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特来向矿长报告,今晚十六部溜子和二部主巷皮带运输机安装後工。经过一夜不停试验,电器,机械,防爆性能都合乎设计要求。
第九任矿长行使矿长负责制的第一号命令:机电科分为机电一科和机电二科。矿上的人们大多都蒙在鼓里,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对此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机电二科竟然民主选举了科长:吕虹。
“天!吕虹……”
“吕虹”这个机电工程师当科长,这股小旋风呛了人们一下,还来不及议论和嘲骂,猝不及防,一阵又一阵的旋风刮起,更吹得人晕头转向:
以机电二科为龙头,包括安装,安检,综采,综掘,设备,维护,使用,电缆,支架,大链,弱电各工种,选拨技术职工组建成一支突击队,紧急动员,承包安装四部一米八宽的主大巷皮带运输机和十六部溜子的任务,实行工资全额浮动,不封顶,不保底,多劳多得:
安检科宣传布置落实岗位责任,突击进行安全大检查,矿山救护队随时待命:
以矿机关职工为主体,成立回收井下废旧物资突击队:
整顿食堂,井口设供应点,送饭下井:
医院紧急动员,井口设医疗站:
居委会组织家属为井下职工服务:
救护队井口二十四待命:
……
这一阵阵旋风的高峰,是会战前的誓师大会。一夜之间,办公大楼前面的棚棚架架全没了踪影,出现了一片空旷,一片洁净。摊贩们全搬到了矿井旁的一个小坡上。大会前夕,办公楼顶的喇叭发出了响彻矿山的开会通知,不明底细的人们猜测:定是开公判大会,得看热闹去!第二天上午,大楼前人山人海。矿长李新华站在主席台上庄严宣告:“全矿支援会战,会战中谁拿的工资高,我亲自给截大红花!送他去疗养,去旅游!”
人们十年前见过这样的场面,那阵势一想起就叫人倒胃口:可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动员。这位红脸大个子莫非喝多了,发酒疯?
不管你怎么不相信,不管你怎么交头接耳,不管你怎么摇头叹气,骂娘,这一阵阵的旋风,犹如队列成阵的坦克大炮,横蛮地直冲过来,把矿山的平静碾得粉碎,你没法抗拒,甚至不能躲避,仿佛有一把铁钩将你钩住,死命地把你钩出来。
会战就这样全面展开了。
安全第一:
煤炭生产在地下,开采条件较复杂。
黑暗潮湿空间小,自然灾害威胁大。
瓦斯煤尘猛于虎,能够燃烧和爆炸:!
顶板灾害常发生,冒顶片帮把人砸:
水火无情酿灾害,淹井溺水火灾发:
冲击地压突释放,瓦斯突出危害大:
还有机电和运输,爆破坠落和其他。
管理疏漏出隐患,违章违纪事故发。
血的教训应牢记,煤矿安全如天大。
党和政府爱人民,制定方针又立法。
″安全第一”放首位,头等大事优先抓:
″预防为主″是前堤,事故消灭在萌芽:
″综合治理"全方位,灾害防治有办法:
″总体推进″是目标,各项事业齐进发。
管理,装备和培训,三项并重一齐抓。
″管理″体现能动性,组织,指挥和计划:
″装备″设施是手段,科学装备现代化:
″培训″工作是保证,素质提高全靠它。
″三大规程"是法规,治矿必须要依法。
安全规程排首位,遵循准则无偏差:
作业规程定项目,施工安全具体化:
操作规程分工种,安全操作靠大家。
安全生产责任制,层层负责将关把。
各负其责齐努力,安全开出幸福花。
科技第一生产力,管理必须现代化。
重奖重罚是激励,失职渎职严惩罚。
事故教训要汲取,"四不放过"要到达。
警钟长呜防麻痹,安全隐患勤排查。
文明生产要发展,安全质量标准化。
群防群治反"三违″,安全连着你我他。
安全知识要普及,安全教育经常化。
安全技能要提高,防治灾害本领大:
安全意识要牢固,长治久安天天抓。
口诀易懂又好记,读熟记牢应用它。
宣传,推进,教育,培训全面展开,矿宣传队每天就在井口演出。但心里最没有底的,是会战的主要组织者,矿长李新华。他似乎运动了全身力气,鼓凸起肤肉在进行一场举世瞩目的拳击决赛。这些日子,他常做一个同样的梦,自已不知怎么会在一个陌生的荒原上踽踽跋涉,前面的杂草像一根根绳子,灌木丛像一团团乱麻,老是缠人,老是缠人。他冲动,烦躁,狠命地踢,狠命地蹬,产生了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欲望,朝前奋力奔,那些杂草,灌木忽然变成黑森森的煤壁横在前面,他照直撞了过去,怪了,煤壁全是松软的,豆腐般的松软。他发出胜利的欢叫,把自已吵醒。他怀恋这梦,欣赏自已在梦中的冲力。
可在现实中,他却并不轻松。红果子沟矿诸多同仁其实都是搞煤炭的行家理手,都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出矿里的病症之所在。鬼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八任矿长的跌失,使他们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总是慨叹现状如何难以改变,宁可忙忙碌碌,整天在原地兜圈子,即使新的有利于矿山发展的政策颁布了,也害怕烫手。李新华来了,他斩钉截铁的决策,大刀阔斧的作风,一下了搅得人惊惶失措。尽管他巧妙的排开了马凤鸣,然而无论如何躲不开那形形色色怀疑的目光……
他是在进行一场冒险。
因此,他一丝一毫也不松懈,不管什么越俎代疱,几乎事必躬亲。井上井下到处留有他的脚迹。谁提什么疑难杂症问题他都表态,谁要什么必须的器材物资他都批条子。批评起人来像个专制魔王,表扬起人来只差把人抛上天去。他把包括几名副总工程师在内的领导干部全派下去了,只留贺民生守在办公室。可他说不清楚是聪明还是愚蠢,还要亲自查岗,想让所有参加会战人员随时感到他与他们同在,像感到上帝与人同在那样。你不能懈怠,譬如临时打个瞌睡什么的,他就会像鬼一样冒出来,让你回家去睡个痛快,换上别人干。没几天功夫,他竟撤了十几个从普通工人到科级干部的职,惹得一些人赞他,一些人骂他,他却毫不在乎。
他最佳的休息机会是在办公室的电话机旁。他没功夫失眠,打完电话和电话铃再响的这段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他也会鼾声如雷,而且老做一些与过去不同的凌乱可怕的梦。忽而掉进溜子眼里,忽而被顶板垮下来压住,忽而淹到喷涌的地下水里……
一天深夜,当他趴在电话机旁,在梦中同人吵架的时候一一这人的样子像马凤鸣,又像被他撤了职的一位材料科长,办公室房门“笃笃”地响了两下,也不等允许,一个人“砰”地推门而入。李新华惊得直立起来,眼睛和鼻子又酸又涩,脑子里残留着没有骂完的话,直瞅着灯光下晃动的一个人影。
“李矿长,你好怕人哟!”这影子发出声音,又脆又亮,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新华摇摇头,揉揉眼,下意思地用袖子揩揩嘴角,袖子湿了一片。眼前的一切清晰了。来人是吕虹,穿着稀脏的工作服,容光焕发,披肩长发还是湿的,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息。 “吕工,坐,坐,有啥情况?”
“哟,没情况就不能找你啦?”吕虹坐下,头摇来摇去甩着抹了油似的浓黑的长发。“看你那副睡相!嘻嘻。过去老人书上说过,一张一驰,还有什么,对,文武之道。这话我举手赞成,该紧张的时候要紧张,该轻松的时候要轻松……”
“对,拼命地干,玩命地玩!”李新华恶狠狠地说。“尊敬的工程师同志,安装完毕,我给你们办舞会!”
“真的?”吕虹像小女孩那样拍着巴掌。“那太好了,感谢你,英明伟大的矿长。”
“安装搞不好,我要把你从那些单身汉房间舞会里一个一个拎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李新华露露牙齿,手悬空一抓一抓的。
“我不信你有那样的力气,你拎拎看!”吕虹转过身子,偏起头。
李新华可不敢拎。尴尬地笑笑:“得了,吕工,你这位科长电话打个没完没了,又亲自登门,到底有啥情况?”
“你得奖赏奖赏我,我才说。”
“咳,又来了!安装完毕,再论功行赏。”
“送不送我上北京?”
“咱们说话算数。”
“那我去定了!李矿长,上海,杭州,香港我都玩过,就没去过北京,我想死了。”
“提醒你,要想去,得把成果拿来。”
“公正的检察官!”吕虹发出又脆又响的大笑。“李矿长,我简直有点崇拜你了,你很理解我们,又比我们高那么一点。”说着,用手比划一下:大约两公分。她突然神色庄重了。 “说正经的,我受突击队全体指战员之托,特来向矿长报告,今晚十几部溜子和二部主巷皮带运输机安装竣工。经过一夜试验,电器,机械,防爆性能都合乎设计要求。”
“好样的!”李新华一跃而起,差点要去拥抱吕虹,可又止住了,只使劲地搓手。“按计划提前十二天,指挥部的值班员该死,这样的信息也不反馈给我……”
“我们保密。”
“好样的,好样的!”李新华兴奋地转着圈子。“吕工,你去下井。我张罗张罗,随后就到,咱们要开个现场评比庆功会!”
“是!”吕虹站起身,并扰脚跟行了个调皮的军礼。走几步,又回头说:“矿长,你圈子转得那样好,一定会跳舞!”
“是吗?安装完毕,我一定同你跳舞!”李新华乐呵呵地说。
打开房门时,两人都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煤屑,机油的高个子青年,虽然脸上黑一块,紫一块,机油糊的大花脸,李新华还是认出了他:他就是安装队的工人夏文山。
“你在这里干什么?”吕虹愤怒地呵斥。
“我来……我来……”
“向后转,齐步一一走!”吕虹命令。
夏文山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李新华望着吕虹远去的背影,摇头喃喃自语。这个女人会当选为机电二科科长,决不是他事先的安排,甚至可以说有点出乎意外。他心目中的对象是原机电科既懂技术又听话的副科长。可是,新成立的二科青年人占四分之三,都投票选这位威信不高,甚至没有威信的吕虹。这么多的拥护者,民主嘛,谁也不能说什么。正在争论不决,因为老婆生病来脕了的副科长,问了问情况,竟表示:“我投吕工一票!”还激怒了几个老工人骂他糊涂,他只笑笑。李新华也不能推翻选举结果。民主嘛,难道不合你的意,就得重来?
在所有参加突击安装的一线指挥员中,李新华最不放心的也就是这位吕虹。他看过吕虹给矿务局写的“万言书”,其中三分之一描述阴暗面,三分之一是牢骚,三分之一是建议。诸如:实行“全民”选举矿区各级干部:废除原有的工资制度,严格按劳付酬:以及实行六小时四班倒工作制,等等。李新华认为,整个看来并不新鲜,何三多对它评价过高。不过,以吕虹这么一种性格,居然能把人们经常谈论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归纳综合耐心地用那么多文字加以表述,他倒颇赞赏。透过纸背,他看到一种不安于现状的焦灼感。凭这些日子的观察,吕虹懂技术,有见识,也有气魄。她本是学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的,现在不仅要指挥电器安装,还要指挥机械安装,和她同一个搞机械的技术员配合很好。不过,她似乎太浮躁。在井下指挥,特别是指挥这设计要求很严格的机电安装,半点浮躁都是犯罪,譬如,绝缘有点差池,那就会要命了。因此,他盯她盯得很紧,常常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指这指那。吕虹反感了:“李矿长,干脆我走,你来怎么样?”顶得他差点噎住。如果她是个男的,李新华就要骂人了。他退却了,远远地觑着她,监视她。他这才发现,她干得不是一般的好。她会甜甜地叫老工人“师傅”,毕恭毕敬,循循善诱,把她的意见变成矿领导的或是指挥部的决定加以贯彻,反正谁也不会去调查:她时而称兄道弟嘻嘻哈哈,时而疾言厉色大吼大叫,使那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青年俯首贴耳。李新华还发现,这个女人有爱热闹的天性,有肤浅的狡猾,有可笑的统治欲,可这些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能干的指挥者。令人生厌的是,她就象巴尔托克笔下的法国贵妇人,身后老是追随着一些死老诞脸的年轻人,或是这些人轻薄的目光。看那位夏文山,刚才活象个跟踪的暗探。
然而,对于四部主巷一米八宽的皮带运输机和十六部溜子竟能提前十二天完成安装任务,李新华还是大喜过望。第一步终于迈过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也许,只有马月娥复活才能比这更令他高兴。他用电话通知了贺民生,通知了指挥部,还通知了食堂:天亮前准备好几桌最好的筵席,矿长要为英雄们庆功。哪怕他们为了钱,可他们流了大汗,应该是英雄,他想。
他步出办公大楼,那路灯显得分外明亮,好像在对他说,我就这样坚定地发着光,你要怎样?抬头望,挤眉弄眼繁星也变了嘲弄的神态,战战兢兢地向他祝贺。那灯光照不到的处所,呈现着高低不平,破破烂烂的房屋轮廓,他猛挥一拳,心里大叫:我要叫你们变个样!变个样……
快到井口的时候,一场异常的喧闹阻止了他如胜利进行曲伴秦着的步伐。暗夜里,争吵的人们没有发现他,而他却看清了,是机电一科科长马凤鸣,像只愤怒的公鸡,正在对井口值班人员大发雷霆。
“什么规定?宪法可有规定不许做义务工?可有规定干什么都非给钱不可?你小子也明白,我回收的材料能堆满一仓库,我这不是搬家里去,我是完成义务工!”
“马科长,马模范,这些天,你搬了十几次我们都没放个屁,可你老现拿的是什么?是链条呀,奇缺的物资。吕工正嚷嚷要链条……”值班人员央求着。
“奇缺?不奇缺我不会连夜回收。吕工要吗?她为啥不自已去捡?你告诉她,我检这链条是拿去卖的么?″马凤鸣的火气更旺了。“马科长,只我一个人,我给你保密,你这一吵吵,招这么多人看热闹,我只好报告指挥部了,我怕撤职,我家里有五张嘴。”
“你小子去报告吧,就说我马凤鸣要完成义务工计划,这是局里何书记支持我干的。他们要处分,冲我来!”马凤鸣手一挥,喝开围看的几个人。推着一小车大链条,大踏步离开井口,朝李新华停留的地方走来。
李新华心里发生了痛苦的痉挛。他真想冲向前,将马凤鸣截住,命令他把链条留下,回去写检讨。因为,指挥部曾晓瑜全矿:近期所有回收的材料物质,必须悉数登记,送交指挥部临时仓库,违者重罚。可是,他向旁边闪避了。
如果他不闪避,他也许将后悔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