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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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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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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三十一章 魔幻岁月(十六)

党永贵一家三口从四川返回陕西没有几天,在天津当兵的哥哥尧永杰也回家探亲了,当他得知弟弟永贵一家过年的时候回四川看望过爸妈了,非常遗憾自己回家晚了,没能碰上。因此,从四川返回部队的途中,路过陕西时,尧永杰特意来到韦庄公社探望了一下十多年没有见过的面的弟弟永贵。尧永杰在弟弟永贵家发现弟弟家吃饭仍然困难,粮食不够吃,临走的时候,永杰便把自己攒的100斤的全国通用粮票留给了弟弟永贵。

哥哥给的这100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党永贵舍不得一次性全部用来买粮,他打算先拿出30斤粮票再加些钱给家里换上30斤的面粉,没想到粮站不给全部换成面粉,而是必须搭配一些杂粮才行,但同时给搭卖四两不要油票的油,虽然没能全部买成面粉,能买四两不要油票的油也是很好的,党永贵非常开心。

开春不久,村里的窑场便开了,全家商量好党永贵和媳妇范淑芬先到窑场平整场地,做好倒砖坯的准备工作,父亲党明山则在家里帮忙照看孩子。小孩子党至谦这时半岁多一点,刚学会坐,还不会说话,嘴里只会咿咿呀呀啊啊地乱叫,说着大人们都听不懂的话。这天,党明山在儿子永贵房中带孙子,孙子坐在炕上,他坐在炕沿上,手中拿着孙子过百天时亲戚送拨浪鼓逗孙子玩,逗的时间长了,看孙子不感兴趣了,便给孙子哼了个关中童谣,“咪咪猫,上高窑,金蹄蹄,银爪爪,上树树,逮雀雀,逮下雀雀喂老猫。”见孙子没笑,他便把孙子抱起来说话。“谦娃,你给爷(ya)说,你兀瞎(ha)东西爸到四川都干啥咧?回来都不给爷说一下。”

孙子谦娃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你给爷啊嗦哩?唵!是不是你爸有嗦事不想叫爷知道?”

“啊!啊!”

“那就是你爸真的有事不想叫爷知道!你给爷说一下。”

这时,孙子党至谦的双臂抬了起来又“啊!啊!”了两声,两个小胳膊一个伸向炕的方向,一个伸向房子门口。

“你是不是给爷说,你爸在炕上藏了啥东西?”

“啊啊!”

“乃爷把你放到炕上试着寻一下,啊?”党明山说完,便把孙子放到炕上,自己也爬到炕上来,在箱子底下,被子地下到处搜寻着。后来,他搬开炕角的被子,揭起炕角床单下的席子,发现席子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党明山把信封拿起来一翻,发现信封里面装着的是永贵亲妈和亲妈与家人的相片。

“党永贵,你个瞎东西,你有点过分了啊!我叫你回四川看你亲爸和亲妈,已经够大度咧!你竟然敢把相片给我拿回来,你这是啥意思?”党明山一边把信封中掏出来的相片一张一张地撕扯成了碎渣渣,一边口中恨恨地说着“我叫你拿!我叫你拿!我要让你娃知道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党永贵夫妻俩下工回家,一进自己房子门就发现了房子地上的照片渣渣,党永贵捡起来发现是自己从四川带回来的母亲晃秀英和家人照片,不用想,他就知道是养父党明山干的,尽管他心里很生气,但还是忍着没有吭声。

窑场正式开工后,党明山和党永贵父子俩便每天在窑场倒砖。为了给家里多挣些工分,范淑芬也开始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上工时,范淑芬把儿子党至谦放进阿家当年从四川背回来的背篓里,自己背着背篓干活。甚至给生产队饲养室出粪的这样的脏活累活,范淑芬抢着也报名干,她拉着拉拉车把队友装好的粪拉到生产队堆肥的地点,拔掉车厢的挡板后,一个人把拉拉车的辕扶起来,把车中的粪倒掉,把车厢抖干净后,再插好挡板,把拉拉车拉回饲养处继续拉粪。干活期间,范淑芬根据时间估摸着娃该便便了,便把娃从背上放下来,给娃把屎把尿,当她看着娃嘴巴动着像是找奶吃的样子时,她知道娃饿了,便赶紧解开衣服给娃喂几口奶吃。

晚上全家喝完汤后,范淑芬经常在自己炕上陪娃玩,她和娃面对面坐着,双手轻轻地拉着娃的双手,一前一后缓缓地摇晃着娃,口中说着“打箩箩,硙面面,七斗斗,八罐罐,白的献爷爷(ya ya),黑的哄娃娃……”,被妈妈轻轻摇着的孩子听着妈妈口中的童谣,天真地咧着嘴笑着,在生产队劳苦了一天的范淑芬每天都很享受陪自己可爱的娃玩耍的幸福时刻,党永贵则靠着被子半躺在炕头,微笑地看着自己媳妇逗儿子玩,心中想着:自己一定要努力挣钱,让娃娃有饭吃,上学有钱花,不再受自己受过的恓惶。

有一天,党永贵听人说大荔农场商店有好饼干卖,农场商店的饼干半岁娃都成吃,不像韦庄街上卖的饼干那么硬。听到这个消息后,党永贵便决定专门跑一趟许庄的大荔农场商店,给自己儿子买上一斤饼干。党永贵骑着自行车来到大荔农场商店,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买饼干钱和粮票都得要,最终,党永贵花了7毛钱和1斤全国粮票秤了一斤饼干。饼干拿回家后,党永贵本打算让大人们都尝上一个,剩下的给儿子吃。没想到父亲党明山当着党永贵夫妻俩的面把饼干的包装纸拆开,数了一下饼干的个数,这斤饼干总共有72个,党明山一边拿出一个饼干喂自己心疼的孙子,一边对党永贵两口子说:“这饼干除了我孙子,谁都不准吃。”党永贵和范叔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笑着都说行,就叫娃吃。之后,党明山每次喂自己孙子谦娃饼干时,都要先数一下饼干的个数对不对,生怕儿子和儿媳偷着吃。党明山虽然对儿子党永贵仍然提防着,但对这个孙子可是真心的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隔代亲吧!

这年五月,上党家原村在村西头的水窖北边打了一口机井,并建了一个井房,井房里装了先进的电动提水工具——电辘轳。井房的放水口在南边,离地大约一米处伸进墙一尺见方,里面有个放水的铸铁管,直径大约五厘米,铸铁管上套着一段红色的架子车橡胶内胎充当的软管,软管被叠起来用绳子拴着。放水口地上是两米见方的水泥地,水泥地低于其他地面两厘米左右,南头开了个导流口,导流口连着的十几公分宽的小水渠通往五米外的水窖,这样放水时溅出来的水可以顺渠流到水窖中。

井房的门朝东,正对着村北各家各户门口的坐人的石墩子。东墙靠南的墙上距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开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窗子。踩着三层台阶上去,打开三尺宽两米高的井房门,一眼看到的是井房的蓄水池,蓄水池有一米半深,五米见方大,有一根木椽斜横在水中,椽头插在出水口的铸铁管中,目的是堵住出水口,即使不能完全堵住,也可以减轻出水口的压力,这样压力不会把放水口的橡胶管子涨破,或把绑的绳子挣开,椽尾搭在蓄水池的池沿上。西墙上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门洞,那是清理水池污泥的口。井口在蓄水池西南的外墙角下,井口吊着一只直径约一尺高三尺的大水桶,吊索大部分缠在井口上方的横梁上架着的电辘轳上。

有了井房后,得有人每天绞水。村长党平安发了个通知,招募绞水员,绞水员每天的工作任务如下:一是把井房中的水池放满,保证每天一大早村民挑水有水挑。二是负责收水票,水票一分钱一张,村民从村会计处购买,一张水票可以担两桶水,由于各家的水桶大小不一,绞水员不管水桶大小,统统按担收水票就行了。三是村里窑场开的时候,绞水员好要保障窑场用水的供应,这样,绞水员还需要把井房前的水窖放满水,白天窑场用水从井房接,晚上窑场拉水的社员则自己从水窖中用手摇辘轳绞水,绞水员不用管。全村所有村民不论男女都可以报名,队上择优录用,而且不论男女,生产队给绞水员每天给记10个工分。

看到通知后,大家议论纷纷。

“我听说哪个村子的绞水的绞水的时候叫桶把头砸破咧!”

“这算啥嘛!我听说还有绞水的不小心掉到水池里面咧,差点叫水淹死了!看来绞水这活还是挺危险的。”

“我听说全韦庄公社都没有几个村子装电辘轳的,据说有的村里装了电辘轳,没人敢用。”

本来有几个人想报名,可是听了大家的传言,听说这工作危险,都不敢报名了。然而,胆大的范淑芬报名了,她想着绞水员能每天固定地挣上十个工分,这比在地里干农活挣工分有保障,是个好差事。

队长党平安本想着如果报名的人多了,队干部得一起商量一下到底让谁来干这个工作,或者怎么轮流干。令党平安没有想到的是,到头来村上就范淑芬一个人报了名,于是,范淑芬就成了村里唯一的绞水员了。这种情况下,党平安忽然觉得范淑芬一个绞水挣的工分有点多了,最终按村上给青壮年妇女社员的工分标准,给范淑芬每天八个工分。虽然队长党平安食言了,没按通知上的开的条件给范淑芬定工分,但范淑芬还是接下了这个工作,她想着干这个工作相对比较自由,每天绞完水,自己还有时间带娃,而且工分比干地里活有保障,也不用看谁的眼色。至于没用过电辘轳,学就行了嘛,反正自己不怕吃苦,也不怕学习,只要向装电辘轳的师傅请教,不信学不成。

此后,十几年时间,每天傍晚喝完汤,范淑芬就会雷打不动地来到村西头的井房,拉亮电灯,扶起电闸,在电辘轳巨大的嗡嗡声中,一桶一桶地把水从机井里绞上来,倒满蓄水池。沉淀一晚上后,第二天一大早,村民们就能担到清澈的井水了。

这年,党永贵的六叔党佑保准备给大儿子把婚结了,家里娃多,没多余的房子,六叔党佑保便打算在家里三间厦房的对面箍三孔新砖窑。七月份,六叔把箍窑的师傅找好了,通知永贵帮忙工匠,党永贵便向队上请了二十天假,每天一大早便来到下党家原村,帮六叔家工匠,主要工作是用拉拉车拉土打窑邦,每天天黑时在六叔家喝完汤才回家。

有一天晚上,党明山告诉刚回家的党永贵说:“我今到咱自留地里转了一下,发现连生家占咱家的地畔子了,我明得寻他党连生讨个说法去。”

“哎呀!爸!千万再嫑跟村里人闹事咧!咱屋以前吃了多大的亏,你可忘咧?就算他占咱一点地畔子,又能多收多一点麦子嘛?”

“不行,我党明山怕过谁?我不能叫他党连生欺负到我头上!”

“爸!我求你了,真不敢惹事了咧!你是不怕谁,那你惹下事咧,还不是得我摄搁嘛!”党永贵恳说道。范淑芬也抱着孩子在旁边劝阻阿公不要再得罪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党永贵照常到下党家原村给六叔家工匠去了,党明山趁着儿媳范淑芬收拾房子的空挡,不声不响地出了门,并把大门在外面插上了。范淑芬收拾完屋子,想出门时,才发现大门在外面被插上了,她叫了几声“爸”,没人答应,便只好和娃呆在家里。

没过多长时间,范淑芬依稀听到有人敲门,问屋里有没有人。范淑芬走到门口问是谁。

“哎呀!淑芬,乃这谁把你关到屋里咧!我给你把门打开,你赶紧去看看,你阿公在党连生家门口吵架,忽然倒在地上咧!”

范淑芬赶快跑出门,发现阿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党连生在旁边嘴上说着:“党明山,你嫑装了,赶紧起来,我又没动手打你。”

范淑芬拉阿公拉不起来,旁边有人提醒范淑芬赶快扎一下人中,范淑芬用指甲扎了阿公的人中,阿公依然没有反应。党连生这才着了慌,让儿子赶快找拉拉车把人往韦庄卫生院送,范淑芬急忙拜托一个邻居骑着自家的自行车赶紧到下党家原村把男人党永贵叫回来。

党永贵听到消息后,赶紧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回家后,听说人已经在送韦庄卫生院的路上了,便匆忙地从家里取了些钱,骑车往韦庄卫生院赶。

到卫生院后,医生摸了一下党明山的颈动脉,翻看了一下眼睛,说人已经不行了,拉回去吧。听到这个消息,党永贵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养父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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