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四 章
红果子沟煤矿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红果子沟煤矿,谁离开谁都不行。这是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独特而又顽固的感情。
在人们望眼欲穿的期待中,在红果子沟煤矿万人的盼望中,一列列专列火车皮开到红果子沟煤矿四个大煤楼,煤楼的皮带向脱缰野马,每节车皮仅仅两分钟一扫而过,煤楼四周被夷为平地,矿区如卸了个沉重包袱般轻快。
李新华却不象开始听到消息时那样高兴。他被搅乱了,被吕虹,也被宋自伟搅乱了。
宋自伟从局里回来,背上象背了块铅,脸上也似乎是染了铅的颜色。他反常地没有向党委成员们传达局里的指示,人们也不便多问,这便蒙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特别李新华感觉如此,他是党员,只任个党委委员,连副书记也不是。但是,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并不妨碍发挥他的聪明才智,矿山仍掌握在他自信而自负的铁拳里。他同宋自伟推心置腹,开诚相见,形成了一种极其难得的默契关系,他庆幸自已选择得当。这突突的变化实在令他诧异。接着,宋自伟郑重其事地主持越来越多的党委会议,与那位年轻的副书记也越来越接近,对李新华,他虽然仍很友好,但却有一种只有李新华才能觉察的含而不露的疏远,而且似乎还藏着深沉的焦虑和不安。他们之间终于发生了一场争执。
“老李,是时候了。应该向局里正式报告,提马凤鸣当工会副主席。”宋自伟的语气是坚决的,这种语气,过去常常是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李新华时才会出现。
李新华不习惯宋自伟的这种口吻。这口吻令他反感,何况他提的竟是这样一个早已置诸脑后的方案。“为什么?凭他的年龄?凭他的文化?还是凭他的顽固保守?”
“老李,你不是常说理顺关系吗?我的体会比你更深一点。那次大事故给我的教训是多方面的。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宝贵,最难得……”宋自伟并不正面回答李新华的问题,可是语气从容,显得经过了深思熟虑。
“老宋,这么说,你是要和稀泥了?”李新华的火气上来了。
“是的,我是八级泥水匠!”宋自伟从眼镜后面直视李新华,那眼睛闪着倔强的光。“我和了三年多的稀泥了,难道你没有发觉?因为,你们并不是都对,也并不是都错。”
“呵,原来是这样。那请问宋书记,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你的是非观念呢?”
“看来你还是不同意啰?”
“我原来考虑过,可现在不同意。我没有必要给自已设置一块绊脚石,即使他是我的大舅哥!”
“老李呵老李,如果能够动一种手术,把你们对的一面都保留,把你们不对的都切去,红果子沟煤矿幸甚!现在,我真作难。”
“怎么,是你许愿了?还是上面有压力?”
“不不,都没有,这是我想的。有时候,给自已设块绊脚石也有好处,可以使人谨慎点,小心点,步子放慢点。”
“那你认为我不谨慎,不小心,走的太快了?”
“不,这是比方。即使我指了什么,也不能说'我',应该说我们……”宋自伟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老李,要说有压力,那是来自我自已,我自已的感觉。八个月闭门思过,我产生了一股走直路的冲劲,要用惊人的成绩来弥补过去的过失。这时候,我发现了你,你是个走直路的闯将,大概,闯将都是走直路的。为了帮助你走直路,你感觉到了吗,我当你的清洁工,当你的助手,当你的微调,当你的谋士,当你的警卫,甚至,别吃惊,还当你的保姆。现在我发现,还是弯路多,直路少。咱们这块土地,覆盖厚,造成的坡度也大。大个子,当然你比我小近十几岁,你还年轻,你还得学会迂回着走,而且,还要学会调整节秦,不要老是弄得自已疲劳不堪,也弄得别人疲劳不堪。”
“学会迂回着走?”李新华搔着自已粗硬的头发。“这学问太深奥了。不过,老宋,到底是什么使你顿悟的呢?在我还没学会迂回着走的时候,你先别绕圈子好不好?”
“没有,大个子,我没有谜底。我是对这个特殊的时代有了点新的思考。”
“这么说,你是准备同我吵架,或是同我分手了?”李新华直瞪着宋自伟。
“看你说哪里去了!李矿长,我决无恶意。我只是提醒你,咱们所处的是个新旧错综交替的时代,各种思想,各种力量都被赶到一个赛场上,迫使它们较量。咱们要进取,得学会更多的东西。”
“学会向对手磕头求饶,是不是?”
说不拢。这一对三年多伙伴首创了谈不拢的记录。李新华很纳闷,这番谈话一定有什么背景,可宋自伟不肯说。他的心已经向自已关闭了,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可是,让马凤鸣当工会副主席,这意味着提拨。他有什么特殊的贡献?凭他同自已捣乱吗?当然,他做义务工,可是,他已经宣布,只要李新华当矿长,他再也不做了。不,宋自伟同志,先把李新华撤了职再说吧!
李新华并没有把这场争执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宋自伟是重要的,但不是最重的。他是个足球迷,最近看了几场国际水平的足球赛,感到自已象个飞速奔跑径直射门的主攻队员。宋自伟象什么呢?他没认真想,反正,是宋自伟跟他配合,而不是他跟宋自伟配合。伴随矿山面貌的急速变化,李新华这种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化,越来越牢固。所以,宋自伟发出的这番警告,竟使他产生了一种犹如看到足球队员“越位”的感觉。“你说吧,思考吧,可别妨碍我,宋自伟!”他想。
他的竞技状态仍然良好,仍然勇猛进攻。仅仅是三年多的时间,一个拖全局后腿的,不,拖全区工业发展的特大矿山成了全国先进的矿山,时间过半任务早已过半。发生过的一些不偷快,一些烦恼,作为情绪他早已忘掉,作为事实他认为已是历史的陈迹。现在,令行禁止,谁都听他的,或者说谁都不敢不听他的:他出现在哪里,那里就会出现紧张而欢快的节奏。他是个权威,是个招人害怕又招人喜欢的权威。这权威渗透在每个不显眼的角落,譬如那沿着建筑物周围和道路栽种的树苗,花草,没挂什么警告牌子,却没人敢去损坏一株。这三年出于对他的“严刑峻法”的畏惧。这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看去,矿区象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变幻为青春美少女似的,那一片片嫩绿,多可爱!谁见着也不会哭,只会笑,而且还是大声地笑。
只要不外出,李新华每天开一次调度会,到各工区办公室巡视一次,下一次井,已成定例。这天,他来到二采区办公室,发现墙上挂得很整齐的一长列文件表报中,有一迭特别厚,取下一看,原来全是写的检讨。有一个名叫马少礼的写得特别多,几十张?看着那东歪西扭的字,李新华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曾与他同车的矮个子,黑不溜秋的,长相也真是不耐看。他写的都是什么呀,迟到两小时,无故旷工,赌钱,打架不要命,哥们义气重……而且,有的事是不断重犯,再重犯……
“嗬,这么多,成了检讨专家了,”李新华边翻边漫不经心地说。
“综采队不愿意要这个人,推到工区来了,你说怎办,矿长?工区也没办法呀?”值班二采区区长气呼呼地说。这个西北大汉,同李新华一般高大。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什么办法都使了,就是不改。”
“扣他的工资了吗?”
“扣过。可他不怕,他有好多哥们接济他。宋书记说,不能老扣,要教育疏导,叫他写检讨?好家伙,检讨一次管不了一天,又重犯。”
李新华冒火了,也弄不清这个马少礼就是不知悔改,真是少礼了,“叫这个马少礼晚上来,我同他谈话!”
“啪”一下,那札检讨书摔在桌上,在空中欢快地飞旋,飘落,象在对出现了权威失落感的矿长发出嘲笑。
晚间,大个子的二采区区长,象拍着个花皮球似的马少礼带到矿长办公室。一进门,马少礼满不在乎地朝沙发上就坐。他不怕矿长,他见过他,同他谈过话,也敢坐矿长的车。
“站起来!”李新华一声怒吼。
马少礼站起来了,呆呆地看着李新华,弄不清矿长为什么对他横眉绿眼睛的。
“为啥不好好上班?”
“你问这个呀?矿长,井下又累又脏又危险,没意思,不好玩……”
“不好玩?你把上班当成′玩'?你没资格玩!”
“矿长,玩你也要管?你调我到机电二科,我好好干。”
“你有什么技术,到机电二科?”
“我不懂,打杂总可以?”
“凭你这思想,打杂也打不好!我警告你,再不好好上班,旷工,我开除你!让你回家玩个够。”
李新华咆哮如雷,让二采区区长将这个嬉皮笑脸的小青年带走了。他没耐心同这种愚蠢无知的家伙纠缠。李新华一见他进门就生气,不是为他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而是为他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长头发,花衬衫,牛仔裤,高跟鞋,全部港式。不好好上班干活,越打扮越丑!那有个小伙子成天打盼的象个出嫁的姑娘。如果说,矿区这几年来就象跨越了一个时代,马少礼也象跨越了一个时代:从土里土气的二流子跨越到洋里洋气的二流。李新华为此心里很不舒服,不舒服极了,还有点恶心。
令他不舒服的事接踵而来。据报井下运输大巷的水泥巷壁上出现了“反标”,他同宋自伟去现场看了,其实,那算不了什么反标,写的是“打倒恶坝(霸)李新华!绞死吸血鬼李新华!枪毙没人性的李新华!”用煤泥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捏捏。宋自伟比李新华更生气,责令保卫科追查。李新华反劝他:“不,应该再写上,'矿山是凭劳动吃饭,上班不干活,出工不力,应该饿死他!”宋自伟一笑,你更逗。李新华说:“算了吧,抹掉就算了。只敢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说明他怕见天日,别搞得鸡飞狗跳的,大家不安宁。”宋自伟批评他别麻痹大意,要提高警惕。他报以坦然一笑。二采区区长怀疑是马少礼写的,查对字迹的结果,竟然不是。
不料,一天下午,李新华在井下巡查,一块大石头突然将他砸倒,当即失去了知觉。
……
李新华觉得自已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里挣扎着向上爬,无边的黑暗紧紧地捆绑着他,象老牛掉进了水井里,脑袋似乎被挤压得快要炸裂……忽然,他意识到是在做梦,自已好好地躺在床上,可是,这床怎么会如此柔和温暖?怎会向前移动?而且,还有一个人在他身旁,发出呼呼的鼾声。是马月娥在打鼾,他嗅到了她的气息。不,马月娥是从不打鼾声的,打鼾的是自已,他曾经温柔地埋怨过他吵醒了她。不,决不能再打鼾声。她照顾儿女,料理家务已经累了一天,不能吵醒她。记得孟文华大夫说过,打鼾声主要是睡眠的姿势不对。好,让咱们变换一下姿势,把脑袋放平稳点。哎哟哟,这一动就象把脑袋撕成了碎片,他忽然想吐,怎么也控制不住。又没喝醉,怎么会?……“哇……哇……哇……”
“别动……别动呀………你,你象个……象个黑狗熊一样重……”如同从遥远的沙漠那是传来的嗡嗡声。是的,他是在一个洁瀚的沙漠深处在游走,已经走不动了。他是缺水,要干死在沙漠之中。“哇……哇……哇……”不过,好像并没吐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那远远来的声音,分明发自马凤鸣那粗嗄的嗓门,“滚,滚开!你嚷啥,我游泳,干你什么事……”
他忽然清醒了,发现自已被一个人驮着,几乎是挨着冰凉的湿漉漉的地面向前爬行。眼前,出现了一束矿灯剌目的光,这光发自驮他的人头上,这人正是马凤鸣。他不禁涌起了反感:“你别讨好,你要当工会副主席,我不同意,不同意……”
“别动了,我的祖宗……我……我快撑不住了……咱们……咱们还没脱离……没脱离危险区……”
李新华不再吭声,顺从地让马凤鸣驮着爬高就低地前行。他发觉安全帽还戴在自已的头上,可挂在上面的矿灯不亮了。马凤鸣带的矿灯射出的亮光,象一条发光的虫在吃力地缓缓地蠕动,时而爬向井壁,时而爬向支护架,时而晃过肮脏的水坑。真要命,周围是原始洪荒般的寂静,听不见人声,听不见炮声。他今天为了检查掘进队的进尺情况,走得太远了。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走着走着,头上就狠狠地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片黑,失去了知觉。怎么救自已的竟是马凤鸣呢?他干什么来了?是做义务工吗?他不是已经宣布停止做义务工了么……别再纠缠这些不可知的问题了,实实在在的是,马凤鸣象在战场上救护伤员那样驮着自已,喘着粗气,老雪茄烟味熏死人,嘟嘟囔囔,浑身不知是汗湿还是水湿。但,他的体温传到了李新华的身上,男人粗糙的体温。
“你猛干吧……猛干吧……连小命都要赔进去……一,二,三,四,五,六,……你是第九个,我背了八个……全死了……老天爷,你睁开眼……老天爷保佑……愿你是个活的……”
李新华忽然想笑,这位老党员,老模范竟然喊起“老天爷”来了,不,他是在为负伤的矿长妹夫祈祷,是在用传统方式寻找困厄中的支撑。他心中大概只剩下一个意念:把这个生死未卜的狗熊笨重的仇人背出去。李新华感到两股热呼呼的东西在脸上流淌,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哽咽,他把马凤鸣抱得更紧了。
“哎哟哟……别动,老祖宗……你不会死……你小子命大……命大……”
可是,在爬下一个陡坡时,他俩一起都滚了下去。李新华又昏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新华朦胧地听见人的呼叫,奔跑。他也在奔跑,被担架抬着奔跑。一片剌眼的光明,使人头痛欲裂的光明。一片白,使人心灵安静的白。
李新华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纱布紧紧包扎着头,隐隐作痛。
李新华被确诊为重度脑震荡,脸部和双手有擦伤。经现场查看,砸伤他的是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从井壁上掉下来的。可能是一次小小的塌方事故。但,马凤鸣否认,他正好在出事地点不远处检查线路,听到李新华惊呼时,仿佛看见一个逃窜的人影,那么,这又可能是一起蓄谋杀人案。
整个矿区,不,是整个矿务局沸沸扬扬,象开了锅的水。当然,李新华听不到,他看到的是川流不息地前来医院探视的人,以及堆满了床头柜的罐头,果汁,水果等等。煤炭厅党组书记,厅长因病没来由书记表代了,何三多和矿务局的领导也来了,大家主张转院去治疗,可矿医院院孟文华大夫认为大可不必,而李新华也不同意。他感到,红果子沟煤矿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红果子沟煤矿,二者谁离开谁都不行。这是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独特而顽固的感情,何三多他们没有坚持。
孟文华亲自主持治疗和护理,并从银川,西安各大医院请来脑外科专家会诊病情,李新华去哪里治疗她都不放心,只有她亲自治疗陪护频繁出现在李新华病床前,才使她的心有所安慰。这没有什么不正常,不正常的是她的神态,她的目光,那是愤怒,焦灼,怜悯的混合体,使李新华感到害怕,又感到亲切。一个很深的夜晚,护士已关掉了各病房的灯,孟文华穿着白大褂走进李新华的单人病房,开了灯,掩上门,坐在他的床前。
“唉,唉……我说大个子,你该醒了吧,大个子,你听我一次劝吧,你,你……她长叹,面容温柔而哀戚,你,你……你把我吓死了。”
由于李新华是头部受撞击,失血过多,脑部受伤严重。所以包扎过多,一双眼睛被白白的沙布朦盖着,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要他不动,处面的人也不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醒着呢,文华,我没有睡着。”
“你醒着呢?你醒着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孟文华激动起来。
李新华沉默,感觉着这位双肩在微微抖动的女性,好一会才挣扎着说了句:“我真感谢你,文华,你太辛苦了!”
“谁听你这些官话!”孟文华更加激动。“我看你是个白痴,根本不理解我!”
李新华慌乱了。坐在他面前的她,过去热爱过这位女性成了个谜。十多年前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他顿时万念纷至沓来,不自觉地去摸了摸她那女医生特有的纤纤素手,这双手,他摸过多次,多次。
孟文华把他的手抱的更紧了:“不,不……大个子,你别误会。我有个外在看似美满幸福的家庭,老宋虽然比我大十七岁,也算是老夫少妻吧。你一来,我就怕你斗不过他,结果……我很后悔我当初的选择。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在没脸见你呀,才走这部棋。”
“不,不,文华,你也别误会,后来我也有个美满的家庭。”
“再后来呢?”
李新华沉默了,不轻易流出的泪水涌上他的眼眶,溢出了眼角。这位女性充满哀怜的目光,唤起了他这“再后来”的全部沉重,全部辛酸。他忽然意识到:她同情他,可怜他,认为他的家庭的不幸与她有关。李新华是拒绝这种公然的怜悯的,这会使他超乎寻常地愤怒反抗。然而,此刻,他接受了这位女性的怜悯,甚至,铭心刻骨地感到自已的可怜。
孟文华似乎从李新华泪水充盈的眼里,听到了他心灵的倾诉,情不自禁伸出手,将李新华那双摊在被子上的大手握住了,握住了,并弯下腰脸帖脸地放在她丰满颤抖的胸前,倾听她的心在跳动。
“大个子,不知为什么,我老是念着你,想着你,梦中也常常是你就在我身边,听说你找了贤惠的马月娥,我真高兴。可是后来,我恨不能为你分担那人生的最大哀痛。我祝福你,多少次,多少次,而你竟来了,我感到害怕。你是进入了一个布满地雷的误区,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我觉得,我这个熟悉地形人心的人,有责任关心你,爱护你,为你分担点什么,让你平平安安。我甚至不容许老宋出来协助你,这是真心的,真心的,你懂吗?我原来想自已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你出现了,打乱了我梦中的涟漪。”
李新华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感激的,友谊的,同志朋友的紧握。“文华,我感谢你,真正的!世界上大概很少找到这样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唉,文华,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你也不会同意,你在山沟里待得太久了。”
“不,我会同意的。宋自伟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比你有头脑,他是个玩权术的专家,阴谋家,老谋深算,又加上他年龄比你大十五岁吧,他在我面前先是为你辩护,让我理解你对事业的一片赤诚,我被他说服了。可是,这风险太大了!而,你多么粗心,多么不谨慎!那个宋自伟,吕虹,我不认为他是真心出来帮你,这背后定有别的目的,吕虹,我不认为你真正会喜欢她,你意识到没有,他们连手就是一枚地雷,炸弹,当心会炸得你皮开肉绽!前几任矿长为什么呆不住,不是他们无能,是矿党委书记明修战道,暗度陈仓呀!”
“不,不是这样的!”李新华反感了,不禁缩回自已的手。“文华,我对你开诚布公,我感情上不喜欢吕虹,理智上却喜欢她。她对咱们矿山不是祸害,是贡献,她在工作上那股流动的活力,简直象天马行空……”
"大个子,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那我就讲讲本来咱俩该是天生的一对,地生的一双,为什么对你不辞而别,变成了他的老夫少妻……″
这对李新华至今也是个谜,一个天大的谜……
李新华想洗耳恭听。
孟文华的脑海浮现在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一年的夏天,也就是你去北京读书的第二个年头,刚毕业的孟文华由于父亲是位老矿工,煤矽肺己到了晚期,病在家里整天出不来气,矿里领导和医院不鉴定是矽肺,刚从医校毕业的孟文华由于无人到局里说情,苦呆在家里,家里又有病重的父亲,她无奈,苦闷又无助。和李新华谈了两年,两人约定等他毕业后就结婚。谁知李新华在去读书走后没几天,这几天天气闷热,黄沙增发得人们出不气,家里连买青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何况父亲想吃个西瓜都成了难如心愿。一天,孟文华去到大山里挖野葱,想改变一下父亲的生活。
夏季的一天早晨,宋自伟参加完调度会就下开了,他只到一个掘进掌子面转了一圈就升井了,洗完澡作好记录,看看时间尚早,才九点多。数天的闷热,烦恼,心中有一种无名之火无处发作,也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他就想一个人到外面转转,散散纠结的心情。他转到矿干石山的后面,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大山深处走去。翻过一个大沙河,起伏的群山灰蒙蒙如同一块硕大无朋的裹尸布,严瓷瓷的裹着大地,无边无际的荒野像浩瀚的大海。不过这是一片宁静的海,静止的海,沉默的海,空寂落寞的海,没有海的装饰物。有的只有石头,黄沙,土堆。放眼望去,满眼是无穷无尽的飞沙,仿佛万物都被魔鬼点化的沙石,只有太阳是不灭的,但不灭得没有生机,没有火焰,没有光泽,只有灰土土的白瓷碗口大的白点,像北极冰原上那万古不化的积雪。风是这儿的主宰,它时而使性地撒野,乎乎大作,铺天盖地,扬起漫天沙石,揽得天地日月无光浑沌一片:时而轻俏暗藏利剑吹着悠悠唿哨,旋起一股迷蒙的黄沙,扬起一面残破的风帆,戏谑地滑过荒岭,翩翩起舞,放肆地来蹂躏着无垠的荒野。又过了一阵功夫,宋自伟发现不对劲儿,凉风袭人,头顶上从西北方一大片黑云压了过来,褐灰色的天空不见日头的影儿,看这阵势怕是要有一场暴风雨了。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凉风扑来,他顺着奇曲山沟沙河古道想往回赶。可是己经来不及了。瞬间雷暴雨如柱,倾盆大雨浇湿了衣服,一道道闪电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阵紧一阵低沉的雷声震得人耳鼓发懵。读过物理学当上生产副矿长的宋自伟是何等聪明,这样走路有触电的危险!于是,他往右边沙河一看,有一个瓜庵,他急忙向瓜庵跑去避雨。西瓜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瓜园无须看护。种瓜的也许就是本矿退休的老师傅,在雨前就走了。他钻进恰好只能容下两个人的马架子庵棚,他被淋得像落汤鸡似的。雷声吹着闪电,闪电赶着大雨,大雨不停地下着,白茫茫的荒野望不见一个人影。宋自伟抹去脸上的雨水,出神地打量着外面的鬼天气。这时瓜庵里面还有一个人他没发现,她就是孟文华。
孟文华毕业还没有分配,她的父亲是矿里井下采煤队里打钻工,二十多年的的打钻生涯于煤尘为伴,于电钻风机为伍,电钻一开连眼睛都睁不开,鼻孔里结满硬块煤沫,舌苔上被煤尘复盖成了煤泥,这种工作长年累月怎么不得煤矽肺?医院里透视结果又不让病人及家属们见,说是严重感冒引起肺部炎症才吃不下饭,喘不过气,在局职工医院住了两年多院,己经到了晚期,医院不给鉴定是煤矽肺,实在是呆不起了,她家连个吃青菜都买不起。也就是这一天,孟文华看着天色凉爽,就外出挖野菜,沙葱想给父亲改善一下生活,不巧,也被大雨淋个正着,只不过她先跑进来一步。
宋自伟发现抖抖索索的孟文华,短衫和头发都湿了,细一看,这姑娘的确很美。她那飞瀑般的乌发,那黑葡萄般的双眸,那像山峦一样丰腴的胯部,让每一个成年男子浮想联翩,矿工们是年复一年地下釆集光明劳作只是使孟文华的肤色看起来更健康,更有弹性:大山的风霜雨露只是使她的秀发更加飘逸,眼睛更加晶莹:矿山里的清泉野果只是使她的皓齿更加亮洁,仅用文字来形容她的漂亮是颇有些费神的,″柳眉杏眼","樱桃小口"有些陈旧俗套,新词又难于寻觅,说个大概,她的身材,脸形,眉眼,如同演《追鱼》时的王文娟很有几分相似,只是没有涂红抹彩,且离普通人近些,倒觉得肤色还要白皙几分,又有校园风情赋予她一种外在的美。政途上步步高升的宋自伟平时在矿女人堆里没有发现他如心仪的女人。说实话,宋自伟的老婆虽然在老家河北,但他不缺女人,他缺的是心仪女人。老婆在家有工作,不愿意到大西北喝风沙,与狂风作伴。他又调不回去,只好两地分居,各过着单身自由的快乐神仙日子。然而此时此地,她对于他却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一件淡绿色的短袖绸衫紧紧地裹着她那丰满跳动的胸脯。该死的雨水把这件只有上学,约会,进城,串亲戚才舍得穿身上的"礼服″变成了一件难以遮羞的透明物体。透过罗纱般的湿衣服,他分明看到了那对随着呼吸而时起时伏抖动的乳峰由然产生了邪恶的念头。在异性面前,他不是第一次,只要可自己的心愿,就如同随手掏贯了钱包的小偷一样,不能说他是老手,但他并不陌生。他心里十分冲动,这不正是自已的无名之火发作地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大雨浇来鲜豆腐。他紧紧地盯着她看,眼睛里像长了钩子,那神情,那欲火,颇像一只即将发现碱鱼的馋猫儿。单纯,纯朴,憨厚的孟文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捂胸,心里扑扑直跳。为了试探一下孟文华,宋自伟脱下水淋淋的褂子,一边拧水,一边挑逗地说:"这湿衣服贴在身上真不是个滋味儿。姑娘,你不防也把褂子脱下来拧拧水么?″
孟文华吓的直多索,本来被雨水浇的身子冰凉,又碰上这个无赖的王八蛋,真他妈的不要脸。她偷偷瞟了一眼那健美的胸肌,舍羞地摇头。
宋自伟拉起孟文华的胳膊站在庵棚门口,一条胳膊挎在孟文华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向庵棚外雨水里一指,装做惊讶地喊道:″哎呀,姑娘,你看那是什么玩艺儿?″
孟文华用眼角一扫他手势向外一看,一对青蛙正在雨地里交尾,并发出叫声。孟文华的脸哧啦又是一红,宋自伟不失时机的趁势把她搂在怀里……
雷呜,闪电,雨柱……
反抗欲望是多余的。
″事情已经过去,回味只能是纠结。"李新华无可耐合的说。
"这恐怕是我最后的告白。不然就是死,你也不知真相。″孟文华声泪俱下。
事过之后,宋自伟方知孟文华这小妞还是个纯的。他反复哄劝她,说他是本矿里生产副矿长,只要你跟了我,你的毕业安置,你父亲的煤矽肺,等等等等,一切全由他负责。
那一年,孟文华十九岁。
“大个子,你真可怜,我的大个子呀,可怜到家了!”孟文华又重新握住李新华的双手,放在她的脸上,泪水顺着李新华的手缝流了下来。“你当然不会知道,他们都瞒着你,你这次差点被砸死,同这位你大唱赞歌的二科长有关。”
“什么?”李新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唉,你还是没有醒!不过,这亊还在查,实事求是嘛,我的预感告诉我,事情正是这样的。这个女人简直是陷阱,叫人高高兴兴跳进去的陷阱……”
“怎么?她是特务,美女蛇?”李新华坚决地把手从孟文华那双柔软细腻的手中抽了回来。
“那倒不至于。可是,她简直……简直……算了,新华,请你相信我的忠告,刚才我劝你醒醒,现在,却要劝你休息了。”
她双手握住李新华的一只手,默默无闻地注视着他,良久,良久。
李新华彻夜失眠,服了两片安定片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