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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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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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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一十五章 小院时光

一

赵光是个公社。

从北安往南走四十里,穿过一片漫岗地,再经过一段两边长满白桦和柞树的老土路,就能看见赵光人民公社的轮廓了。说是公社,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中间夹着一条沙石路面。街东头有一家供销社、一家粮站、一个邮电所、一个卫生所;街西头有一所小学、一个农机修理铺、一家小饭馆。饭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赵光饭店”四个字,漆皮起了卷。赶集的日子是每逢三号和八号,到了那两天,十里八村的社员赶着牛车马车来摆摊,街两边挤满了卖菜、卖鸡、卖鸡蛋、卖锄头镰刀的摊子,人声和牲口叫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断。

赵光归北安管。北安是县城,离赵光四十里,有火车站,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赵光的人去北安办事,天不亮就得起来赶早班车——一辆烧柴油的旧客车,每天早晨六点从公社门口发车,颠簸一个半钟头才能到北安。刘小麦搬来之后只去过北安两次。一次是去给孩子落户口,一次是去买鸡饲料。两次都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客车颠得她骨头疼,但她没有抱怨。北安比赵光热闹,但她不需要热闹。她只需要一个能养鸡、能卖蛋、能让孩子上学的地方。赵光刚好够。

刘小麦搬到赵光来,是一九八三年冬天的事。

离开农场那天,赵望野站在卡车车厢里,扒着车厢板往后看。他八岁了,个子长到了刘小麦胸口那么高,肩膀也宽了一些,穿着一件赵承野的旧褂子改小的蓝布衫,袖子卷了两道。他把下巴搁在车厢板的边沿上,看着农场越来越远——晒场、农机站、白桦林、还有远处那片“又活了地”。那些东西慢慢变小,变成一片一片颜色块,最后被漫岗遮住了。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刘小麦正抱着赵望禾坐在车厢另一侧的麻袋上。赵望禾二岁,趴在刘小麦的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把刘小麦的肩头洇湿了一小块。赵望野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他把下巴重新搁回车厢板上,看着前方的土路。路两边的白桦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银白,翻来翻去。

刘小麦选择赵光,是因为这里的鸡蛋好卖。赵光公社虽然不大,但它坐在北安通往通北和拜泉的岔路口上,来往的过路车多,镇上有几家饭馆和招待所,鸡蛋的用量比农场周边大。更重要的是,赵光小学比北安的小学近,赵望野可以走读,不用住校。她在街东头租了一间半的房子——半间是灶房,一间是住屋,门前还有一小块空场子,刚好够搭一个鸡舍。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寡妇,姓陈,镇上人都叫她陈婶。陈婶的男人早年在伐木队里出了事,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一个闺女过。闺女前年嫁到了通北,陈婶一个人住两间房,就租了一间出去。她第一次看见刘小麦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脸色偏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手里牵着一个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女孩,背后还背着一只旧人造革提包。陈婶问:“你男人呢?”刘小麦说:“在农场。种地的。”陈婶又问:“那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刘小麦说:“嗯。”陈婶没有再问。她领着刘小麦看了房子,说:“灶房小是小了点,但柴火随便用。后头有一垛,是我去年秋天劈的。”刘小麦说:“谢谢陈婶。”她当天就交了半年的房租——用她从农场带来的一卷毛票子,数了三遍,码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陈婶接过去的时候看了那卷钱一眼,又看了刘小麦一眼。那卷钱里最大的面额是五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五毛的,还有几张两毛的——那是她一个一个鸡蛋攒出来的。

搬进来的第一天,赵望野帮着刘小麦把鸡舍的架子搭起来。他从公社边上捡回来几根被人扔掉的旧木条,用柴刀削了削,钉成两排三层的架子。刘小麦用白桦条编了四个鸡笼,两个大的放成鸡,两个小的放雏鸡。赵望禾蹲在门槛上看着,手里攥着一根干草茎,在地上画来画去。赵望野钉完最后一根钉子,从条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斧头递还给刘小麦。“娘,鸡舍搭好了。”刘小麦接过斧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把脸。灶上有饭。”赵望野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娘,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刘小麦正在把那只旧人造革提包往屋里搬,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嗯。以后就住这儿了。”赵望野没有再问,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傍晚,刘小麦抱着赵望禾站在院子门口。赵光公社的主街上行人不多,一个老头赶着一头黄牛慢慢走过去,牛脖子上的铃铛在晚风里叮当响。街对面的粮站已经关了门,木头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更远处是公社外面的田野,春天刚翻过的地黑褐色的,一垄一垄地伸向天边,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赵望禾趴在刘小麦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刘小麦拍了拍她的后背。“嗯。娘在。”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通向北安的土路。路的尽头是漫岗,岗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白桦树,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没有再往远处看。她低下头,把赵望禾往上抱了抱,转身回了院子。

二

赵光的小院灶房很小。

小到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灶台是土坯砌的,占了小半个屋子,灶膛口黑黢黢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砖缝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烟油子,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提手已经松了,每次揭开的时候都要用两只手扶着才行。灶台旁边垒着一个碗架——几块木板钉在墙上,上面放着三只碗、两双筷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碗是粗瓷的,一只蓝边,一只白搪瓷,一只灰陶。刘小麦把这三只碗从农场带到赵光,一路上用旧布裹着,塞在人造革提包的最里面。

灶房太小,刘小麦做饭的时候,赵望野就得站在灶房外面等着。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刘小麦在灶台前面忙来忙去——她个子不矮,但灶房太窄,她弯腰的时候脊背几乎贴着后墙,伸手去够碗架上的盐罐时手肘要收着才行。有一次她转身的时候手肘撞在了灶台角上,闷哼了一声,甩了甩胳膊,继续干活。赵望野站起来想进去帮忙,刘小麦说:“别进来。进不来。”赵望野又蹲回门槛上。

灶房的窗子只有脸盆那么大,嵌在灶台北侧的墙上。窗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字迹被灶房的油烟熏得模糊不清。刘小麦有一天拿回一张新报纸,想把旧报纸换下来。她把旧报纸揭下来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一篇通讯,标题是“国营农场改革的新探索”。她拿着那张报纸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叠好放在了灶台旁边的小柜子里。赵望野问她:“娘,你留那个干什么?”刘小麦说:“垫东西用。”赵望野没有再问。

灶房的柴火是陈婶给的。后院里有一垛劈好的柈子,都是干透的白桦木和松木,烧起来火旺,烟也少。刘小麦每天早晚各烧一次火,早上煮粥,晚上煮饭。中午她不烧火——她和赵望野吃冷饭,早上多煮一些,中午就着咸菜吃。赵望禾中午喝一碗温在锅里的米汤,那是刘小麦出门前用棉布裹着锅盖、让灶膛的余温闷着的。

有一次赵望野中午放学回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冷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疙瘩。刘小麦不在家,去公社送鸡蛋了。赵望野自己把冷粥喝了,又把赵望禾从床上抱起来,给她喂了半碗米汤。赵望禾喝了一半不喝了,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头。赵望野让她抓着,另一只手把碗放回灶台上,然后蹲下来看着赵望禾。“望禾,你叫我一声。”赵望禾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哥——”赵望野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然后站起来把赵望禾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背起书包又跑出去了。灶房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那天傍晚刘小麦从公社回来,看见灶台上那碗冷粥被喝完了,碗也洗了,扣在碗架上。赵望禾在床上睡着,身上多盖了一件赵望野的旧褂子。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那三只碗从碗架上拿下来,用抹布一只一只地擦了一遍。擦到那只白搪瓷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她从农场带过来的。她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裂痕。裂痕还在,但没有继续变大。她把碗重新放回碗架上,放在蓝边碗和灰陶碗之间。

那天晚上赵望野睡着之后,刘小麦坐在灶房的矮凳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翻开那个用旧练习本订成的账本。她一行一行地算这个月的收支——鸡蛋卖了三十七块八,买饲料花了十四块二,给望野交学杂费扣了三块,给望禾买了半斤红糖花了两毛。最后剩了多少她没算出来,因为有一笔账她忘了记——前天买盐的五分钱,她想不起来了。她把笔放下,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灶房的墙上晃了晃。她合上账本,把它放回灶台旁边的小柜子里,关好柜门。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灶房外面传来赵望禾的梦呓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推开门走出去。

三

赵光公社的主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

刘小麦的院子在街东头,门前是一条沙石路,路对面是粮站。粮站的房子是砖砌的,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门板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只有赶集的日子才开。粮站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夏天能遮出一大片荫凉。刘小麦每天早晨在树下摆一个摊子——一张旧木桌,上面放一筐鸡蛋、一杆秤、一沓旧报纸裁成的包装纸。鸡蛋摆在筐里,一层一层码好,底下垫着干草。她坐在树荫里,手里编着白桦条的篓子,等着人来买。

公社里的人渐渐认识她了。粮站的王会计每天早上来买两个鸡蛋,回去煮着吃;供销社的李大姐隔一天来买一斤,说是给她婆婆蒸蛋羹;赵光饭店的厨子老赵每次赶集前一天来订五斤,用一只柳条筐提回去。刘小麦的鸡蛋好卖——她的鸡喂得实在,不掺假,蛋黄的颜色比别家的深,打出来搁在碗里能立住。公社里的人认她的鸡蛋,也认她这个人。李大姐有时候买完鸡蛋多站一会儿,跟她拉几句家常。“大妹子,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累啊?”“还行。”“你男人怎么不来看看你们?”“他忙。种地的,走不开。”“种地能有多忙?再忙也得顾家啊。”刘小麦低头数着鸡蛋,没有接话。李大姐叹了口气,提着鸡蛋走了。

赵望野在赵光小学读三年级。学校在街西头,是两排土坯房,房前有一块不大的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木旗杆,旗杆顶上的红旗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赵望野每天早晨背着书包走十分钟到学校,中午回来吃冷饭,下午放学之后帮着刘小麦收蛋、喂鸡、把鸡舍里的粪清出去堆在院子角落里沤肥。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排中上等,算术最好,语文次之,作文一般。他写的字跟他娘一样——一笔一划的,每一个字都写在田字格的正中间,不偏不斜。老师在他的作文本上批过一行字:“字迹工整,内容朴实。”赵望野把那本作文本拿回家给刘小麦看。刘小麦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作文本还给他说:“老师夸你了。”赵望野说:“嗯。”他把作文本收进书包里,又跑到鸡舍去了。

赵望野在学校里不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别的男孩子追跑打闹,他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看地上的蚂蚁。有一次一个叫周小军的同学跑过来踢了他一脚,说不清为什么。赵望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有还手,也没有哭。他走开了。周小军在后面喊:“赵望野,你爹呢?你爹怎么从来不来看你?”赵望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那天放学回家之后,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刘小麦在灶房里烧火,没有注意到他。后来赵望禾蹒跚着走过来,伸手去够他的手指头。赵望野让她抓着,低下头看着赵望禾的脸。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望禾,你叫我一声。”赵望禾仰着脸:“哥——”赵望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赵望禾抱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娘,饭好了没有?”刘小麦在里面应了一声:“快了。”赵望野抱着赵望禾站在门口,看着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那天晚上赵望野在煤油灯底下写作业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娘,赵光离农场多远?”刘小麦正在旁边编篓子,手里的白桦条停了一下。“从这儿到农场,加起来三十多里地。”“三十多里是多远?”“你从这儿走到农场,得走小整天。”赵望野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又抬起头:“那爹从农场来一趟,也得走小整天?”刘小麦把白桦条穿进篓子里,拉紧。“他开着拖拉机来,一个多小时。但他忙。”赵望野把铅笔放下:“娘,爹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刘小麦把编了一半的篓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上面按了按。“等他有空的时候。”赵望野看着她。“他什么时候有空?”刘小麦没有回答。她把篓子重新拿起来,继续编。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赵望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四

赵光的集日是每月逢三、逢八。

到了集日这天,天还没亮刘小麦就起来了。她先把赵望禾的早饭温在锅里,再把赵望野叫醒,让他看着妹妹。她自己把前一天攒好的鸡蛋一筐一筐搬出来,用独轮车推到集上。独轮车是陈婶借给她的——一辆旧木头车,轮子是铁的,推起来吱吱呀呀响。刘小麦在街东头的老榆树底下占了个位置,把鸡蛋摆好,秤放在旁边,然后坐在一只矮凳上开始等。

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来。有从北安方向来的,有从通北那边来的,也有从附近的村屯赶着牛车来的。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糖葫芦的、卖耗子药的。人声嘈杂,牲口叫唤,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新翻的泥土味、生肉的腥味、炸油条的油烟味、还有马粪和牛尿的臭味。刘小麦坐在那些声音和气味的中间,低着头编篓子,偶尔抬头招呼一声来买鸡蛋的人。

赵望野有时候跟着去赶集。他帮刘小麦看摊子,给客人递鸡蛋,收钱,找零。他算账算得快,心算比刘小麦用笔算还准。有一次一个客人买了三斤半鸡蛋,一斤八毛,刘小麦还在心里算的时候,赵望野已经开口了:“两块八毛。”客人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小孩算得挺快。”赵望野没有笑,他把鸡蛋包好递过去,接过钱数了一遍,放进刘小麦面前的铁盒子里。

赶集的时候赵望野见过一些让他记住的画面。有一个从北安来的卖布的老头,带着一个比赵望野小几岁的孙子。那孙子手里攥着一块糖,舔一口看一眼周围的人,舔一口看一眼。赵望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还有一次他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麻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捡人家扔掉的菜叶子和烂水果。那男孩的脚上穿着一双大得多的解放鞋,用草绳绑在脚踝上防止掉下来。赵望野站在摊子后面看了他很久。刘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从筐里拿了两个鸡蛋,走过去塞在那男孩的麻袋里。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小麦一眼,然后背着麻袋跑走了。刘小麦走回来坐下,继续编篓子。赵望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那根白桦条绕了一圈又一圈。“娘,”他说,“那个人——”刘小麦打断了他:“赶集的人多,别走散了。”赵望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集散了之后,刘小麦把剩下的鸡蛋装回筐里,推着独轮车回家。赵望野跟在车旁边走,有时候帮她扶着车把上的绳子。路过赵光饭店的时候,厨子小赵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刘姐,明天送五斤来啊!”刘小麦应了一声:“知道了。”老赵又喊:“你家小子又长高了!”刘小麦回头看了一眼赵望野。赵望野低着头走路,耳朵尖有点红。她转回头继续推车。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从石板路上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五

赵承野第一次来赵光,是第二年五月中旬。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那天下午刘小麦正蹲在鸡舍里捡蛋,听见院子外面有拖拉机的声音。那声音她很熟悉——东风-28的引擎声,跟农场其他拖拉机的动静不一样,更脆,更响,带着一种金属的、有节奏的震颤。她从鸡舍里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粪和干草屑。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拖拉机已经停在了粮站门口的老榆树底下。赵承野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车旁边朝她这边看。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像是刚理的,比平时短了一些,裤腿塞在靴子里,靴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

赵望野先跑出去的。他从门槛上跳起来,书包都没放,跑到赵承野面前站住了。“爹。”赵承野低头看着他。九岁的赵望野站在他面前,个子到了他胸口,肩膀的轮廓已经开始往外长了。“长高了。”赵承野说。赵望野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来了。”赵承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里的茧子在赵望野的头发上蹭了两下。“嗯。来看看你们。”

刘小麦抱着赵望禾从院子里走出来。赵望禾三岁,趴在刘小麦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赵承野走过去,站在刘小麦面前。“小麦。”刘小麦看着他。“嗯。进来吧。”她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赵承野跟在后面。赵望野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喊:“望禾,是爹!爹来了!”赵望禾在刘小麦怀里扭了扭身子,又看了赵承野一眼,把脸埋回了刘小麦的肩膀上。

赵承野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刘小麦给他倒了一碗水,碗是那只白搪瓷的。赵承野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膝盖上。他环顾了一下院子——鸡舍、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墙角堆着的柴火、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蒜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房子还行?”他问。“行。”“鸡养了多少?”“五十只。”“十百只——”赵承野算了一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望野放学回来帮忙。”“望野学习怎么样?”“中等。算术好。”“望禾呢?”“能吃能睡。”

赵承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底的裂痕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细细的、暗色的纹路,从碗底中央延伸到边缘。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裂痕。“小麦,”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每个月来一趟。”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你不用每个月来。路远。” “油要钱。”

“场里报销。”

刘小麦没有接话。她把抹布搭在晾衣绳上,走到鸡舍门口,蹲下来开始捡鸡蛋。赵承野坐在矮凳上,看着她蹲在鸡舍里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薄褂子底下微微凸起,头发从辫子里散出几缕,垂在耳朵两边。赵望野蹲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赵望禾从刘小麦怀里下来之后,一直站在堂屋门槛上偷偷看着赵承野,不敢过来。

赵承野在院子里待了一个多钟头。他帮赵望野把鸡舍后面那堆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之前整齐,大块的在下,小块的在上,中间留了通风的道。他又检查了鸡舍的栅栏,把两根松了的白桦条重新绑紧。刘小麦在灶房里做了饭——炒了一盘鸡蛋,烙了几张白面饼,还煮了一锅小米粥。赵承野坐在矮凳上吃饭,赵望野坐在他对面,赵望禾被刘小麦抱在膝盖上。四个人围着灶房门口那张小矮桌,桌面上铺了一张旧报纸,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赵承野吃了一张饼,喝了半碗粥。他把碗放下。“小麦,我待会儿走。天黑之前得赶回去,明天一早要开会。”刘小麦把筷子放下来。“嗯。”赵望野也把筷子放下来。“爹,你今晚不能住下吗?”赵承野看着他。“不能。明天要开会。”“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赵承野沉默了一下。“下个月。月底。”赵望野看着他。“真的?”“真的。”赵望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赵承野走的时候,赵望野站在院子门口送他。他爬上拖拉机,发动了引擎。临关车门之前,他探出半个身子对赵望野说:“望野,听你娘的话。帮她把鸡舍看好。”赵望野点了点头。“知道了。”赵承野看了一眼站在门槛上的刘小麦。她抱着赵望禾站在那里,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脸映成柔和的暗金色。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关上车门,挂挡,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赵望野站在粮站门口看着拖拉机的尾灯消失在通往农场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慢慢落回地面。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

那天晚上赵望野在煤油灯底下写作业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娘,爹说他下个月还来。”刘小麦正在给赵望禾补一件小褂子,针停了一下。“嗯。”“他上次说下个月来是什么时候?”“去年秋天。”“他来了吗?”刘小麦把针从布里拔出来,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来了。那次你发烧,他来看你了。”赵望野想起来了——去年秋天他发烧那回,半夜里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床边,摸他的额头。他以为那是刘小麦。原来那是赵承野。“那这次他也会来?”刘小麦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不知道。”

六

赵望野在赵光小学最要好的同学叫周小军。

周小军是赵光公社本地人,他爹在粮站扛麻袋,他娘在供销社卖货。周小军比赵望野大一岁,个子高半个头,圆脸,浓眉毛,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他第一次跟赵望野说话是在学校的操场上——赵望野蹲在地上看蚂蚁,周小军跑过来踢了他一脚,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周小军问:“蚂蚁在干什么?”赵望野说:“搬东西。”周小军说:“搬什么?”赵望野说:“搬一只死虫子。”周小军看了一会儿,说:“我见过更大的蚂蚁。”赵望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小军说:“在粮站仓库后面。有这么长。”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赵望野说:“那是蚂蚁。”周小军说:“是蚂蚁。”两个人蹲在操场上看着蚂蚁把那半只死虫子一点一点搬进洞里,看了大半节课的时间。

那之后周小军每天下了课都来找赵望野玩。他带赵望野去粮站后面的空地上掏过蚂蚁窝,去公社外面的漫岗上摘过野果,去供销社门口看过人家从车上卸货。赵望野不太说话,但周小军说什么他都听着。周小军说:“赵望野,你咋不爱说话?”赵望野说:“不知道说什么。”周小军说:“那你听着就行。”赵望野就听着。

有一次周小军问起赵望野的爹。“你爹在农场开拖拉机的?”“嗯。”“什么拖拉机?”“东风-28。”“东风-28是啥样的?”“轮式的。铁绿色。前面有俩小轮,后面有俩大轮。”“能开多快?”“最快二十五。”“二十五是啥概念?”“从赵光到北安,一个钟头出头。”“那挺快。”周小军想了想,“我爹扛麻袋,一天才走十里路。”赵望野没有说话。周小军又问:“你爹怎么不来看你?”赵望野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圈。“他忙。”“忙啥?”“种地。”“种地有啥好忙的?”赵望野没有回答。他把树枝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家吧。要吃饭了。”周小军跟上来。“赵望野,你娘做饭好吃吗?”“一般。”“我娘做饭不好吃。我爸老说她。”赵望野笑了一下。周小军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时怎么不笑?”赵望野没有回答。

那天放学之后,赵望野带着周小军回家看鸡舍。刘小麦不在,去公社送鸡蛋了。赵望禾坐在门槛上玩布娃娃。赵望野把周小军领到鸡舍门口,推开栅栏门。“这就是我家鸡舍。”周小军探进头去看了一眼,五十只鸡在笼子里咕咕咕地叫,有的在吃食,有的在下蛋,有的在打架。“这么多鸡!”周小军蹲下来看那些鸡。“每天都能收蛋?”“差不多。有时候十多个,有时候二十多。”“那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赵望野摇了摇头。“鸡蛋卖的钱要买饲料、交学费、买柴火。剩不了多少。”“那你娘挺辛苦的。”“嗯。”

周小军蹲在鸡舍门口看了很久。他指着角落里一只鸡问:“那只鸡怎么了?”赵望野看了一眼——那只鸡缩在角落里,羽毛蓬着,眼睛半闭着。“可能是病了。”“你娘给它吃药吗?”“吃。掺在水里。”周小军站起来。“赵望野,你娘真厉害。一个人养这么多鸡。”赵望野没有接话。他把栅栏门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送你到街口。”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走到街口的时候周小军停下来。“赵望野,明天上学我给你带一块糖。我爹从北安带回来的。”赵望野说:“不用。”周小军说:“我带了你就吃。”他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赵望野,明天见!”赵望野站在街口挥了一下手。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的时候,赵望禾已经从门槛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够他的手指头。赵望野蹲下来,让她抓着。“望禾,你叫我一声。”赵望禾仰着脸:“哥——”赵望野把她抱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娘还没回来?”赵望禾趴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赵望野抱着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东头那条通往北安方向的土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他看了一会儿,把赵望禾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堂屋。“望禾,我教你写字。”他把一张旧报纸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赵光”。他指着第一个字说:“这是赵。我的姓。”又指着第二个字说:“这是光。光明的光。”赵望禾看着纸上的字,伸手去抓铅笔。赵望野把铅笔给她,让她在报纸上乱画。赵望禾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把铅笔塞进嘴里。赵望野把铅笔从她嘴里抽出来。“不能吃。”赵望禾笑了。赵望野也笑了。

七

夏天赵光下了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稀稀落落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刘小麦抬头看了看天,赶紧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又把鸡舍外面的干草抱进屋里。赵望野在鸡舍里帮她把窗户关严,把怕淋的饲料袋子搬到架子最上层。雨越下越大,从豆子变成了瓢泼,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泥地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水光。雷声从西边滚过来,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户纸簌簌地响。赵望禾被雷声吓哭了,刘小麦把她抱在怀里,坐在堂屋的炕沿上,用被子裹着她。赵望野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把脚缩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条慢慢变宽的水流从鸡舍门口淌过去。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赵承野忽然来了。他开着那台东风-28,从雨里钻出来,车轮碾过院门口的水洼,溅起一大片水花。他把车停在粮站门口的老榆树底下,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身上披着一件旧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褶子往下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小麦正在灶房里烧火,赵望野在堂屋里哄赵望禾。赵承野站在灶房门口,雨水在他脚底下积了一小片。“小麦。”刘小麦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雨。”“场里今天不忙。我出来的时候雨还没这么大。”刘小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衣服湿了。把雨衣脱了。”赵承野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走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赵望野从堂屋跑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爹!”赵承野看着他。“嗯。今天上学了?”“上了。放学就回来了。”“作业写了吗?”“写了。”“望禾呢?”“在屋里。刚才打雷吓哭了,现在好了。”赵承野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赵望禾坐在炕上,抱着刘小麦缝的那只布娃娃,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看见赵承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了布娃娃的肚子。赵承野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灶房坐下了。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赵承野住下了。刘小麦在灶房的干草堆上给他铺了一个铺——上面盖了一层旧褥子,又加了一件棉袄当枕头。赵承野说:“不用这么厚。”刘小麦说:“灶房漏风。夜里冷。”她把那只白搪瓷碗放在他头边的地上,碗里倒了半碗凉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赵承野说:“小麦——”她停下来。“你在这儿……过得好吗?”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还行。”“鸡养得好吗?”“好。”“钱够花吗?”“够。”“望野和望禾——”“都挺好。”她顿了一下,“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煮粥。”她走出去,把灶房的门带上了。

赵承野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打在灶房的瓦片上,声音比堂屋那边更响,更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听见灶房外面堂屋里传来赵望野和赵望禾的说话声——赵望野在给赵望禾讲一个什么故事,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刘小麦偶尔插一句:“望野,别让望禾踢被子。”赵望野应一声:“知道了。”然后是炕席上翻身的窸窣声。声音慢慢安静下来。雨还在下。

赵承野躺在那张干草铺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盯着灶房的顶棚——顶棚是用报纸糊的,有几处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苇箔。报纸上的字他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其中的一篇标题——“深入贯彻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灶台的方向。灶膛里还有余烬,在黑暗中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那点余烬,听着外面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承野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刘小麦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鸡蛋。赵承野坐在矮凳上喝粥,赵望野蹲在门槛上吃鸡蛋,赵望禾被刘小麦抱在膝盖上喂米汤。四个人还是围着那张小矮桌。赵承野喝完粥,把碗放下。“小麦,我走了。”刘小麦把筷子放下来。“嗯。”赵承野站起来,看了一眼赵望野和赵望禾。“望野,下次来我给你带个新书包。”赵望野说:“不用。这个还能背。”赵承野说:“带一个吧。你那个都补了三回了。”赵望野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赵承野走到院子里,把雨衣从钉子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赵望禾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赵承野。赵承野看了她们一眼。“我走了。”他转身走出院子,爬上拖拉机,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他开着拖拉机走了,车轮碾过昨天积水留下的泥坑,溅起一片泥浆。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拖拉机消失在通往农场的路上。赵望禾拽了拽她的衣角。“爹是什么?”刘小麦低下头看着她,蹲下来,把赵望禾抱起来。“爹就是——在很远的地方种地的人。”赵望禾趴在她肩膀上。“那他种的地好看吗?”刘小麦抱着她走进灶房。“好看。地里有麦子、有白桦树、有风。”赵望禾伸手去够灶台上的盐罐子。“我要看。”刘小麦把盐罐子拿开。“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看。”赵望禾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刘小麦的肩窝里。

赵望野站在院子门口,一直看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他没有看见赵承野回头。他也没有看见赵承野在土路拐弯的地方踩了一下刹车,停了一瞬,然后又松开继续开走了。他只知道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刘小麦在里面喊他:“望野,进来洗碗。”他才转身回了院子。

八

秋天,刘小麦开始教赵望野编篓子。

白桦条是从公社外面的漫岗上砍来的。岗上有一片白桦林,不密,但条子好,细长柔韧,剥了皮之后白花花的,捏在手里滑溜溜的。刘小麦割条子的时候赵望野跟在后面,把她割下来的条子一捆一捆地扎好,扛在肩膀上。赵望禾也跟去了,蹲在树底下捡落叶,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排在膝盖上。赵望野扛着条子走回来的时候,赵望禾举着一片叶子跑过来:“哥,你看这个叶子像什么?”赵望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像什么?”“像一颗心。”赵望野把条子放下,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嗯。像。”他把叶子递还给赵望禾。赵望禾举着叶子跑回刘小麦身边:“娘,你看!”刘小麦蹲下来看了一眼。“像。拿回家夹书里。”

那天晚上刘小麦在灶房里教赵望野编篓子。她自己坐在矮凳上,把白桦条一根一根地泡在凉水盆里,泡软了之后拿出来,先编了一个底。赵望野蹲在旁边看。她一边编一边说:“条子要泡透。不泡透就脆,一弯就断。编的时候手要稳,但别太用力。太用力条子会裂。”赵望野看着她手指间的白桦条穿来穿去,一根压一根,一根接一根。“底编好了,再往上走。走的时候一圈一圈地绕,每圈之间要收紧。不然篓子会松,装不了东西。”她编完一圈,把篓子递给赵望野。“你试试。”赵望野接过来,把一根白桦条穿进底部的缝隙里,学着刘小麦的样子往上绕。条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第一圈绕紧了,第二圈就压不住。他拆了重来。刘小麦没有催他,坐在旁边编自己的那一只。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赵望禾已经在堂屋里睡着了。

赵望野编到第三圈的时候手稳了一些。他低着头,手指在白桦条之间来回穿梭。刘小麦偶尔看他一眼,不说话。等赵望野编完五圈之后,刘小麦说:“手别太靠边。往里收一点。篓口要收得紧,不然装鸡蛋会漏。”赵望野把篓口收了一圈,把最后一根条子塞进缝隙里。“编完了。”他把篓子举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篓口一边高一边低,篓底也不平。他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丑。”刘小麦放下自己手里的篓子,把赵望野编的那只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不丑。第一次编,能收住口就不错了。”她把那只篓子放在灶台上。“留着装鸡蛋。”赵望野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篓子。“娘,”他说,“你第一次编篓子的时候,编得什么样?”刘小麦想了一下。“比你的还丑。口都没收住。你姥姥说我‘编篓子像猪啃的’。”赵望野笑了一下。刘小麦站起来把桌上的条子收进盆里,泡上水。“明天再编。手要练。”赵望野站起来。“娘,我去睡了。”刘小麦说:“去吧。把灯端上。”赵望野端起煤油灯,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娘,”他说,“你以前在农场的时候,编的篓子都是给谁用的?”刘小麦正在把盆里的水倒掉。她顿了一下。“给鸡用的。”“还有呢?”刘小麦把盆放回灶台上。“给鸡蛋用的。”“还有呢?”刘小麦没有回头。“没有了。”赵望野端着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煤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那天夜里赵望野躺在炕上,面朝着墙。赵望禾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从屋顶延伸下来的裂缝——跟灶房那道裂缝差不多,又细又长,里面嵌着干草屑。他想起他娘编篓子的样子——手指稳稳的,一圈一圈地绕,不急不慢。他想起赵承野修拖拉机的时候,也是这样稳。他想起赵山河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土面的样子,他没见过,但赵承野跟他讲过。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几下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刘小麦还在编篓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赵望禾。赵望禾在梦里动了一下,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赵望野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然后把手搁在自己的被子上。他闭上眼睛。灶房里的窸窣声一直在响。他听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九

赵光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十月底的一天早晨,刘小麦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白了一片。雪不大,薄薄地盖了一层,像在地上撒了一层细盐。鸡舍的栅栏上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赵望禾从门槛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那些冰凌,够不着,踮着脚。“娘,那是什么?”“冰。”“能吃吗?”“不能。”“为什么?”“脏。”赵望禾缩回手,把手指放进嘴里含着,眼睛还盯着那些冰凌。赵望野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放在赵望禾面前的矮凳上。“望禾,吃饭。”赵望禾坐下来喝粥,喝了一口,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雪。赵望野蹲在她旁边,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只鸡——圆圆的肚子,尖尖的嘴,两条腿又细又长。赵望禾看了一眼,说:“不像。”赵望野说:“怎么不像?”“鸡有毛。”赵望野又画了几笔。“现在有毛了。”赵望禾歪着头看了看。“还是不像。”赵望野把树枝插在雪里,站起来。“你画。”赵望禾拿起树枝,在雪地上戳了几个洞。“这是鸡。”她指着那几个洞说。赵望野笑了。

那天上午刘小麦去公社送鸡蛋,赵望野带着赵望禾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雪太薄了,堆不起来,他们就用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勉强团了两个球,一大一小,摞在一起。赵望野从鸡舍里找了两根玉米芯当眼睛,又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弯了的钉子当鼻子。赵望禾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头绳——是刘小麦给她扎辫子用的——系在雪人的脖子上。赵望野看了看那个雪人。“像个什么?”赵望禾说:“像个人。”“像谁?”“像爹。”赵望野愣了一下。赵望禾指着雪人脖子上的红头绳。“爹上次来的时候,手上系了一根红绳。”赵望野看着那根红头绳——那是刘小麦的旧头绳,褪了色的,从大红色变成了浅粉。他不知道赵承野什么时候系过红绳。但他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赵望禾的手从雪人身上拿开。“手冷了。回屋去。”赵望禾蹲着不动。“再看一会儿。”赵望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那就看一会儿。”

那天下午赵承野来了。他开着拖拉机,车上放着一只新书包——蓝色的帆布面,两个背带,一个金属扣。他把书包递给赵望野的时候,赵望野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沾着雪。他接过书包,翻过来看了看,背在肩上试了试。“谢谢爹。”赵承野说:“大小合适吗?”赵望野说:“合适。”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赵承野看见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脖子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头绳。他看了两秒钟。“谁堆的?”“我和望禾。”赵承野蹲下来,把雪人鼻子上的钉子扶正了。“像什么?”赵望禾从堂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赵承野。“像爹!”赵承野回头看了她一眼。赵望禾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去够他外套口袋上的扣子。赵承野把她抱起来。赵望禾趴在他肩膀上,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爹,”她说,“你的手上有红绳吗?”赵承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上次有。”“上次是——捆东西用的。”赵望禾想了想。“那你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根红绳。”赵承野把她往上抱了抱。“行。带一根红的。”赵望禾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那天傍晚赵承野走的时候,赵望野抱着新书包站在院子门口。赵承野上了拖拉机,发动引擎之前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望野,新书包别舍不得用。装书。”赵望野说:“知道了。”赵承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刘小麦。刘小麦抱着赵望禾站在那里,暮色把她的脸映成一片柔和的暗色。赵承野把目光收回来,挂挡,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赵望野站在粮站门口,抱着新书包,看着拖拉机的尾灯消失在通往农场的土路上。这次他没有等到尾灯完全消失——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了院子。他把新书包放在堂屋的桌上,把旧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课本、作业本、半截铅笔、一块橡皮。他把那些东西放进新书包里,背在肩上试了试,又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走到灶房门口,刘小麦正在灶台前面烧火。赵望禾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白桦条。“娘,”赵望野说,“爹走了。”刘小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嗯。”赵望野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娘,那根红头绳是你给望禾扎辫子用的。”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她系在雪人脖子上了。”刘小麦把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新柴,亮了一瞬。“一个雪人,系就系了。”赵望野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赵望禾走过来,把白桦条递给他。“哥,给你。”赵望野接过来,放在膝盖上。赵望禾又跑回矮凳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学着赵望野的样子。刘小麦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窝照得很深。她转过头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那天夜里赵光又下了一场小雪。雪花从黑沉沉的夜空里落下来,落在粮站的老榆树上,落在鸡舍的栅栏上,落在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雪人的脖子上,那根浅粉色的红头绳被雪盖住了一半,露出一小截,在雪里泛着淡淡的、褪了色的粉。赵望野躺在炕上,面朝着墙。赵望禾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灶房里传来刘小麦编篓子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人应该还在。等太阳出来之后,它会慢慢化掉。化掉之后,那根红头绳会落在泥地上。刘小麦会捡起来,洗干净,晾干,下次再给赵望禾扎辫子用。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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