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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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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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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雪融大地》连载

第一十八章 雪融

三月底那最后一天,林雪燃把提包放到了床底下。她没有走。但她也没有把那张来时的车票撕掉,就那么搁在桌上,用墨盒压着。

学校那边的电报一直没来。她不知道校长是忘了还是不想催。她也没给学校写信。她想再等几天,等想清楚了再写。可几天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想清楚。

一

四月了。

北大荒开始化冻了。路面翻浆,拖拉机开过去,泥浆溅起来,把轮子糊成黑乎乎的一团。地里的雪早就化尽了,露出湿漉漉的黑土,踩一脚陷下去半寸。赵承野在“又活了地”上翻地,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跟林雪燃打了个照面,点个头,没别的话。

赵望野从赵光回来了。刘小麦没有回来。她说她那边鸡舍走不开,让赵承野周末去接孩子。赵承野去赵光接赵望野的时候,刘小麦把布包递给他,说了句“下周我去”,就把门关上了。赵承野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攥着布包转身走了。

第一个星期,林雪燃开始失眠。

她每天晚上躺在东屋的床上,面朝着墙壁,看着墙上那道裂缝。裂缝从顶棚一直延伸到半腰,在月光底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走,还是不走。

假期上月底九到期了,学校那边迟早要催。母亲一个人在北京,她不能就这么耗下去。她留在这里,刘小麦不自在,赵承野不知道该怎么办,赵望野叫她“林老师”叫得生分。她跟自己说,她在这儿就是个多余的人。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你走了十年,你欠望野的还没还上。你走了之后,他还会往东屋看。你让他看谁?

她每天早起给赵望野做早饭。粥煮得比从前好了一些,不那么稠了,鸡蛋也不煎糊了。赵望野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但她注意到他吃得比以前多了一点。有一天他吃完放下碗,说了一句——“林老师,你今天煮的粥跟我娘煮的差不多了。”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铲子。她只是把碗收走,在水缸边洗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反复地想他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在夸她。他是在告诉她——你做的粥终于能吃下去了。她来这儿一个多月了,做的粥才刚到他娘的水平。她想起刘小麦做的粥——小米粥里放红枣和花生,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做的粥水多米少,稀汤寡水的,米粒还是硬的。她不知道刘小麦是怎么练出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练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她听见隔壁屋里赵望禾的哭声,刘小麦在哄。哭声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她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后来不知道数到哪儿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赵望野已经坐在桌前。他看见她从东屋出来,说了一句——“林老师,你今天起晚了。”她站在东屋门口,头发还没梳。“嗯。睡过头了。”赵望野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敲了敲——“饭还没好。”她走进灶房,蹲下来烧火。柴有点湿,点了几次才点着,冒了一屋子烟。赵望野跑过来站在灶房门口——“你烧火的技术比我娘差远了。”她蹲在灶膛前面,烟呛得她直咳嗽。“我知道。”赵望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往里面塞点干草。我娘说湿柴要先拿干草引。”她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火苗窜起来了。赵望野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他跑出去了。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东屋里批作业,批着批着忽然把笔放下来,从提包里翻出一张纸。那是她请假条,校长签了字的。她把假条摊在桌上看了一遍。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到三月底。现在已经四月了。她把假条翻过来,在背面写——“校长,我可能还要再请一阵子。家里的事还没办完。”她看着这行字,然后把纸揉掉了。 “家里的事”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又抽出一张纸,重新写——“校长,我回不去了。这边农场中学缺老师,我留下来。请批准我辞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这张纸也揉掉了。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废纸篓里两团揉皱的纸,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想写的。

晚上赵望野睡觉之前跑到东屋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林老师,你还不睡?”林雪燃坐在床沿上。“睡了。你去睡吧。”赵望野把脑袋缩回去,过了几秒钟又探出来。“林老师,我娘今天是不是回来了?”林雪燃说——“回来了。在灶房那边。”赵望野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去了。林雪燃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东屋门口移到堂屋,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赵望野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娘,你明天还走吗?”刘小麦的声音——“不走。明天在家陪你。”赵望野说——“那你别走了。”刘小麦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赵望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他自己屋里去了。

林雪燃坐在东屋里,听见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赵望野问刘小麦“你明天还走吗”的那个语气,跟他问她“你那个车票怎么还留着”的语气,一模一样。他在问两个娘同一个问题。

二

那天夜里林雪燃坐在桌前,把那张来时的车票拿起来看了很久。她把车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不走”。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在“走”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车票放回桌上,用墨盒压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车票还在桌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墨盒压着的那张车票上,背面多了两个铅笔字。是赵望野写的——“你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很轻,像是写完就想擦掉,但最终没擦。

她把车票拿起来,翻到正面。过期的日期印在那儿,又把车票翻回去,看着赵望野写的那三个字,然后把车票放进了提包的夹层里。她拉开拉链,把提包重新推回床底下。

中午赵望野放学回来,在林雪燃桌上找铅笔。他翻了翻那个墨盒,拿起一张纸看了看——“林老师,你写的字呢?”林雪燃坐在床沿上。“什么字?”“你昨天晚上写的。我看见你写了。”林雪燃沉默了一下。“我收起来了。”“收哪儿了?”“包里面。”赵望野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空白的纸。“你收起来干什么?”林雪燃看着他的脸。他站在那儿,肩膀窄窄的,下巴上有一道铅笔划的印子。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像赵承野,但看人的方式像刘小麦——不躲,也不绕弯。“因为我记着了。”赵望野把那张纸放回桌上。“记着就行。”他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老师,你要是走了,我那个车票上的字就白写了。”他跑出去了。林雪燃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那天下午她在灶房里做饭,刘小麦从赵光回来了,背着布包走进院子,赵望禾跟在她后面跑。刘小麦把布包放在灶房门口,走进来站在灶台旁边。“雪燃姐,我回来看看孩子。”她看了一眼锅里的菜。“你炒的什么?”“白菜。”“放酱油了吗?”“放了。”“放了多少?”“一勺。”刘小麦伸手把锅铲拿过去,往锅里又添了半勺酱油,翻了翻。“白菜得多放酱油才好吃。”她把锅铲还给林雪燃。林雪燃接过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刘小麦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炒了一会儿。“雪燃姐,你那个假,到底什么时候到期?”林雪燃的手停了一下。“上个月底。”“那你怎么还没走?”林雪燃把锅铲放下来。“我不知道。”刘小麦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你不知道?你请假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期?”林雪燃看着她。“我知道。但我不想走。”刘小麦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她把围裙兜里的手抽出来,走到灶台另一边,把那棵白菜拿起来放在案板上。“你不想走,那你打算怎么办?住这儿一辈子?”林雪燃站在锅台旁边,手里攥着锅铲。“我不知道。”刘小麦把白菜切了,放进盘子里。“你想想吧。别老说不知道。”她端着盘子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望野今天跟我说,你在车票上写了字。他说你写了‘不走’。”她走进堂屋去了。

林雪燃站在灶房里,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三

四月中旬下了一场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一开始不大,稀稀拉拉地打在屋顶和窗纸上。后来慢慢大了,雨点密集起来,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院子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林雪燃坐在东屋里批作业,赵望野放学回来,浑身淋湿了,站在东屋门口抖书包上的水。林雪燃看见他淋湿了——“你怎么不穿雨衣?”赵望野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早上出门没下,没带。”“快进来。”林雪燃把他拉进屋里,从床头上拿了自己的干毛巾递给他。“擦擦。”赵望野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他把毛巾还给林雪燃,站在屋里,看了看她的桌子——上面摊着学生的作业本。他走过去看了看——“林老师,我们班的作业你批到哪儿了?”林雪燃说——“批到第十四本了。你的在下面。”赵望野蹲在桌边看着那些作业本,忽然说了一句——“林老师,你批作业的时候会在后面写字。我娘不会写字。她只会画圈。”林雪燃手里攥着毛巾,看着他蹲在桌边的侧脸。“你娘会写字。她记账记得很好。”赵望野抬起头——“我说的是批作业。她不会写‘好’、‘很好’、‘进步很大’。她只会画一个圈。画得很圆。”他说完站起来,背上书包——“我回去了。我娘说今天做饺子。”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雨还在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林老师,你要不要来吃饺子?”林雪燃愣了一下。“你娘叫我了吗?”赵望野站在门口,雨点打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是我叫你的。我娘说今天多包一些。”林雪燃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拿起床头上的雨衣——“你穿上这个再走。别淋湿了。”赵望野接过雨衣套上,太大了,下摆拖到他的小腿。他把雨衣裹了裹,跑进雨里。跑了几步他回过头——“你来不来?”林雪燃站在东屋门口——“来。”

晚上是林雪燃到这个院子以来吃得最安静的一顿。五个人围着桌子,赵望禾坐在刘小麦腿上,赵望野坐在刘小麦旁边,赵承野在桌子一头,林雪燃坐在他对面。刘小麦用漏勺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分到每个人的碗里。分到林雪燃的时候,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够不够?”林雪燃说——“够了。”刘小麦又添了两个——“多吃点。你瘦了。”林雪燃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饺子。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酸菜猪肉馅的,跟她母亲在北京包的不一样,更酸一些,油更大一些。她低着头吃,没说话。赵望野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放下筷子——“娘,林老师爱吃这个馅。”刘小麦正给赵望禾喂饺子,头也没抬——“你怎么知道?”“她吃了两个没抬头。”刘小麦看了林雪燃一眼。林雪燃端着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吃完饭赵承野在灶房里洗碗。林雪燃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水缸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承野,我有话跟你说。”赵承野把碗放进碗架里,用干布擦了擦手。“你说。”林雪燃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我那个假,早到期了。我一直没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走。我留下来,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你们添麻烦。”赵承野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你没添麻烦。”林雪燃靠在门框上。“我在这儿,小麦不自在。你看得出来。她今天包了饺子,叫我来吃,是给我面子。可她心里不痛快。”赵承野没有说话。林雪燃看着他——“承野,你跟小麦——你们分开了三年了。她搬去赵光,你留在农场。这三年里,你有没有想过回去?”赵承野站在灶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好几次走到她家门口了,又回来了。”“为什么?”“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说什么。”林雪燃站在门口,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承野,你知道吗,我在北京的时候,也想过回来。我想到你们,想到望野,想到这片地。可我不敢回来。我怕回来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和小麦,你们两个人,明明都在等对方说一句什么,可谁都不说。你们比我还犟。”赵承野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你在等什么?”林雪燃站在门口,被这句话问住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嘴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赵承野看着她——“雪燃,你回北京吧。你在这儿,不是个事儿。我跟小麦的事,我自己办。你回去把学校的事办完了。想回来,再回来。”林雪燃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看了好几秒钟,点了点头。“行。我走。”她说完转过身,走出了灶房。

那天晚上刘小麦在院子里收鸡蛋,林雪燃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刘小麦看见她——“雪燃姐,你站这儿干什么?”林雪燃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捡蛋。刘小麦没有拦她,两个人蹲在地上把鸡蛋一颗一颗捡进篮子里。捡了一会儿林雪燃说——“小麦,我要回北京了。”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想好了?”“想好了。”“什么时候走?”“过几天。学校那边还没联系,我先回去看看。”刘小麦把最后一颗鸡蛋放进篮子里,站起来。“那你走之前,帮我带句话给望野。你说你回北京,让他别哭。”林雪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自己跟他说。”刘小麦提着篮子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那你走之前,来吃顿饭。”林雪燃站在院子里——“行。”

赵承野回到场部宿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她没有往他这边走,她往东屋那边走了。他听见东屋的门开了,又合上了。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东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印着一个侧影,是林雪燃坐在桌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那天夜里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刘小麦白天跟他说的那些话——“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想不好就别来。”他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了。可他还是想不好。他欠小麦的,他这辈子还不完。他欠雪燃的,他也还不完。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之前,绕到东屋门口。林雪燃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雪燃,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林雪燃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来。“你说的哪句话?”赵承野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让你回北京那句。”林雪燃站在床沿边上,看着他。“你说的对。我在这儿不是个事儿。”赵承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你要是走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去车站。”他走了。林雪燃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刘小麦那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她躺在炕上,赵望禾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赵望野在他自己屋里,灯早就灭了。她想起赵承野来赵光跟她说“我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心里是乱的。她想让他回来,可她又怕他回来之后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人在,心不在。她跟他说“你进来,把门关上”,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难的一句话。比当年跟林雪燃学写“放手”还难。放手是放别人走。让他回来是把自己交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做对没做对。这些天他住在赵光,每天早上起来帮她挑水、劈柴、修栅栏,晚上坐在门槛上看地。她有时候站在灶房门口看他,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蹲着,手掌贴着土面,贴一会儿站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东西慢慢松动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看见他蹲在地头上的时候,她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没走过去。

四

真正让林雪燃下定决心的,是赵望野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赵望野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放,走到林雪燃面前。林雪燃正坐在院子里帮刘小麦剥豆子——刘小麦从赵光回来了,在灶房里做饭。赵望野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攥着裤缝,站得很直。“林老师。”林雪燃抬起头。赵望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你走吧。”林雪燃手里的豆子掉在了筐里。赵望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我娘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你在这儿住着,她要做饭、要烧炕、要给你铺床。她晚上睡得比以前晚了。我听见她在灶房里坐着,坐到很晚。她不说你,但她心里有事。你在这儿,她就有事。”林雪燃坐在凳子上,手里的豆子掉了一地。赵望野说完了,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她,没有躲。林雪燃把手里剩下的豆子慢慢放回筐里,手指在抖。“望野,你说的对。你娘这些年不容易。我在这儿住着,是给她添麻烦了。”赵望野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你走吗?”林雪燃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收回来。“我走。”赵望野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出去了。

林雪燃蹲下去捡地上的豆子,一颗一颗捡。捡到一半的时候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豆子,走过去也蹲下来捡。“望野跟你说了什么?”林雪燃低着头。“他说让我走。”刘小麦的手停了一下,把捡起来的豆子放进筐里。“他说的不算。你住着吧。”林雪燃抬起头看着她。“小麦,他说得对。我在这儿你不自在。”刘小麦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我不自在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走了,望野会难过。”林雪燃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颗豆子。“他让我走。他自己说的。”刘小麦站起来把筐端起来。“他让你走是怕我难过。他心里不想让你走。你别听他的。”端着筐进了灶房。

林雪燃蹲在院子里,手里那颗豆子被她攥了很久。

五

赵承野是在林雪燃走的前三天做的决定。

那天他去赵光看孩子。刘小麦在灶房里烧火,他蹲在灶台旁边帮她添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添了几根柴之后他说了一句——“小麦,雪燃要走了。”刘小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她走了之后,我搬回来。”刘小麦的手停在柴上。她把柴往里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想好了?”“想好了。”刘小麦站起来,走到锅台旁边。“三年前你没想好。现在想好了?”赵承野蹲在灶膛前面,火苗的光映在他脸上。“三年前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刘小麦手里攥着锅铲。“你要什么?”赵承野站起来看着她。“我要这个院子。要你。要望野和望禾。要地。”刘小麦站在那儿看了他好几秒钟。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锅盖揭开,把米下进去。“你先别急着说。你等雪燃走了再说。别让她觉得你是因为她走才回来的。”赵承野站在灶台旁边——“我跟她说了。她走她的。我留我的。这是两件事。”刘小麦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那你跟她说清楚。别让她带着心事走。”赵承野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望野从学校带回来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两个娘》。

那天傍晚他拿着作文本跑到东屋门口——“林老师,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娘不在,你签。”林雪燃接过作文本翻开——赵望野写的是赵光的小院子,写刘小麦每天四点起来烧火、喂鸡、收蛋、给他检查作业。他写“我娘的手很粗,摸我的头的时候有点扎。但她摸我的时候很轻。”他写“我还有一个亲娘在北京。她教书写字。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洗衣裳的肥皂。”他写“我娘说,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我有两个娘。一个养我,一个生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都想要。但我觉得我有两个娘挺好的。”最后他写“林老师教我写字。她写的‘土’字旁太直了。我跟她说土是活的,写太直了就死了。她改了。她现在写的比我娘写的好看。但她不跟我住在一起。她住在东屋。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她给我做早饭。她做的粥有时候太稠了。我跟她说我娘做的粥好喝。她不说话。但她第二天做的粥好了一点。我跟她说我要写‘家’字。她说‘你写’。我写了。写得比她好。”

林雪燃看完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赵望野站在旁边——“写得行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写得很好。比我写的好。”赵望野伸出手——“那你签字。”林雪燃拿起笔,在作文本下面签了名。她签在“家长”那一栏的后面。赵望野把作文本收回去放进书包里。“林老师,你以后还给我签字吗?”“你让我签我就签。”“那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签字。”他说完这句话就背着书包跑出去了。

林雪燃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笔。她把笔放下来,把本子合上。她听着院子里赵望野跑远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望野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望野,我要回北京了。”赵望野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我知道。我娘说了。”林雪燃蹲在那儿,看着他手里的树枝。“你会想我吗?”赵望野低着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会。但你走了之后我还会往东屋看。我娘说你走了东屋就空了。但我会看。看习惯了。”林雪燃蹲在他旁边,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把他的树枝拿过来,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地”字。“望野,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写作业。你娘要是不会签的字,让你爹签。你爹会写字。”赵望野看着地上那个“地”字。“你写的还是没我好看。”她把树枝递给他。“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赵望野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地”字。“土”字旁写得很弯,“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写完了抬起头——“你看见没有?土是活的。”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字。“看见了。你写得比我好。”赵望野把树枝放下了。“林老师,你走的时候别告诉我。我上学去。你别让我看见你走。”林雪燃喉咙里堵了一下。“行。我不让你看见。”赵望野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跑进屋里去了。

林雪燃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两个“地”字——她写的那个,和赵望野写的那个。她蹲了很久。

六

林雪燃走的那天是五月中旬。她没有告诉赵望野具体是哪天。赵望野早上背着书包去上学了,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往东屋看了一眼。林雪燃站在东屋门口朝他摆了摆手。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赵承野把拖拉机开到院子门口,把提包放在驾驶室里,然后站在车旁边等她。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路上吃的。馒头和鸡蛋。别舍不得。”林雪燃接过布包放进提包里。“小麦,谢谢你这些天。”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谢什么。你回去把学校的事办了。办完了想回来看看望野,就回来。”林雪燃站嘴唇动了一下。“小麦,你跟承野——”“你别操心我们的事。你把自己的事办好。”刘小麦打断了她,看了林雪燃一眼,“你走吧。别耽误了火车。”林雪燃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拖拉机走过去。

赵承野帮她拉开车门。她爬上去坐在副驾驶座上。赵承野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拖拉机开出去一段路,林雪燃回头看了一眼——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没有挥手。她转过身进了灶房。拖拉机拐上土路,院子消失了。

到火车站之后赵承野把提包递给她。两个人站在站台外面。风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林雪燃手里攥着车票。“承野,你跟小麦的事——”赵承野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你别操心我们的事。你把自己的事办好。”林雪燃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跟她还能不能过回去?”赵承野沉默了一会儿。“能。我搬回去。我欠她的,我回来还。”林雪燃站在站台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搬?”“你走了之后。”林雪燃点了点头,转过身往站台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承野,你回去跟小麦说,让她别等太久。地里的活不等人。”走进站台去了。

赵承野站在站台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爬上拖拉机,发动引擎,调头往赵光的方向开。开到赵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拖拉机停在刘小麦院子门口。刘小麦正在院子里收鸡蛋,看见他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赵承野站在门口,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小麦,雪燃走了。我搬回来。”刘小麦手里攥着一颗鸡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颗鸡蛋放进篮子里。“你进来。把门关上。别让鸡跑出去。”赵承野跨进院子,把门带上了。

七

赵望野那天放学回来先往东屋看了一眼。东屋的窗户关着,门关着。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走进灶房。刘小麦在灶台上做饭。他站在灶房门口——“娘,林老师走了?”刘小麦头也没抬。“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你上学之后。”赵望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背着书包走进里屋,把书包放在床上,站了一会儿,走出来蹲在院子里。刘小麦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望野,你蹲那儿干什么?”赵望野蹲在地上,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地”字。他写得很慢,“土”字旁很弯,“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写完了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走进灶房。“娘,我明天给林老师写信。你帮我寄。”刘小麦在灶台上忙——“行。你写完了给我。”赵望野走到桌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拿起铅笔开始写。

赵承野是晚上搬回赵光的。

他回农场收拾了东西——一只旧皮箱,一床被褥,那把老锄头。他把锄头扛在肩上,从农机站走到晒场上,经过那排白桦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记号,用手指摸了一下,继续走。到了赵光他把皮箱和被褥拿进屋里。刘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锄头放哪儿?”赵承野站在院子里,锄头扛在肩上。“靠鸡舍墙根。”刘小麦看了一眼那把锄头。“靠那儿吧。别碍事。”他走过去把锄头靠在墙上。锄柄朝着院子的方向,锄刃朝着墙。

那天晚上赵望野写完信,跑到院子里找他。“爹,你搬回来了?”赵承野蹲在鸡舍门口把锄头上的泥擦了擦。“搬回来了。”赵望野站在他旁边——“那你明天送我去上学吗?”赵承野把锄头靠在墙根上站起来。“送。明天我送。”赵望野笑了,露出门牙之间那条缝。他跑进屋里去了。

赵承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靠在墙根上的锄头。锄柄上的刻痕在月光底下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八

六月初,赵承野带着刘小麦和两个孩子去了赵山河的坟上。

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很足,晒得人后背发烫。赵承野扛着那把老锄头走在前面,刘小麦牵着赵望禾跟在后面,赵望野跑在最前面。路两边的麦田已经绿了,麦苗长到了膝盖高。赵望野跑一段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走近了又跑一段。赵承野喊了一声——“望野,别跑太快。看着路。”赵望野放慢了脚步,但没停下来。

走到土坡上那棵老榆树底下,赵承野把锄头立在坟前。他蹲下来把坟上的杂草拔了拔,又用手把坟边的土拢了拢。刘小麦走过来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赵望禾蹲在旁边,用手指戳了一下蒲公英的绒球。赵望野站在坟前,看着碑面上的字——“赵山河之墓”。他念了一遍。赵承野站起来——“望野,这是你爷爷。你小时候他抱过你。”赵望野蹲下来,看着碑上的字。“爷爷是什么样的人?”赵承野站在坟前,看着那片麦田。“爷爷一辈子都在种地。他有一把锄头,锄柄上刻了很多道痕。每年刻一道。”赵望野抬起头——“为什么要刻痕?”“记地。记日子。”赵望野想了想,站起来。他走到那把锄头旁边,伸手摸了摸锄柄上的刻痕。一道一道的,很深,被磨得发亮。他把手收回来,转头看着赵承野——“爹,你以后也刻吗?”赵承野看着那把锄头。“刻。等你长大了,接着刻。”赵望野点了点头走到刘小麦旁边。刘小麦正抱着赵望禾,让她把那束野花放在碑前。赵望禾把花放在碑前的土上,拍了拍手笑了。

赵承野站在坟前看着石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坟说了一句话——“爹,我回来了。我跟小麦和好了。望野和望禾都好好的。地还在。您放心。”刘小麦站在旁边,抱着赵望禾,低下头,把脸埋在赵望禾的小肩膀上。赵望禾不知道她娘在干什么,伸手抓了抓她的头发。刘小麦抬起头来,脸上是干的。

傍晚他们从坟上回来,赵望野走在前面,从地上捡了一片白桦树的叶子放进书包里。他捡完了跑到赵承野面前——“爹,这片叶子像不像地窖里那片?”赵承野接过叶子看了看。“像。地窖里那片是干的。这片是活的。”赵望野把叶子拿回来,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我要留着。等我长大了,我也放在地窖里。”赵承野伸手摸了摸赵望野的头。赵望野没有躲。

那天晚上赵承野坐在院子里,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赵望野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爹,你在看什么?”赵承野说——“看地。”赵望野也看着院子里的泥地。“地有什么好看的?”赵承野把手掌贴在地上。“你把手放上来。”赵望野把手掌贴在泥地上。他贴了一会儿——“凉的。”赵承野说——“你等一会儿。”赵望野等了一会儿,又把手掌贴上去。他贴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爹,有点温。”赵承野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会记着你的手。你贴久了,它就温了。”赵望野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掌——掌心里沾了一层薄薄的泥。“那林老师回来的时候,我也让她贴。”赵承野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外面的白桦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赵望野站起来跑进屋里去了。

赵承野站在院子里,把那把靠在墙上的锄头拿起来,把锄刃上的泥擦了擦,重新靠在墙根上。锄柄上的刻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那些刻痕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九

林雪燃是六月中旬收到那封信的。

信封上的字是赵望野写的——“林雪燃收”。三个字写得很用力,铅笔在信封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她拆开信,里面有两页纸。一页是赵望野写的——“林老师,你走了之后我往东屋看了。东屋空了。我娘说东屋以后会有人住。我不知道是谁。我爹搬回来了。他现在天天在家。他送我上学。他帮娘修栅栏。我娘说他是回来还账的。我不知道还什么账。你那边学校的事办完了吗?办完了就回来看看。你回来我教你写‘家’字。我写得比你好看。望野。”另一页是刘小麦写的——“雪燃姐,我跟承野和好了。他搬回赵光了。望野和望禾都高兴。你别惦记。你那边学校的事办完了就回来看看。望野老念叨你。他说你教他写的字他都记着。你在北京好好过。我们在这边好好的。小麦。”

她把信看完了,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是北京的夏天,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胡同里有人在骑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知道了。好好过。我秋天回去看你们。”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投进了邮筒。

九月底,林雪燃又收到了一封信。是赵望野写的,字比上次又好了一些。他在信里写——“林老师,秋天了。麦子熟了。我爹我娘在地里收麦子。我也去帮忙了。我捡麦穗。我娘说我捡的麦穗够磨一袋面。我爹说等收了麦子给我蒸白面馒头。你那边学校放假吗?你回来吗?你不回来我就把馒头给你留着。留到你回来。望野。”

林雪燃把信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的秋天,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她没有写回信。她走到书架前面,从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抽出那张纸条——“黑土还在”。她把纸条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条放回去,把书合上。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望野,馒头给我留着。我回去吃。”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十

一九八六年秋天。

赵承野现在是场长,但他这个场长跟赵山河当年那个场长不是一回事了。赵山河当队长的时候,全场的地都是公家的,种什么、种多少、什么时候种,上面说了算。赵承野现在手里攥着一摞承包合同,每一份上都有他签的字。他把“又活了地”和周边五百亩都承包了下来,合同一式三份,一份锁在场部的铁皮柜里,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报到了密山。合同上写着承包期三年,上交比例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归自己。他头一年签这个合同的时候,手是抖的。签完了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觉得自己签了一份不该签的东西。后来他蹲在地头上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是温的。他站起来跟自己说,地还是这块地,种的人还是这个人,怕什么。

农场的地分成了几大块,每一块都有承包户的名字。东边那片是周德顺的儿子承包的,种大豆。西边那片是孙大娘家亲戚承包的,种玉米。赵承野的“又活了地”在最中间,最肥的一块。秋天收麦子的时候,周德顺的儿子开着新买的“小四轮”从赵承野的地头经过,按了两下喇叭。赵承野站在地头上朝他摆了摆手。那台“小四轮”是周德顺的儿子自己攒钱买的,不用再等场部分配了。赵承野看着那台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着新收的豆子,豆粒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割他的麦子。

变化不只是地的事。

赵光那边的新市场开了,每星期赶两次集。刘小麦的鸡蛋以前是等着收购站来拉,现在她自己推车去集市上卖。她凌晨四点起来收蛋,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柳条筐里,底下垫一层干草,上面盖一块干净的布。她推着车赶到集市,租一个摊位,把筐子摆开。她的鸡蛋好卖,因为个大、壳干净、蛋黄颜色深。旁边摊位的老太太问她——“你这鸡蛋怎么养的?”刘小麦蹲在地上用布擦蛋壳——“喂粮食,不喂药。鸡在院子里跑,不圈着。”老太太点了点头——“怪不得。看着就不一样。”刘小麦把擦好的鸡蛋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糠皮。她卖完了蛋,去集市另一头买了两斤猪肉、一包红糖、一捆粉条,又给赵望野买了一支新钢笔。她把东西放进车里,往回走。路上经过供销社的时候,她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十二英寸的,屏幕上正在放新闻。她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电视机旁边贴着价签——四百八十块。她看了看自己驴车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台电视,推着车走了。

赵望野在学校里听说了电视机的事。他放学回来跟刘小麦说——“娘,孙小军家买了一台电视。黑白的。晚上能看《西游记》。”刘小麦正在灶台上切菜——“多少钱?”“四百八。”刘小麦把菜刀剁在砧板上——“四百八?够买一头小牛了。”赵望野趴在桌边——“那咱家什么时候买?”刘小麦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锅里腾起一股白气——“等你爹把今年的麦子卖了再说。”赵承野坐在灶膛前面添柴,没有说话。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了。

农场场部去年买了一台电话机,摇把子的,打一次要先摇三圈,接线的在赵光总机。赵承野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对着话筒喊了两声“喂喂”,接线员在那头笑。现在他学会了,先摇三圈,等接线员问“要哪儿”,再说“接赵光粮站”。电话装在场部办公室的墙上,黑色的胶木外壳,话筒上有一根绳子连着机座。赵承野每次打完电话都要把话筒挂回去,确认挂稳了才走开。有一回他挂得太急,话筒没挂好,掉在半空中晃荡,被唐场长看见了,说了他一顿——“电话是公家的东西,爱惜着点。”赵承野把话筒重新挂好,没吭声。

唐场长退下来了,场长换了赵承野。但场部的人还是管赵承野叫“赵场长”,跟从前叫唐场长一样。赵承野每天早上开早会的时候坐在长条桌的一头,另一头是副场长和生产干事。早会的内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传达上面的文件、分配任务、催进度;现在是商量承包户之间的地界纠纷、讨论明年的种子从哪儿进、算今年各户的上交比例该怎么定。有一回两个承包户因为地界的事吵到赵承野面前,一个说对方多犁了一垄,另一个说那是他家的老地界。赵承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说——“你们两家各退半步。这一垄归公,当排水渠。谁也别占。”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赵承野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地界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为了半垄地伤了和气。”

孙大娘的孙子从农场回北京了。他是在农场长大的,父母都是知青,一九七九年返城的时候他跟着回去了。今年夏天他又回来了,说是来看看。他站在晒场上转了一圈,跟赵承野说——“赵场长,这边变化挺大的。路修了,集市也有了。”赵承野蹲在晒场上摊麦子,头也没抬——“变化是有了。地还是那块地。”孙大娘的孙子蹲下来帮他翻了两下木锨,翻了没几下就站起来了——“这活真累。”赵承野把木锨接过来——“你回去好好上班。地里的活,有人干。”

农场中学盖了新校舍。三间砖房,玻璃窗,里面刷了白灰,黑板是新买的,黑漆刷得亮堂堂的。林雪燃在的时候找场部申请过好几次,没批下来。今年场部有钱了,赵承野签了字,校舍盖起来了。开学那天他去了,站在教室门口看了看。孩子们坐在新桌子前面,桌子是木头的,刷了清漆,锃亮。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新黑板的声音脆生生的。赵承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这个学校里的样子——那时候的窗户是纸糊的,冬天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他转过身走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新校舍的墙上刷着一行白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是红色的,油漆刷的,很新。

白桦林边上的地窖还在。赵承野每年春天去开一次,把里面看一眼,再封上。里面的东西没动过——张文畦的笔记、孙韧秋的种子袋、那块铁屑、林雪燃的信、他自己写的回信。今年春天他去的时候,发现铁皮箱子旁边多了一小包东西。他蹲下来打开一看——是一包土。用一块旧手帕包着,手帕的角上绣着一个“林”字。他认出了那块手帕——是林雪燃的。他蹲在地窖旁边把那包土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土是黑褐色的,干透了,但还带着一点黑土的油性。他把手帕重新包好,放回铁皮箱子里。他没有把那包土带走。他站起来把土填回去,踩实了,走出了白桦林。

晚上他回到赵光,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刘小麦从灶房里出来——“你蹲那儿干什么?”赵承野坐在门槛上——“今天去了一趟地窖。”刘小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见什么了?”赵承野抬起头——“看见一包土。雪燃留的。”刘小麦沉默了一会儿。她蹲下来,跟他一起坐在门槛上。“她什么时候留的?”“不知道。可能是走之前。”“她留土干什么?”赵承野看着院子外面的白桦林——“不知道。可能是想带走一点,又没带走。”刘小麦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你就留着吧。放在地窖里。地窖里的东西都是要留着的。”赵承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麦,你说咱们这日子,以后会怎么样?”刘小麦还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他——“什么怎么样?地种好,孩子养大。还能怎么样。”赵承野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再说别的。他推门进去了。

农场的路修了。从场部到赵光的那条土路铺上了碎石子,下雨天不再翻浆了。班车也通了,每天早上从农场发一班,经过赵光,再往北去北安。赵望野去赵光上学不用再等赵承野开拖拉机送了,他自己坐班车。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在晒场边上等车,车来了跳上去,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开动的时候他从窗户里往外看——路两边的白桦林往后退,麦田往后退,晒场往后退。他看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和铅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他写的字比以前好多了,“地”字的“土”字旁写得弯弯的,“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很稳。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的地。地是黑的,一直铺到天边。

赵承野站在晒场上,看着班车走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又活了地”的方向走。他走到地头上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土面。土是温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见远处那排白桦树的叶子正在变黄,再过些日子就要落了。他站在地头上,风吹过来,把麦茬上的碎叶子吹起来又放下。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灶房那边的烟囱正在冒烟,刘小麦在做饭。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赵望禾跑出来——“爹!吃饭了!”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走进院子。灶房里飘出一股白菜炖粉条的气味。他把赵望禾放在门槛上,自己走进去,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响着。他蹲在灶膛前面,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院子跟从前一样,又跟从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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