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二年深秋,赵承野当上副场长已经半年多了。
任命文件是八月下旬下来的,铅印的宋体字,盖着省农场管理局的朱红印章。文件到场部那天,唐场长让文书抄了一份贴在晒场边的公告栏里。公告栏是老榆木做的,外面刷了一层清漆,边角已经被风雨剥得翘了皮。赵承野的名字和“副场长”三个字并排贴在玻璃后面,跟那些“春播进度通报”“秋收分配方案”挤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纸角微微掀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看的人不多——场里的人从公告栏前面走过,扫一眼标题就走了,该喂鸡的喂鸡,该翻地的翻地。赵承野自己也没去看过。他不喜欢站在那张公告栏前面,看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排在别人的名字后面或者前面。
他这三个月干了什么,他自己都数不清了。签过的文件摞起来有半尺高,开过的会比他前十年加起来的都多,赵光去了四趟,哈尔滨去了一趟——省里开“垦区体制改革座谈会”,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只白搪瓷缸子和一叠油印材料,听了两天,回来的路上在火车上睡了六个小时。他坐不惯火车。火车太快了,窗外的地一块一块地闪过去,还没看清楚就没了。他喜欢拖拉机——慢,稳,每走一步你都能感觉到轮子压在什么样的土上。但场部没有拖拉机给他开。场部给他配了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二八大杠,永久牌的,车架上缠着黑胶布,是上一任副场长留下来的。他骑着那辆自行车从场部到地里,从地里到鸡舍,从鸡舍回家,每天来来回回,链条发出干涩的咔咔声,车座硌得他大腿内侧的皮发红。他有时候骑着骑着就下来推着走,一边推一边往两边看——看地里的土是干的还是湿的,看麦茬的颜色,看水渠有没有漏水。推着车看地比开着拖拉机看地慢,但比开会快。
刘小麦说他瘦了。他自己不觉得。他有天早晨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是长了一些,下巴的棱角比从前硬了,颧骨上面那块肉也凹下去了。他把水泼在脸上,用手掌搓了搓,搓完了拿毛巾擦干,就忘了这件事。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灶台上往往放着一只蓝边碗,碗里是留好的饭,上面盖着一只盘子。刘小麦有时候还在鸡舍里忙,有时候已经哄着赵望禾睡了,堂屋里只留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很短,光弱得只够照见桌面上那一碗饭。他把饭吃了,把碗洗了,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进屋上炕。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的。像渠里的水,每天流着,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底下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变浅。
二
十月里的一天早晨,赵承野去场部开完早会出来,路过晒场边的公告栏。他本来没打算看的——他每天从这里经过两趟,早上一趟,傍晚一趟,从来没在公告栏前面停过。但那天早上他看见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人。是刘小麦。
她背对着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仰着头看玻璃后面的那些纸。她站的位置偏右了一些,正对着赵承野那份任命文件的旁边——她看旁边那张“秋收分配方案”。那张纸上列着各家各户的承包面积、亩产估数、上交比例,密密麻麻的,字很小。她看得很认真,身子微微往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赵承野站在晒场中间看了她几秒钟。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低下头,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我去鸡舍。”她说着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也不慢,两只手还插在围裙口袋里,围裙上沾着一层浅灰色的干草屑和几粒碎玉米。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那儿。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看那张分配方案。两个人在晒场上擦肩而过——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连衣角都没碰到。她往东边走了,去鸡舍。他往西边走了,去办公室。晒场上只剩下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停在公告栏旁边,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还没化。
那天中午他没有回家吃饭。他在办公室里就着一搪瓷缸子的白开水啃了半块冷馒头,就着看那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方案”的征求意见稿。稿子是上面发下来的,要求各农场在一个月之内上报试行方案。唐场长把活派给了他——“承野,你年轻,懂地,这个方案你来拿。”他接了。他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在第一页上画了很多线,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三队的地”、“水利跟不上”、“先试一年”。那些字很小,写得也不整齐,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下午他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三队。三队在场部北边,离“又活了地”有四五里路,中间隔着一片碱茅草隔离带。他骑到隔离带边上的时候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那片碱茅草从蝗灾那年种下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割,割完了再长。现在的草比人高出一截,紫红色的穗子已经干了,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推着车走过隔离带中间那条被人踩出来的窄路,草叶从两边伸过来,打在他的车把上、裤腿上、手背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他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以前他开拖拉机从这边经过的时候,从不停下。今天他停下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隔离带的边缘,往南看——南边是“又活了地”,往北看——北边是三队的地。两块地之间隔着这条一里宽的草带。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叠好的纸,在纸的背面画了一个简图——两条平行的线,中间夹着一片草带,左边标注“又活了地”,右边标注“三队”。他在草带的位置画了一根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水渠”。他要把这条水渠从“又活了地”那边通过来,穿过隔离带,引到三队的北坡上去。北坡的地比南边薄,缺水,年年种年年亏,三队的人已经有人打算弃耕了。他想把水引过去。但他不知道这条隔离带能不能动——这是当年赵山河划的线,二十年没人动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根底下的土。土是黑的,湿的,草根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他用手掌贴了一下草根下面的土面。土是凉的,但潮气很足。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沾了一层黑泥,比“又活了地”的泥颜色深一些,带着草根腐烂后的那种微微发涩的气味。他把那层泥在裤子上蹭掉了,站起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三队的时候,队长老魏正蹲在地头上抽烟。看见赵承野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承野——赵场长,你咋来了?”赵承野把自行车支在田埂上。“来看看北坡的地。”老魏带他走到北坡顶上。那片地比南边矮了一截,坡度很缓,但上面的土是黄的——不是“又活了地”那种油润的黑,是一种干巴巴的、发灰的黄,踩上去硬邦邦的。赵承野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手指触到的是干的、散的、没有粘性的土。他把手拔出来,指头上没有沾住一粒土。他站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隔离带的草尖在风里摇着,紫红色的穗子像一片正在燃烧的、低矮的云。“老魏,这边旱了多久了?”“三年了。渠水到不了这边,井也打不出水。去年种了三百亩,收了不到两万斤。今年好些人不想种了。”赵承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简图的水渠那条线上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三队北坡”。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老魏,你先别让人弃耕。给我一个月时间。”老魏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成。我等你的信。”
赵承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日头短,下午五点多钟就开始往西边落,光线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把路边那排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骑过隔离带的时候没有停,骑过“又活了地”的时候也没有停。他骑到晒场边上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面又站着一个人。这次是赵望野。他背着书包站在公告栏前面,仰着头看玻璃后面的那些纸。他看的是赵承野那份任命文件。他看了一会儿,回头看见赵承野推着车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爹,你的名字在上面。”赵承野把自行车支在公告栏旁边。“你看那个干什么?走了,回家吃饭。”赵望野从公告栏前面跑过来,跟在他旁边走。“爹,上面说你是副场长。副场长是干什么的?”赵承野想了想。“就是开会,写字,签文件。”“那你签的文件别人听吗?”“有的听,有的不听。”“那不听怎么办?”赵承野推着车走了一段路,没有回答。赵望野跟在他旁边,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爹,我长大了想开拖拉机。”赵承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开拖拉机挺好。”“比当副场长好。”“嗯。”赵望野没有再问。他跑了几步,跑到前面去了。
三
那天晚上赵承野回到家,灶台上放着那只蓝边碗。碗里是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有两块咸菜。他没有马上吃。他在灶台边站着,看见灶台上还放着一只碗——白搪瓷的,是他自己的碗,洗干净的,扣在碗架上。他把碗放进锅里,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他把锅盖盖上,想热一下再吃。灶膛里的余火很弱,锅底只被烤热了一小圈,粥的中心还是凉的。他蹲在灶膛前面添了一根柴,火重新烧起来,锅里的粥开始慢慢冒热气。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觉得很累。
粥热了。他把粥端出来,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了。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吃了一半,把碗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白桦林的树影投在院墙上,一排一排的。鸡舍的灯还亮着。刘小麦还在那边。他走过去,站在鸡舍门口。门虚掩着,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淡橘色的线。他从门缝里往里看——刘小麦蹲在鸡笼前面,正在给一只鸡的脚上缠布条。那只鸡的脚不知怎么受了伤,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刘小麦用一根细麻绳和一小块旧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慢,很紧。她缠完了那只鸡的脚,把它放回笼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然后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颗鸡蛋捡起来放进竹篮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很稳,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做完之后她直起腰来,把手掌撑在后腰上,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她靠在鸡笼的架子上歇了几秒钟,然后端起竹篮走到门口,推开门——看见了赵承野。
“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刘小麦提着篮子从他旁边走过去。篮子里的鸡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的光。“你看我什么?我又不是鸡。”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笑,也没有回头,直接往灶房那边走了。赵承野站在鸡舍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晒场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灶房的方向。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跟上去。
灶房里,刘小麦把鸡蛋一顆一顆地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的一只大碗里。她数了一遍——十七个。她把这个数字记在灶台边那只小本子上,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赵承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小麦。”她头也没抬。“嗯。”“今天那份秋收分配方案——你看了?”“看了。”“你看那个干什么?”刘小麦把本子合上,放回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看看咱们家能分多少。”赵承野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水缸里的水添满了,把碗架上那只蓝边碗拿下来,放进锅里泡着——是他刚才吃完粥没洗的那只碗。她做这些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稍微慢了半拍——可能是蹲久了,腿麻。他没有问她腿怎么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把灶房的灯吹灭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
他跟在后面进了堂屋。赵望禾已经睡了,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被子盖到下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耳朵两边。赵望野也睡了——他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在枕头外面。赵承野在堂屋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炕边,把自己的被子铺开。他脱了外套搭在炕沿上,坐下来,准备躺下。他看见中间那片空处——赵望禾的枕头放在靠墙那一侧,刘小麦的被子铺在赵望禾和那片空处之间,他自己的被子铺在靠窗那一侧。两床被子之间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炕席是新的,去年秋天换的,高粱秆编的,纹路很密。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照在那片空处,把炕席的纹路照得一条一条的,像一片被犁过但没有播种的、裸露的田。
赵承野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去。他低头看着那片空处,看了很久。他想起几年前——他和刘小麦刚结婚那会儿,这铺炕上只有一床被子。冬天的时候两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脚后跟碰着脚后跟。后来赵望禾出生了,多了一床被子。后来赵望禾大了一些,被子就分开了。他记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分被子的,也记不清到底是谁先说“分开盖”的。好像没有谁先说,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分开了。像地里的垄,犁着犁着就分成了两行,中间留出一条沟来。他坐在炕沿上,把那片空处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被子往中间拉了一点。拉了一寸。又拉了一寸。他把被子拉到离那片空处只剩半尺的地方,停下来。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被子上。他听见刘小麦的呼吸声——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林雪燃还在的时候,有一天她问他——“承野,你说两个人分开,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两个人分开,不是从吵架开始的,也不是从分被子开始的。是从有一天你站在她旁边,想跟她说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时候开始的。那句话咽回去之后,她也没有问。然后第二天又咽回去一句。第三天又咽回去一句。咽回去的话一句一句地堆起来,堆成了中间那片两尺宽的空处。空处上什么也没有——炕席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灰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每天晚上你躺下来的时候,一翻身就碰到了那片空处的边沿。空处是凉的。
赵承野躺下去了。他面朝着窗户,背对着那片空处。他把眼睛闭上。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到一片很淡的、很轻的凉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四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承野一直在跑三队的事。
他想在隔离带上开一条水渠,把“又活了地”南边的水引到三队北坡去。方案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粗,只画了图,没写工程量;第二遍写得太细,把土方量、用工数、资金来源都列上了,唐场长看了说“你这是让我批还是让我算?”;第三遍他把图纸保留,把文字部分压缩成了半页纸——水渠走向、长度、预计工期、需要的人工。他拿着这半页纸去找唐场长。唐场长看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承野,这条草带是老赵当年划的。你知道吧?”赵承野站在唐场长的办公桌前面。“知道。”“老赵划这条草带是为了防蝗虫。二十年了,草带没动过。你这一开渠,草带就断了。”赵承野说:“草带不断渠。我从草带底下走暗渠。把管子埋进去,上面种草,草照样长。”唐场长看了他一眼,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暗渠?你算过没有?一里地长的暗渠,管子从哪儿来?水泥从哪儿来?你上哪儿弄这些材料?”赵承野沉默了一下。“三队有水泥管子。前年修水坝剩下的,堆在仓库里没用过。”“那也得有人挖沟埋管。”“三队的人自己挖。我跟老魏说好了,他出人。”“你拿什么换?三队的人凭什么帮你干?”赵承野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想了想。“北坡的地是他们自己的。地种好了,收成是他们自己的。”唐场长把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成。你先去干。干成了,我给你补报告。干不成,你自己跟上面解释。”赵承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去了三队。老魏正在晒场上翻玉米。赵承野把方案跟他说了,老魏蹲在地上把方案纸摊开看了半天。“暗渠?从隔离带底下过?”“嗯。”“挖多深?”“一米二。管子接好了,上面填土,草照种。”“那草带那边的土能挖吗?”“能。就是挖的时候草根会断一些,过段时间会重新长。”老魏把方案纸叠好还给赵承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明天我带人下去挖。你到时候来看着点。”赵承野把方案纸收好,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到了三队。老魏带了十来个人,扛着铁锹和镐头,已经在隔离带边上等着了。赵承野把位置标好,第一锹土是在隔离带的南缘下的。土被挖开的时候,草根一根一根地断掉了,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像什么人在折断一大把干枯的树枝。挖到半米深的时候土变湿了,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深黑色,带着一股浓重的、微微发酸的气味。挖到一米深的时候见到了水汽,土面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赵承野蹲在沟边上,用手掌贴了一下沟底的土。湿的,凉的,但地底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渗——地心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挖。挖到一米二。”挖了一个上午,沟挖通了一段。赵承野蹲在沟边上往下看——沟底是湿漉漉的黑土,两侧的沟壁上还挂着草根,白生生的,断口处凝着一层水珠。三队的人从仓库里搬来了水泥管子,一根一根地接下去,接缝处用水泥抹平。管子接好之后开始填土,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踩实。赵承野站在填平的位置上,用脚踩了踩,又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新填的土面。土是松的,软的,还带着潮气。他站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又活了地”的地头在那片白桦树的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老魏,等草长出来的时候,这条渠就算成了。”老魏站在他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草长出来要多久?”“一年。”“那明年这时候,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赵承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满身是泥,裤腿上沾了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黑泥,鞋面上也是泥,连头发上都溅了几点泥星子。他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冲鞋,把鞋放在门槛上晾着,然后进了灶房。灶台上放着一只蓝边碗。碗里是面条——白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瓣剥好的蒜。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只碗。碗是温的——刘小麦没有让面凉掉,她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把面下锅的。他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面是热的,软硬正好,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戳破了之后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里,整碗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放在蓝边碗和灰陶碗之间。他转身要出去的时候,看见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刚从鸡舍收的鸡蛋。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暗处,只有额角和鼻梁上有一线光。“面吃了?”“吃了。”“荷包蛋吃了吗?”“吃了。”“好吃吗?”赵承野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底下有青,嘴唇有一点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跟很多年前她在煤油灯底下记账时的眼睛一样亮。“好吃。”刘小麦把篮子提进来放在灶台上,背对着他。“三队那边的渠修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管子埋好了,明天种草。”“草能长出来吗?”“能。隔离带的草根还在。”刘小麦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灶台边的大碗里。“那你以后不用每天去了吧?”“还得去。要看着草长起来。”“嗯。”她转过身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你头发上有泥。”赵承野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触到一小块干了的泥痂。他把泥抠下来看了看。“今天挖沟的时候溅的。”刘小麦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说:“洗了再睡。”她走了。赵承野站在灶房里,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堂屋,进了里屋。他在水缸边漱了口,洗了脸,把头发上的泥星子也洗掉了。他走进里屋的时候,刘小麦已经躺下了。赵望禾睡在她旁边,靠墙那一侧。中间那片空处还在。他走到自己的那一侧,躺下来。他面朝着窗户,背对着那片空处。但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被子往中间推了一下。被子的边沿离刘小麦的被子还有一尺半。他没有再推。他躺在被子里,看着窗户纸上的月光,听着刘小麦和赵望禾的呼吸声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五
刘小麦的鸡场是那年秋天扩建的。
她把原先那三间砖房旁边又接了两间土坯房,用白桦条编的栅栏围出一块空地来当活动场。鸡的数量从几十只增加到了一百只,每天能收四五十个蛋。赵光那边来了一个采购员,姓吴,三十来岁,每次来都赶着一辆驴车,车厢里放着几只空柳条筐,一筐一筐地装满了再赶回去。吴采购跟刘小麦谈好了价格——一斤鸡蛋八毛钱,每个月来收两次。刘小麦开始记账了。她从一个旧练习本上撕下几页白纸,用针线订成一个小小的本子,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账本”。她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在上面,日期、数量、单价、总额,一笔一笔地写,字写得慢,但很清楚。有时候一天卖了十斤,她就写“十斤,八块”;有时候一天只卖了十几斤,她就写“十四斤半,十一块六毛”。
赵承野有一天晚上回家早,看见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翻那个账本。煤油灯搁在灶台上,光打在她的手指上,她正在算这个月的总数。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手指在纸面上点着,点一下念一下。赵承野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算什么呢?”“算这个月卖了多少。”她把本子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这个月卖了三百二十斤,一共二百五十六块。刨去饲料和药钱,还剩一百八十七块三毛。”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挺好。”赵承野说。他蹲在她旁边,把那个账本拿过来翻了翻。 “你什么时候学会记账的?”刘小麦把本子拿回去合上:“前年。场部会计老周来收鸡蛋的时候教的。他说‘你光卖蛋不记账,跟种地不记墒情一个道理’。”赵承野蹲在那儿没动。他想起很多年前——赵望野还没出生的时候,刘小麦蹲在鸡舍门口编篓子,编完了把鸡蛋一个个摆进去,底下压一张纸条。那时候她不会写字,连“给林老师”三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她给林雪燃送鸡蛋,鸡蛋底下压着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赵承野念给她听、她照着画的。现在她自己有账本了。账本上的字还是她的笔迹,但一笔一划都比从前稳了,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步子迈匀了。
“小麦,”赵承野蹲在她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刘小麦把账本收进灶台旁边的小柜子里,关上柜门。“忙得过来。望野放学回来帮我看会儿望禾,望禾睡觉的时候我就能腾出手来喂鸡、收蛋、送蛋。密山那边的吴采购每次都是上午来,我早上一早就把蛋装好了,他来了直接装车,不耽误。”赵承野看着她把账本收好、把柜门关上、把煤油灯的灯芯拨短了一截——每一个动作都利落,不拖泥带水。他蹲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插不上手。她不需要他帮忙。她已经把这条路过顺了。
他站起来:“那我先去把拖拉机检查一下,明天要下地了。”刘小麦说:“嗯。你检查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赵承野走到院子里,站在白桦树底下。月亮升起来了,白桦林的树影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听见鸡舍里传来刘小麦走动的声音——她在给鸡添夜食,脚步声很轻。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农机站。拖拉机停在农机站门口,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拧开钥匙但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里面。仪表盘的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拔下钥匙,推开门下了车,朝家走回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灶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橘光——刘小麦还在灶房里。他站在门外,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在洗碗。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我来洗。”刘小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快洗完了。”赵承野站在灶台边,从她手里拿过那只还没有洗完的碗,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干净,放在碗架上。“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刘小麦站在灶台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那你也别太晚。”她转身出了灶房,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赵承野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把剩下的碗洗完了,把灶台擦干净了,把水缸里的水添满了。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灶房中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正在变小——油快要烧完了。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听见远处鸡舍里传来一声细细的鸡啼,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
六
赵望禾一岁多了。
她跟赵望野不一样。赵望野小时候不爱哭,饿了就啃手指头,困了就自己歪在草窝里睡。赵望禾爱哭,哭的时候声音很大。刘小麦抱着她哄,在鸡舍门口走来走去,走十几趟才能把她哄睡。有一天晚上赵望禾又哭了,刘小麦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赵承野从地里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刘小麦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佝着,两条胳膊把赵望禾兜在胸前,步子从门口走到炕边,再从炕边走回门口,来来回回。
“给我吧。”赵承野说。刘小麦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赵望禾递过去。赵承野接过来抱在怀里,赵望禾在他胸口挣了两下,哭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停。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月光照在赵望禾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他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刘小麦。刘小麦的眼窝略深。赵望禾眼眶的线条也比刘小麦柔和。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着他,不哭了。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他衣领上的一粒扣子,攥得很紧。
“望禾。”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赵望禾没有反应,但她的手指攥着那粒扣子更紧了一些。他抱着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白桦树上,树影落在地上,他也站在那树影里。他抱着女儿站在白桦树下——他爹种的那排白桦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他抱着赵望禾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细细的呼吸声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
赵望野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爹,妹妹不哭了?”赵承野回头看了他一眼。“嗯。”“你怎么哄的?”“没哄。她自己不哭了。”赵望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怀里的赵望禾。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赵望禾的脸颊。赵望禾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盯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赵承野脸上。赵望野说:“爹,妹妹的眼睛像谁?”赵承野低头看着怀里的赵望禾,沉默了一会儿。“像你。”他说。
赵望野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赵望禾。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跑回屋里去了。赵承野抱着赵望禾又站了一会儿,把她抱回屋里放在炕上。刘小麦已经铺好了被子,赵望禾的那只小枕头放在靠墙的那一侧。他把赵望禾放下来,给她盖上被子,赵望禾的手还攥着他领口的扣子。他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小麦正站在炕的另一侧看着他。
“她睡了?”刘小麦问。“睡了。”赵承野站在炕边。“那你也睡吧。”刘小麦把自己的被子铺开,躺下去,面朝着墙。赵承野站在那儿看了一小会儿——赵望禾在靠墙的那侧,刘小麦在她旁边,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赵望禾的枕头和一小截炕席。他把自己的被子铺在靠窗那一侧,脱了外套躺下去。炕是热的,是刘小麦在晚饭前就烧好的。他躺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白光。赵望禾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刘小麦的呼吸声也很轻。炕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穿过白桦树叶的声音。
赵承野翻了个身,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他看见赵望禾的襁褓露在被子外面一小角,手伸到那里把她的小被角掖了掖。他的指尖碰到赵望禾的小手时,那只小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握得很松,过了一小会儿就松开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被子上。他看见刘小麦的被子边沿离他的手大约有三寸远。他没有把手伸过去。
七
十一月初,场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北京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赵承野同志”,字迹很工整。信是文书送到办公室去的。赵承野正在看一份秋收总结报告,文书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把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没有字。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他继续看那份秋收总结报告,但看完一页之后又翻回去了,根本没看进去。他把报告合上,拿起那封信,拆开了。
信纸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上面只有三行字——“承野,望野好吗?我听说你当副场长了,替你高兴。我娘身体不好,我暂时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林雪燃”
赵承野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字,第二遍他看字与字之间的空白,第三遍他看那个签名——“林雪燃”三个字写得不大,但收笔的时候略微向上挑了一下。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旧报表、一本去年的工作笔记、一支用坏了的钢笔。他把信封放在最上面,合上抽屉,没有锁。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着。窗外的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他坐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做,就那么坐着。
那天傍晚他没有骑自行车回家。他推着车走回去的。从场部到家里大约一里地,他推着车走了二十多分钟。走到晒场边上的时候,他把自行车支在公告栏旁边,自己靠着公告栏的木柱子站了一会儿。公告栏的玻璃后面还贴着那些纸——任命文件、秋收分配方案、春播进度通报。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上面,印在“副场长”三个字前面。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移开了。他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看见刘小麦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是一把冬储的白菜,她正在把外面烂了的叶子剥掉。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回来了?”“回来了。”“饭在锅里。”“嗯。”赵承野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走到灶房门口。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刘小麦蹲在地上,手指剥白菜叶的动作很快,一层一层地剥,剥下来的烂叶子扔在脚边的筐里。她剥完一棵,把白菜翻过来看了看根,又剥了一层。她的手指上沾着白菜汁,指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他说:“小麦,今天收到一封信。”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白菜。“谁写的?”“林雪燃。”她剥白菜的动作又停了。这一次停的时间长了一点。她把手里那棵白菜放在地上,站起来,把手上的白菜汁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在灶房的背光里是暗的,看不清表情。“她说什么?”“她问望野。她说她娘身体不好,回不来。让我照顾好自己。”刘小麦把擦过手的围裙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菜叶碎屑,然后重新系好。“那你怎么想?”赵承野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她。她站在灶房门口,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微微收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等他回答,没有催他。她等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灶房,把地上的白菜捡起来,继续剥。
赵承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剥白菜的动作又恢复了刚才的速度——一层一层地剥,不快不慢的。他看着她剥完了一棵,又拿起一棵。他走进灶房,蹲在她旁边,从筐里拿起一棵白菜,跟她一起剥。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棵一棵地剥,谁也没有说话。白菜叶的碎屑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移动。刘小麦剥完一棵放在左边,他剥完一棵放在右边——两堆白菜并排放着,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大约两寸宽的空隙。他看着那道空隙,把自己剥好的那棵白菜推过去一点,推到挨着刘小麦那棵为止。刘小麦低头看见两堆白菜挨在一起了,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把白菜推回去。她继续剥下一棵。赵承野也继续剥下一棵。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把一筐白菜剥完了。剥完之后刘小麦站起来,把两堆白菜拢到一起,抱起来往屋里走。赵承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刘小麦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封信——你回吗?”赵承野站在院子里。月光从白桦树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脚前的地上。他想了想。“不回。”刘小麦站在门口。她的手抱着白菜,两只胳膊圈着那些白菜,像圈着什么东西。“嗯。”她走进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白桦林的树影从东墙移到了北墙,又移到了地面上。他站在树影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写在纸条上的那四个字——“黑土还在”。那时候他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条河和一座山,想的是一片永远不会消失的、宽厚的、可以靠着的东西。他现在知道了,山河不会消失,但人会走远。林雪燃走远了,他爹也走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走远的人留下的痕迹——一条隔离带,一排白桦树,一把挂在驾驶室里的旧锄头,一封叠好放在抽屉里的信。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月光底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泥,没有草屑,没有字。但掌心是热的。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他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刘小麦洗碗的声音——碗与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响声。他转身走回屋里。他走进里屋的时候,刘小麦已经躺下了。中间那片空处还在。但这一次,他把被子铺在了离那片空处半尺远的地方。他躺下来,面朝着那片空处,看着炕席上的月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被子边沿往中间推了一下——推了两寸。他没有再推。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他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两床被子之间那片半尺宽的空处上,照在炕席的纹路上。那片空处在月光底下是安静的、平坦的、干净的。像一片被休耕的田,等着春天。
八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又活了地”的麦茬上,盖在隔离带的干草上,盖在鸡舍的屋顶上。赵承野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在门槛上站一下,看一眼雪——看雪的厚度,看雪的颜色,看雪有没有被风吹出波纹。这是他从赵山河那儿学来的——雪是地的被子,雪厚了地就冻不透,雪薄了地就冻得深。今年冬天的雪不厚,地大概要冻得深一些。
有一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门槛外面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他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鸡舍那边有个人影走过来——是刘小麦,她喂完了鸡正往回走。她走的是自己刚才踩出来的那行脚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原来的脚印上,准确得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田埂。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雪还在下,很小,细细的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裙上,落在他的眉毛上和手背上。她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走下去。
“承野,”她说,“你那边的雪没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雪是完整的,没有脚印,没有扫过的痕迹。他这边的雪比她那边的厚一些——鸡舍那边的雪被她喂鸡的时候踩出几条小路来,一片一片的脚印交错着。他这边的雪是平的,干净的。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门槛外面的雪。雪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我今天扫。”刘小麦看了他一会儿。“不用扫。化了就没了。”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去场部吗?”“去。”“那你把望野带上。他今天不用上学,让他跟着你去看看你写的那些文件。”赵承野站在门槛上。“好。”刘小麦进了灶房。赵承野站在门槛上又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他把自己这边的雪用脚扫了扫,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从门槛通到院门口。他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鸡舍那边刘小麦踩出来的脚印还在,一条一条的,交叉着。他扫出来的那条路是直的,只有一排脚印——他自己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片不同的雪地,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去叫赵望野。
赵望野那天跟着他去了场部。他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望野就坐在他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画报——是场部订的《人民画报》,封面卷了角,里面的彩页已经褪了色。赵望野翻一页问一句——“爹,这是什么?”“拖拉机。”“这个呢?”“麦田。”“这个人在干什么?”“在打谷子。”赵望野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北京天安门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报合上。“爹,北京远吗?”“远。”“比赵光远?”“比赵光远。”“那林老师是不是就在北京?”赵承野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赵望野。赵望野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等他回答。“是。她在北京。”赵望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画报的封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赵承野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的侧脸。赵望野的侧脸跟他小时候很像——额头不高,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往外长了。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赵望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窗外是晒场,晒场上有人在堆雪——把雪堆成堆,用扫帚拍实。赵望野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爹,我娘说今天包饺子。”“什么馅的?”“白菜猪肉的。我娘说等你回来再包。”赵承野把文件合上。“那咱们早点回去。”赵望野跑回椅子上拿起画报放回书架,然后站在门口等他。赵承野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赵望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而凉。赵承野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穿过晒场,踩在雪地上。赵望野的脚印踩在他的脚印旁边——一大一小并排着往家走。
九
那天晚上包饺子的时候,赵承野也包了。他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张面皮,用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面皮中间。他包得很慢,捏花边的时候手指太粗,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跟刘小麦包的那些整齐的褶子摆在一起。刘小麦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包的那个饺子挪到一边,单独放着。赵望野也包了一个——他包的是个圆形的,像包子,刘小麦没有拆开重包,也把它单独放在一边。赵望禾坐在刘小麦的腿上,伸手去抓桌上的面团,刘小麦给了她一小块,她捏在手里搓成一个长条,搓完了递给刘小麦看。刘小麦说“好”,她就咧着嘴笑。赵望野把自己包的“包子”举起来给他娘看:“娘,你看我这个饺子。”刘小麦看了一眼:“你这个是包子。”“饺子。”“包子。”“饺子。”赵承野坐在桌边,听着他们娘仨一来一回地争,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饺子放下来,站起来去灶房烧水。水开了之后他把饺子下锅,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白胖胖的,挤在一起。他用勺子背轻轻推了一下,饺子散开了,在锅里转着圈。他看着锅里的饺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小时候,孙韧秋包饺子的时候也是他烧水,他蹲在灶膛前面往里添柴,孙韧秋往锅里下饺子。那时候他问孙韧秋:“娘,饺子为什么要一起下锅?”孙韧秋说:“一家人要一起下锅,不然有的熟了有的还生。”他当时不懂。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饺子挤在一起翻滚着,他好像有点懂了。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煮。
饺子煮熟了。刘小麦把饺子捞出来,盛在两只碗里——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碗放在桌子中间,小碗放在赵望禾面前。赵望野自己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里面的汁水烫到了舌头,他吸了一口气,把饺子吐出来用手扇着。刘小麦说:“慢点吃。没人抢。”赵承野坐在桌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剁得很细,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咸淡正好。他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他吃完第三个的时候,看见刘小麦把他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夹起来放在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她嚼了嚼,没有说什么,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吃完了。赵承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饺子。赵望野在旁边数自己吃了多少个——“五、六、七、八……”赵望禾在刘小麦腿上伸手够桌上的碗,够不着,急得直哼哼。刘小麦把她抱稳了,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吹凉了递给她。赵望禾接过去用两只手捧着啃,吃得满脸都是油。赵承野看着赵望禾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刘小麦接过手帕给赵望禾擦了擦嘴。她擦完把手帕放在桌上,没有递回来。赵承野也没有要。那块手帕就搁在桌子上,在他们两个人的碗之间。
那天晚上赵望禾睡了之后,赵承野坐在堂屋里没有马上进屋。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只空碗和那块手帕。刘小麦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还不睡?”“就睡。”她走到桌边,把碗收走。她拿起那块手帕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手帕的边角上绣着一朵很小的花,是淡蓝色的,已经洗得褪了色。她看了两秒钟,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把碗端去灶房了。赵承野坐在桌边,看着那块手帕。那是他几年前——结婚之前——去赵光开会的时候买的。买了两块,一块给了林雪燃,一块自己留着。林雪燃那块她带走了。他自己这块一直揣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年,洗了很多次,边角那朵小花已经快看不清了。他拿起手帕,放在手心里。他看着那朵褪了色的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刘小麦已经躺下了。中间那片空处还在。他走到自己的那一侧,坐下来,把被子铺开。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炕沿上,面朝着那片空处。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落在炕席上,把炕席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被子往中间推了一下。推完之后他躺下来。他面朝着那片空处。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刘小麦翻了个身。然后他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差点没听清。“承野,明天把望野的棉袄找出来。天冷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他说。她听见了。她没有再说话。他躺在自己的被子里,把手伸出来放在那片空处的边缘上。他没有把手伸到她的那边去。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他把手放在炕席上,掌心贴着那一片一尺宽的空处。炕席是温的——刘小麦烧炕的时候把整铺炕都烧了。空处不凉。他躺在那儿,手搁在空处的边缘上,听着刘小麦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月光从炕上移走了。屋里暗下来。他把眼睛闭上了。
十
赵承野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从场部回来之前,他会在办公室里多坐一刻钟。
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铁皮文件柜、一盏电灯。电灯是场部自己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忽明忽暗的,有时候亮着亮着就突然暗下去,过一会儿又亮回来。他坐在桌前,把当天没有处理完的文件收进抽屉,把桌面上的茶杯和笔筒摆正,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椅子上不动,就坐那么一刻钟。窗外是晒场,晒场那边是“又活了地”,再远一点是白桦林。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他不看文件,不写字。他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看晒场上的人收工,看拖拉机回站,看白桦林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有时候他听见鸡舍那边传来鸡叫的声音,或者赵望野在院子里喊妹妹的声音,隔着晒场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站在窗户前面,手插在裤兜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坐这一刻钟。可能是在等什么。等什么他也不清楚。可能是等天再暗一点,暗到他可以骑上自行车回家,把车支在院墙边上,走进灶房,看见灶台上那只蓝边碗。那碗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凉的。热的时候他吃得快一些,凉的时候他吃得慢一些。不管热还是凉,他都会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放在蓝边碗和灰陶碗之间。
有一天傍晚他坐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只有白桦林的树梢上还剩一道极窄的、深紫色的光。他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只茶杯上,照在文件柜的铁皮面上。他看了两秒钟,伸手关了灯。办公室暗下来。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锁好,钥匙放进口袋。他推着自行车从场部门口走到晒场上。晒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西边山头上最后一点天光勉强照亮了晒场的水泥地。他骑上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咔咔声,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骑到“又活了地”的地头的时候减了速。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头偏了一下,朝着那排白桦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影在暮色里是一团一团的暗影,看不清哪一棵是哪一棵。他把车头转回来,继续骑。他经过学校旧址的时候——学校已经搬到新场部那边去了,旧教室空着,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木板钉着。他看了一眼那排旧教室,没有停。他骑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灶房的灯亮着。灯芯拨得很短,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个方形的、淡橘色的光斑。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走到灶房门口。灶台上放着一只蓝边碗。碗里是粥——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花生,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架在一只小碟子上。他把碗端起来,放进锅里,蹲在灶膛前面添了一根柴。火重新烧起来,锅里的粥开始冒热气。他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跟很多个晚上一样。粥热了。他把碗端出来,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了。粥还是甜的,红枣煮得烂了,花生还是硬的。他慢慢地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在碗架上——放在蓝边碗和灰陶碗之间。他站起来,关了灶房的灯,走进堂屋。堂屋里没有人。刘小麦在里屋,赵望禾已经睡了,赵望野在小屋里也睡了。他站在堂屋里听了一下——里屋传来刘小麦均匀的呼吸声,很轻。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在桌边坐下来,面朝着里屋的门。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里屋很暗,只有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走到自己的那一侧,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炕沿上。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片空处上,照在两床被子之间那一尺宽的、温热的炕席上。
十一
赵望禾在半夜里突然醒了,开始哭。
刘小麦先醒了。她把手伸过去摸赵望禾的额头——烫的,烫得像灶膛边上的土坯。她坐起来,把赵望禾抱在怀里,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比手摸的还要烫。
“承野。”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赵承野从靠窗的那一侧翻过身来。“怎么了?”“望禾发烧。很烫。”“多少度?”“不知道。手摸是烫的。”赵承野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赵望禾的额头。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来。“我去叫张大娘。”他掀开被子下炕,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刘小麦在身后喊:“你穿件褂子!”他没有听见。他推开堂屋的门跑到院子里,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心往上窜。他跑到卫生所门口使劲拍门——“张大娘!张大娘!”张大娘披着衣服起来开了门,提着药箱跟他一路小跑回来。到了屋里,她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她给赵望禾打了一针退烧针,又留下两包药粉,嘱咐刘小麦用温水兑了喂下去。“可能是着凉了。这两天天气忽冷忽热的。先观察着,如果明天还不退,就得送赵光医院了。”张大娘走了之后,刘小麦坐在炕上,把赵望禾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药水。赵望禾不爱喝,药水从嘴角溢出来,流到刘小麦的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喂。赵望禾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烧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
赵承野蹲在炕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隔一会儿就往赵望禾额头上敷一下。刘小麦喂完了药,把赵望禾竖着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哄。赵承野蹲在旁边,看着刘小麦的侧脸——她的头发散着,鬓角有一缕垂下来,贴在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很小,被赵望禾的哭声盖住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看着刘小麦把赵望禾哄得渐渐安静下来。
赵望禾终于睡着了。刘小麦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自己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搁在赵望禾的背上,隔一会儿就轻轻拍一下。她不再哼歌了,只是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赵承野还蹲在炕边,看着刘小麦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以前瘦了,肩胛骨在薄薄的褂子下面微微凸起。她的呼吸很轻,拍赵望禾的手一直没有停。
“小麦。”他叫了一声。刘小麦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你去睡吧。”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明天还要早起。”赵承野蹲在那儿没有动。他看着她的手一直在拍着赵望禾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赵承野站起来。他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块湿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转身走到自己的那一侧,躺下了。
他躺在被子里,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听见刘小麦拍赵望禾后背的声音一直没停,一下,一下,一下。他在那个声音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后来他听见刘小麦的呼吸声变长了,变匀了,像是终于睡着了。赵望禾的呼吸也轻了,不再有那种堵着嗓子的闷哼。他翻了个身,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月光照在炕席上,照出了刘小麦搁在赵望禾背上的那只手的轮廓——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握了很久又慢慢松开的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十二
第二天早上赵望禾的烧退了。
刘小麦天没亮就起来了,先给赵望禾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了。她把赵望禾抱起来换了尿布,又把她裹在襁褓里放在炕上,然后去灶房烧火煮粥。粥煮好了,她先给赵望野盛了一碗,让他吃完上学去;又给赵望禾兑了半碗稀粥,晾在灶台上;最后把剩下的粥盛在一只蓝边碗里,放在灶台上,用盘子盖上。她做完这些,拿了一只竹筐去鸡舍收蛋了。
赵承野起来的时候,灶台上那只蓝边碗还温着。他洗了脸,端起碗喝了两口粥。
那天上午他去场部开完会,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又活了地”。秋收之后的“又活了地”被翻过一遍,黑土翻上来晾着,准备过冬。他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是凉的,霜降快到了,地温在一点点往下退。他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头那排白桦树旁边。那排树今年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快到他下巴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棵树的树干——树皮光滑,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粉。他把手收回来,看见掌心沾了一层白粉,像一层很薄的霜。
他回到场部的时候,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文件。是上面下来的关于“农场体制改革”的征求意见稿——要各农场试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把土地承包到户。赵承野坐下来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两只手平压在纸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管开拖拉机、翻地、收麦子。现在它要签文件、批报表、定承包方案。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晒场。晒场上有人正在摊晾今年的秋麦,木锨翻动麦粒的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嗤啦——嗤啦——,跟很多年前他爹在晒场上翻麦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拧开钢笔,在那份征求意见稿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意见:先试。地和人都得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面朝着中间那片空处。赵望禾在靠墙那一侧睡着了,刘小麦在她旁边,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赵望禾的小枕头和一小截炕席。月光照在炕席上,他看见刘小麦的被子边沿和他的被子边沿之间那道距离。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被子往中间拉了一点。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他没有再拉。他就那么躺着。他躺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白桦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轻轻地晃着。
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他还要早起——去场部开会,去地里检查墒情,去签更多的文件。后天他还要去赵光开会。大后天他还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用手掌贴一会儿土。那些土还在等着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两床被子之间那道两尺宽的空处慢慢地滑走,无声无息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一片一片地从枝头带下去。他躺在炕上,两只手叠放在被子上。鸡舍那边传来夜风穿过栅栏的呜呜声。他把眼睛闭上,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刘小麦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在同一铺炕上,在同一个夜晚里,隔着两尺宽的空处,各自数着各自的呼吸。数到后来,两个人都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
月光从窗户上移开了。炕上暗下来。那两尺宽的空处静静地躺在那儿——炕席上留着两个人的体温,各自的一侧都还是温的。但中间那两尺,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