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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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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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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三十二章 魔幻岁月(十七)

父亲党明山去世后,年轻的党永贵夫妇俩便自己当家了,夫妻两个人碰到啥事情都是商量着办,遇到夫妻两个人拿不定主意的事,党永贵便去下党家原村里找六叔党佑保商量。在党永贵的认知里,六叔是养父党明山这一辈人里面最有文化最有智慧的人,也是自己遇到事时唯一可以商量的长者。自己当家的好处是,党永贵吃饭时再也不用顾忌啥了,只要家里有吃的,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吃顿饱饭。这时,妻子范淑芬又养了几只鸡,范淑芬记着阿家临终前的交待,开始每天给男人党永贵煮两个鸡蛋吃。

六叔家的窑箍好后,党永贵便每天天不亮就一个人到窑场倒砖括瓦去了。窑场和以前一样,仍然是倒砖的时间长一些,括瓦的时间短一些,一年最多括两三个月的瓦,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倒砖,毕竟,这个时候,农村人能盖起厦房的很少,大部分人家还是以箍砖窑为主,箍窑只用砖不用瓦。

范淑芬则是每天下午或傍晚到井房绞水,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要到井房招呼早起挑水的社员。社员们为了不耽误生产队的上工,基本都是在生产队上工前就把家里的水瓮担满了水。等到村里再也看不见担水的社员了,范淑芬还是害怕谁家起晚了错过了担水,便照例在井房门口大声喊一嗓子:“还有没有谁家要担水?没人吭声的话井房就关了啊!”一般喊完后,范淑芬会再等上一会儿,看着确实再没有谁家要担水了,自己便回到井房中,用木椽的椽头把水池的出水口堵住,之后,便把井房的门锁好回家。

范淑芬锁好井房回到家中后,如果儿子党至谦已经醒了,她就先给娃把臭臭,如果娃没醒,就把娃叫醒,给完把完臭臭后,就给娃穿衣服、洗手、洗脸,接着再给娃喂饱奶。干完这些出门前的例行手续,范淑芬便一手抱着娃,一手提着娃的木头婴儿车准备出门。走到家门外后,她先把娃放进婴儿车,再锁好家门,接着把娃从婴儿车中抱起来,一手抱娃一手提着婴儿车,往村东头的窑场走,她要给在窑场干活的男人党永贵打下手。如今阿公不在了,家里少了个干副业的,意味家里的现金补贴会比以前少一些,范淑芬想着,如果自己帮助一下男人,男人每天能多做一些砖瓦坯的话,相对而言,家里就能稍微多挣些现金补贴。到了窑场后,范淑芬先把婴儿车放到工棚下边,然后把娃放进婴儿车,接着就开始帮党永贵筛灰,给场地撒灰,有时还帮着和泥。党永贵看到妻子和娃来了,打声招呼,把娃逗一会,便继续干自己的活了。党永贵夫妻俩除了生产队农忙时节安排他们到地里干活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窑场度过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不知不觉又快到阳历年年底了。这时,大队号召村民养猪,并按人口比例给各个生产队下达了交生猪任务,生产队只管给收购站交生猪的数量,买猪娃的钱和猪吃的饲料都得社员自己解决,出栏的猪要统一交到收购站称重收购。

因为队上不管买猪的钱和猪饲料钱,社员们大都不愿意主动养,万一养死了或着来个猪瘟,那自家不就亏死了嘛!眼看着没有社员主动报名养猪,队长党平安也没啥好办法,便让大家抓阄,既然养猪是上面下达的任务,社员们自然也不好反对,抓阄就抓阄嘛,谁家抓到养猪的阄那就只能怨自家运气不好。党永贵就运气不好,大家在同一个盆子中抓阄时,他不幸抓到了养猪的阄,没有办法,家里得买头猪娃养了。

恰逢韦庄过会,范淑芬便骑着自行车驮着家里的马头笼到街上给家里逮猪娃。到街上后,范淑芬逛了几个卖猪娃的摊位,每家的猪娃都至少要五块钱一只呢,好贵呀!范淑芬搞价搞不下来。犹豫着,这个摊位看看,那个摊位看看,一直下不了决心。眼看着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街上人头渐渐地稀少了,很多摊位都开始准备收摊子了,这时,一个卖猪娃的叫住范淑芬,“乡党,你来,我看你今都转了一天了,我有个猪娃便宜卖,只要四块钱,你过来看一下!”

“哪个猪娃,我看看!”范淑芬走过去一看,摊贩腿边的竹笼里有个黑色小猪娃,猪娃身上有一些白斑,白斑的地方没有毛。“唉呀!你这个猪娃明显有病哩嘛!”范淑芬说道。

“这是皮肤病,又不是啥大病!”卖猪娃的这样说。

“那谁说得清!万一买回去出了问题,屋里人能把我埋怨死了。算咧!我今个不买咧!”范淑芬一边说一边打算走。

“唉呀!乡党!我不哄你,真的莫事!是这,三块钱你拿走,你看行不行!马上就收会了,我不想把这个猪娃再带回去咧!”

范淑芬看着这个难看的猪娃,有点犹豫,这猪娃便宜倒是便宜,可是,万一猪娃的病重了逮回去养不活,那岂不是白白地把钱扔了。最后,范淑芬打算狠下心来赌一把,“两块钱,你看你卖就卖,不卖就算咧!”

“算咧算咧!两块就两块!你逮走吧!唉!也算我倒霉,乃同一窝猪娃,就这个碎怂货咋得了这皮肤病,人看了都不想要!”

范淑芬终于把给家里逮猪娃的任务完成了。回到家后,范淑芬给丈夫党永贵说自己两块钱逮了个猪娃,党永贵疑惑怎么恁便宜,等他看到猪娃身上的斑斑点点时,有点担心,“这猪娃的皮肤病我估计得治,你不治的话,万一将来收购站不收,那咱不是嘛哒咧!是这,我明到韦庄兽医站去一趟,问问能不能治。”

第二天一大早,党永贵骑着自行车到了街上兽医站,咨询了一下兽医,兽医建议打上一针克拉霉素试试,一支克拉霉素三毛钱,注射费另外收。党永贵为了省打针的钱,说自己回家打,便掏钱买了一支克拉霉素,揣进衣兜后骑车回了家。到家后,党永贵用家里的注射器和一个报废的针头给猪娃把针打了。一个星期后,范淑芬发现放养在后院的猪娃身上的皮肤病有所好转,以前是白斑的地方颜色已经变深了,也长出毛来了,党永贵看到打的针有效自然也很高兴,这钱没有白花。

养父走后没过几个月,为了方便起见,党永贵一家三口便搬到前鞍房子住了。这时,天渐渐地冷了,党永贵便在前鞍房子用砖坯盘了个泥炉子。泥炉子泥糊的炉膛顶上搭着铸铁做的两层炉圈和系着铁丝圈的炉子盖。炉子是挨着炕盘的,排烟口通着家里的土炕,这样的炉子没有烟囱,烟通过土炕,然后顺着炕的烟囱排走了,热量也由此进入炕中,把土炕也加热了。

天越来越冷了,地上开始结冰了,渭北高原的寒夜尤其冷。党永贵担心自己家的猪娃在后院被冻死,便跟媳妇范淑芬商量,让猪娃晚上也到房子里来,范淑芬同意了。这样,一到晚上,党永贵一家三口加上猪娃都住在了前鞍房子里。此时,儿子党至谦刚刚学会走路,有时晚上还在房子地上蹒跚地走着撵着猪娃玩。

有一天早晨,党永贵醒来后,下了炕,把炉子底下的灰用铁钩子掏了一下,接着,左手把炉子盖提起来,右手用钢钎子把炉子的火捅旺了,放下钢钎,再用长铁夹子给炉子搭了几块煤,然后把炉子盖盖上。接着,他拿舀瓢从地上的水桶中舀水,把家里烧水的大铁水壶灌满了水,他把炉子盖放到地上,用钩子把二圈钩下来也放到了地上,另一只手顺手就把灌满水的壶放在炉子上烧水,做完这些事后,党永贵便打开房子门到后院上厕所去了。

党永贵不知道自己照看炉子和舀水的声音把儿子党至谦吵醒了,党至谦便揉着眼睛爬了起来,刚睡醒的党至谦想起来自己衣兜还有一颗亲戚给的洋糖,便掏出来趴在炕沿上,打算一边吃糖一边看已经在房子地上甩着尾巴走来走去的猪娃了。党至谦趴在炕沿上,从衣兜里掏出来的这一颗洋糖他有点舍不得吃,便用左手拨到右手边,又从右手拨到左手边,这样自己玩着洋糖。玩着玩着,不小心把洋糖拨到地上了。刚刚一岁多一点的党至谦个子还没炕高,为了下炕,党至谦便撅着屁股慢慢倒退着往炕沿方向挪着身子,腿伸出炕沿后,他把脚慢慢地往地上够,两只脚刚够到地上,还没有站稳,这时,猪娃发现了掉到地上的洋糖,便冲过来抢着吃,一下子把还没站稳脚跟的党至谦撞到了,穿着开裆裤的党至谦倒地时,不幸得一屁股坐在了爸爸不久前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炉子盖上。一瞬间党至谦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然后大哭起来,惊醒了还在炕上睡觉的范淑芬,范淑芬一骨碌爬起来下到地上,一把把儿子拉了起来,她赶忙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屁股,儿子屁股被炉子盖烫红了,范淑芬火冒三丈,一边生气地对猪娃喊着“我杀你个怂!你把我娃弄倒咧!” 一边用笤帚把猪娃从自己房子赶出去了。猪娃逃出房子后,范淑芬向房子外喊道:“党永贵,以后再不要让这烂猪娃到房子来咧!”

“咋咧?咋咧?”听到儿子哭声的党永贵从后院跑回房间,听说娃屁股被炉子盖烫红了,便赶快推了自行车带媳妇和娃到铁庄大队医疗站看,医疗站的医生给娃屁股抹完烫伤膏,说娃烫得不严重,抹上几回药就行了。

出了这个意外后,党永贵自然不敢让猪娃再在房子呆了。回到家后,党永贵借了个拉拉车,从自己干活的窑场堆放废品砖瓦的垃圾堆里拣拉了几车半截砖、钢砖和没完全烧透的废品砖,还拣了一车只少了一个角的废瓦,他用这些材料和从自家门豁的树上砍下来的小臂粗细的树枝,给猪娃在自家后院靠墙盖了个猪圈。猪圈盖好后,他给棚子下面的地上铺了一层麦菅后,便把猪娃圈进了猪圈。

又要过年了,大队号召全队过一个革命的年,不允许再出现以往过年时各家男子走巷窜户磕头拜年的陋习。为了落实大队的号召,防止有人拜传统年,队长党平安和几个村干部开会商量,怎样采取措施防止有社员拜传统年了。会上,有人提议去地里干活,有人反问说:“这寒冬腊月的,地里能有啥活,麦没拔节,草没长上来,你让大家到地里踩麦苗起?”最后,有个脑瓜灵活的说:“干脆让大家到地里砸土疙瘩去!”这个点子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于是,大年三十傍晚,生产队召集全体社员在饲养处开了个会,通知社员,大年初一早上,一听到村里的上工铃后,必须拿着家里锄头或长柄木槌,在村里挂铃的大树下集合点名,之后,大家一起去地里砸土疙瘩。这样,大年初一早上,社员们冒着严寒,在地里砸土疙瘩,一些年轻男女社员一边干活一边互相开着玩笑,对着别人大声喊着:“我给你拜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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