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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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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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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守护人》连载

第五章

   第     五     章


        什么十万火急,你这套花招对我不灵。我有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别说十万火急,千万火急的事我也能早就知道了,小心,你可别干坏事。


       几天后李新华驱车直奔矿务局。他要找何三多。经过一番调查和思考之后,一个逐渐成熟的想法使他十分兴奋。夜间睡眠会突然在微笑中醒来。他要把这个妙极了发现与主宰矿山何三多共享,而且希望他立即拍板。开小车的驾驶员张洁是个饶舌的家伙,一路上说个不停,摆红果子沟矿的各种奇闻轶事,俨然是矿上的百事通。山路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爬高就低,李新华不由伸出手去敲他的头:“闭嘴,你这个不守规矩的家伙,你要把我送到山沟里去呀?”张洁这才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他的舌头又痒了:“矿长,你听说过没有,那个吕工是有名的'浪漫派',去年,要不是宋书记给拦住,她同那个滚蛋了的副总工程师就被抓住了……”李新华正在想心事,盘算着要回一趟三矿,看看儿女,顺便带点衣物之类的东西。他预测,如果他提出的方案付诸实施,怕是在两个月之内别想回家。因此,他没太注意张洁若干饶舌中可能最有价值的一次饶舌,只随便问:“谁抓谁了?”“嘿,谁抓谁,矿长带人去抓陈总和吕虹呀,大伙把前门后门都封住了,只等屋里关灯,可那灯老是不关,宋书记赶了来,把人给撵散了。这位宋书记,害得大伙看不成一台好戏……”李新华没有说话。吕虹这娘们,看样子就是个狐狸精,真会出洋相……可是,李新华不由心里黯然了。呸,你干吗不舒服?这个妖娆的女人同你有什么相干?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出奇制胜,打好这次至关紧要的战役吧……

       何三多这个“三脚猫”在局里,没有下基层去。这令李新华喜出望外。可是,何三多在局里开办公会。会会会,烦死了,这些当大官的不开会好像就对不起那份待遇,对不起那份高工资,好像就没了派头。李新华自我审度是个粗人,实际上他很机灵。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如下的字:“何书记,十万火急,有重要情况报告。李新华。”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对坐在门边沙发上的人“嘘”了一声,回头的正是那位“押”着他上任的李部长。李部长应声而出,看了看李新华写的条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好像在观察他的气色,什么也没有说,又走回会场,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关严了。

      李新华耐心等候着。他断定,何三多很快就会出来见他的,局里的头头们就怕基层矿里的“十万火急”,那内涵,那重量,不亚于一颗炸弹,可能是关系多少人的生死存亡。良久,没有动静。这些当大官的,一开会嘴巴就封不住,总是没完没了地说呀,讲呀。尤其是何三多,除了需要说,他还喜欢说,简直不顾人们死活。你这位老兄,少说点行不行呢……如果此刻发生地震你怎么办?”当然,不必是六级七级的,只需把你老兄随着端着的带绿色塑料网套的茶杯震落下来,吓得大伙往外跑就行了。………可是,那位吕虹也真是,堂堂的工程师怎么能那样,难怪她在宋自伟面前像个乖学生,原来他解救过她。不过也得承认,她的确漂亮,走到哪里,总是像磁铁般吸引住人们的目光,特别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细密的整齐的白牙,一对明目像纯净的湖水……可她又那么狂,那么放肆,甚至……甚至粗野,简直有些可怕……她怎么那样恨她的表姐夫呢?真奇怪……我的果果和帅帅怎么样了?小姨子捎信要我回去看看,别是病了吧?……这个何三多,专门打乱我的部署,是的,专门!把我塞到那里,又把我晾在这里,连“十万火急”都吓不了他,应该把“十”上在添上一撇,变成“千”,“千万火急”!到年底只有不到200天,对了,从今天算起还有180天,可我要在这180多天里干几年的事咧,老兄……

      李新华在走廊里踱着急步,简直是乱窜,象头要冲出笼子又冲不出去的熊。终于,他安静下来了,或者说强迫自已安静下来了。要把有关的细节都想好,提防何三多问。这位书记,常常不是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先要绕山绕水地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果答不出来,或者答得不对,他会狠狠训你一顿。对,不能让他训,红果子沟矿你比我知道的多,我一定要证明我知道的比你还要多,让你这老家伙大吃一惊……

      会议室的门开了,矿务局工会主席走出来,显然是去上厕所。见了李新华,工会主席捅了他一拳,挤了挤眼,没说话,笑着匆匆走了。这家伙,高兴什么,大概是得了几部新电影拷贝似的?李新华掉头向会议室里看,何三多还在滔滔不绝,正好抬头望见了他,愣了愣,似乎才想起了什么,招手叫秘书近前,说了几句,秘书出来了,对李新华说:“何书记叫你到办公室去等他。”又进去把门关上了。

       对何三多那一愣,李新华有点伤心。这位平常很随便的何三多,此刻是一座高山,而他只是一粒尘砂。本来,到办公室去同那位被称为“百科全书”的好抬扛的刘秘书聊聊,不仅能听到全局二十六个生产矿井的种种新闻,还可逗他抬扛,乐一乐。然而他没有这份闲心,他只能去打个照面,抓这个空子赶到三矿去看他的果果和帅帅,如果不去,以后领受小姨子象她姐姐一般隐含抱怨的目光,比挨一顿劈头盖脸的打还揪心。他得抓紧时间,不能离矿太久,那个烂摊子,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出什么事。千万别在他离开的当儿,突然发生个该死的“大冒顶!”

      该死的张洁不在,怎么找也找不着,而且小车也不在楼下,一定是开车到大武口城里逛去了,说不定还承担着秘密的采购任务。小小的年纪就成了滑泥鳅!这家伙讨好卖乖的目的,原来是要矿长容忍他用公家的车去胡逛。他不再找了,坐在楼前的花圃边挥发热汗,焦躁地等待脱班公共汽车。渐渐,那一片盛开的鲜花使他平静下来了。那水红的月季,鲜红的玫瑰,大红的鸡冠,在浓绿中相互摇首弄姿,热烈而温柔。他喜欢这个色调,这气氛。记得,十多年前,这里是斗人,批人,打人的场所,人们一到这里就紧张得发怵。我那个大楼前面也该有这样一个花圃!一提起要撵那些小贩,矿上年轻的王副书记就摇头:上万人的特大矿山,连家属孩子几万人,矿区没有冷库,没有菜地,食堂一团糟,撵走了他们,难道让矿工跑几十里到火车站去买肉买菜?理由充足。可是老弟,你太缺乏审美观!不客气地说,你是个迷恋现存秩序的年轻小老头!

       张洁没有回来,在会议室作记录的女秘书却来叫他了,幸好没有走成,谢天谢地。

       何三多在他那堂皇的办公室接待李新华。这个胖子乐哈哈的,情绪满好。

     “李大个,什么'十万火急',你这套花招对我不灵。我有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别说十万火急,千万火急的事我也能早知道,小心,你可别干坏事!”

     “不过,这要比较地看,在我那里是十万火急,到你这里就成风平浪静了。”

      两人大笑,都是粗喉咙,隆隆的。

    “说吧,啥事?”

    “我要你给派一个书记。”

    “怎么,小王不行?”

    “也行,可是我要一个书记!”

    “不怕碰上另一个老朱?”

    “不怕,我们会合得来的。”

    “有对象了?”

    “有。"

    “谁?”

    “宋自伟。”

    “他?”何三多沉默一下,然后憋住嗓门,用鼻音哼出一句:'抢一个"挂牌的"共产党员………,有味道没有?嗯。”

     “有有有,”李新华笑出了眼泪。“这么说,书记你同意了?”

     “扯蛋!我同意啥?你说,我同意啥?我同意一个被免耻的矿党委书记东山再起?中国还有第二个人么?我可没有这个权力,话到此为止。我问你,你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吕虹的女工程师?”

     “有呀。”

     “这个人怎样?”

      最难回答的就是这类问题。

     “好像……挺热情的。不过,年纪不大,好像……”

     “别好像了。你才去没几天,说不出来我原谅你,她是党员吗?”

       怎么,何三多要吕虹当党委书记?

     “三十二岁的共青团员!”李新华梆梆地说,准备反抗。

     “有意思,三十二岁还当团员,说明年轻嘛。小李子,告诉你,她给我们上了一份万言书,当然,谁也没数字数,又不发稿费,反正长就是了……”

     “告状了?”李新华心里“卟通”一跳。

     “提建议,六款三十条。这位同志是动了一番脑筋的,虽然有些是胡说八道,也有些戳到了咱们的痛处。局党委研究了这份建议,认为核心问题还是个扩大企业自主权的问题。正好,煤炭部和自治区煤炭厅要咱们搞矿长责任制的试点,今天上午讨论的就是这事。小李子,有没有试一下的勇气?”

      李新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有,有!你给我个责任制,我给你个先进矿!”这一阵子李新华都在捉摸,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假如李新华不来红果子沟当矿长,也许他不会去想这些问题,特别是近几天,在对待红果子沟矿所想和要干的方法道路进行了冷静的反思,对国内外成千上万个企业成功,失败的经验进行了分析之后,象诗人捕捉到了灵魂一样,李新华写下了红果子沟矿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警句:

       红果子沟矿追求一一高效率。

       红果子沟矿的精神一一实干,进取。

       红果子沟矿的道路一一深层改造,技术进步和运用经济杠杆。

       李新华认定,“一"一一高效率是红果子沟矿的追求:″二"一一实干,进取是红果子沟矿人的灵魂:“三″一一挖技术的动力,技术进步和运用经济杠杆,是红果子沟矿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发展壮大,兴旺发达的″三件法宝。″

       可以说,李新华正想靠他的深邃思想,靠他的三件法宝使红果子沟矿成为中国煤炭工业的第一个现代化矿区。

       这正是他李新华沉浸在实现现代化目标管理的喜悦之中,所以他又以矿长冷静和敏锐提出了″红果子沟矿的意识″,这是对红果子沟矿文化补充和完善。

      什么是红果子沟矿意识呢?用李新华的解释说:作为一个红果子沟矿人,不仅要有光荣感和自豪感,更重要的是要责任感,紧迫感和使命惑。每一个红果子沟矿人,都要以第一流的精神状态,做第一流的工作,创第一流的业绩,建第一流的现代化矿山,他要亲自倡导,广泛,持久,深入地在全矿开展了″爰红果子沟,作主人,争贡献,当标兵″的活动。

他在大会小会,各种场合大讲实干进取的企业精神,并亲自写了″实干进取,技术兴矿″八个遒劲洒脱的大字。

       实干进取红果子沟矿精神与以技术兴矿为核心的红果子沟矿文化,激励着红果子沟矿人创造出一个中国煤炭工业和世界工业上的奇迹:根据红果子沟矿的实际情况,提出红果子沟矿″生活建设的″八字方针″和″四条标准″。

       八字方针是:搞生活福利建设应坚持"朴素,美观,大方,适用″。

       ″四条标准″是:第一要为职工创造一个较好的生活条件,包括吃,住,行,两堂一舍,医院,学校,托儿所,幼儿园,以及生活用水,暖,煤气,电等基本生活条件:第二是要为职工创造一个优美的生活环境,包括道路,交通和清洁卫生,环境保护,绿化,美化,香化等等:第三是要为职工提供丰富的业余文化生活,包括俱乐部,游艺室,运动场,图书馆,阅览室,电影,电视以及文化体育娱乐设施等等:第四是要教育职工培养健康文明的生活习惯,包括文明礼貌,″五讲四美三热爱″,文化修养,道德修养和家庭文化。

      李新华说:要做到这些,首先要层层发动,常抓不懈,使红果子沟矿″日日新,月月新,年年新″,一年一个大变化,一改昔日的旧容颜。让全矿职工家属们有了"三惑″:在井下有安全感,在地面生活有舒适感,当矿工有自豪感。

     “吹牛不要本钱!如果让你试,还要不要党委书记?”

      “要!免得以后你们整我的时候,说我不要党的领导。”

       “你小子狡猾狡猾的!大大的坏。”何三多大笑。“宋自伟这人倒是好人,可正在受处分呀!你又给剃头匠送来个癞痢头。吃饭的时间到了,到我家去喝两盅,你大嫂探亲刚回来,带了两瓶二锅头,咱们边喝边聊。怎么样,酒鬼?回头,再给你看看那份万言书,可我警告你,回去不准整人家老娘们。”

       在往回赶的路上,李新华沉浸在亢奋之中,这不仅因为在何三多家多喝了几杯二锅头,还因为何三多的态度使他喜出望外。恢复宋自伟党委书记职务之事,别说矿务局,连煤炭厅就没有这个权利,只有他李新华自已去向上级反映,他只好抽时间连夜进一趟银川城,成不成了解些情况,听听口风心里有底了吧。为开辟井下的新工作面搞一次机器设备安装会战的计划,先安装六台综采机组,基本上都得到书记的首肯:甚至于,连矿长负责制和经济大包干这种平时有如画饼冲饥的事儿,也有了希望。这些头头们总算想通了。人么,总得给他环境和条件,才能发挥能动性。象那鸟儿,关在笼子里只能扑腾,打开笼子它就可以飞翔了。这是何三多说的。我们犯的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就是把鸟关在笼子里,又要它飞翔,真是历史的悲剧。这也是何三多说的。他还了解那本《第三次浪朝》,说了句“有些观点未便苟同,不过这些资产阶级学者对未来的思索倒挺新鲜有趣。你有什么好看的,再弄两本来我看看。不放开眼界,咱们飞不起来呀!”李新华忽然想到,不是说“胸有成竹”么,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矿和自已仿佛成了何三多他们胸中的一个棋子。

       张洁嬉皮笑脸地搪塞了矿长的追究,还拉了两个乘客上车。“都是矿上的职工,矿长,省几块钱车费事小,误了上班事大。”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习惯了,张洁说话老是挤眉眨眼,还给那两人递眼色。李新华故作不见,让他们上了车。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看了叫人憋气的廉价西装,在红旗轿车上东倒西歪,东扯葫芦西扯瓢,没有一刻的安静。他们不怕这位矿长,也许是因为这位矿长太年轻了点,不会比他们大超过十岁的缘固,喊“矿长”同喊“张师傅”是一个口吻。这使李新华的尊严受了点伤害,但他容忍了。他觉得这两个小伙子面熟。可怎么想也想不起何处相识。

      “你们到大武口干嘛来了?”李新华在前座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足以盖过汽车马达声。

      “玩嘛。”年纪大一点的高个子回答。他叫夏文山,头发浓黑而蓬松,留了小胡子的脸也英俊,只是黑了点。

      “跑百十里去玩?”

      “我们红果子沟矿有啥玩的?没有俱乐部,没有电影院,没有餐馆,没有文化宫……”

     “连女朋友也交不成,连充电房也多半是些老妈子,连……”年轻一些的长相圆不溜秋的小个子说,一脸憨相。他叫马少礼。

     “连城里的女人也少来了,因为我们穷。”夏文山说。

     “谨防梅毒!”张洁一旁警告。

     “报上登的,九十年代的青年要玩就玩命的玩,要干就拼命的干,我们只要二分之一,玩命的玩,连命都豁上了,还怕什么毒不毒!”夏文山玩世不恭地说。

     “你胡扯!”李新华勃然大怒,扭回头说。“你们不先想想如何拼命的去干么!”

      “拼命?为什么?”夏文山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同矿长对视着。“为了上光荣榜?为了戴大红花?为了在《矿工报》上登张照片,还加个黑边边,黑框框……同志们,咱们是社会主义矿工,把自已应当享受的那份阳光……”

       张洁和马少礼都大笑,张洁对李新华说:“这小子在学马科长,学得挺象。”

       李新华的浓眉皱起来了:“你们两个拿多少工资?”

      “我七十三,他四十二。”夏文山说。“他旷工多点。”

        “不对,我这个月领三十八块六。”马少礼纠正。

      “如果我每个月让你们挣到千儿八百的,还给你们戴大红花,你们拼命干不拼命干?”

       “拼!”

     “我给你们盖俱乐部,办舞会,开大酒店,还给你们盖新宿舍楼,让你们去逛北京,逛上海,逛香港,你们还跑出来不跑?”

     “不跑!”

        四个人哈哈大笑。笑是一致的,可是,谁也没说他们各自为什么笑。

       李新华记起来了,这两个小青年,就是在他发表“就职演说”时发出“嘘”的声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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