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李新华知道,又他妈的闯祸了,是炮放的太早了,影响了检查人员的升井,这麻烦可闯大了,等着受处分吧,他升井后也没换工作服,直奔矿会议室。
李新华极少有狼狈的时候。也许他小时候把苦难受尽,58年他出生于山区里深山沟,家庭成份是地主,爷爷,父亲那时带高帽子,他从七,八岁那时记事起,至今记忆优新。那年深山里大旱,农村评挣工分吃饭,粮食收成很不乐观,家里没有吃的,野菜,树皮都成了人们生活的主粮,他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帮。李新华在家排行老三,也是最挑皮捣蛋,长长是出门就是和人家打架,他不认输,别人一群几个打他一个,即使别人把他打的鼻青脸肿,他从来也不叫苦,身上脸上和头上常常是血流不断,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那一年家里实在养不起了,父亲把他送到七十里外的一个远亲戚家去给他们当儿子,那家只有三个姑娘,没有儿子,家中条件要比自已家好上百倍千倍。李新华在那儿呆了三年,他又偷偷跑了回来,在家呆了有一个多月,父亲又把他送去,没过多久,他又偷跑了回来。73年,他才上了五年级,被学院招去读矿院。
按说,他没有资格去上学,很多贫下中农子女都想推建去读书还去不成,怎么轮到他地,富,反,坏,右子女去读书?大队不知道,公社也不知道,那他从哪儿弄来的上学指标呢?县教育局通过调查了解回来后,公社,大队再也不提这件事了,连父亲的义务工,批斗会也取消了。原来是李新华被送走当儿子的那家给他送的指标,即没有占当地政府的指标,人家直接从山东矿院找到的指标,谁敢不让他去呢?
77年六月底毕业的李新华,到九月底,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他们一班36名同学被分配在内蒙古,宁夏,甘肃,新疆和青海。李新华被分配在石炭井矿务局三矿,任技术员,一干就是三年,由于他年轻力壮,干活不怕出力,一米九六的大个子,干起活来敢和采煤队里棒小伙子比,大家伙都佩服他的能干,又是大学生技术员,为人和善,没有架子,是个好小伙子。有一次矿井大检查,迎接煤炭厅及区党委有关领导来矿大检查,矿务局和矿十分重视,全矿停产检修,加强整顿,清理,维修,各个巷道及工作面,矿山上下清理了三天,井下采煤工作面的支护全是按线条进行维护,那真是有板有眼,一看让人竖起大拇指。
检查团由煤炭厅党组牵头,区党委主要领导带队,矿务局领导陪同,来到三矿进行检查指导工作。工作面那是拉线条设计的,在工作面机尾往下看,顺着坡度一条直线能看到下面的机头。160米长的工作面,由于坡度大,40型镏子像一道闪电,检查组的人员一行三十多人,那壮观,那阵势,可见对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视了,他们一行人下到40多米处,一位前呼后拥的胖老头,五十来岁,黑黑的脸膛,两只大眼神光焕发,一不小心,脚没站稳,顺着40型镏子滑了下去。这时,站在老空区的李新华看见了,一个箭步冲出老空区,双脚蹬着两边的金属支柱,抱住了这位老人,半天两人没有站起来,后面跟着的检查人员都吓傻了。李新华把老人扶起,把这位老人慢慢扶到煤墙帮,休息一会,背起这位老者送到运输巷。
检查人员一走出运输巷,李新华就让开始放炮出煤了。工作面炮声,镏子声,进风巷的皮带铃声汇成一支煤海的交响声。
工作面炮已放完,正是出煤的时候,机巷里传来电话,要李新华技术员立即升井,到矿会议室训话。“坏了,”李新华知道,又他妈的闹祸了,是炮放的太早了,影响了检查人员的升井,这麻烦可闯大了,等着受处分吧,他升井后也没换衣服,直奔矿会议室。
“怎么没换衣服?”矿党委朱书记笑着问。
“不换了。”李新华低着头,没精打彩的,像个霜打的茄子。
在矿会议室里,坐满了检查人员和前来陪同检查人员,李新华进来,没敢坐,站在墙边,低着脑袋。
“小伙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会滑多远。”毛书记吹着茶叶在像李新华致谢说。
“应该的,人人都会这样做。”李新华还是没有抬头。
“人人都会做,可人人都没有这样做,老空区不是站满了人么?你做到了呀。”一个人在笑着说。
“小伙子,老家是那里的?”那位领导和气地问。
“山东曹县。”李新华抬眼望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呵,咱还是老乡嘞,那我得好好谢谢你了。”那位领导又客气地说。
李新华又下井了。其实李新华在采煤队名的是技术员,暗里早就队长了,由他跟班,带班,队部里头头都偷着乐。这次检查全局只有两个队,李新华的这个采煤队从回风巷,回采面,回釆面的2600棵金属支柱都是按排距,按间距,按规格,按标准,按线条由他一手设计,直到进风巷内的各部镏子。回采面是一马平川,看了如进皇宮宫殿一般气派。后来有人说:”要不是你小子把回釆面整的这么漂亮,顺眼,領导们也不会一脚站不稳滑下几十米,罪魁祸首还是你"。即使处境难堪,他那个心中的我很快就会倔强地抬头,傲视一切,可是,当他在红果子沟矿蒙满灰尘的办公大楼前跨出红旗轿车时,竟分明感到了狼狈。这么多的人聚在这里干什么呢?是欢迎还是看热闹?显然都是又都不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撇开了矮胖的书记和瘦长的部长,专盯住他,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一下子,他竟有些张惶失措了,只在恍眼间暼见了他的大舅哥马风呜,那副大骨骼脸盘上满布愁容,马凤呜在替他着急。
他完全恢复了自如状态时,已经坐在一个摆着长方形的大办公桌的会议室里,就坐的还有矿党委副书记,副矿长,总工程师……。贺民生副矿长和卜总工程师他认识,在一起开过不少会,这时都用一种热烈而陌生的眼光看他。这眼光里几乎什么都有,就是缺乏旦率和真诚。不,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好象是:这地方跑还来不及,你这个家伙偏削尖脑袋往里钻!傻蛋一个。
“各位领导,我暂时告辞,一身灰,换一下衣服。下午开干部大会,宣布新矿长上任。贺民生,中午别摆酒,喝多了舌头不听使唤,晚上咱们开怀畅饮……”何三多带着李部长走了。难怪他这么胖,李新华想。
然后,办公室里扬起一阵不痛不痒的寒喧。这些平时喜欢大嚷大叫的人竟然彬彬有礼。似在显示对新矿长决不冷落。他有点遗憾,没有见到原矿党委书记宋自伟。他知道,宋自伟在去年的瓦斯爆作事件后已被停止工作,自然不会露面。他并不喜欢这个人。十多年前,他们在同一个矿共事时,那时宋自伟就是生产副矿长,讥讽过他:“你这个不安份的转螺陀,你是技术员,不是采煤工人,你这样同工人一样干,你会被皮鞭子抽翻的!”然而奇怪,偏偏这时想见到他,难道仅仅是要浅薄地炫耀一下威风?不,可能还意味着别的什么,譬如说,也许是为了跟他们命运相关的那个人……
同僚们给他安排了临时的住处,满好,就在矿长办公室的套间里,双人梦思床,漂亮的真皮沙发,一应俱全……象大酒店的高档房间。他们说,招待所太乱,请矿长先委屈一阵,等搬家时再安排住房。然后请他休息。
正当人们准备告辞的当儿,马风呜出现了。他探进半截身子,认识得象开玩笑地问:“首长们会开完了吧?我想和李矿长谈点私事。”不了解情况的年轻副书记冲到前面,双手拦他:“马师傅,你这是怎么啦?也不选时候!”贺民生哈哈一笑,推开党委副书记:“谈吧,谈吧,是时候,是时候……”
马凤鸣还是那样愁眉苦脸,进来,坐下,下意识地在衣兜里掏什么。李新华将自已的香烟递给他,他摇摇头,终于掏出一支雪茄烟,点着后,长长吸了一口,随着烟雾吐出两个字'来了'。”
“来了。”李新华答道。
“为什么要来。”声音里没有问号。
“这你该知道的。”这样回答最好。李新华知道,这位大舅哥是老党员,党龄快二十年了,而他才几年,他的党龄比李新华的工龄还长。
“咳!”马风鸣长长地叹息。“果果和帅帅呢?”
“月琴先给看着。月琴象好姐姐一样喜欢这俩孩子。”
“咳!”又是长长的叹息。叹息对于马凤呜,不仅是表示遗憾和莫可奈何,还表示他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表达言词。
“今天中午就去家里吃午饭吧,你嫂子有话对你讲。”
马凤呜站起身,怜悯地看了李新华一眼,走了,也不等回答。
“咳!”李新华也叹了口气。他看着马凤呜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那瘦瘦的结实的背脊从来都是挺直的。
李新华不能不去。中午,他辞掉到小餐厅就餐的邀请(那一定是很丰盛的午餐),走出了办公大楼。他发现,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他就不再是矿长了。许多来往的人都不认识他,有的人也许刚才见过面也装着不认识,有点耐人寻味。不过,他却感到轻松了许多。他眼前是一片依山路而建的房屋,砖砌的,木板搭的,盖瓦的,盖油毛毡的,高高矮矮,每一类建筑几乎标志着一个特定的时期,说不上什么布局,而且显得特别乱,特别脏。他刚走出的这幢办公大楼,九层高,背倚雄伟的贺兰山主峰的青山,气概颇为不凡,可是却被一些胡乱搭起的木棚,地摊所围困。象个打了败仗的狼狈不堪的将军。说不清为什么,哪怕这里又脏又乱,李新华却不讨厌,至少,不像他上任之前那样讨厌。也许,因为这里的山特别美,称得上层恋叠嶂,连绵无边,犹似高涌天际的凝固了洁瀚海浪。对了,也许还有何三多说的沙湖鱼,红杜鹃花,漂亮的女人……呸,你就相信他胡吹吧?
“这一切都得速度改变!”他不自觉地进入了矿长的角色。他见不惯邋里邋遢。这可能是亡妻培养的。他们的果果和帅帅,在家里连皮球也不敢打。想起来,他心里就发堵。她死得
太痛苦,但愿世上的人都死得不要像她那样痛苦……
“矿长,开始视察领地啦?”声音又清又脆又响,使沉思的他吃了一惊。他面前站着一个穿蓝工作服的女性,长个娃娃脸,约莫二十出头,中等身材,帽子边缘钻出蓬松的黑发,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敞开的衣领露出红得惹眼的衬衫。她手里拿着搪瓷饭盒,不是到食堂打饭,就是从食堂打饭回来。
“你?……”
“奇怪不是?我是在夹道缝隙欢迎的队伍里瞻仰你的丰采的。当然啦,说起来,我们也不是漠不相干。”她也主动伸出了手。“像矿长大人自报家门:吕虹,机电科的工程师。”
李新华同她握手。他不太情愿同女人握手,但他握了。同工程师握手很重要。
“认识你很高兴!”李新华说。
“真的吗?但愿如此。我很想同你谈谈,很重要的事,嗯,的确很重要。希望你能高兴同我谈谈,有空吗?”
阴阳怪气,话里好象还带刺,而且,有点咄咄逼人。
“对不起,我现在要到一个亲戚家去。”李新华努力克制开始涌上来的烦躁。
“呵,好极了!”她欢叫起来,像个小姑娘。“一定是亲戚请你吃饭喽。我们一起去。矿长,我强烈要求你烧食堂一把火,它尽刮我们的油水……”
这种纠缠不清的女人真少见,李新华顿时失去了对策,只好让她跟着走,心里却在琢磨甩开她,当然,得很有礼貌。
“矿长,听说你很有点本事,是局里的三梯队,到这个老大难矿,一定要大展宏图喽!”李新华调侃地看了看她。他的心动了一下。那眼睛很大,很美,是一双妖媚女人的眼睛。矿工服遮盖了她的妖媚,而这双眼睛出卖了她。不过,这双撩人的圆眼睛睁大时,却又给人一种单纯幼稚的感觉。“你从哪里下手呢?这是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每任矿长都想解开它,甚至动快刀,结果都是一头栽进去,自已也成了乱麻。搬'铁椅子'吗,方案大概有一百个,可提方案的人比要搬掉的人还滚得快:整顿劳动纪律吗,黑哥们身上有弹簧刀,前任劳资科长就差点送了命,抓进尺和原煤产量吗,给你来个瓦斯煤尘爆炸,或是来个冒顶塌方。你知道去年的瓦斯大爆炸吗,死了好多好多人。这一炸,乱麻更乱,人心也炸飞了。”
“你这是吓唬我吗?”李新华冷笑。“你别是谁派来的吧?是想一辈子坐'铁椅子'的?还是带弹簧刀的?”
“都不是!是……是我表姐夫!”她撒野地大笑,一只手放肆地挥动,象矿工那样。
路上有人注意他们了,一些陌生的路人,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久前就跻身于欢迎李新华的行列之中,李新华讨厌这眼光,而对这招来讨厌眼光的女人,却逐渐不讨厌了。她表姐夫,她表姐夫是谁?
李新华的视线里出现了马凤呜,他伫立路旁翘首以待,焦躁不安。他看见了李新华和这个饶舌的女人。李新华猛然省悟,“表姐夫”就是他的这位大舅哥。他早听说,马凤鸣的爱人有个表妹,原在市里电力局工作,因为声名狼藉没法再待下去,马凤鸣只得动用了一下“劳模”的功能,把她调到红果子沟矿。两口子为此还闹了好一阵别扭阵。
马凤鸣突然转身就走,也不同他们招呼。李新华明白,这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位表妹而来,而呂虹却满不在乎,没有一点畏缩的意思。李新华忽然注意到她手里的搪瓷饭盒,斑斑驳驳,显然历尽了沧桑。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既尬尴又饶有趣味的家宴。吃的没说的,矿工向来慷慨,何况又是款待李新华这位刚经丧妻之痛身份特殊的人,他贤淑的舅嫂沈梅英是罄其所有了。她其实没有什么话要对李新华说,上完菜后,她一个劲给李新华拈菜,象是以此表示对他的欢迎和安慰。对于她性格迥异的表妹,她也同样给拈菜。对她说的话比对李新华说的还多,表现了姐妹间的亲热,说明她并不讨厌吕虹。特别那两个下班和放学的侄女,根本不顾爸爸难看的脸色,粘在吕虹身边不断说悄悄话。马凤鸣的脸色可真够难看,象佛殿前兀坐的怒目金刚,谁也不理,只顾给自已斟酒,一饮一满杯。他没忘了给李新华斟酒,可是不劝酒,也不同他碰杯。李新华知道他的酒量,他也知道李新华的酒量。武松“三碗不过岗”,他们可以三瓶不终席。李新华明白这是因为桌旁多了个不速之客吕虹。这位吕虹竟无所谓,没有一丝仓促,大吃大嚼,大说大笑,还同李新华碰了杯,杯杯亮底,还兴高采烈地祝酒:“为第九任矿长干杯!”她特别加重“第九”二字的声音。“为你未来的改革干杯!”她断定李新华是“改革者”了。“为我们愉快合作干杯!”她说的“我们”,好象就指的她同李新华两个。对始终马长脸的表姐夫,她没有看一眼。
“工程师同志,可以了吧,别忘了下午到三采区去。”这是马凤鸣席间对吕虹说的第一句话。
“酒后不准下井不是?科长同志,你的守则能管住那些家伙,我喊你三声万岁!”吕虹脸上泛红,象搽了胭脂。“矿长,你明天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全矿8000多职工,到底有多少人按时走上岗位,有多少人在岗位上,又有多少人在那里出勤又出力?当然,我们马科长除外,他每年计划多干一百个义务工,现在已经干了六十多个,这是真的,我以工程师的名义向你保证!”
马凤鸣不说话,又满饮了一杯。
这一对同科室的亲戚合不来。李新华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