辈子,你在地里硬,你在家里也硬。你对谁都好,但你从来不问别人想要什么。”孙韧秋的声音轻轻的,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赵山河耳朵里,像落在地里的种子,一落下去就扎了根。
赵山河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孙韧秋刚来北大荒那年,跟着妇女队拉犁,肩膀磨出血也不吭声;想起她半夜蹲在白桦林里给麦穗套纸袋,手冻得通红;想起她跪在蝗虫群里用棉袄蒙住麦苗,蝗虫落在她后背上她也不动。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你多陪陪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别老去地里”。她只是一直在那儿。他一直知道她在那儿。他觉得她在就行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可能不在。
“韧秋,”他的声音很低,“我欠你的。”
孙韧秋把桌上的粥碗端起来,推到他面前。“你不欠我。你只是不会说。你把话都种在地里了。我收了四十年了。收成还行。”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看,粥还温着。她重新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明天你去看看承野。别说什么大道理。他听不进去。你就陪他坐一会儿。坐在他旁边就行。”
赵山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放了花生和红枣,是孙韧秋的习惯。他喝了两口,放下碗。“韧秋,你说小麦还会回来吗?”
孙韧秋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但望野和望禾是她的命。她把那俩孩子养那么好,她不会把孩子扔下的。她走,是因为她撑不住了。可孩子是她的地。她走多远,都得回头看那块地。”她转过身来看着赵山河,“你明天去的时候,把家里那袋新磨的玉米面带上。给承野。”
赵山河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外面月光很亮,白桦林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又直又长。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韧秋。她正在收拾碗筷,把那只空碗扣在碗架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拾一件比碗更重的东西。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白桦树底下。树上的雪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把雪拍掉,抬头看了一眼树梢——老白桦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月光里摇着,摇着,就是不掉。
第二天一早,赵山河拎着一袋玉米面去了赵承野家。他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赵承野蹲在院子里给拖拉机换零件,满手都是机油。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蹲在拖拉机旁边,谁也没看谁。赵山河坐了一刻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他走的时候路过那排白桦树,停下来拨开树根旁边的雪看了一眼——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手印,是赵承野蹲下来贴土面时留下的。他把雪重新盖好,继续走了。走得很慢。
七
刘小麦走后的那个冬天,赵承野一个人住在那间空了一半的房子里。
他每天早上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场部开早会,然后去“又活了地”走一圈。他把那排白桦树底下的雪扫了,把树根旁边的土面用手掌贴了一遍——贴下去的时候是冰的,但掌心离开的时候那一片冰面上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他每天扫雪的时候都会把落在树根底下的枯枝捡走,把压弯的树苗扶直。那排树在冬天里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雪地里站着,像一群被脱去了衣裳的、瘦长的人。
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里,灶房是冷的,堂屋是空的。碗架上并排放着两只碗——白搪瓷和灰陶的。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只用一只,另一只搁在碗架上落灰。有一天他洗碗的时候把那两只碗都洗了,并排扣在碗架上。第二天他发现那只灰陶的碗不见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洗过扣回去了,但碗架上只剩了一只白搪瓷的。他站在碗架前面想了很久,最后想起来了——他把那只灰陶的碗收进了柜子里。他自己收的。他忘了。他把碗从柜子里拿出来,重新扣回碗架上。那只灰陶碗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洗的时候水会渗进去一点,他把它扣上去的时候转了半圈,把裂纹朝里了。
场部的人有时候会来家里坐坐——会计老周来过一次,送了一份报表让他签字;农机站的小刘来过一次,问他拖拉机的零件什么时候到。他们坐在桌边,他给他们倒水,他们说了些场部的事,然后就走了。没有人问刘小麦去了哪儿。大家都知道。赵承野也没有主动提。他只在一次场部开会的时候,唐场长问了一句:“小赵,你媳妇去赵光了?”他说:“嗯。带孩子上学去了。”唐场长没有再问。会散了之后赵承野一个人在场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停了,天边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霞光。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道霞光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掉。
有一天他从场部回来,路过学校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念课文的声音。他停下来,站在围墙外面听了一会儿。念的是《秋天来了》,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念同一句话。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竹篓——小小的,白桦条编的,编得很密实。他蹲下来把竹篓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空的,篓底上还留着一点干草的碎屑。他认出了那只篓子——是刘小麦编的,从最后一排里留下来的。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他拿着那只篓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把篓子拿进屋里,放在桌子上,跟赵望禾画的那幅画并排放着。他坐下来看着那两样东西——一只空空的竹篓,一幅画着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贴土面的画。他把篓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它。竹篓的边沿是粗糙的,白桦条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扎手的触感。他把竹篓在膝盖上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然后他站起来,把竹篓挂在了堂屋的墙上——挂在那幅画的旁边。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房,开始给自己做饭。他舀了一碗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添了水,点上火。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泡。他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手搁在膝盖上。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他蹲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米汤已经白了,米粒在汤里浮浮沉沉。他把锅盖重新盖上,蹲回去继续看火。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锅粥喝完了。粥煮得稀,他没有盛第二碗。他把碗洗了,扣回碗架上,跟另外两只碗并排放着。三只碗在碗架上排成一排,中间空了一格——那是她的位置。他没有把那格填上。
八
赵承野收到赵望野的第一封信,是那年腊月。
信是赵望野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从前更差了——离开农场之后他换了一所学校,班里学生多,老师顾不上每个孩子的字。他写了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赵光的事——“爹,赵光比农场大,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还有一条大街,晚上有路灯。娘给望禾找了个托儿所,就在市场旁边,望禾每天去,不哭了。娘瘦了。”
第二页写的是——“爹,我想农场了。我想鸡舍,想白桦林,想你开拖拉机。娘不让提你。不是不让我提你,是不让我在她面前提。我在被窝里偷偷想的。爹,你冬天烧炕了吗?你一个人睡别忘烧炕。你一个人吃饭别凑合。等我放假了,我回来看你。”落款是“赵望野”,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
赵承野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那点热意掉下来。他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那个装过刘小麦那些纸条的口袋,已经空了。现在里面装的是赵望野的信。他把信按了按,确定它贴在了胸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傍晚他去了白桦林。雪停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他走到那排白桦树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把赵望野的信掏出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一块地里的每一粒种子。看完之后他把信收进口袋,伸手拨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的土面。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粒“韧秋麦”的种子,金黄饱满,在雪地里泛着一点暖光。他把那粒种子摁进了树根旁边的土里,用指尖把土压实了,然后把雪重新盖上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站在树前面看着那棵被雪覆盖的白桦树。
他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白桦林的影子照在雪地上,一排一排的。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望野五岁那年,他带着他在白桦林里走过一次,那时候树还矮,只到赵望野的膝盖。赵望野伸手去够最矮的那根树枝,够不着,急得在原地跳。他蹲下来把赵望野抱起来,让他够到了那根树枝。赵望野攥着那根树枝的时候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赵望野现在比他矮不了多少了。他站在雪地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印一深一浅地留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田埂上,又直又长。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桦林的方向。那排树在月光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十九棵树,十九条红头绳。它们站在雪地里,替他守着那排竹篓、那些纸条、那一把立在树根前面的剪刀。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赵望野的信——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抽屉里,跟那幅《黑土等你》和那根红头绳放在一起。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灶房,从碗架上拿下那只灰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他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照在窗台上那只空碗上——是赵望野的信里提到的那只碗。他今天没有用它吃饭,但它还在窗台上,安静地等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水很凉。他把碗放回碗架上,走到炕边,脱了鞋,上了炕。炕是凉的——他还是没有烧。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炕席上。他躺在那儿,两只手叠放在被子上,看着那片空处。他把眼睛闭上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白桦林里那排树的枝干上,落在十九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上。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又一层一层地被风吹开,但那十九条红头绳还在,一条也没有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