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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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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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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二十章 雪还在下

一

一九八七年春天,孙韧秋又病了一场。心脏的毛病,在北安医院住了半个月。赵承野陪她去的,刘小麦从农场赶来,在医院走廊里把一只信封塞进他褂子口袋里,转身就进了病房。信封里是鸡场当月的蛋钱,皱巴巴的一沓零票,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赵承野把钱揣好,没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刘小麦这人,你跟她客气她就跟你急。

孙韧秋出院那天是六月中旬。赵承野开拖拉机去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麦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承野,麦子比我走的时候高了。”赵承野握着方向盘:“你种的那个品种,今年又是全场最好的。”孙韧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那是地的功劳。我就是个撒种的。”

医生交代了,不能累,不能急,药不能断。孙韧秋嘴上应着,回了家照样往灶房里钻,照样去菜园里看豆角架。赵承野拦了她两回,她说:“你让我坐着等死?”他就不拦了。

那年春天,农场里的事也在变。方书记上任之后开了三次会,传达上面的精神,土地承包期延长到十五年,农场要办家庭农场,自负盈亏。赵承野在“又活了地”地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了几个字:赵承野家庭农场。木牌是他自己钉的,钉子钉歪了两颗,拔出来重新钉。立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几个字写得不够端正,但也没重写。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块木牌,想起他爹当年在地头上插锄头的样子。他爹插的是锄头,他立的是木牌。锄头是种地的,木牌是管人的。他不知道哪样更重。但他知道,地还是那块地。

二

赵承野搬回老院子,是开春的事。

搬回来那天他也没搞什么仪式,头天晚上在场部宿舍把东西收拾进一只帆布包里,第二天早上拎着就过来了。赵望野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地喊了一声:“爹!你拿的什么?”赵承野把帆布包放在东屋门口:“搬过来住。”赵望野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转头朝灶房喊:“娘!爹搬回来了!”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赵承野,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帆布包:“东屋我昨天扫过了。炕烧了。你自己铺被子。”说完转身进了灶房。赵承野站在院子里,把帆布包拎起来,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了新席子,窗户换上新玻璃,炕柜擦过一遍,柜面上那层灰没了。他把帆布包放在炕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炕柜里,那本翻旧了的拖拉机说明书放在枕头旁边,几封信和那幅《黑土等你》的画放在炕柜最下面那一格。他坐在炕沿上,试了试炕温,是热的。刘小麦昨天烧的,烧完之后又用湿煤压上了,到现在还温着。

搬回来头几天,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晚上睡觉,赵承野在东屋,刘小麦在西屋,中间隔着堂屋。赵望禾晚上跟刘小麦睡,赵望野自己睡堂屋旁边的小隔间。夜里赵承野躺在东屋的炕上,能听见西屋刘小麦翻身的声音,还有赵望禾说梦话的嘟囔声。他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睁着眼睛听一会儿。听清楚了,又闭上眼。他知道她在那边。她也知道他在那边。但两个人都没提过搬到一间屋里的事。

吃饭的时候话还是不多。早上刘小麦先起来烧火做饭,赵承野后起来,洗了脸就坐在桌边等着。粥端上来,他吃他的,她忙她的。她有时候站着吃,一边吃一边给赵望禾擦嘴,或者去灶台上翻一下锅里的饼。赵承野说“你坐下吃”,她就说“你先吃,我一会儿”。一顿饭下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但也不是毫无变化。

有天晚上赵承野从地里回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门槛上拿手按着肩膀,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了,没说话,进屋拿了个擀面杖过来,站在他身后,用擀面杖的一头在他肩膀上慢慢地碾。擀面杖是枣木的,光滑溜手,碾在肩膀上有点疼,又有点舒服。赵承野没吭声,就那么坐着让她碾。碾了一刻钟,肩膀松下来了,她说“行了”,把擀面杖拿进灶房去了。第二天晚上他又坐在门槛上,她出来看了一眼:“还酸?”他说“有点儿”。她又进屋拿了擀面杖。那以后这就成了个习惯,他肩膀酸了就在门槛上坐着,她看见了就拿擀面杖出来碾。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一个坐着,一个碾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擀面杖在肩膀上滚动的闷响。

还有一回下大雨,晒场上的麦垛要盖苫布。赵承野一个人在地里赶不回来,刘小麦带着赵望野跑出去,娘俩拽着苫布往麦垛上盖。风大,苫布掀起来又压下去,刘小麦整个人趴在苫布角上,用身子压着,头发被雨浇得贴在脸上。赵承野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麦垛盖好了,正蹲在苫布边上系麻绳。他跳下拖拉机跑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系另一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雨打在苫布上噼里啪啦地响。系完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全是雨水,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他说“回去喝碗姜汤”,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先回去。我把这边扎完。”他站起来没走,蹲下去把她手边那几根麻绳拿过来,一根一根扎紧了。她蹲在旁边看着他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姜汤在灶台上。我出门前煮上的。”他蹲在雨里,把最后一根麻绳扎好了,站起来往家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灶台上果然搁着一碗姜汤,上面还盖着一只盘子挡灰。

可是有些东西还在那儿,谁都绕不过去。

有一天晚饭后赵望禾睡着了,赵望野在隔间写作业。赵承野坐在院子里修一把铁锹,锹柄松了,要重新安一下。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择明天要吃的豆角。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各自干各自的。刘小麦择着择着忽然说了一句:“承野,你收到北京的信了?”赵承野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收到了。”刘小麦低着头继续择豆角:“她说什么了?”赵承野把锤子放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她要结婚了。”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那挺好。”赵承野沉默了一会儿:“小麦,我跟你说过,我跟她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刘小麦把一根择好的豆角放进筐里,抬头看着他:“承野,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觉得挺好。她有个家,你有这个家。大家都踏实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到赵承野分不清她是真觉得挺好,还是只是这么说说。

夜里他躺在东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堂屋里,看见西屋的门缝里还透着光。他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敲门。他回东屋躺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刘小麦照常烧火做饭,照常给赵望禾穿衣服,照常给赵望野装饭盒。她看见他,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但赵承野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给他拿擀面杖碾肩膀,虽然他肩膀确实有点酸。

直到晚上,他在门槛上坐着,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站在他身后,但没有马上碾。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承野,你说你跟雪燃的事过去了。我信。可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头有时候还是有个疙瘩。不大,但它在。”赵承野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知道。我也有。”刘小麦站在他身后,擀面杖在手里攥着:“那怎么办?”赵承野想了想:“不知道。慢慢磨吧。”刘小麦没说话,把擀面杖在他肩膀上碾了一下。碾完了,她说:“明天我想把灶台挪个地方,靠东墙那面,烟道顺一些。”赵承野说:“行。我明天帮你挪。”她收起擀面杖进屋了。

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好像自然了一点。话还是不多,但有时候会多说一两句。有一天刘小麦在灶台上揉面,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烧火,刘小麦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天说的那个‘地是大家的’,方书记真让你上去讲?”赵承野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他让我讲,我没答应。”刘小麦把面团翻了个面:“你该讲。你开拖拉机行,你讲这个也行。你讲地的事不结巴。”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笑了一下:“我讲别的结巴。”刘小麦没抬头:“你讲别的也别讲,就讲地。”赵承野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窜上来了。刘小麦把揉好的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摆好,手上有面粉,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光烧火。水开了舀出来。”他站起来去舀水,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谁都没躲。

夜里赵望禾睡了,赵望野也睡了。赵承野在东屋炕上躺着,听见西屋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东屋门被推开了,刘小麦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西屋炕不太热了。我今晚在这边睡。”赵承野往里面挪了挪。她把被子铺在炕的另一头,躺下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小麦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承野,你那头炕热不热?”赵承野说:“热。”她说:“那往中间挪挪。我这边有点凉。”赵承野往中间挪了半尺。她也往中间挪了半尺。两个人的被子挨在了一起。她说:“行了。睡吧。”他闭上眼睛。炕是热的。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两个人都知道,从这天晚上开始,西屋那床被子没再搬回去。

刘小麦从赵光搬回来住之后,自己在农场这边又搭了一排鸡舍。赵承野每天早起先去鸡舍帮她抬饲料,抬完了再去场部。赵望野在农场上小学,赵望禾跟着刘小麦。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跟从前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有一天赵承野从场部回来,路过院子门口,看见刘小麦蹲在鸡舍门口收鸡蛋,赵望禾蹲在旁边拿着小篮子接。刘小麦把一颗蛋放进篮子里,赵望禾接过去码好,嘴里念叨着“一、二、三”。赵承野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刘小麦抬头看见他:“回来了?饭在锅里。”他说“嗯”,走进院子,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手去捡鸡蛋。刘小麦没拦他。三个人蹲在鸡舍门口捡鸡蛋,赵望禾数着数,数到十几就乱了,从头又数。赵承野帮她数:“十一、十二、十三……”赵望禾跟着他念。刘小麦把最后一颗蛋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行了。吃饭。”

那天中午饭桌上多了一个菜,炒鸡蛋。刘小麦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这几天肩膀还酸不酸?”赵承野夹了一筷子鸡蛋:“好多了。”刘小麦说:“那今晚再碾一回。”赵望野在旁边扒饭,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你今天不走了?”赵承野的筷子停了一下。刘小麦在旁边说:“吃饭。别说话。”赵望野低下头继续吃。他自己也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把盘子里的炒鸡蛋又夹了一筷子到赵望野碗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白桦树还是那几棵白桦树。两个人之间那道墙没有倒,但墙根底下开了一道缝,阳光能照进去了。裂痕还在,但不耽误过日子。有时候夜里赵承野躺在炕上,刘小麦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手搁在被子外面。他会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她没有醒,但第二天早上会给他多煎一个鸡蛋。谁也不说。

三

赵望野十二岁,上了初中。他在赵光读了半年初中,住校,周末回农场。每次回来书包里都装着成绩单和作文本。他的作文越来越好,老师批注里写“有真情实感”。他写“我家的地”“我娘的手”“我奶奶的麦子”。有一篇作文写的是孙韧秋:“我奶奶今年春天病了。她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望野,地里的豆角该搭架了’。我说‘奶奶你别操心豆角了,你好好养病’。她说‘我操心了一辈子地,不操心不习惯’。我奶奶的手很粗,像树皮。但她的手很暖。她拉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觉得她的手心里有一块地。那块地是热的。”这篇作文被老师推荐到省里的中学生作文比赛,拿了二等奖。奖状寄到农场那天,赵承野拿着奖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孙韧秋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手里的奖状:“望野又拿奖了?”赵承野把奖状递给她:“作文比赛,省里二等奖。写你的。”孙韧秋接过奖状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完了把奖状还给赵承野:“这孩子,写地写得好。写人写得不咋地。我哪像树皮?我像老榆树。老榆树的皮比白桦树光溜。”赵承野笑了一下。他把奖状贴在了堂屋正中间的墙上。

赵望野有个秘密,谁也不知道。他在枕头底下藏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刘小麦的旧书里翻出来的,一张黑白的小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他认得那个女人,是林雪燃。他小时候见过她一次,后来她走了,再后来她回来过一趟。他记得她身上的肥皂味,记得她教他写“地”字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他把那张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只是觉得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在看着他。她抱着他,眼睛是笑着的。他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几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他说:“林老师,我今天作文得了第一名。”“林老师,我奶奶病了。”“林老师,我爹最近天天去我娘那儿修东西。”照片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她说了一句什么。他说不清。

赵望禾六岁,跟刘小麦在农场住。她每天早晨跟着刘小麦去鸡舍收蛋,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一颗一颗往篮子里捡,捡满了就端回灶房。她说话晚,三岁才会叫“娘”,但会说之后话就很多。“娘,这颗蛋是热的。”“娘,鸡为什么啄我?”“娘,我爹什么时候来修屋顶?”刘小麦一边干活一边回答她:“热的说明刚下的。”“因为你手伸得太近了。”“屋顶修完了。你爹最近不来了。”赵望禾蹲在鸡舍门口把鸡蛋一个个码好:“那我爹什么时候再来?”刘小麦把最后一颗蛋放进篮子里:“他周末来接你哥的时候来。”赵望禾想了想:“那我让他修我的小板凳。板凳腿晃了。”刘小麦把篮子提起来:“行。让他修。”

有一回赵望禾从鸡舍里捡了一颗特别小的蛋,只有鸽子蛋那么大。她拿在手里跑去找刘小麦:“娘,这颗蛋怎么这么小?”刘小麦蹲下来看了看:“这是初生蛋。小鸡第一次下的蛋,都小。”赵望禾把那颗蛋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那它以后能下大蛋吗?”“能。等它长大了就能。”赵望禾把那颗小蛋揣进口袋里:“我要留着。不吃了。”刘小麦问她:“留着干什么?”赵望禾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下大蛋。”刘小麦被她逗笑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四

夏天,雨一直下。

从六月底开始断断续续下到七月中。天像漏了一样,云压得低低的,白天跟傍晚似的。地里的水排不出去,田埂上踩一脚陷到脚脖子。赵承野每天去“又活了地”看墒情,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土面。土是泡透了的,手指一按一个坑,坑里的水渗下去很慢。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韧秋麦”,已经灌浆了,穗子沉甸甸的,但底下的秆子被水泡了太久,有些已经开始发黄。他回来跟孙韧秋说:“娘,今年这雨不对劲。麦子要烂在地里。”孙韧秋坐在门槛上看着天:“我见过一次这样的雨。六零年。那年麦子全烂了,一季的收成全没了。”

七月二十号那天,雨忽然大了。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中午没停,下到傍晚没停,下到半夜还没停。赵承野半夜被雨声吵醒,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像很多人同时敲鼓。他披上褂子推开门,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脚面了。他趟着水走到晒场上,晒场上的麦垛泡在水里,苫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麦子露出来,被雨浇得发黑。他站在晒场上,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伸手摸了一下麦垛,手指插进去,里面是湿的,凉透了。他又走了几步,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地里,水已经从土里渗出来了,脚底下的泥软得像一摊烂面。他站起来,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东部三个队的麦子已经熟了八九成,再泡两天,麦粒就要在穗子上发芽。发了芽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是黏的,人吃了烧心,喂牲口都嫌。这一季的收成,就在这两天里了。

他回到屋里把孙韧秋叫醒了:“娘,雨太大。我去场部。你看好家。”孙韧秋从炕上坐起来:“你去。家里有我。”赵承野披上雨衣趟着水往场部走。路上经过刘小麦的院子,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灶房的灯亮着,里面有人走动。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刘小麦开了门:“承野?怎么了?”“雨太大。麦子要烂。我去场部组织抢收。你看着两个孩子。”刘小麦站在门口:“你去吧。孩子我看着。”赵承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刘小麦在后面喊了一声:“承野!你穿雨衣了吗?”他回头看了一眼:“穿了。”刘小麦站在门口,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用手抹了一把:“注意安全。”赵承野点了点头,消失在雨幕里。

五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了场部。方书记已经在了,办公室里挤了一屋子人,各队的队长、农机站的人、场部的会计。屋子里烟雾缭绕,有人抽着烟,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方书记站在桌子后面指着桌上的一张地图:“东部三个队的地全淹了。西边那片也进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抢收,能抢多少抢多少。”他抬头看着赵承野,“老赵,你是老农机了。你带头组织抢收队。全场能动的拖拉机都归你调。”

赵承野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行。但我有个条件。抢收队的人从各队抽,谁的地谁出人。收上来的麦子按出人的比例分,不按承包地分。”屋子里安静了一下。三队的队长老刘先开了口:“赵场长,这不合适吧?我们三队地少人多,按出人分粮我们吃亏。”赵承野看着他:“刘队长,你三队的地淹得最重。你要是不出人,你地里那点麦子一颗都收不上来。你出五个人,收上来的粮按五份分。你出十个人,按十份分。你自己算,哪个划算?”老刘低下头不说话了。方书记推了推眼镜:“赵场长,这个办法上面不一定认。”赵承野站在桌子前面:“方书记,现在地里泡着几万亩麦子。上面认不认,等麦子收上来了再说。你要是不让我这么干,你另找人。”方书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要麦子。你说了算。”

赵承野从场部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他站在场部门口把各队的队长召集起来:“东部三个队每个队出两台拖拉机、五个人。西边出两台、八个人。农机站把所有能用的收割机全部调出来。今天下午之前全部到东部地头集合。”有人问:“赵场长,收割机不够怎么办?”赵承野站在雨里:“不够就用手割。镰刀不够从各家各户收。抢收队的人管饭,从场部食堂调。今天下午开始昼夜不停。人歇机器不歇。”他停了一下,“我带头。我开那台‘东风-28’,第一个下地。”

那天下午抢收队下地了。赵承野开着“东风-28”走在最前面,轮胎上缠了铁链子防滑,履带式的收割机跟在后面。地里全是水,拖拉机开进去的时候泥水溅起来有一人高。赵承野把驾驶室的窗户关上了,雨刮器调到最快,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他挂上挡,把收割机前面的割台放下去慢慢往前推。麦子被割倒了卷进脱粒滚筒里,麦粒从出粮口哗哗地流进后面的粮仓里。他开了一趟又一趟,垄沟在水里看不太清楚,他就凭着记忆里的地垄走。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只能看见前面两三米远。

第一天下午干了三个钟头,赵承野的“东风-28”陷了一次。后轮陷进泥里,越转陷得越深,泥水漫过了轮轴。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趟着水绕到车后面蹲下来看了看:“老周!把你那台车的铁链子解下来!”农机站的老周从后面那台收割机上跳下来,把铁链子解了扔过来。赵承野把铁链子缠在驱动轮上,缠了两圈,扣紧了。他跳回驾驶室,挂倒挡,慢慢松离合,车轮在泥里转了两圈,铁链子吃住了劲,车往后一退,从泥坑里倒出来了。他跳下来把铁链子解了还给老周:“缠上。你那台也容易陷。”老周接过来:“赵场长,你这一手跟谁学的?”赵承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跟地学的。地陷你的时候你别跟它对着干,顺着它的劲往后走。”

夜里十点多,东边二队的年轻拖拉机手小李的车也陷了。小李二十出头,刚开拖拉机不到一年。他的车陷在东边地头的水沟边上,前轮陷进去,后轮还在硬地上,车斜着卡住了。小李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急得直跺脚:“赵场长!赵场长!”赵承野从后面赶过来,看了看,车斜着卡在沟沿上,硬拽会把车轴拽断。他蹲下来看了看地形:“你把车斗里的麦子卸一半。卸到这边硬地上。”小李愣了一下:“卸了麦子那趟不就白跑了?”赵承野站起来:“你车要是拽断了,后面三天你一趟都跑不了。卸。”小李咬了咬牙,把车斗后面的挡板抽了,麦子哗哗地卸到硬地上。卸了一半,赵承野走到车前面:“挂倒挡,往左边打方向。慢点松离合。”小李照做了,车轮在沟沿上蹭了两下,车身晃了晃,从沟沿上退回来了。赵承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麦子装回去。今天多跑一趟就补回来了。”小李一边装麦子一边问:“赵场长,你以前也陷过车?”赵承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麦子往车斗里铲:“陷过。刚开拖拉机那会儿,一年陷了七八回。我爹说,陷一回学一回,学多了就不陷了。”小李把最后一锹麦子铲进车斗里:“那你现在咋还陷?”赵承野笑了一下:“我也还在学。”

第二天凌晨三点,雨又大了一阵。赵承野在驾驶室里已经连续开了十六个钟头。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摆得太快,刮得玻璃上起了一层水膜,外面的地垄看得模模糊糊。他把头探出侧窗看了一眼,雨水灌进领子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缩回来,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块干馒头啃了两口。馒头是刘小麦昨天傍晚塞给他的,用一块干净布包着,里面还夹了一根咸菜。他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前面的地垄。后面那台收割机的车灯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被晃得发花。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方向盘扶正了,继续往前推。

上午,刘小麦在东部地头搭起了临时灶房。她从家里扛了一袋米、半袋面、一筐鸡蛋,带着三个妇女在地头支起两口大锅。一口锅煮米饭,一口锅炖大锅菜。白菜、粉条、豆腐、几片腊肉。她把腊肉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炒,香味从锅边溢出来。在地里抢收的人闻见味儿,手上的劲儿都大了一些。刘小麦用扁担挑着两桶饭菜沿着地头走,赵承野的“东风-28”正好停在地头喘口气。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刘小麦递给他一碗饭,他蹲在地头上扒了几口站起来又要走。刘小麦拉住他的胳膊:“你歇一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赵承野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等麦子收完了再歇。”他跳上拖拉机又开走了。刘小麦站在地头上看着那台“东风-28”在雨里越开越远。

傍晚,一队的老陈来找赵承野。老陈五十多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地头朝赵承野招手,赵承野把拖拉机停下来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陈叔?咋了?”老陈站在泥地里,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穿着一双破了口的胶鞋:“赵场长,我那两亩地在地势最低的地方,水泡得最深。收割机进不去。我能不能跟别人换一块地先收?”赵承野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你跟谁换?”老陈搓了搓手:“我想跟老孙家换。他家地高,水浅。可老孙不肯。他说他家的麦子也熟了,凭什么让我先收。”赵承野蹲在地头想了一下:“陈叔,你回去跟老孙说,他的地我明天用收割机帮他收。你拿你那两亩低地换他那两亩高地的收割。你出人工,他出机器。收上来的麦子各归各的。”老陈看着他:“老孙能愿意?”赵承野站起来:“你跟他说是我说的。他要是不同意,让他来找我。”

第二天老孙果然来找他了。老孙四十来岁,性子急,嗓门大。他站在地头,两手插在腰上:“赵场长,你让老陈拿他那烂泥地换我家的好地,这啥意思?”赵承野正蹲在地上检查收割机的割台,抬起头看着他:“孙哥,你那两亩高地,收割机一天就能收完。老陈那两亩低地,人工要割三天。你跟他换,你省了两天,他省了三天。你们俩都赚了。”老孙想了想,还是有点不乐意:“那我地里的麦子比他多,收上来咋分?”赵承野站起来:“各归各的。他收他那两亩的,你收你那两亩的。互不掺和。”老孙站在地头上想了想:“那行吧。不过得让他先帮我收。我家的麦子比他熟得早。”赵承野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你去找老陈说。你俩商量好了告诉我。”老孙转身走了。第二天,老陈帮老孙收完了两亩高地的麦子,老孙的收割机又帮老陈收了两亩低地的麦子。老陈从地头扛着一袋湿麦子往场院走的时候,经过赵承野身边,说了一句:“赵场长,你这么一弄,我们两家都少烂了半亩。”赵承野正在给拖拉机加油,头也没抬:“烂在地里的都是粮食。谁的都一样。”

晚上赵承野在驾驶室里打了个盹。他梦见赵山河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把锄头看着他笑。赵山河说:“承野,你开得比我好。”他想说话但嘴张不开。赵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白桦林那边走了。他在后面追但腿迈不动。他醒了,驾驶室里黑漆漆的,雨打在挡风玻璃上。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雨刮器打开,挂上挡继续往前开。开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他爹当年说的一句话:“地是国家的命。人是地的魂。”他坐在驾驶室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爹,我现在懂了。”

第三天夜里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赵承野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泥地上。赵望野从地头跑过来扶他:“爹!”赵承野撑着儿子的肩膀站起来:“没事。腿麻了。”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被抢收过的地,麦茬一排一排立在泥水里,整整齐齐的。后面收割机还在跑,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光。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刘小麦从灶房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脸。麦子收完了。”赵承野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收了多少?”“东部三个队收上来七成。西边收上来八成。剩下的泡得太久了,割下来也是发芽的。”赵承野站在地头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七成。够吃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头的水面。水正在慢慢往下渗,地里的水比三天前退了不少。他站起来,朝那片麦茬地看了一眼,说了句:“地缓过来了。”

六

抢收完了之后方书记在晒场上开了个总结会。全场的职工都来了,站在晒场上,脚底下是刚收上来的湿麦子摊成的薄薄一层正晾着。方书记站在晒场中间念了一遍抢收队的成绩:“三天三夜,抢收麦子两万三千亩,占全场受涝面积的七成。特别表扬赵承野同志,带头组织机械化抢收队,昼夜不离岗。”晒场上响起了掌声。赵承野站在人群前面,手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脖子上的毛巾也还是那条。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散了会之后方书记走过来:“老场长,你这次立了大功。我报上去了,给你评个先进。”赵承野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在手里攥着:“方书记,这次抢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各队出的人、农机站出的机器、食堂出的饭,缺哪样都收不上来。”方书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得有人带头。你就是那个带头的。”赵承野站在晒场上看着那一片摊开的湿麦子:“方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觉得地是自己的,活是自己的。可这次抢收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地是咱们的。不是一个农场一个队的,是大家的。谁的机器谁的镰刀,该用的时候得拿出来一起用。不然地就荒了。”方书记看着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你这思想觉悟比我都高。回头开个会你上去讲讲。”赵承野摆了摆手:“我不讲。我这人嘴笨。你讲就行。”

傍晚他回到院子里,刘小麦正在灶房里做饭。他蹲在灶膛前面帮她烧火。刘小麦往锅里下米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方场长让全场都去听,我也去了。”赵承野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说什么了?”“你说‘地是大家的’。你以前不这么说。你以前说‘地是我的’。”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火苗的光映在他脸上:“我以前是那么想的。可这次抢收我开着拖拉机在地里跑的时候忽然觉得,地里泡着的那些麦子不光是我那五百亩的。旁边那几家的地也泡着。他们的麦子也烂了。我不能光收我那五百亩。”刘小麦把锅盖盖上:“那你以后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的五百亩。你还种不种?”“种。该种还得种。但别人家有事能帮就帮。”刘小麦站在灶台旁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这话跟你爹当年说的一样。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赵承野抬起头看着她:“我爹当年说什么?”“他说‘地是国家的命。人是地的魂’。”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火苗的光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再说话。

七

那年冬天,林雪燃又来信了。

信很短。她说她已经结婚了。对象是同校的一个历史老师,也姓林,比她大两岁,离过婚,有一个女儿。她说她娘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她写道:“承野,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后来决定还是告诉你。咱们之间的事隔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会怎么样。后来想明白了,想也没用。日子是不能回头的。你好好过。跟小麦好好过。我在这边也挺好。你种的地,我在供销社橱窗里看见过‘韧秋麦’做的面粉。我买了一袋蒸了馒头。馒头很香。我娘说跟她年轻时在山东吃的馒头一个味道。我说那是北大荒的麦子。她说北大荒的麦子比山东的香。我说是。地不一样。”

赵承野把信看完了,叠好。那天晚上他坐在东屋的炕沿上,把信放在炕柜最下面那一格,跟那幅《黑土等你》的画放在一起。他合上柜门,没有锁。刘小麦从灶房进来,站在东屋门口:“谁的信?”赵承野坐在炕沿上:“雪燃的。她结婚了。”刘小麦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那挺好。”赵承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麦,我跟你说过,我跟她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她结婚了,我替她高兴。我搬回来了,就是想跟你好好过。”刘小麦站在门口,看着他:“你这话我记着了。”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早上把东屋的炕再烧一遍。天冷了。”她进了灶房。赵承野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里。

八

入冬之后,孙韧秋开始忘事了。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她忘了把晒在院子里的干菜收回去,下了雨才想起来。她忘了灶上还烧着水,水壶烧干了底,满屋子都是铁锈味。赵承野说她:“娘,你以后烧水的时候别走远。”她摆了摆手:“老了,记性不好。”

但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有一天她走到“又活了地”的地头,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回过头问赵承野:“承野,这块地是谁家的?”赵承野站在她旁边,愣了好几秒钟:“娘,这是咱家的地。‘又活了地’。”孙韧秋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他:“咱家的?咱家啥时候有这么多地?”赵承野扶着她在地头坐下来,一句一句跟她讲,这块地是哪年开的,种的什么品种,她亲手育的“韧秋麦”就种在这块地里。孙韧秋听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韧秋麦’是谁育的?”赵承野坐在她旁边,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是你育的。娘,是你育的。”孙韧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我育的?我咋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赵承野把刘小麦叫到灶房里,跟她说了这件事。刘小麦正在和面,手上全是面粉。她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去医院看看吧。”第二天赵承野带孙韧秋去了密山医院。医生问了她几个问题,今年是哪一年,现在在什么地方,刚才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孙韧秋答对了前两个,第三个想了半天,说“从那边过来的”。医生让她画一个钟,她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医生把赵承野叫到走廊里:“你娘这个情况,像是阿尔茨海默病。就是老年痴呆。现在还没有特效药,只能靠家人多照顾。别让她一个人出门,别让她动火动电。身边得有人。”

赵承野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诊断单。他站了一会儿,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知道了。谢谢大夫。”

从医院回来之后,赵承野和刘小麦商量了一下。刘小麦说:“让娘搬到老院子来住吧。东屋旁边那间小屋空着,我收拾出来给她住。我每天看着她。鸡场的活儿我少干点,让老周多跑两趟。”赵承野站在院子里:“小麦,我娘这个病,不知道要拖多久。你——”刘小麦打断了他:“你别说了。你娘就是我娘。她当年给我端过一碗热粥。这碗粥我记了十几年了。现在该我还了。”

孙韧秋搬到老院子那天,赵承野把小屋收拾好了。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新晒的,枕头旁边放着她那只粘过三次的碗。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间屋子:“这屋子好。暖和。”她低头看见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这只碗是谁的?”赵承野坐在她旁边:“是你的。你粘过三次。”孙韧秋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裂纹:“我粘的?我手这么笨,还能粘碗?”她把碗放在枕头旁边,靠在被子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承野,地该种了吧?”赵承野坐在炕沿上:“娘,现在是冬天。地冻着呢。等开春再种。”孙韧秋点了点头:“哦。冬天。那豆角架搭了没有?”赵承野说:“搭了。明年开春搭。”孙韧秋闭上眼睛:“那就好。地不能荒。”

九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十一月末就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赵承野站在“又活了地”的地头上,脚底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地里的麦茬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尖。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雪是凉的,土在雪底下还是温的,手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暖意从地底往上拱。他站起来朝白桦林那边看了一眼。那排白桦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几棵比他还高出一头。树枝上挂着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头绳。是刘小麦前几天从赵光回来的时候系在赵望禾辫子上的,大红色的,新的。赵望禾跑着玩的时候头绳松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了。他没有还给刘小麦,他揣在怀里了。他走到白桦林里那棵老树底下,把红头绳系在最近那根树枝上。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刘小麦正在院子里扫雪。赵望野在堆雪人,赵望禾在雪地里打滚。孙韧秋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攥着那只粘过三次的碗。她看见赵承野进来,抬起头:“你是谁家的?”赵承野蹲在她面前:“娘,我是承野。”孙韧秋看了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承野。我儿子叫承野。”赵承野蹲在她面前:“我就是承野。”孙韧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儿子承野在开拖拉机呢。他一会儿就回来。”赵承野蹲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娘,喝口汤。”孙韧秋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刘小麦:“你是谁家的媳妇?”刘小麦蹲下来:“我是小麦。你儿媳妇。”孙韧秋想了一会儿:“小麦。我记得小麦。小麦养鸡。”刘小麦点了点头:“对。我养鸡。”孙韧秋低头喝了一口汤,喝完了把碗递给刘小麦:“这汤好。有味儿。”

赵承野站起来,刘小麦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赵望禾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雪人堆好了!”他蹲下来把赵望禾抱起来:“看见了。堆得真好。”赵望禾搂着他的脖子:“爹,奶奶为什么不认得你了?”赵承野抱着她站在院子里,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奶奶老了。记性不好了。”赵望禾歪着头:“那她记得我吗?”赵承野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孙韧秋,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只空碗,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记得。她记得你。”赵望禾从他怀里挣下来,跑到孙韧秋面前:“奶奶!我是望禾!”孙韧秋抬起头看了看她:“望禾。望禾好。望禾乖。”赵望禾蹲在她旁边:“奶奶,你教我写‘地’字。”孙韧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地’字。‘地’字怎么写来着?”赵望禾伸出手指在雪地上画:“土字旁,一个也。土也有它的样子。”孙韧秋看着雪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字,看了一会儿:“对。土也有它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在雪地上也画了一个“地”字。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土”字旁和“也”字都写对了。赵望禾拍着手:“奶奶会写!”孙韧秋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我会写。我一直会写。”

那天夜里赵承野坐在东屋的炕沿上,手里攥着赵望野写的那张“地”字,是赵望野上初中之后写的一篇作文的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地是我家的炕。你睡在上面,它就记住了你的体温。”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炕柜里。炕柜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那幅画、几封信、赵望野的作文。他合上柜门,没有锁。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落在白桦林里,落在“又活了地”上,落在孙韧秋坐过的那只小板凳上,落在所有走了的人、留着的人、守着的人的心里。孙韧秋忘了很多事。她忘了自己育过“韧秋麦”,忘了自己粘过那只碗,忘了自己养大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但她还记得“地”字怎么写。她还记得地不能荒。雪融了之后地会再一次变暖。春天还是会来的。地从来不会迟到。人有时候会。但地不会。

赵承野站在窗户前面,听见隔壁屋里孙韧秋在说话,她在跟刘小麦说“豆角架该搭了”。刘小麦说“搭了。明年开春搭”。孙韧秋说“那就好。地不能荒”。赵承野站在东屋的窗户前面,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感觉到外面那股凉意顺着手心往胳膊里钻。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赵望野在堆雪人,赵望禾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刘小麦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穿上褂子。别冻着。”他站在院子里,雪花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地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过。有的人记着,有的人忘了。地都替他们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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