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二 章
不错,我常常看文件,有几个字最大,就是发展社一一会一一主一一义一一生一一产一一力一一。
宋自伟到外地去开会了,马凤鸣与李新华的冲突白热化了。
宋自伟不愧“微调”能手。他象一个无形的屏障,挡在这一对冤家亲戚之间,使他们即使见面,也只能冷眼相望。马凤鸣向自治区党委告状一事,李新华对宋自伟谈过,宋自伟也吃了一惊。“不可能吧?我去摸摸底再说。咱们干咱们的!先不管他。”过后,这件事就不阴不阳地冷了下去,也不知宋自伟使了什么魔法。如今,他开会去了,就在吕虹出发后的第三天夜间,马凤鸣一头扎进了矿长办公室。
李新华正在灯下修改办公室主任起草的给职工代表大会的工作报告,见马凤鸣闯入,不觉一愣,马凤鸣显然喝多了酒,脸红气粗,脚步踉跄,不打招呼便自行坐下,摸出他的土雪茄烟点燃,阴郁地看着李新华。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气氛了,如果面前有一团火,李新华愿跳进火里去,哪怕烧个焦头烂额,好让火的光华和烟雾遮没那张如此亲切,熟悉,此时又如此隔膜,陌生的面孔。
“大哥,请坐。”李新华说,像别人发出的声音,显得有点狼狈,因为马凤鸣早已坐下了。
“呀,”马凤鸣发出习惯性的叹息,沉重而悠长,“你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呀?”
“大哥,什么黑不黑,我不懂,黑,是你自已认为黑!”李新华听到了自已倔强的声音,他准备迎战。
“你不懂,你是不懂?你天天看文件,党的政策你不懂?”马凤鸣在尽量压抑自已,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醉,他知道这位妹夫的火爆脾气。“你要想想,你当的是社会主义的矿长,怎么,怎么能让她,瞎去拉关系走后门?”
“哦,你说这事。”李新华反平静下来了。“这叫开展横向发展,多渠道联系。”
“胡扯淡!”马凤鸣终于忍不住把烟往痰盂里一摔,咆哮起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娘们,老破鞋,还带了烟,带了酒,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这是横向联系!那里错了?”李新华也咆哮起来,“将来上法庭,我就是这话!”
“啥?啥法庭?”
“哼!大哥,你不是把我告到自治区了吗?几十条罪状,再加一条,我是账多不愁!”
“我没告你,新华,我没告。”马凤鸣叫唤起来。“但是,有人告,在自治区里有人找我核对,我对党不能说假话。”
“哦,那真是感谢你啦!其实,告一下也不是坏事,小意思。马大哥,很遗憾呀,好像没有告准,因为,还没人来找我核对。你们不妨催催看,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马凤鸣气得脸发青:“李新华,这么说,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走到黑又怎么样?走不到黑怎么讲?”李新华恶狠狠地说。“不错,我常常看文件,有几个大字最大,就是发,展,社,会,生,产,力。不会不懂吧,发展社会主义的生产力!”
“那也不能乱发展呀!”
“我的大哥,在咱们国家乱了能发展吗?”李新华发出爽朗的大笑,他不再是凶猛的应战者了。他觉得自已是老师,得指教这位长了胡子的学生。“合了规律才能发展,你看着乱,那是乱了不合规律的老规矩。这有什么不好?大哥,你摸摸老工人老模范的良心说,现在,咱们矿综采缤掘任务还欠帐吗?还有无故旷工的吗?还有住垃圾地窝的吗?还有吃冷饭冷菜吗……”
“我老马从来红是红,黑是黑,不会说半句假话,自治区里领导找我谈话,你的功劳我没少说。可人的思想呢?作风呢?还有多少社会主义味?你也摸摸党员的良心说,你把人往哪条道上引?”
“怎么啦?咱矿出了资本家么,还是出了讨饭的?”
“哼,我看快了!”
“请问,有什么根据?”
“你不是给收入高的戴红花么,收入少的呢,你想过么?他们不懒,他们多半在井下泡了半辈子……”
“干不了可以吃劳保,吃补助,正如你老兄说的,咱们是社会主义。”
“你别抹黑!他们抛开妻儿老少,从南部山区到这里,图的是吃劳保?”
“当然不是。他们愿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有觉悟,工人阶级的觉悟!”
“好呀,你也谈觉悟!他们是有觉悟。为了咱们国家,他们可以勒紧裤带,豁出命干。你给戴红花的那些人,有这觉悟吗?”
“可他们有贡献,谁的贡献大,我就给谁戴红花。”
“光有贡献,没有觉悟的你也给戴?”
“戴!贡献是干出来的。觉悟不高,咱们就教育。我们提倡有贡献又有觉悟,只有一条,不能提倡那种吃大锅饭的'觉悟'。这不是我李新华说的,是党中央文件上说的,吃大锅饭,那才真是一条羊肠小道走到黑:不吃大锅饭,才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发展生产力,生产发展,人民生活提高,这才真是最有说服力。”
“我不同你开辩论会。宋自伟要我想一想,看一看,他是书记,我听他的。可你利用一个破娘们的色情拉关系,走后门,叫我咋想?咋看?”
“那你啥也别想,啥也别看,只等结果吧。我派她去联系车皮,不是派她去搞反革命!破娘们能搞来,你有这本事吗?”李新华吼叫起来。“她搞到了,咱们煤才能运得出去!大哥,咱们生产煤为的啥?不就是运出去建设国家吗?眼看煤堆积压如山,运不出去,你不揪心?不心疼?”
“我揪心,我心疼。我比你更揪心!”马凤鸣也吼叫起来了。“这是我参加建矿以来,我巴望它好,可我更爱惜它的名声!”
“名声?哼,难道你还没有好名声?全区劳模,全国五一标兵。”
“我还会有好名声!你和吕虹是我的什么人?你就没听见矿上的议论?”
“哦,明白了!”李新华一拳击在桌上,“除了你刚才说的,还议论什么?还议论男女关系吧?那又怎样?你妹妹走了,她没结婚,犯了哪一条?”
“你……你!”马凤鸣倏地起立,用喷火般的眼睛看了李新华一眼,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回过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看着你们,我恶心……”
半个月后,吕虹带回喜讯,铁路运输部门答应给调专列,确保太西煤出口指标,除每天正常运输周转外,每日增加六次专列运输外运,他们正常试行车皮承包责任制,有了自主权,首先要确保国家煤炭出口指标。
“这喜讯如一片灿烂的阳光,驱散了四大采区二十多个综采面及全矿全体职工的心情,因为太西鸟金积压运不出去,全矿已经三个月没发奖金了,逐渐凝聚的阴霾,淡化了不快,怨恨和愤懑。矿山的很多人理解,运出去的是煤,装进口袋里是钱。钱,不管习惯观念上它的形象多么丑恶,一些人甚至不屑于谈论它,但它还是使人欢喜得夜间睡不着。只要取之有道,有了钱,才会有工资,奖金,才能买电视机,电冰箱,摩托车……对于李新华和红果子沟矿的头头脑脑们,它还标志着他们没有辜负党和国家的重托。李新华顿时感到自已象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他赞美矿山出现的欢腾形势,也赞美矿山的功巨吕虹。”
吕虹,这位美丽,漂亮,一心想向外飞的女人,没有象马凤鸣猜测的那样,去败坏矿山的名声,也没有败坏她自已的名声。不知她怎么竟能那样漂亮地按正规办事,合乎手续。李新华知道,车皮可不象什么紧俏商品,拉拉关系通通后门就能搞到,那是按计划调拨的。他也知道,任何规定都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回旋余地,但要争取这种机遇,很难,很难,难得就象爬雪山过草地一样。而吕虹居然手续完备地争取到了,说明她有能力。同局长,矿长持同样观点的人大概不少,吕虹又成了矿山许多人笑脸相迎的“红人”,比她在机电安装会战后“更红”。
吕虹没有吹牛,准确的信息已在矿务局运销处得到证实:自治区外经委对红果子沟矿,这个国家级特大矿山生产上的突飞猛进深感欣慰,决定增拨车皮。也可以这么说,全自治区的经济效益有多半是从矿山得到的,而太西鸟金又是重中之重。那时全国煤炭价格一般多在七八拾元一吨,而太西鸟金在本矿上车皮己达到六百八十元一吨了。
及时召开的全矿职工代表大会,顺利通过了李新华所作的工作报告。这意味着,他受到信任,至少是大多数人的信任和价值。
这使李新华感到欣慰,也感到意外。他本来估计,这次大会可能有人要打横炮,出难题。既然有人到自治区去告状。
告状,连派吕虹弄车皮的事也找岔,说明矿山的局势还有险恶之处。但他没功夫去调查分析那些不敢露面的对手。他们不象马凤鸣那样有种。敢同他对着干,说明他们力量弱小。他鄙薄这力量,即使如此,在职代会召开的几天里,他的每根感应神经都紧张着,准备捕捉那突起的阴霾,迎接那爆炸的雷霆。无事三班好,有事认真对待,即平安无事,没有任何人发难。认输了吗?不,不会这般容易。不过也难说,也许他们跟大伙一样,因车皮问题的解决而受到感动呢?但是,他看到马凤鸣仍阴沉着脸。虽然同大伙一起吃饭,看电影,甚至还登主席台,可他一言不发,也不同李新华打招呼,象个陌生人,这李新华已感到很满足了,心里也很感谢他。李新华不同意吕虹的方针,同他们斗,叫他们向你求绕。不,不能这样做,李新华只愿迎战,不愿先打第一拳。可是,现在,他们也不打这第一拳。这给李新华一个感觉,就象刚登上拳击对台赛选手除拱手就自动后退一步一样,这给全矿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当然,这很好,起码不是坏事,说明此时此刻对手甘居下风。好,你让开了,咱们就大抓安全生产,严把质量关,把安全生产搞上去!
职代会作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议:“五一”节期间,组织全矿职工游沙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