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北大荒的闷热。那种闷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是从地底下往上蒸的、裹着水汽的闷。六月底下过一场透雨之后,天就没有彻底晴过。白桦林的叶子被水汽泡得发胀,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接近黑的墨绿,远远看过去像一片墙。晒场上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下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块黏糊糊的泥。
赵承野每天早晨去“又活了地”检查墒情,蹲下去用手掌贴土面,土是湿的,但湿得不对劲,摸上去潮乎乎的,没有那种干爽之后等着播种的松软。
“地发闷。”他跟赵山河说。赵山河站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闷就闷着吧。人也闷。”赵承野不知道他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那段时间农场的气氛确实变了,变得让人说话之前要先看两遍四周。
场部新来的那个政工干事姓周,戴眼镜,三十来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掌压着桌面。他来的第二个月就开始重新整理档案,说是“清理阶级队伍”,把每个人的出身、社会关系、历史问题重新过了一遍。赵山河被叫去谈过一次话,回来之后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根烟。孙韧秋问他谈什么了,他说:“问我四七年从延安来的时候,有没有跟苏联人接触过。”孙韧秋正在择韭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我说我见都没见过苏联人,除了那台德特-54拖拉机。”赵山河把烟屁股按灭在门槛上。
当时周干事站在赵山河面前,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又问了一句:“赵山河同志,你四七年从延安出发的时候,组织上有没有给你安排特殊任务?”赵山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干事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北大荒的人,眼镜片反着光,把眼睛挡住了。“周干事,”赵山河的声音不高,“我四七年从延安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一把锄头。特殊任务就是开荒。种地。别的没有了。”周干事把笔记本合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踩在土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赵山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晒场尽头,低头把烟屁股从门槛上拿起来,又点着了。
林雪燃也被叫去谈了一次话。不是周干事,是唐副场长。唐副场长的办公室里那天窗子开着,窗帘被风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林雪燃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对面是唐副场长,旁边还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唐副场长先开的口:“小林,你父亲在北京的情况,组织上了解了一些。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林雪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我父亲是教师。他教历史。”“现在还在教吗?”“没有了。他被停职了。”唐副场长和旁边那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人把烟夹在耳朵上,说了一句:“林雪燃同志,组织上希望你正确对待家庭问题。你的教学工作是好的,但要注意影响。你的问题,组织上还要继续审查。你最好主动申请调离。”林雪燃点了点头。谈完之后她回宿舍,在煤油灯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赵承野去给她送柴火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是那种粗糙的、泛黄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字。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说:“要不……咱们把证领了。”她说:“承野,我爹在北京。我娘一个人。我回去了就不回来了。你领了证,以后怎么办?你带着望野,再找一个人,人家看你有个孩子,还有个在北京的媳妇,谁跟你?”他沉默了很久。她说:“不领证。望野跟你。我回去。”他低下头,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蹲了很久。赵望野那时候七个多月大了,已经开始扶着墙歪歪扭扭地挪步。刘小麦白天带他,晚上赵承野回去的时候把他接回来。那天他蹲在地头上蹲到天黑了才回家,推开门看见刘小麦正抱着望野在灶台边喂米糊。望野坐在她腿上,两只手攥着勺子往嘴里塞,大半糊到了脸上。刘小麦低头给他擦脸,看见赵承野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了没有?”
赵承野在门槛上坐下来。“吃了。”
刘小麦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把勺子从望野手里拿出来,把碗底最后一点米糊刮给他,然后把碗放到灶台上,把望野抱起来放到摇篮里。摇篮是赵山河用白桦条编的,编了三天,篾条刮得滑溜溜的,没有一根毛刺。望野在摇篮里翻了个身,趴着,两只手撑着身体往上看,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承野,”刘小麦背对着他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赵承野看着摇篮里的望野。“雪燃她爹病重。她可能要回去。”
刘小麦站在灶台旁边,把碗放进水盆里。她的手浸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洗碗,碗壁被手指蹭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她说还没定。”
刘小麦把碗从水盆里拿出来,用干布擦了擦,放在灶台的架子上。她擦得很慢,每一个碗擦完之后都对着光看一眼再放好。全部擦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过身来。她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下巴上沾着一小点米糊,她自己没发现。“承野,”她站在灶台前面说,“她回去之后,还回得来吗?”
赵承野坐在门槛上,看着摇篮里的望野。望野已经趴着睡着了,脸侧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的时候鼻翼轻轻翕动。“不知道。”
刘小麦没有再问。她走过去把望野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然后拿起门后面的围裙挂到墙上的钉子上。她站在墙角,背对着赵承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我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把拖拉机停在学校门口那排白桦树底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没动。他听见身后刘小麦的脚步声往灶房外走了,然后门帘被撩起来又放下去。院子里安静了。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面前是月光下的白桦林,远处是鸡舍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煤油灯。他坐了很久。
那一年的七月,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消息传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是场部的收音机收到的。收音机在晒场上支着,从早到晚开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播音员的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伤亡数字,每念一个数字中间都要顿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赵山河蹲在晒场边上听那个数字,听了很久。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孙韧秋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搭了很久。那天晚上赵山河没有吃饭。他在门槛上坐着,一直坐到月亮升到白桦林的树梢上。孙韧秋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脚边,他没有动。后来那碗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孙韧秋端回去重新热了,又端出来放在他脚边。这一次他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递给孙韧秋,说了一句话——“二十多万人。就那么没了。地还在。”孙韧秋把碗接过来,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赵山河脚边的泥土用手掌抹平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回了灶房。
九月,毛主席逝世。那天下午场部的收音机响了很久,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讣告,语调沉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往下落。全场在晒场上设了灵堂,白纸扎的花圈从晒场的东头摆到西头,长长的一排。赵承野戴着白花站在人群里,站在赵山河身后。赵山河的背微微佝偻着,但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内贴着裤缝。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有人开始哭,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传出来。赵承野看见赵山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站在赵承野旁边的林雪燃低着头,怀里抱着望野。望野那时候一岁两个月了,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周围的哭声吓得缩在林雪燃怀里。林雪燃用手掌捂住他的耳朵,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额角。她闭着眼睛,嘴唇贴着望野的头发,在无声地念着什么。追悼会结束之后,人群散了。赵山河站在晒场上没有走。他看着旗杆上那面降了一半的军旗,在旗杆底下站了很久。孙韧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晒场上那些白纸花圈的边角吹得簌簌响。
二
九月里的一天,赵承野在“又活了地”上翻地。天气已经很凉了,秋耕的最后一遍,翻出来的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味。他开着拖拉机到地头拐弯的时候,看见林雪燃站在田埂上。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褂子,去年春天去卫生所那天穿的那件,肘部的布被磨得更薄了,颜色也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赵承野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拖拉机旁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我娘来电报了。”林雪燃的声音从田埂上飘过来,“我爹快不行了,回来晚了就见不到了。”
赵承野站在拖拉机旁边,脚下的新土还带着翻上来的湿润凉意。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什么时候走?”
“后天。赵光有一趟火车。”
赵承野的手扶在拖拉机的前轮护板上,铁皮是凉的,凉意从掌心钻进手腕。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望野怎么办?”他问。
林雪燃站在田埂上,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没有去拢。“你带。你带不了就让小麦带。”她把那封攥了很久的信折起来,放进褂子的口袋里。“承野,我回去了就可能不回来了,父亲病危,母亲一个人。”
赵承野站在拖拉机旁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面上糊着一层新翻的湿泥,黏糊糊的,黑得发亮。他把脚在地上蹭了蹭,泥蹭掉了一部分,还有一层留在鞋面上,怎么也弄不干净。“我知道了。”他说。
林雪燃从田埂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赵承野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长,指尖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变得干燥粗糙,大拇指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冬天冻的,裂了又好,好了又裂,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疤。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把体温给对方。林雪燃握了几秒钟就松开了。她收回手,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学校的方向走了。赵承野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她走远。她走路的样子跟从前一样,步子不大,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她的背影在白桦林的树影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深灰色褂子上的一小块颜色,然后被树影吞没了。赵承野站在那儿,风从她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从白桦林深处带出来的、潮湿的、接近于霉味的土地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爬上驾驶室,发动了拖拉机。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响起来,突突突的,他挂上挡,继续翻他的地。车轮碾过泥土,把刚才他站过的地方翻到了下面,新土盖旧土,一层压一层,像一个人正在把什么东西慢慢埋起来。
那天晚上赵承野没有去鸡舍吃饭。他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一直蹲到天完全黑了。刘小麦抱着望野来找他,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先吃。”刘小麦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抱着望野转身走了。望野趴在她肩膀上,朝赵承野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赵承野蹲在地头上没有动。他听见刘小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望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穿过麦茬的声响。他把手掌从土面上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沾着一层湿泥。他用另一只手把泥搓了搓,泥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碎成几小块,然后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赵承野去了场部。他站在唐副场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唐副场长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赵承野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唐副场长。”唐副场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下。“承野,有事?”赵承野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林雪燃要回北京。她爹病危。”唐副场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知道。她跟我说过了。”他顿了一下,“她的工作关系,我暂时给她保留着。什么时候回来再说。”赵承野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可能不回来了。”唐副场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意思?”赵承野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我想给她带点东西走。路上吃的。”唐副场长点了点头。“你去后勤老赵那儿领。就说我说的,给她拿两斤粮票,一斤鸡蛋。记在场部账上。”赵承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后勤办公室门口,老赵正坐在里面抽烟。老赵听他说完来意,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粮票,数了两斤递给他,又从后勤仓库里拎出一篮子鸡蛋,一共十二个,用干草垫着。“给林老师的?”老赵问了一句。赵承野接过篮子。“嗯。”“她这一走,还回来吗?”赵承野把篮子抱在怀里,没有回答。老赵也没有再问,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朝他摆了摆手。
赵承野回到家里后,抱着望野和那篮子鸡蛋往学校走去。他推开林雪燃宿舍门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那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摊在床上,她正一件一件往里放衣服。赵承野站在门口,把篮子放在门槛上。“给你路上吃的。两斤粮票,一斤鸡蛋。场部批的。”林雪燃让赵承野把望野放在炕上。她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望野睡着了。她伸出手,在望野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对赵承野说:“抱走吧。”赵承野抱起望野走了。她没有送到门口。她坐在炕沿上,听见赵承野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木桌旁边,把那张小木桌上放着的白桦条——望野白天玩过的那根,上面还有望野的牙印——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提包里。
三
那天傍晚,林雪燃一个人去了白桦林。
她走得很慢,穿过晒场的时候没有往鸡舍那边看。她知道刘小麦在里面,但她没有看。她走进白桦林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太阳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光线从树干之间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她在那排新栽的白桦树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棵的树皮。树皮是光滑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手指碰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像在雪地上划过。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白粉,没有擦掉。
她走到那棵老白桦树底下。这是赵山河当年掐过记号的那棵,树皮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完全包裹了,摸上去只能感觉到一道微微凸起的弧线。她把手掌贴在那道弧线上,掌心被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有些痒。她想起很多年前赵山河站在这里跟她说过的话——“丫头,你做了个对的决定。”她当时没有问他对不对的标准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对的标准就是,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一些不该带走的东西。她站在老树底下,把手掌从树皮上收回来。她带不走这片林子,带不走这片地,带不走望野。她能带走的只有她自己。而她自己,就是她要还回去的那一部分。
赵承野是在她走出白桦林的时候遇到她的。他从“又活了地”那边过来,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泥。两个人站在白桦林的边缘,隔着一道树影的距离。太阳正在落山,余晖从他们背后的方向照过来。“你来林子干什么?”赵承野问。“看看树。”“树有什么好看的?”“以后看不到了。”赵承野把铁锹从肩膀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早上六点。老于的卡车。”“我去送你。”“不用。你送了我更走不了。”赵承野站在树影里,两只手扶着铁锹的木柄。“那你就走吧。”他的声音很平,“望野我会带好。”
林雪燃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的脸被太阳的余晖照成一半金色一半暗色。“承野,”她说,“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赵承野站在铁锹旁边,低头看着铁锹头上那块湿泥——泥已经干了一半,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嵌着一根短短的麦茬。他看了一会儿,把那根麦茬用拇指抠出来,弹掉了。“没有了。”他抬起头,“你走吧。”
林雪燃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晒场的边缘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褂子的下摆被带起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赵承野站在白桦林边上,看着她走远。她走到晒场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侧过头往鸡舍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赵承野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白桦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飘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边的橘红色变成暗紫色,再变成深蓝色。然后他把铁锹重新扛到肩膀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没有回屋睡觉。他在鸡舍里坐了一整夜。刘小麦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赶他走。她把望野哄睡了之后,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白桦条编东西。赵承野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望野在摇篮里睡得很安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摇篮边上,手指微微蜷着。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影子就在墙上跟着跳一下,然后又稳下来。
过了很久,刘小麦开口了。“你不去送她?”赵承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她不让我送。”“那你就真不去了?”赵承野没有回答。刘小麦把手里的白桦条放下,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收,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尽管他怀里什么也没有。“承野,”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想去就去。不用管她说什么。你想去就去。”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去了说什么?”“什么都不用说。你去就行了。”赵承野站起来。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望野。望野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刘小麦坐在板凳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桦条,条子已经被她弯成了一个半圆,还没有收口。
四
赵承野还是去了。
他四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灌进一只旧军用水壶里。他把水壶挂在腰上,走出院子。外面很暗,只有白桦林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他走到晒场上,老于的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头朝西,对着通往密山的土路。车厢里空荡荡的,铺着一层干草。驾驶室的门开着,老于坐在方向盘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暗的。赵承野走到驾驶室旁边,老于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来送她?”赵承野点了点头。“她还没来。”“我知道。”赵承野站在卡车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往学校那边看。他就那么站着,面朝西,看着那条土路尽头的方向。
林雪燃是五点半来的。她背着那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从晒场东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赵承野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她走近。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她走到卡车旁边,看见赵承野站在那儿,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老于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上车吧。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林雪燃点了点头。她把提包递给老于,老于接过去放在驾驶室里。林雪燃转过身看着赵承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你来了。”她说。“嗯。”赵承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腰上挂着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路上喝的。水。”林雪燃接过水壶,壶身是凉的,军绿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铁皮。她把水壶抱在胸前,水壶的凉意透过褂子渗进皮肤里。“承野,”她说,“望野跟着你,我放心。”赵承野没有说话。林雪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她忽然说了一句:“承野,我要是回来了,望野还认得我吗?”他没回答。她也没等他回答。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是凉的,碰上去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贴了一下他的脸。她收回来,退了一步。“我走了。” 赵承野站在卡车旁边。她忽然又说了一句:“承野,我要是回来了,望野还认得我吗?” 她也没等他回答,转身上了车。老于发动了引擎,卡车的车身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慢慢动起来。赵承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卡车越走越远。车开到晒场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副驾驶的门打开了,林雪燃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是鸡舍。鸡舍的门关着。她看了一秒钟,把身子收回去,关上了车门。卡车重新启动,拐上了土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晨雾里。赵承野站在晒场上,一直站到卡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天已经亮了,东边的白桦林顶上镶着一道金边。晒场上的霜正在化,地面湿漉漉的,卡车碾过的车辙印在泥土里,两道平行的、延伸到远方的沟。
赵承野站在车辙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鸡舍走去。他推开鸡舍的门,刘小麦正蹲在地上给望野换衣服。望野醒着,坐在干草窝里,两只手攥着一根白桦条在玩。赵承野蹲下来,看着望野的脸。望野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的白桦条举起来朝他晃了晃。“爹。”他喊了一声。赵承野伸出手,把望野抱起来。望野趴在他的肩膀上,白桦条还攥在手里,戳着他的耳朵。他抱着望野站起来,走到鸡舍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白桦林的树干在晨光里泛着暖白色的光。他抱着望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赵光的土路。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远远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也许是火车站的煤烟味,也许是别的什么。望野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开始扭动,闹着要下去。赵承野把他放下来,望野站在地上,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往门槛外面迈了一步。赵承野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护着他。望野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歪了一下,赵承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望野站稳了,回头看了他爹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米白色的乳牙。
五
林雪燃的信是一个月之后到的。
赵承野那天从地里回来,看见门槛上搁着一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承野收”,字迹是林雪燃的,圆润的、舒展的,每一笔都收得不急不忙。赵承野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没有立刻拆。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感觉到了里面那几张信纸的厚度,不厚,大概两三页。他蹲在门槛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太阳正在落山,余晖照在信封上,把白纸染成了一片暖黄。他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信纸的边缘在光里透出淡淡的灰色轮廓。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放进了上衣口袋里。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灶台上搁着刘小麦送来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下面的。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放在灶台的架子上。然后他走出灶房,坐在门槛上,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用手指沿着信封的封口边缘划了一下,没划开。他站起来去灶台上拿了一把剪刀,刘小麦搁在灶台旁边用来剪白桦条的那把旧剪刀,刃口上有一层铁锈。他用剪刀剪开信封的一端,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处压得很实。他展开第一张。字写得很满,密密的,从纸的顶头一直写到末尾,几乎没有留边。
“承野,我到了北京。爹还在医院里,娘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守着。我每天早上去医院,下午回来帮娘洗衣服、做饭,晚上把爹白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第二天早上再带去医院。北京比北大荒热,热得不透气。医院里有空调,但病房里住满了人,很多人躺在走廊里。我爹的病是肺上的,咳得厉害。医生说不一定能好,但也不一定不能好。娘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我不认识她了。我到家那天她站在门口,我看了两秒钟才认出来。”
赵承野翻到第二张。
“望野好吗?小麦带他累不累?我想他。想他身上的奶味,想他手指攥着我手指的力道。有一回我在医院里看见一个小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吃苹果,那小孩跟望野差不多大。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他娘把他抱走了。娘问我在北大荒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我说没有。我没有说望野。我不敢说。娘现在还不知道有望野。我没有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承野,我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等他走了之后,我把娘安顿好。以后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你好好带他。替我带他。”
赵承野把第二张纸翻过去,看第三张。
“承野,我那天走的时候没有去看望野。我没有去。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心狠,但我怕我看了之后就走不了了。他太小了,还不会叫娘。但我怕他记得我。我怕他记得我身上的味道,记得我抱他的姿势,记得我在他额头上贴过脸。我走了之后,他慢慢会忘。他会以为小麦是他娘。这样也好。你跟他说,他的亲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如果他不想知道,就不用告诉他。承野,地里的活忙吗?‘又活了地’的麦子收了吗?望野会走路了吗?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但写到这里,笔停住了。我不知道该问谁。你保重。雪燃。”
赵承野把三张信纸叠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信封里。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只信封。月光从白桦林的树梢上移过来了,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把门槛和泥地之间的那道缝隙描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把信封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信封放进了木箱子改成的书桌抽屉里,跟那幅《黑土等你》放在一起,跟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七封信了。这是第八封。他合上抽屉,没有锁。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望野在他旁边的摇篮里睡着,呼吸很轻,偶尔翻一下身,发出含混的、带着睡意的哼声。赵承野侧过头看着摇篮里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望野的脸上,他的脸已经长开了,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眼睛的轮廓开始显出形状,睫毛也长出来了。赵承野看着那张脸,想起了林雪燃信里的那句话——“他会以为小麦是他娘。”他没有跟刘小麦说过这件事。刘小麦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每天早晨来接望野,傍晚把他送回来。她给他喂饭、换尿布、洗衣服、抱着他在晒场上走来走去哄他睡觉。望野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娘。”他对着刘小麦喊的。刘小麦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他抱起来,把脸贴在他的额角上。她没有纠正他。赵承野在旁边看见了,也没有纠正。
他想,也许等望野再大一点,他会告诉他。也许不会。等他能听懂的时候,这片地会替他说。白桦林会替他说。那排他种的白桦树,树皮上刻着的那些刻痕,从地里长出来的“韧秋麦”,它们都记得林雪燃来过。他不需要说。
那天半夜他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鸡舍那边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刘小麦正蹲在煤油灯底下编一只新篓子。她没有抬头。“你怎么不睡?”赵承野站在门口。“睡不着。”“望野睡了吗?”“睡了。”“那你回去睡吧。”赵承野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刘小麦手里的白桦条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她把一根条子穿进篓底的缝隙里拉紧,又拿起下一根。她的手指动得很稳,每一根条子的走向都清清楚楚。赵承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摇篮里的望野又翻了个身,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摇篮边上。赵承野伸出手,把那只小手塞回了被子里。望野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么侧躺着,让望野攥着他的手指,闭上眼睛,一直到天亮。
六
一九七六年十月,北京传来消息的时候,北大荒正在下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赵承野蹲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手掌贴着土面。土已经冻了一层,表面上是一层薄冰,掌心的温度贴上去,冰化成水,湿漉漉的,凉意从掌纹里渗进骨头。他蹲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来,白桦林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霜。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晒场上的旗杆底下围了一群人。
场部的收音机摆在旗杆底下的木箱子上,声音开得很大。赵承野走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站在外面,隔着人缝听。收音机里播的是中央的文件,播音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人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那种低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的东西。赵承野不认识那个说话的人,他挤不进去,也不想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赵山河站在旗杆底下最前面,背影对着他。赵山河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内贴着裤缝。跟追悼会那天的站姿一模一样。但他今天的头没有低着。他的头抬着,看着旗杆顶上那面旗。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群忽然动起来,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了一圈涟漪。赵承野听见有人在喊“打倒”,有人在喊别的什么,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清。他看见赵山河举起了一只手,没有喊,只是举着,像在跟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打招呼。那只手举了很久,举到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举到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换成了别的曲子。赵山河把手放下来,转过身,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看见了站在外面的赵承野,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
赵承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见晒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围在收音机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的是笑的,有的在哭,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得很快,手也在比划。旗杆底下有人点起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把周围几张脸照得通红。有人从场部搬出了一挂鞭炮,在晒场中央放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白桦林的叶子往下掉了一层。赵承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堆火和那些脸,忽然觉得这一切离他很远。他蹲下来,蹲在人群的影子的边缘,把手掌贴在了脚下的土面上。土地是凉的,冻得发硬,但冻层下面是软的,是他的手掌能感觉到的那种正在慢慢结冰的、被水浸泡过的、沉甸甸的软。他蹲着,听着鞭炮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又散掉,听着人群里的喊声和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听着远处白桦林被风吹动的声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乱哄哄的,但他蹲在土面上,手掌底下的地是安静的。地不喊口号。地只等着雪落下来。
那天晚上赵山河回到家,坐在门槛上,没有抽烟。孙韧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挨着他坐下来。“山河,你在想什么?”赵山河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白桦林的影子在墙上不动。“韧秋,我在想周干事。”孙韧秋没有说话。赵山河继续说:“他今天下午还在场部。文件出来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我路过的时候从窗户里看了一眼,他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压着桌面,跟平时一个样。他看见我了,推了一下眼镜。我站在窗户外面,对他点了一下头。”孙韧秋把手搭在赵山河的肩膀上。“他点头了吗?”“点了。然后他把脸转过去了。”赵山河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韧秋,你说他这个人——”孙韧秋说:“他是个信东西的人。信错了,就跟他没关系了。”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跟地有关系吗?”孙韧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地不认人。地只认锄头。”
那场雪下了三天。雪停之后赵承野去场部开会,唐副场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念了一段,然后让各生产队汇报秋粮入库的情况。赵承野坐在角落里,听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说,数字很整齐,没有人多说一句。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说了“又活了地”的产量,说完就坐下了。唐副场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承野,你那边陈知青的事——”赵承野站起来:“他留下来了。跟我干。”唐副场长把文件合上。“好。就这样。散会。”
赵承野走出场部的时候,周干事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正准备进去。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周干事的眼镜片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伸手擦了一下,对着赵承野点了点头。赵承野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赵承野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干事正推开门,侧身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赵承野站了一小会儿,继续往“又活了地”的方向走了。
北京那边,林雪燃是在医院走廊里听到广播的。
那天下午她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往病房走。走廊里很暗,日光灯坏了两盏,只剩下最里面那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挂在墙上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声音很响,在走廊的瓷砖墙面上弹来弹去,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中央”“决定”“粉碎”几个词反复出现。她端着盆站在那里,盆里的水还在晃,湿衣服上的水滴到地面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旁边的病房里有一个老人推开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广播里说的什么?”林雪燃说:“不知道。”老人把门关上,她继续往病房走。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她爹正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咳了一阵,然后停下来,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林雪燃把盆放下,帮他把杯子端起来。她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推开,声音很哑:“广播里说什么了?”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把杯子放回去。“中央的事。”她爹没有再问。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雪燃,你回北大荒去吧。”林雪燃的手停在水杯旁边。“我走了谁照顾你?”“你娘在。”她爹把眼睛闭上,“你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林雪燃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层浅浅的灰,是每天洗衣服、端药、擦桌子留下的,怎么洗也洗不净。“我回去能干什么?”“种地。”她爹说,“你以前说过,那片地是暖的。”林雪燃抬起头看着她爹的脸。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下面有两道深深的凹,眼睛凹在里面,但里面的光还在。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我听说广播里说——以后能考大学了。”林雪燃没有接话。她爹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呼吸慢慢变沉。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听着走廊里的广播还在响,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几道墙传过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租住的小屋,她娘已经睡了,屋里的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她坐在窗台旁边,从包里翻出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胶带换过好几次了。她把书翻开,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黑土还在。”赵承野的字,歪歪扭扭的,“山”字中间那一竖写出了头。她把纸条展开放在膝盖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夹回书里,把书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夜,路灯昏黄,有几只蛾子在灯下打转。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下了。被子是凉的,她缩在里面,手放在小腹上。那个地方曾经有过赵望野。现在那里是平的,空的,什么也没有了。她把手从那里拿开,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农场那边,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赵承野每天早晨去“又活了地”蹲下来用手掌贴土面,土在一天比一天凉下去,但掌心的温度总能化开薄薄的一层冰,触到下面那种正在变硬的软。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里会沾上一层湿冷的水汽。他站起来搓搓手,对着手心哈一口白气,然后扛起铁锹去场部开会。场部的收音机每天早上播新闻,说的东西跟过去不一样了,语气里的东西也在变。他听不太懂,但他看见赵山河每天早上听完新闻之后,会多抽一根烟,但烟抽得比以前慢,一根烟能夹在手里很久,烟灰积了一寸来长也不弹。他看见孙韧秋把灶房里那张旧的年画撕了,换了一张新的,上面画着一列火车穿过金黄色的麦田。他看见刘小麦在鸡舍门口编篓子的时候,哼的调子变了。他看见陈知青从场部借了一份旧报纸回来,在煤油灯底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报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还看见望野学会了新的词,除了“爹”和“娘”,还会说“地”,他说“地”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圆,像是含着一颗糖。
赵承野蹲又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白桦林走了。他走到那排新栽的白桦树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树皮是凉的,但树心是活的,手掌贴上去几秒钟之后,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从树干深处传上来的暖意。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里沾着的那层白粉。他把那只手掌翻过来对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白桦树的枝桠落在掌心里,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在他掌心移动。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回到鸡舍的时候,望野正蹲在门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东西。他蹲得歪歪扭扭的,画了两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把横线串起来。赵承野蹲在他旁边看——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字。赵承野问:“谁教你的?”望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娘。”他指了指鸡舍里面。赵承野转头看了一眼,刘小麦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面切菜。她的背影在炉灶的热气里微微晃着,像一棵正在被风吹动的、却始终没有离开原地的树。赵承野蹲在望野旁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字。他伸出手,在那个字旁边用树枝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字圈起来了。
雪还在下。落在白桦林的树干上,落在“又活了地”的麦茬上,落在晒场上那面被风吹得发了毛的旧旗上,落在北京某间小屋的窗台上。雪落下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正在融化,有些东西正在结冰。地底下的种子还在等着,等雪化了,等土暖了,等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掌再一次贴上来。
七
十一月中旬,北大荒的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雪很大,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农场盖成了一片白色。晒场上的麦垛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包,白桦林的树干上堆着雪,枝杈被压弯了。“又活了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根没割干净的麦茬从雪缝里伸出来,像几个细小的、黑色的手指。赵承野每天早晨去地里走一圈,踩着雪过去,雪没到小腿肚。他走到地头蹲下去,用手掌拨开雪,在下面的冻土上贴一下。土是硬的,冰的,他的掌心的温度贴上去不到两秒钟就被吸走了。他把手收回来,搓一搓,揣进褂子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他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条路,笔直的,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一个人在用脚丈量这片被冻住的土地。
望野一岁半了。他已经能走得很稳,扶着墙可以自己挪到门口,然后蹲在门槛上看外面的雪。刘小麦给他做了一双小棉鞋,用旧棉袄的袖子裁的,鞋底纳了三层,絮了新棉花。望野穿着那双鞋在鸡舍里走来走去,鸡被追得咯咯叫,满屋扑腾。刘小麦蹲在地上捡被鸡碰翻的鸡蛋,一边捡一边说:“望野你再追鸡,鸡就不下蛋了,你就没鸡蛋吃了。”望野站在她面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转身去追一只蹲在角落里的母鸡。刘小麦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母鸡抱到架子上,然后蹲下来把望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你跟你爹一个样,”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别人说什么。”望野伸手去够她耳边的碎发,够到了就拽了一下。刘小麦没有躲,让那只小胖手在她耳朵上乱抓。
赵承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站在鸡舍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刘小麦抱着望野坐在板凳上,望野的手里攥着一根白桦条,她编篓子剩的,给他当玩具,正往刘小麦的头发上插。刘小麦的头发没有扎辫子,散在肩膀上,被望野插了一根白桦条上去,歪歪斜斜的。她没有把白桦条拿下来。她就那么让那根条子插在头发里,低头给望野哼着一支调子,调子跑得很偏,忽高忽低的。赵承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那调子里面有“山”字,有“河”字,有“地”字,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词。他不知道刘小麦是从哪儿学来的这支曲子。他猜是孙韧秋教的。他没有进去问。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把抽屉里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第三张纸的末尾写着——“你保重。雪燃。”他看完之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望野在他身后的摇篮里已经睡着了。刘小麦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和碗壁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有节奏的,清亮的。赵承野坐在门槛上,看着白桦林的雪景。月光把雪地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微微发蓝的平面。远处白桦林的树干一根一根地站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雪燃在白桦林里跟他说的话。她说她梦见狼站在窗口看着她。她问他:“你相信吗?”他说:“我相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有一天会走。他也不知道这片地会把一个人送出去,送得那么远,远到连风都吹不回来。他现在知道了。风能吹回来的是雪,是雨,是“又活了地”上的麦浪,是白桦林的叶子翻动的声响。但人走了之后,风吹不回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林雪燃站在白桦林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褂子,手里抱着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林子的深处走。他跟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他跑起来,但跑不动。他的脚陷在雪里,每一步都很重,重到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在梦里停下来了。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雪还在下。
八
一九七七年秋天,农场剩下的最后几个知青也要走了。
政策是夏天下来的——“恢复高考,知青可以报考”。消息传到农场那天,晒场上像炸开了锅。剩下的五个知青全报了名,两个北京的、一个上海的、一个天津的、还有一个哈尔滨本地的。他们从地窖里翻出旧课本,在煤油灯底下没日没夜地翻。赵承野有一天晚上路过知青宿舍,看见窗户里的灯全亮着,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面,头凑在一起,讨论着一道数学题。他没有进去。他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继续往鸡舍走了。
高考结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五个知青考上了四个。剩下那一个没考上的,天津来的一个男知青,姓陈,长得瘦瘦高高的,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看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决定留下来。赵承野有一天在“又活了地”上碰见他,他正蹲在地头上拔草。赵承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不走了?”陈知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根稗子甩到田埂上。“不走了。回去也没工作。我爹妈单位名额有限,轮不到我。”他顿了一下,低头继续拔草,“我在这儿有地种,饿不死。”赵承野蹲在他旁边拔了一会儿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以后你跟我干。”陈知青抬起头:“跟你干什么?”“种地。”陈知青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
那年冬天,四个知青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卡车在晒场上等着,几个人的行李堆在车厢里,被子、脸盆、一摞摞的书、还有几棵从白桦林挖的白桦树苗,用草绳捆着根,说是带回去种在城里的院子里。赵承野站在晒场边上看着他们上车。那几个知青都过来跟他握了手,说了些“保重”“常联系”的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卡车开走之后,晒场上空了一大半。赵承野站在旗杆底下,看着卡车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刘小麦抱着望野站在鸡舍门口,远远地看着。望野那时候两岁多了,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往卡车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喊着“车车”。刘小麦把他抱起来,他没有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赵承野去鸡舍吃饭。刘小麦煮了一锅面条,用“韧秋麦”磨的面,白白的,筋道。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赵承野坐下来吃面的时候,望野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用一把小木勺自己往嘴里舀面条,舀得满脸都是汤水。刘小麦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面。吃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陈知青不走了?”赵承野嘴里嚼着面条:“嗯。他跟我干。”“那你多一个人手了。”“嗯。”刘小麦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承野,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来吗?”赵承野放下筷子,想了想。“会有的。地在这儿,就有人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把抽屉里的信封又拿了出来。林雪燃走了已经一年多了。她没有再来信。他也没有给她写。他曾经写过一封,写了半页纸,写不下去了,就塞进了抽屉里。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只信封。月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桦林里,在那排新栽的白桦树旁边蹲下来。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白色粉末更厚了,手指一碰就沾上一层细霜。他在树底下蹲了很久。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冷的气味。他蹲着,听着风声穿过树梢,听着远处鸡舍里刘小麦哄望野睡觉的哼声,听着“又活了地”上麦茬在风里晃动的细微声响。他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树干撑了一下,掌心里的树皮碎屑在月光里飘散开来。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屋里。
九
一九七八年春天的一天。
赵承野开着拖拉机在“又活了地”上翻地。陈知青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本旧拖拉机维修手册在看。赵承野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垄沟上。垄沟笔直,深浅一致,每一道都跟上一道平行,像一个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开着车到地头拐弯的时候,看见白桦林那排新栽的树已经长到一人半高了。树梢上还挂着去年秋天系上去的红头绳,刘小麦扔掉的旧头绳,他捡起来系上去的。风一吹,那些褪了色的红头绳在树枝上轻轻晃着。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新翻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远处的鸡舍门口,刘小麦正蹲在地上给望野系鞋带。望野三岁了,穿着一双新做的布鞋,蹲不住,动来动去。刘小麦把他的脚按住,系好一只,又系另一只。系完了拍拍他的头,望野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跑。刘小麦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赵承野开着拖拉机从“又活了地”的南头犁到北头,又从北头犁到南头。一趟,又一趟。太阳从东边升到正午,又从正午偏到西边。陈知青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维修手册摊在膝盖上,头歪向一边。赵承野没有叫醒他。他开着车,看着前方的垄沟。垄沟的尽头是白桦林。白桦林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另一片地。地连着地,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那片看不见的地上有没有人在开拖拉机,有没有人在蹲下去用手掌贴土面,有没有人在白桦树底下系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片地还在。地还在,人就还能种。人还在,地就还能长。他踩着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车轮碾过泥土,把那片黑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风从驾驶室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泥土、草根和白桦树汁的气味。他把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加速了。垄沟在前方展开,笔直的,一条接一条,像一本正在被翻开的、没有字的书。他开着车,翻着那本书。一页,又一页。他不知道书里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正在写。用轮子写,用锄头写,用手掌写。写在这片黑土地上,永远也写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