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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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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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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守护人》连载

第一十五章 第十五章


                     第    十     五   章


      她泪眼婆婆地望着李新华,"我,我……我还是一个姑娘,一个老姑娘……我,我是洁身自好……",她突然满面含羞,将头埋在李新华的怀里,喃喃自语地说:"你再不相信,我愿意,我愿意让你来证实……"


      李新华在医院住了一个来月,该来的和不该来的看望的人都来看望过了,连马月琴也从三矿带着果果帅帅也来守了他好几天,唯独不见吕虹来。对此,李新华早就觉得蹊跷,经孟文华点破,他才猜到了原因,但朦朦胧胧,而且,好像也并没有谁打算让它明白,直到他出院,他才知道吕虹已经落到何等悲惨的境地。

      事情偏有凑巧,李新华出事的同时,夏文山忽然失踪。据几个知情的青工检举,马少礼仍以重大嫌疑被保卫科审查。于是,事情被描绘成这样:夏文山早就和吕虹好上了一一他经常不回集体宿舍住,而吕虹又住着单间,这其中的奥妙可想而知。后来,吕虹又看上了单身汉的矿长,使得夏文山妒火中烧,唆使衔恨李新华的马少礼对矿长下毒手。人们似乎遵循着“为尊者讳”的古训,涉及矿长的事一概不表。对受审查的马少礼和外逃的夏文山也表现了最大的宽容,却把所有的怨恨和谴责集中到吕虹的身上。她被描绘成十足的荡妇,狐狸精,美女蛇,她过去的桃色事件又重新端出来,连一些细节也添油加醋地说得活灵活现,于是,吕虹成了使人难以理解的谜,“性变态!”这评语大概出自孟文华之口吧。”

      然而,李新华却看见,吕虹仍然挺立着,照常出席各种会议,照常在机电二科工作,照常拿着搪瓷饭盒到食堂打饭,好像胃口也不错。如果说她多了点什么,那就是令人难以觉察的冷峻,挂在她嘴角,抑制了她的雄辩和朗朗大笑。李新华自已难受,也替她难受,她知道这一切吗?有谁告诉她这一切?

      李新华难受,并不单是为了吕虹的传闻和处境,他分明感到一种气氛:他错了。人们对他并不冷漠,他是受害者嘛,连马凤鸣也同他实现了和解,让老婆和姝妹提议,叫他到自已家里吃饭。这样,就难免同马凤鸣干上一瓶二瓶的,这并不使李新华完全惬意,因为,马凤鸣表露出一种优胜的宽容,绝口不提旧事,似乎过去的是是非非都已经打了句号。孟文华也是这样,竟然改变了从不主动找他的傲气,跨越了她从不跨越的警戒线,频繁地到马家或到他的办公室看他,对他肌体神速的康复大加赞叹,那神气,使李新华感到自已是个迷途知返的浪子。

       他不能容忍这种不明不白的默契。他渴望有一场公开的大辩论,哪怕争得口沫飞溅,声嘶力竭。他并不认为自已完全正确,可不愿让人觉得他似乎已“悬崖勒马”。勒什么马呢?就是面临悬崖,也要纵马飞腾过去。改革开放,就是强国富民的路,如果没有悬崖,都可以顺顺当当地遛达,岂不早就走通了?他李新华不是空谈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的信念是来自他的实践,矿山三年来的突飞猛进,能说是错了吗?或者说,主要的方面错了吗?

       事实上,他已无力发动这样的辩论,生活把他推到了一个只有招架之功的尴尬地位。他得寻找反攻的时机和突破口。于是,当他单人独处时,他简直象个被困的猛兽,镜子里映出的形象自已看了也害怕。于是,头又开始头疼,脑震荡有后遗症。

       何三多命令他到自治区工人疗养院进行疗养,他极不情愿离开矿山,但理智地权衡,离开一段也有好处,自已可以冷静地思考一番,而时间是颇有奇效的消蚀剂,会淡化由于冲动引起的变化。他不记前仇,有宋自伟在家,他是放心的,临行前他又特加嘱咐:“老宋,有不同意见咱们回头慢慢讨论,现在,请别改变咱们确定的路子!”

      百里之外的贺兰山工人疗养院,离城市很近,但却又是个山明水秀的所在,绝无市尘的繁嚣。如果你想领略现代都市的文明,迈开尊步,半小时就可以得到满足:如果要享受兵壑林泉的幽趣,也请迈开尊步,半小时即可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三年来,李新华风尘仆仆于矿山之间,甚至到银川城开会也只是周旋于煤炭厅的宾馆,来去匆匆。现在,当他以一种久别重逢的心情专注地打量这个熟悉的城市时,他大大惊讶了:这么宏大华丽,这么气宇轩昂的建筑群是从何处跑到这儿来的?而那些油亮亮净光光的宽阔大道,道旁商店五颜六色的灯光,整齐的绿荫缤纷披挂在行道树花草,同外国纪录片里常看到的令人羡慕的繁华大道又有什么两样?而这,老矿工们曾感叹只有下辈子才能见到。呵,宁夏,银川,大西北的明珠,改革的动力,开放的奇葩,该不断让那些长年累月憋在地壳里,山沟里的人们出来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改革之风的吹拂,看看时代前进的步子。变革,就会有奇迹出现,这是确定无疑的。不信吗?也就请看这西北高原上的面目焕然一新的城市吧,它才真正是在腾飞呢!比起这,红果子沟矿那点小小的变化算什么!算太阳中的一小块光班!哎,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没有剥削,没有战争,没有动乱,人们的一个脑袋两只手,都用来变革现实,该多好!当然,还有人嫌这嫌那,勾心斗角,打黑捶,下绊子,张嘴填块糖,转脸给一刀,跺脚,骂娘,可敬的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参加到这个变革的行列中来吧,别骂干了嘴去喝可口可乐!

     李新华心胸豁然开朗。一个区区八千人的小矿的变化不算什么,困扰和烦恼更不算什么。咱们是在和平劳动,在平等创造,比过去空喊口号强,比打得稀巴烂的外国强,这是自由,快乐,幸福,美满。新华,这就是幸福,你懂吗?

      一个宁静的夜晚。浸满了幸福感的李新华正在与同室的病友一一也是和一位建设局长双方对弈,穿白衣的小护士带着一个人来到室内。

     “李矿长!”

      李新华抬起头,愣住了。来人是吕虹,穿一身淡绿的布拉吉,神色焦灼,激动不安。

     “吕工!这么晚,,大老远跑来干哈?坐,坐嘛!”李新华放下棋子,立起身来。

      “我不坐。我找你有急事。”吕虹语气坚决,一双大眼里噙满愤怒的泪光。

      那位同室的局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看了他俩一眼,趔趔趄趄地要出去。

     “别走,伙计。这是我们矿的吕工程师,我同她出去谈淡,回来再下。”

      吕虹顺从地跟着李新华走出疗养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入幽暗的林荫道。时值仲秋,上弦月弯弯地悬在高远深蓝的天空,凉风吹拂,远山朦胧,四野很静,这扭转似乎和了吕虹的激动,走了好久好久,都没说话。

      “啥事?吕工。”李新华不得不问了。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女子有点可怜。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有泪。入疗养院十多天,不能说他没有想到矿上的事,想到她,但那事态的严峻面目却被他澎湃的心潮冲淡了。而现在,这严峻的面孔却象特写镜头般推到面前:一定出了什么事。

     “夏文山回来投案了。”吕虹平静地说,突然发出一声哽咽,拉住了李新华的手。“新华哥,这不能怪我,我是无辜的……”

      李新华震惊了,一连串疑问和联想在脑际飞速闪过,使他对这个显得楚楚可怜的女人产生了警惕?他缓慢而坚决地把吕虹的手推开:“有谁怪你了?为什么要怪你呢?”

     “还不怪,你回去听听,都把我说成什么人了!你知道么,夏文山恨我,谁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

      “他会恨你?这我不相信,象个跟屁虫跟在你后面,那样殷勤听话,会恨你?”李新华故意揶揄。“不过,你找我干什么呢?难道由于害怕夏文山说出什么,叫我去堵住他的嘴,或者,干脆把他宰掉,来个杀人灭口?”

      吕虹气得跺脚,坐在草坪的石凳上,不走了:“新华哥,你真冷酷,想不到你会这样冷酷无情!我弄到这种地步,你就不可怜可怜我?我知道她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宁可向着她来整我!”

    “谁?”

     “孟文华呀!你当我看不出来?她真毒,说我那些脏话。这是嫉妒,是嫉妒……”

     “嫉妒谁?”

     “我呀!她认为我要同你好,她怕我从她那里把你抢去……”

     “啪!”李新华恼怒得头一阵发昏,上前一步,狠狠抽了吕虹一耳光。

       吕虹用手摸着半边脸,停止了抽噎,睁大猫样的圆眼睛,怔怔地看着李新华。慢慢地,眼睛里的惊疑融化了,猛地伸出双手,抱着李新华的身子,委屈地哭诉起来:“你打吧,打吧,打,让时间,更说明问题。新华哥,我真是无辜的,是完全清白的。你不要听孟文华的,也不要听夏文山的,他恨我,因为,我寂寞,同他玩玩,可这个混蛋,他要……我狠狠揍了他,他恨我……”

      “呵,清白?真是笑话!”李新华要推开吕虹的双手,她却抱得更紧。“吕虹,别的方面你是好样的,很捧,很出色!可你说清白,不怕脸红?”

      吕虹猛然把李新华推开了:“怎么,我为什么要脸红?我就是清白的!”

     “怎么证实你是清白的呢?”

      吕虹沉默了,畏缩了,身上逐渐发出颤抖,低下头,嘤嘤地啜泣起来。

       李新华最害怕女人哭,他束手无策了。怜悯的感情又涌上心头。见她双肩抽搐,哭得好伤心,他长叹一声,脱下自已的病号服,笨拙地披在她身上。

       吕虹自已止住了哭泣,猛抬起头把纷乱披在面前的长发甩到后面,紧拉住李新华的手:“新华哥,任什么我都不怕,孟文华咬舌根,夏文山泼我脏水,我都不怕,我就是我,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我怕的是你,新华哥,我怕你相信这些……这些诬蔑……”

     “难道是诬蔑吗?”李新华又反感了,用力挣脱自已的手,吕虹却死死抓住不放。她的力气挺大,她是个经常出入井下的工程师。

     “李,李新华,请你相信,”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李新华,“我,我……我还是个姑娘,一个……老姑娘……我,我……我是洁身自好的……”她忽然满面含羞,将头埋在李新华的怀里,喃喃自语地说:“你再不信,我愿意,我愿意让你来证实……”她的头又抬起来了,大眼里满含羞怯。

      这回,颤抖的是李新华了。他明白她说的意思。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异想天开,异乎寻常的勇敢表白。她的形象变了,变得纯洁而率真。他能不相信这个女人吗?他敢不相信这个女人吗?他真的感动了,用另一只手抚摸她柔软的长发,她泪湿的脸庞,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这是一个温柔的肉体,一个迷人的女性的肉体,一个愿意奉献给自已这个粗鲁汉子的肉体,他将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抽出,紧紧地将她的头拥抱在怀里……

      “新华哥……新华哥……”吕虹在他怀里感激地,欢喜地喃喃着……

      上弦月已在天空消失,繁密的星星星星点点地也远远地躲开他们。草坪上阒无人迹,远处,贺兰山上的灯塔在为他们指航,近处的灯火烂珊的疗养院似乎已经入睡。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此夜又难为情,真是相望不相知,李新华忽然想起了那位还在等他去下棋的建设局长,他抑制住狂热的感情,突然昂起了头。

      “不,吕虹,我将证实,向全矿,全局,全世界证实,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方式!”他轻轻地把吕虹推开。

      “新华哥,你真的一点也不爱我?我可是……可是……”吕虹失望地叹息。

      “吕虹,我不会辜负你,我将全力保护你!”李新华凛然地说,“现在,你得回去,回矿上去,你怎么来的?有车吗?”

       “新华一一哥!”吕虹从石凳上站起,发出长长的呼唤。她也冷静了。“请回你的病室吧,我有车。连个车也弄不到,还是吕虹吗?新华哥,我喜欢你,活是你的伴侣,死是你的忠魂,因为你胆大包天,可是,今天我发现,在精神生活上,你是个古典派!”

      “呵,是吗?你呢,吕虹?我今天也发现,你起码是半个古典派!”李新华热情地握了握吕虹那变得冰凉的手,“这一点,倒是很叫我喜欢,喜一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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