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五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那场雪从十一月末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城里的雪跟北大荒的不一样——北大荒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蓬蓬松松的,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腕,风一吹就扬起一层白雾。北京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一半,剩下一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在马路牙子边上堆成一道道脏兮兮的冰棱。林雪燃每天早晨从公交车上下来,踩在那些冰棱上,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她住在东城区一条胡同的尽头,一间半旧的平房,是父亲单位当年分的宿舍。房顶是灰瓦的,瓦缝里长了几株枯黄的瓦松,冬天一到就缩成了干巴巴的一小团。屋子里不大,进门是一张方桌,靠墙一张木板床,窗台下摆着一只旧书柜——书柜的玻璃门碎了一块,用一张旧报纸糊上了,报纸的日期停在一九七八年。
她父亲林敬儒是那年十月末走的。
走得很安静。前一天晚上还坐在书桌前翻一本线装书,翻到一半放下书说“眼睛累了,我先睡了”,第二天早上她母亲去叫他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脸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像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桌上那本线装书还摊开着,书页停在一段用红铅笔划了线的文字上——“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那行红线是他很多年前划的,墨迹已经洇开了,洇成了淡淡的粉色。
林雪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初二的学生讲《白杨礼赞》。教务处的人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让她放下了粉笔。她回到办公室拿起听筒,那头是母亲的声音——“雪燃,你爸走了。”她握着听筒听了很久。听筒里传来母亲匀匀的呼吸声,没有哭,也没有催她。过了大约半分钟,她说:“妈,我马上回来。”
她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拉链头涩了,拉了两下才拉开。她往里面放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已经翻得很旧了,书脊上的胶带换过三次。她把书放进包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了拉链。
从学校到父亲家要倒两趟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白桦林,雪落在白桦树的枝桠上,一只狍子从草丛里探出头来,鼻尖上沾着雪沫子,黑色的眼睛像两颗黑黑的石子。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公交车正好经过一座天桥,桥上有人走过,穿着黑色的棉衣,弓着背,缩着脖子。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赵山河走路的样子——背也是弓着的,步子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赶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折纸钱。桌上摞着一沓黄纸,母亲一张一张地折,折成元宝的形状,码在竹篮里。她看见林雪燃进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林雪燃说:“回来了。”她放下提包,在母亲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母女俩面对面坐着折纸钱,谁都没有再说话。
丧事办完之后,林雪燃跟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校长在请假条上签了字,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林老师,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节哀。”她点了点头,说“谢谢校长”。校长把请假条递给她,又说了一句——“一个月够吗?”她说“够了”。她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学生在打闹,一个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手里的包带吹得晃了一下。她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的假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二
十一月底的一天,林雪燃去胡同口的粮店买米。
粮店的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刷着绿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国营东单粮店”。店里光线很暗,靠墙一溜木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铁皮储粮桶,桶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大米、白面和玉米面。林雪燃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只布口袋和一张粮本。她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布鞋,从农场穿回来的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后跟那里快磨穿了。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是东北口音,嗓门很大——“同志,这个月的大米能不能多给我半斤?我孙子从农场回来了,饭量大,半斤不够。”
林雪燃抬起头。柜台前面站着一个老太太,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梳着两条短辫子,有点为难地翻了翻粮本:“大娘,定量是定好的,我也不能随便多给您啊。”
老太太说:“我知道定量是定好的。可孩子从北大荒回来的,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瘦了一大圈。您看看能不能先赊着,下个月我少买点补上。”
林雪燃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粮本翻开来递到柜台上:“同志,我的定量里还有富余。从我这儿划半斤给她,行吗?”售货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太太,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两个粮本都记了一笔。
老太太转过身来看着林雪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忽然“咦”了一声。“姑娘,你是从哪个农场回来的?”林雪燃说了农场的名字。老太太一拍大腿:“我也是那个农场的!我儿子就在农机站,叫周德顺。你认得吗?”
林雪燃愣了一下。周德顺。她认得这个人。农机站的老师傅,四十来岁,脸膛黑黑的,话不多,手艺好。她点了头:“认得。周师傅修拖拉机修得特别好。”
老太太高兴了,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哪个连队的?”
林雪燃说了自己的名字。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印象。你不是当地的?是知青?”
“是知青。我七六年回来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七六年啊。那年回来的人多。”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往林雪燃那边凑了凑,“姑娘,你走了之后就没回去过?”
“没有。”
“那你不知道农场现在的事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来信说,农场变化大了。赵场长跟小麦分了。你知道吗?”
林雪燃的手在粮本上停了一下。
“赵场长?”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是赵承野。以前开拖拉机的那个。他现在当场长了。”老太太又叹了口气,“我儿子说,他跟小麦分开了,有一阵子了。小麦现在不在农场了,搬去赵光了,在那边弄了个养鸡舍,忙得很。赵场长一个人住在场部。两个孩子都跟着小麦在赵光。”她往林雪燃那边又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我儿子说,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年结婚的时候好好的,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说分就分了。农场里的人都猜,但谁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儿子说赵场长这个人话少,自己的事从不跟别人提。”
林雪燃站在粮店里,手里攥着那张粮本,手指尖有点发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赵光?”“赵光是个镇子,离农场几十里地。小麦在那边弄了个养鸡舍,孩子在那边上学。听说她一个月回农场一两趟,看看赵场长。”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啊,分开了,但孩子还在中间牵着。断也断不干净。”
她付了米钱,提着米袋走出粮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胡同的灰墙上。她站在粮店门口的台阶上,把米袋换了只手提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粮本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的本能,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已经攥不住了的东西。
她提着米袋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赵场长跟小麦分了。小麦搬去赵光了。两个孩子跟着小麦在赵光。”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她把米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喘不上气来。她离开北大荒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她没有回去过一次。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干净的,是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她以为赵承野和刘小麦会一直过下去,会像赵山河和孙韧秋那样,在北大荒的地上过一辈子。可现在她知道了——她走之后,赵承野和刘小麦也没有过下去。刘小麦搬去了赵光,赵承野一个人留在农场。两个孩子跟着刘小麦。这三个人,各在各的地方。
她直起腰来,把米袋重新提起来,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母亲走动的声音。她把米袋放在门槛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那沓宣纸,她用镇纸压住了纸边。她把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提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从书页的夹缝里抽出那张纸条——赵承野写的“黑土还在”。她把纸条摊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抚平了纸面上的折痕。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承野,听说你跟小麦分了。小麦搬去赵光了。是真的吗?”她写完之后把纸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她又拿出一张新的,写——“承野,我在北京遇到周德顺的母亲了。她跟我说了一些事。”她写到这里又停了。她把这张纸也揉了,扔进废纸篓。第三张她只写了三个字——“为什么?”然后她把这张纸也揉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他们分了。小麦搬去了赵光。为什么?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历翻到十一月三十号那一页。她伸手把日历翻过一页,露出十二月的第一天。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格子,忽然想起了赵望野——她走的那年他还不满一岁。他该有十岁了。他会不会知道他爹跟他娘分开了?他会不会问起她?她不知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三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她走进堂屋的时候母亲已经买菜回来了,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母亲正坐在桌边翻账本——她那个硬皮本子,每天的开销记得清清楚楚。看见林雪燃出来,她抬头说:“稀饭在锅里,还温着。”
林雪燃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妈,我昨天在粮店碰到一个人。农场来的。她说承野跟小麦分开了。小麦搬去赵光了。”
母亲的笔在账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分开了?”
“嗯。两个孩子都跟着小麦在赵光。承野一个人住在农场。”
母亲把账本合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雪燃,你跟我说实话——你回去是因为你爸走了,还是因为你心里一直没放下?”
林雪燃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稀饭。稀饭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筷子挑了一下,米皮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粥。“妈,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是两样都有,还是只有一样。”她把筷子放下来,“我在北大荒待了七年。那七年里我什么都没有想过,就是活着。回来之后我也没有想过要回去。可是昨天在粮店里听到那些话,我站在那儿就觉得脚底下的地好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母亲把老花镜放在账本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雪燃,我跟你爸这一辈子,没教过你什么大道理。你爸教了一辈子历史,他就说过一句话——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你选了回北京,就得认这个选。你选了留在北大荒,也得认那个选。你不能选了北京还想着北大荒的事,那样你两边都过不好。”
林雪燃坐在桌边没有说话。母亲把账本翻开,继续记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母亲这一辈子走的路——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笔都有去处。林雪燃站起来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里洗了。水缸里的水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然后慢慢地洗,一只碗一只碗地洗,洗完了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碗架上。
那天下午她去了父亲的书房,把父亲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整理。她翻到书柜最底层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地图——北大荒的地图,很旧了,纸面发黄发脆。她把地图展开来,铺在书桌上。地图上有一条用红铅笔画的线——从哈尔滨一直向北,穿过白桦林,穿过荒原,一直画到地图的最北端。线的终点,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认得那个圆圈的位置——那是农场的位置。地图背面有一行钢笔字——“雪燃。一九七六年。”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想了一想,把信封放在了自己的提包旁边。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把父亲留下的那支钢笔拿在手里,拧开笔帽。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承野,我爹走了。我回北京料理他的后事。我娘一个人。我得照顾她。”她看着这行字,然后把它划掉了。她又写了一行——“承野,我听说你跟小麦分开了。小麦搬去赵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因为我,我很抱歉。”她看着这行字,也划掉了。她第三遍写——“承野,我在北京遇到了周德顺的母亲。她跟我说了你跟小麦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问。我只是觉得——我离开北大荒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一直以为你们过得很好。现在我知道不是。我心里很难受。”她写完之后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她没有把它揉掉,也没有把它放进信封。她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父亲的那本《诗经》,放在书架上。
四
十二月上旬,林雪燃给赵承野写了第一封信。
她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她把笔帽拧开,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了第一笔。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泥土里一点一点刨出来的。她写到了粮店遇到孙大娘的事,写到了孙大娘说的那些话。她写道——“承野,我听说你跟小麦分开了。小麦搬去赵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因为我,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也很抱歉——因为小麦是个好人。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你应该好好对她。”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看着“你应该好好对她”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她不该说。她凭什么说这句话?她有什么资格告诉赵承野应该怎么对刘小麦?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封信她写得更短。她写道——“承野,我在北京遇到了农场的人。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问你一句——你跟小麦分开,是因为我吗?”她写完之后看了很久。她把这张纸也揉掉了。
第三封信她写了整整五页。她从粮店遇到孙大娘写起,写到她站在粮店门口提着米袋的那个瞬间。她写“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我也不问。我只是想跟你说——小麦这些年不容易。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要养鸡,又要管家,你该多去看看孩子。”她写“我在北京挺好的。在学校教语文,每天坐两趟公交车,路过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家粮店。前些天我在粮店遇到了农场的人。她不知道我,但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地方——农机站,晒场,白桦林。那些地方现在都还在。我忽然觉得我离它们并不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站着。”她写到这里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她继续往下写。她写“地窖的钥匙我找到了,是我爹留下的。他说‘赵山河同志存的东西’。他什么都知道。替我把钥匙放回去。等望野长大了,你带他去看看。”最后她写道——“承野,我暂时回不去。我娘一个人在北京。但我想知道——你跟小麦分开了,你们还能过回去吗?如果过不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五页纸叠好,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上她写——“赵承野。北大荒。赵光农场。”她把信封翻过来,看着信封上的字,然后把它放在了提包的夹层里,拉上了拉链。她没有马上去寄。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把父亲那张地图又翻了出来,摊开在桌上。她用手指顺着那条红铅笔画的线从哈尔滨一路往北走,走到线的尽头——那个用红铅笔画的圆圈。她用手指在那个圆圈上按了一下。那个圆圈下面的地还在。地里有“又活了地”,有白桦林,有赵承野,有刘小麦,有赵望野和赵望禾。那些东西都在她手指底下,隔着地图的纸面。她不知道赵承野和刘小麦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刘小麦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但她知道——她不在那些东西里面。她离它们有一千多公里,隔着一张地图的纸,隔着一列火车跑两天两夜的路。
五
赵承野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十二月下旬。
那天他正在场部办公室整理春播计划,邮递员小刘骑着自行车从赵光方向过来,把一摞报纸和信搁在窗台上。“赵场长,你的信。北京来的。”赵承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熟悉,但比从前更瘦了一些。
他把信拿起来,没有马上拆。他把信放在桌角,把手里那份春播计划表看完了,签了字,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晒场,晒场上有人在平整苗床,木锨翻动泥土的声音嗤啦嗤啦地传过来。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把信拆开。五页纸,他把五页纸按顺序排好,开始读。
读到第三页——“我在粮店遇到了周德顺的母亲。她跟我说了一些事。我听说你跟小麦分开了。小麦搬去赵光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我也不问。我只是想跟你说——小麦这些年不容易。”他把信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他和刘小麦分开快三年了。刘小麦是去年秋天搬去赵光的——带着两个孩子。走的那天他没去送。他站在场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看着拖拉机拉着她和两个孩子的行李往赵光方向去了。赵望野坐在车厢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抬了一下手,车厢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那之后他去赵光看过几次孩子。每次去,刘小麦都给他开门,给他倒水,跟他说孩子的事——望野的成绩,望禾又长高了,鸡场这个月卖了多少蛋。她说的全是孩子和鸡,没有一句关于他们自己的话。他坐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他在院子里站着,看着赵望野和赵望禾在院子里跑,刘小麦在灶房里烧火,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带得利利索索的,鸡场的账也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可他每次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不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拖拉机走远。他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在等他说点什么。可他始终没说。
他把信重新拿起来,把剩下的两页读完。读到最后一页——“地还在。你也在。这就够了。”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马上回。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他想起她信里那句“你跟小麦分开了,你们还能过回去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跟小麦分开三年了,她在赵光,他在农场,中间隔了几十里地。每次去看孩子,他都觉得他跟刘小麦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层雾,看得见彼此,但摸不着。他不知道那层雾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可能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从他坐在驾驶室里看学校窗户的时候就有了。可他现在想把这些想清楚,已经太晚了。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跟那幅《黑土等你》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那幅画、几封信、一张赵望野画的拖拉机。他合上抽屉,没有锁。第二天他写了一封回信。他写道——“雪燃:信收到了。你问的那件事——我跟小麦分开了。分开快三年了。小麦去年秋天搬去了赵光,带着两个孩子。她在那边办了个养鸡场。望野在赵光上学。望禾还小,跟着她。你问我为什么分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跟小麦过了六年。她是个好人。她对我好,对孩子好,对地好。可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还会不会回来。后来我不想了。但想不想,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小麦说我不应该瞒着你。她让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跟你说了。地窖的钥匙你收好。等望野长大了我带他去看。地还在。你也在。这就够了。”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地址。他把信揣在兜里,去了邮局。邮局还没关门,他把信递进去,营业员盖了戳,递回一张回执。他走到邮局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把回执折好放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刘小麦在赵光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承野寄去的,很短——“小麦,北京来信了。林雪燃问起咱俩的事。我没有回她。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咱们还能不能过回去?”刘小麦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了灶台上。那天晚上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她坐在灶台前面,把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赵望野从里屋探出头来——“娘,你还不睡?”她说——“睡了。你先睡。”赵望野把头缩回去了。她把信叠好,放在灶台边的小柜子里,跟那个账本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她跟赵承野分开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在赵光养鸡、带孩子、记账、跟密山的收购员讨价还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过下来了。她没指望他回来。可他现在问了。问他俩还能不能过回去。她把灶台上的煤油灯捻小了,看着火苗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她要是说“能”,她就得把三年来一个人撑着的那些东西全都放下。她要是说“不能”,赵望野和赵望禾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没想到答案。她从灶台边的小柜子里拿出纸和笔,写了几个字——“承野,你让我想,我得想想。你去看孩子的时候再说。”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她让去密山拉饲料的老周帮忙捎到农场场部。
六
林雪燃是第二年三月初到农场的。
她走之前把母亲安顿好了,请孙大娘帮忙照看。孙大娘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闺女,你放心回去。你娘这儿有我。她买菜我陪着,她做饭我盯着。你回去好好过。”她把那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收拾好,里面装着换洗衣服、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父亲留下的地图、那只装着铜钥匙的木盒子。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赵光的时候是傍晚。
站台上人不多,风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她提着包走出来,看见赵承野站在站台外面的土路旁边,身边停着那台“东风-28”。他穿着那件旧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的。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从站台里走出来,没有动。林雪燃走到他面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你回来了。”赵承野说。
“我回来了。”林雪燃说。
赵承野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走过去把她的提包接过来,放在拖拉机的副驾驶座上。他拉开驾驶室的门。“上车吧。”林雪燃爬上去坐在副驾驶座上。赵承野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他开着车往农场的方向走,一路上没有说话。林雪燃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白桦林和麦田。地已经化了,有些地方翻过了,露出黑黝黝的新土。她把窗户摇下来,让风灌进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泥土的气味——那种湿润的、微甜的、带着草根腐烂味道的黑土气息。
赵承野把拖拉机停在了场部旁边的一间空屋子前面。“这屋子空着,你先住下。被褥是新的。”他帮她把提包拎进屋里,放在床板上。林雪燃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半旧的土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纸,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就轻轻拍着窗框。她转过身来看着赵承野。
“小麦在赵光?”
“在赵光。带着两个孩子。”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个月回来一两趟。看孩子。她明天回来。”
林雪燃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承野,你跟她——”
“你别问这个。”赵承野打断了她,“你先住下。别的事慢慢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望野在赵光上学。周末我接他过来。你要见他,周末见。”他走了。林雪燃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然后被风吞掉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这间空屋里收拾东西。她把提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放在枕头旁边,把那本父亲的地图放在桌子上。她把铜钥匙从木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攥了攥。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这间屋子比北京那间平房安静得多。她坐在那儿,听着风穿过窗缝的声音和白桦林的树梢在风里晃动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她记忆中要响一些,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拱,把地面上的每一层空气都搅动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她推开门看见赵承野正从拖拉机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布包。“小麦回来了。在灶房那边。她带了鸡蛋过来。”他看了她一眼,“你要过去吗?”林雪燃站在门口。“她愿意让我过去?”赵承野没有回答。他把布包递给她,“你拿着。这是她给望野带的东西。你帮我提过去。”林雪燃接过布包。布包是粗布缝的,里面装着几件小衣服、一罐咸菜、一包干蘑菇。她提着布包跟着赵承野往灶房那边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慢了下来。赵承野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刘小麦在灶房里烧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承野和林雪燃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雪燃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
林雪燃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提着那只布包。“小麦。这是你给望野带的东西。承野让我帮忙提过来。”
刘小麦接过布包放在灶台上。“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坐下吃吧。我多煮一碗粥。”刘小麦转过身去,从碗架上又拿了一只碗。她盛了一碗粥放在桌边,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坐。”
林雪燃在桌边坐下来。赵承野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进来。刘小麦看了他一眼——“你也进来吃。站着干什么?”赵承野走进来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粥,谁都没有说话。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红薯块。林雪燃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红薯甜的。”刘小麦没有抬头。“赵光种的。那边土比农场沙,种红薯好。”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安静了。赵承野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我去地里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麦,你今天别走。晚上再说。”刘小麦的勺子停了一下。“行。”
赵承野走了之后,灶房里只剩下林雪燃和刘小麦两个人。林雪燃低着头喝粥。刘小麦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她背对着林雪燃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是看看就走,还是打算待一阵子?”林雪燃放下勺子。“我请了一个月的假。”“一个月之后呢?”林雪燃没有马上回答。刘小麦转过身来看着她。“雪燃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回来,是因为听说了我跟承野的事,还是因为你自己想回来?”林雪燃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两样都有。”“哪样多一点?”“我不知道。”“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说。”刘小麦端起水盆往外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住那间屋子,晚上冷。我让承野给你送一床厚褥子过去。”她出去了。
那天晚上刘小麦做了饭。赵望野从赵光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他背着书包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雪燃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站住了。刘小麦在旁边说了一句——“望野,叫人。”赵望野站在院子中间,看了林雪燃一眼。“林老师。”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雪燃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望野。”赵望野没有笑。他背着书包进了里屋。
吃饭的时候赵望野坐在刘小麦旁边,林雪燃坐在对面。赵承野坐在桌子一头。刘小麦给赵望野夹菜,给赵承野盛汤。林雪燃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赵望野——他长高了,脸也长开了,眉眼像她,但嘴唇和下巴像赵承野。他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筷子使得很稳,不撒饭粒。刘小麦把他教得很好。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望野忽然抬起头来——“娘,我作业写完了。我能去看小鸡吗?”刘小麦说——“去吧。别跑远了。”赵望野站起来跑出去了。林雪燃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把筷子放下来。“小麦,他叫你娘。他叫得很顺。”“他叫了十年了。顺了。”刘小麦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别急。他认你,得给他时间。”
夜里林雪燃坐在东屋的床沿上,听着隔壁屋里赵望禾的哭声和刘小麦哄她的声音。赵望禾才五岁多,刘小麦从赵光带她回来的。她听见赵望野的声音从另一间屋里传出来——“娘,她为什么回来?”刘小麦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赵望野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来带我走的?”刘小麦的声音还是很低。过了一会儿,赵望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我不走。我跟你过。”然后是一阵安静。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书的封面。她没有推门出去。她坐在那儿,听着隔壁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了。
七
赵望野跟林雪燃之间的磨合,是从一支铅笔开始的。
第二天下午赵望野在院子里写作业。他蹲在门槛上,用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着写着笔尖断了,他甩了甩笔,甩不出铅芯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蹲在地上削铅笔。削得很慢,刀片在笔杆上刮一下停一下,怕削断了。林雪燃从东屋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削铅笔。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我帮你削。”赵望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把铅笔和小刀递给她。林雪燃接过来,蹲在地上削。她削得也很慢,刀片在笔杆上刮一下停一下。削完了她把铅笔递给他。“试试。”赵望野接过去在本子上画了一道。铅芯没有断。“你削得比我好。”林雪燃蹲在旁边。“你娘怎么教你的?”“她没教。我自己削的。她说削铅笔别削太尖,容易断。”林雪燃蹲在那儿,看着他手里的铅笔。“你娘说的对。”赵望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林雪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东屋走。走了几步赵望野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老师,你那个‘地’字写得不对。”林雪燃停下来,转过身。“哪儿不对?”“你写的‘土’字旁那一竖太直了。我娘写的‘土’字旁是弯的。”林雪燃愣了一下。她走回来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地”字。她看了看自己写的“土”字旁,又写了一个,把那一竖写得弯了一点。“这样对吗?”赵望野看了看。“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没我娘写得好。”林雪燃蹲在那儿,用手指把第二个“地”字抹掉了。“那你教教我。”赵望野看了她一眼。他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地”字。“你看——这一竖要往这边弯一点。我娘说土是活的,写太直了就死了。”林雪燃蹲在那儿,看着他写的那个“地”字。她拿起树枝照着写了一个,那一竖往左边弯了一点。“这样?”赵望野看了看。“嗯。比刚才好多了。”他把树枝收起来,继续写作业。林雪燃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东屋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望野,你明天还来写作业吗?”“来。”“那你用我的笔。我的笔比你的好写。”赵望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那你用什么?”“我用铅笔。你教我写‘土’字旁。”“行。”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林雪燃推门进了东屋。
第二天赵望野放学回来,真的来东屋找她了。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林老师,我来写作业。”林雪燃正在整理桌上的书。她把椅子拉出来——“坐。”赵望野在桌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本子和铅笔。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两个人一个坐在桌前,一个坐在床沿上,各自写着各自的字。赵望野写了一会儿抬起头——“林老师,你写什么呢?”林雪燃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她在练“土”字旁。本子上写了一整排“地”字,每一个的“土”字旁都比上一个弯一点。赵望野看了看。“最后一个写得最好。”林雪燃低头看了看最后一排的那个“地”字。“为什么?”“因为它最像活的。”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新的一页。“我再练。”
第三天傍晚,赵望野写完作业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桌前,把那本作业本翻来翻去。林雪燃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还有事?”赵望野把本子合上。“林老师,你为什么要回来?”林雪燃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回来看看你。”“看看我就走?”“我不知道。”赵望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要是走的话,别在冬天走。冬天冷,路不好走。”林雪燃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你关心我?”赵望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关心你。我娘说冬天路滑,容易出事。”他说完站起来,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背着书包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又回过头来——“林老师,明天还来。”他跑出去了。林雪燃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地”字。这次她把“土”字旁写得弯了一些。
八
刘小麦第二天要回赵光。走之前那个傍晚,她站在院子门口叫住了林雪燃。“雪燃姐,你跟我走一趟。”林雪燃从东屋出来。“去哪儿?”“白桦林。”刘小麦已经转身走了。林雪燃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白桦林走。刘小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穿过晒场,穿过那排白桦树,一直走到林子里那棵老树底下。她停下来,转过身。林雪燃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
“雪燃姐,我跟你说几句话。”刘小麦靠在老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我跟承野分开快三年了。这三年里他在农场,我在赵光。他来看孩子,每次来坐一会儿就走了。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们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这三年里我想过很多次——我们为什么过不下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心里有你。你走了之后,他一直没放下。我跟他说过——你心里有她,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可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说‘小麦你辛苦了’,也不说‘小麦我回来了’。他就那么闷着,闷了三年。”她顿了一下,“你这次回来,他跟我说了。他说你回来住一阵子。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林雪燃,“雪燃姐,你听好。你回来,我让你住东屋,我让望野跟你写字,我不拦。但你跟承野的事,你们自己想清楚。我不掺和。可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望野是我带大的。他认我。你要是回来,我高兴。你要是走,别把他带走。”
林雪燃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两只手垂着。“小麦,我没想带走望野。”“你现在没想。以后呢?你回北京,想他了,让他去北京看你?你问过他想不想去吗?”林雪燃站在白桦林里,风吹过来,白桦树的枝条在头顶上晃着。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枯叶。“小麦,你说得对。我没问过他。”刘小麦站在老树另一边,两只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争。我是想让你知道——望野这个孩子,心里想得多,嘴上说得少。你别指望他叫你一声‘娘’。他叫了你也不一定是真的认你。你得让他自己走过来。你急也没用。”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林子外面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你住到月底。月底之前自己想想。”她走出去了。
林雪燃站在白桦林里,看着刘小麦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她低头看着那棵老树的树根旁边——那个被刨开又填上的土坑。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土面。土是凉的,湿的。她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赵承野坐在场部宿舍的门槛上。
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林雪燃从白桦林那边回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她没有往他这边走,她往东屋那边走了。他听见东屋的门开了,又合上了。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转,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东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印着一个侧影,是林雪燃坐在桌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那天夜里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刘小麦白天跟他说的话——“承野,我跟你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想不好就别来。”他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了。可他还是想不好。他欠小麦的,他这辈子还不完。他欠雪燃的,他也还不完。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也有一道裂缝,跟林雪燃那间屋子的一样。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周末,赵望野从赵光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篇作文。那天晚上他在东屋写完作业之后把作文本递给了林雪燃。“林老师,你看看这个。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娘不在。你签。”林雪燃接过来翻开——题目是《我的家》。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赵望野写的是赵光的小院子,写的是刘小麦每天四点起来烧火做饭、喂鸡、收蛋、给他检查作业。他写“我娘的手很粗,摸我的头的时候有点扎。但她摸我的时候很轻。”他写“我还有一个亲娘在北京。她教书写字。我不记得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洗衣裳的肥皂。”最后他写“我娘说,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我有两个娘。一个养我,一个生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都想要。但我觉得我有两个娘挺好的。”林雪燃把作文看完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赵望野站在旁边——“写得行吗?”林雪燃抬起头看着他。“写得很好。比我想的好。”赵望野伸出手——“那你签字。”林雪燃拿起笔,在作文本下面签了名。她签完了之后看着自己的名字——林雪燃。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她签在“家长”那一栏的后面。赵望野把作文本收回去放进书包里。“林老师,你以后还给我签字吗?”“你让我签我就签。”“那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签字。”他说完这句话就背着书包跑出去了。林雪燃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笔。她把笔放下来,把本子合上。她坐在那儿,听着院子里赵望野跑远的脚步声。
九
三月中旬的一天,林雪燃一个人去了赵山河的坟上。她问赵承野坟在哪儿。赵承野正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手上全是机油。他用棉纱擦了擦手——“白桦林往北走,过了排水渠,有一个土坡。坡上那棵老榆树底下就是。”
林雪燃沿着田埂往北走。田埂上的草还没有长起来,枯黄的草根贴在地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她走到土坡上,看见了那棵老榆树和树底下的坟。坟不大,土堆得圆圆的,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她蹲下来看了看碑面上的字——“赵山河之墓”。她把手里的一束野花放在碑前。她蹲在坟前,没有说话。她想起赵山河站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土面的样子,想起他在她走之前站在门口跟她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之后,你要想好。你走了就是走了。以后望野长大了,问起‘我娘呢’,我没法替他回答。”她蹲在那儿,眼泪落下来了。她没有擦。风吹过来,把蒲公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她对着坟说了一句话——“赵叔,我回来了。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望野不认我。小麦躲着我。承野不知道该跟谁说话。我是不是不该回来?”坟前的蒲公英晃了一下。她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林雪燃请的一个月的假快到期了。
她还没有收到学校的电报,但她知道日子快到了。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她每天早起给赵望野做早饭——一开始做得不好,粥煮得太稠了,鸡蛋煎得糊了。赵望野坐在桌前,用筷子戳了戳煎糊的鸡蛋——“这鸡蛋比我娘煎的差远了。”林雪燃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铲子。“那你别吃了。”赵望野把糊鸡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我说难吃,没说不吃。”他把鸡蛋吃完了。林雪燃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把糊鸡蛋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她转过身去继续洗锅。
假期的最后几天,赵承野找了林雪燃一次。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等她——“雪燃,你那个假是不是快到了?”林雪燃站在东屋门口。“快了。”“你打算怎么办?”林雪燃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垂着。“我不知道。承野,你让我想。你也在想。小麦也在想。三个人都在想,但谁也没想明白。”赵承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就别想了。假期到了就回去。”林雪燃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你让我回去?”赵承野没看她,他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白桦树。“你回去把学校的事办完了。想回来再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林雪燃站在门口。“你呢?你跟她——”“我跟小麦的事,我自己办。你别操心。”他说完转身走了。林雪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她坐在东屋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月三十一号”。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笔放下了。赵望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他把纸递到她面前——“林老师,这个给你。”林雪燃接过来展开看——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大大的“地”字,歪歪扭扭的,“土”字旁的竖写得有点斜,“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蹲下来——“你写的?”赵望野点了点头。“你今天教的。我写了好几遍,这个是最好看的。”林雪燃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提包的夹层里。“我留着。”赵望野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攥着裤缝。“你那个假是不是快到了?”林雪燃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脸。“快了。”赵望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你回去之后还回来吗?”林雪燃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记着你写的这个字。”赵望野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回来,我教你写‘家’字。我写得比你好看。”他说完就跑出去了。林雪燃蹲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字的纸,蹲了很久。
十
三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赵望野从赵光回来了——刘小麦送他来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没有进屋。她跟林雪燃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点了点头。她把赵望野的书包递给他——“进去吧。好好写作业。”然后她转身走了。赵望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那天晚上林雪燃坐在东屋的桌前,看着那张来时的车票。她没有买回北京的车票。她不知道学校那边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她只知道——假期快到了。
赵承野从外面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雪燃,你那个假是不是到期了?”林雪燃抬起头。“快了。就这几天。”“你打算怎么办?”林雪燃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笔。“我不知道。”赵承野站在门口。“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去车站。”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她坐在桌前,把那支笔放下。她把赵望野写的那张“地”字从提包里拿出来,铺在桌面上,跟那张来时的车票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三月的最后一天,林雪燃没有走。
她那天早上起来得很早。她站在东屋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院子——刘小麦在灶房里烧火,赵望野蹲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写写画画,赵承野在农机站门口擦拖拉机,那台“东风-28”停在老位置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把提包从床沿上拿起来,放到了床底下。她走出东屋,站在院子里。赵望野抬起头看见她——“林老师,你今天没走?”林雪燃站在晨光里。“没走。”赵望野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走?”林雪燃站在他面前。她蹲下来——“我不知道。但我今天不走。”赵望野低下头,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地”字,又写了一个“娘”字。“那你明天教我写‘家’字。”他站起来跑进灶房去了。
林雪燃站在院子里,看着赵望野跑进灶房,看着刘小麦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着赵承野在农机站门口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还没有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自己走不走。她只知道——今天不走。假期到了,学校的电报可能已经发出来了。北京的母亲可能正在等她回去。但她今天不走。她站在院子里,脚底下的地是暖的,三月底的地已经开始解冻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泥地——赵望野刚才写的“地”字和“娘”字还在上面,树枝划过的痕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写了一个“家”字。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灶房里刘小麦的声音传出来——“吃饭了。粥凉了。”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泥地——三个字并排躺在那儿,“地”、“娘”、“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灶房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