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学认字之前,就已经跟着母亲下地干活了。
六月是丰收的季节,也是一年里最灼热的季节。
快到中午,暑气早已蒸腾开,天气炎热,大地都快被烤焦了。阳光忽明忽暗,光影浓淡不定,无论怎样,那灼人的热浪丝毫不会减弱,太阳光晒得人简直不敢睁眼睛。
夏天昼长夜短,晚上八点半以后,天色才逐渐暗淡下来,耳边吹起阵阵南风,燥热才一点一点消散。
夜晚的田野,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空旷的天地间只剩下呱呱的田鸡声和吱吱的蟋蟀声。蟋蟀声虽不大,却很有节奏感,清脆悦耳。
白天,这片土地属于人类,熙熙攘攘、匆匆忙忙;到了夜晚,这里就完全属于这些小动物了。
六月初,大部分小麦已经成熟,饱满的麦粒显得谦虚而又沉稳。片片麦田好像金黄色的油画,铺满整个田野,扑面而来的南风夹杂着成熟的麦香,沁人心脾。
农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又甜蜜的微笑,这是属于收获者独有的喜悦,是庄稼人独有的质朴。
天空偶尔会落一点雷阵雨,但雨量都不会太大,毕竟我们这里是干旱少雨的西北农村山区,一年的降雨量也没有多少,可能还赶不上人家南方地区一个月的降雨量。
虽然六月干热,大地需要雨水,但庄稼人却不希望这个时候落雨。如果连续下好几天暴雨,成熟的小麦会被雨水浸泡,麦粒也会被打落到地里,用不了几天就会发芽腐烂。这样一来,农民的损失会很大,他们一年的辛苦就会付诸东流。
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如果早上天空出现红霞,预示天要下雨,农民就得把田里的麦捆摞起来,一排一排码好,以防被雨水浸泡;如果麦场里晒了麦子,也要及时收拢。
有时候,人们正在紧张地收拾,天边突然乌云滚滚、昏天黑地,一道闪电“唰”地划过天际,紧接着一个惊天的响雷“轰”地炸开,仿佛要撕裂天地。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滂沱大雨,一串串雨珠好像织布机上滚动的丝线,源源不断。
老家有句谚语说得好:“白雨来得忙,跑不过一面场。”
很多在麦场收拾麦子的庄稼人还来不及跑回家,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了落汤鸡,麦场和院子顿时变成一片汪洋。
有时,会在家里听见咔嚓一声巨响,便知道又是什么东西遭到了雷击,或许是一棵树,或许是一堵墙,又或许是一处山头。在山上干活来不及躲避的人,躲在树底下避雨的时候也会被雷劈到。有人会说一定是那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遭到上天的惩罚,这便是他的报应。
晚上,如果天边出现一片红霞,就预示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农村的房舍,都零零散散地坐落于村庄各处,东一户西一户,上一户下一户,高一户低一户。
晚上,大家睡觉很早,十点之前基本上都会进入梦乡。
母亲毕竟是一介女流,胆子较小,凌晨三四点不敢独自一人上山割麦。莫说一个女人,就算是一个大男人,在凌晨三四点也不敢轻易到处乱跑。
天还没亮,别人都在满天繁星的梦里熟睡,母亲就会叫醒还在睡梦中的我和姐姐上山割麦。出发时会带上被子,到了麦田,母亲先割几捆麦子铺好,让我们继续睡觉,然后她开始割麦。
等旁人来到麦田的时候,母亲已经割了一大片麦子了。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印象既清晰又模糊。他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我们难得见到他。只有到了年底,父亲才会回来待一段时间,就算是夏天收麦,他也常常不回家。
母亲一个人割麦的时候,常常身心疲惫,脾气也变得暴躁,经常一边割麦一边骂人,有时候骂我和姐姐,更多的时候则是骂父亲。刚开始她是大声叫骂,几乎整个村庄的人都能听见,到后面只剩低声叹息,怨天尤人。不管骂得多大声,隔着千山万水,父亲也听不到,更不会回来帮忙收割小麦。
对于母亲年轻时候的相貌和衣着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
可能是因为天天在一起生活,天天能看到,自然也就不会太在意,也不会感觉到母亲的变化。总感觉母亲不老也不很年轻,不高也不低,不胖也不瘦,似乎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中年人的样子。
其实那个时候的母亲,最多也就是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后来从旁人的嘴里也可以听出母亲年轻的时候其实是微胖体型,并且个子也是中等偏低。
至于母亲穿的衣服,印象更是模糊不清,因为衣服很少更换,所以对母亲的衣着也没有过多记忆。只知道衣服大多都是的确良(涤纶)面料,她穿的大部分衣服都是估衣,就是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从城里人那里廉价收购来再到村子里转卖给农村穷人的旧衣服。一件衣服可以穿五六年甚至七八年。男人们穿的衣服时间则更长,有时候一件西装估衣可以穿十几年。
虽是盛夏,山区的昼夜温差却很大,白天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夜里睡觉还要盖厚被子。
五六岁的时候,我还拿不动镰刀割麦,只能跟在母亲身后捡拾她割麦掉落的麦穗。母亲割麦速度很快,一天大概能收割一亩半地的小麦,在附近也小有名气,不过这是被逼无奈,她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小麦又干又脆,几镰刀下去,地上就会落下许多麦穗。这时,就靠我和姐姐来捡拾这些麦穗,这样,母亲就能少弯几次腰,多割几捆麦。每一粒麦子都是用无数汗水换来的,是庄稼人的口粮,母亲绝不允许让麦粒白白掉在地里。
我小时候不长个子,长势茂盛的小麦比我还高。我刚钻进麦田的时候,感觉好像走进了原始森林,永远到不了尽头,也找不到方向,磨炼一段时间之后,才摸索出一点门道。
我们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早上出来会带好干粮和水。到了中午,用麦捆搭两个麦垛遮阴,我们钻进去吃一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就继续割麦。
中午的麦田,寂静而灼热,只有耐得住酷暑的蚂蚱振翅飞来飞去。
我们往往利用午休的空隙,捉几只蚂蚱放到罐子里养上,有些心灵手巧的小孩子还会用麦秆编织精致小巧的草笼子专门养蟋蟀和蚂蚱。然后兴冲冲地去抓几只像扁豆一样大小的通身黑色的小圆虫子给蚂蚱吃,我们叫那种小黑虫为麦牛,然而蚂蚱最终还是没有吃它们。
后来,我稍微长大一些,大概到了七八岁,有力气拿镰刀了,也开始跟着母亲割麦。我一般割麦田边上又稀又矮、杂草丛生的那一绺,只割不到一米宽的地方,不一会儿就钻到前面去了。
一般靠近地埂子或者地畔边缘的庄稼长得都不太好:靠近地埂子的被挡住了光线,采光不足,影响长势;靠近地畔边缘的土地肥料和雨水不足,也会导致庄稼营养不良,边缘的土地本身比较贫瘠。
这些地方的小麦又短又稀,如果让母亲割这些地方简直是浪费时间,所以,这些地块基本上都由我和姐姐来收割,这样就能给母亲腾出更多时间割长势好的麦子。
有一次,母亲为了调动我和姐姐割麦的积极性,给我们承诺我们割的小麦可以归我们自己,打下的粮食可以拿去卖钱让我们自己花。
一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我们眼前一亮,一下子精神抖擞,挥动镰刀开始拼命割麦。不料,下一秒镰刀就把我的脚面割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麦田里没有创可贴,当然家里也没有那东西,没办法包扎。我只能用手压住流血的地方,抓一把黄土撒到伤口上面,等血止住,继续干活,用不了几天,伤口就愈合了。
小时候,常听大人说我的眼睛总是迷迷糊糊睁不开,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或许是太阳晒得太厉害,伤了眼睛的缘故。
母亲不仅是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是我们全家人的守望者。
母亲吃过的苦太多,以至于后来落了一身的病痛,这些病痛跟随了她一辈子,一辈子都在折磨着她,也在时刻提醒着她,那段艰难痛苦的岁月。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可能都已经淡忘了母亲这一辈人对农村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但是,那个小村庄、那一片蓝天白云、那一声声蝉鸣蛙叫,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在这片土地上洒下的每一滴汗水和泪水。
白天的酷热,随着日头的起落渐渐褪去,一到晚上,悲戚的蝉声告诉这个世界,夏天快要结束了。
经过六月紧张的抢收,一片片黄灿灿的小麦,终于变成一摞摞麦垛,被整整齐齐码在田间地头。农民的脸上也绽放着收获的喜悦,忙活了一年,就是为了迎接收获的这一刻。
小麦收割完之后,大家就可以暂时松口气了。为了让麦粒快点干透,农民会把收割好的小麦在地里放十天半个月,等太阳彻底晒干才往回拉。
大路可以通到地头的麦田,大家都用两轮木架子车拉小麦,一车可以拉十几摞小麦,一摞是十捆,装满满一架子车,用绳子捆好,慢慢拉回去。
乡间小路大多是窄小的土路,最多有两米宽,还经常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加上山路陡峭,翻车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大部分小麦的秸秆都已经晒干,又轻又虚,装在架子车上面重心不稳,很容易侧翻。这些架子车能通到田里,小麦很快就被拉到麦场。但还有很多地块没有大路,麦田夹在别人家的田地中间,这些地里的小麦只能靠肩膀一捆一捆背回去。
大人一次可以背二十捆小麦,有些人也用扁担挑。我们年纪小不会挑扁担,只能靠肩膀背。潮湿一点的麦捆我一次只能背两到三捆,干透的麦捆一次可以背四到五捆。晚上回去,肩膀像染了颜料的馒头一样,红一块紫一块,过很长时间才会结疤褪去。
所有的小麦都拉回麦场以后,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环——碾场。
碾场之前,大家通常会把摞好的小麦拆开,放到太阳底下好好暴晒几遍,等彻底干透了才摊开碾。晒干的麦捆,麦粒才容易碾落下来。
晒麦捆的这段时间,母亲会挑秸秆整齐粗壮的麦捆,单独筛选出来放在一边。把小麦前面的穗子用剪刀剪掉,剩下的秸秆放到阴凉处,夜里把这些秸秆用凉水浇湿,等秸秆变得柔韧一点,就能掐麦辫了。
村里的妇女基本上都会掐麦辫,麦辫可以编草帽、草鞋,也可以编筐子、篮子。
晚饭之后、入睡之前的这段时间,她们会抽空掐一些麦辫,白天一直在干活,腾不出时间。
很多人只会掐一些简单的麦辫,只有极少数心灵手巧的妇女,会把掐好的麦辫编织成草帽、筐子之类的生活日用品。空闲了拿到集市上去卖,这样就能多挣几个钱。不过她们也要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辛劳,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眼底布满血丝,人也瘦了一圈。
碾场的时候,大家要互相帮忙,互相合作,一般都是就近原则,几家邻居组合在一起。碾场要挑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若是被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搅扰,那就狼狈不堪了。
碾场靠牛拉碌碡,碌碡也叫石磙,是用天然石头打磨成的圆柱形农具。石磙两端中心位置有洞,洞里面装上木轴,外面套上架子,用牛拉动起来,一圈圈碾轧麦子。
后来,渐渐有了拖拉机代替牛拉石磙碾场。刚开始一个村里只有一台拖拉机,全村的小麦基本上都靠这一台拖拉机来碾。当然,碾场的人家需要给人家拖拉机师傅支付相应的机油钱和人工费,那个时候能在村里拥有一台拖拉机,是很风光的事情。
我五六岁时,姨母家买了一台拖拉机。从此以后,我家的小麦每年都是姨父开着拖拉机过来给我们碾,这样,我们就能少花许多费用。
一般人碾场,拖拉机后尾只拉一只石磙,而姨父每次给我们碾场,拖拉机后面都会拉两只石磙。
那时姨父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做事不拘一格,出人意料。
这也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可惜,姨父后来发生意外事故去世了,走的时候年仅五十九岁。
姨父虽然已经早早离世,但他开拖拉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直都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也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
碾完场以后就是扬场,以前都是纯人工用木锨借风力扬场。
夜晚起风,大人就用木锨一锨一锨地扬,一晚上下来,胳膊就抬不起来了。木锨有点像铁锹,不过锨板是一层薄木板做的,后来也有了塑料锨板,锨板两边没有卷起的沿子,不像铁锹两边都是卷起来的。
如果一直有风,一晚上可以扬出很多小麦,用不了几个晚上,所有的小麦就都能扬出来。
后来,有了手摇木风车代替木锨扬场,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也可以省不少力气。不过木风车还没有普及,一个村里也就两三台,请木匠做一台风车,代价很大。再后来,大家都用拖拉机的发动机带动三叶铁风扇来扬场,效率大大提高,既省时又省力。
时隔多年,早已看不到这些场景,记忆却深深烙印在心底。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农村人的本分,不会忘记那些黄金岁月,更不会忘记母亲为这个家庭所做出的伟大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