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吕虹是无辜的,李新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宋,你是个聪明人,难道没有觉察典论这么对吕虹感兴趣,这不正是旧习惯势力在显威风么。″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新华打电话要回红果子沟矿,叫派车来接他:他已经完全康复,用不着在浪费矿上的钱了。
来接他的张洁,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矿长描述矿上的特号新闻,夏文山投案自守的经过,原来,他并不是畏罪潜逃,他是上午已早就离开了矿山,这是大家公认的,他根本不知道李新华井下被砸的事,他出走,是伤心极了,因为吕虹把他甩了一一这小子本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恨矿长,不是矿长,说不定吕虹就是他盘里的菜,都是让矿长交黄了。他恨矿长恨的咬牙,矿长给他长工资,戴红花,这小子居然还是恨矿长,良心大大的坏。马少礼也恨矿长,因为矿长要端他的饭碗一一不好好干就要开除他。这小子是不争气,这下巧了,俩哥们恨到一起,夏文山提出要给矿长颜色看,最好是想办法整死他。这都是他们的同伙好哥们揭发的,马少礼也承认是说过这话。但还没有找到好极会呢,可这小子不承认他砸了矿长,坚决不承认,得让他尝尝保卫科小黑屋“电棒”,“辣椒水''的滋味才行。夏文山在外听说马少礼受审查,回来了,他重感情,讲义气,该杀该剐他当先。夏文山这小子也是憨种,吕虹这个“浪漫派”玩的人至少有一班,他就那么认真……
李新华有点害张洁那张机关枪不停的嘴巴,不知还会吐出些什么令人难堪的话语来:可是,他又不想阻止他,带着受刑般的痛苦听他唠叨。这个饶舌的家伙是个灵敏的信息反馈器,反馈红果子沟矿群众的思想准则,价值观念,道徳评价,甚至情感和情绪。他不吭气,耐心听着,不过,他的决心与张洁滔滔不绝的话语成正比增长。
回到矿,李新华第一个找的是宋自伟。不等宋自伟寒暄问候,他直截了当地问:“老宋,夏文山回来了?他都说了些什么?”
“放心吧,大个子,没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宋自伟领会错了李新华的意思。
“那对别人呢?譬如说,对吕虹呢?”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看来,同她的作风问题有些牵连,不过,这案子疑点多,夏文山不肯多说,好像是大包大揽的样子……”
“不对,吕虹是无辜的,清白的!”李新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宋,你是聪明人,难道没有觉察,舆论这么对吕虹感兴趣,这不是旧习惯势力在大显威风吗?”
宋自伟望着他无可奈何地叹道:“那是无形的高山,无形的泥潭,现在,你几乎别想去征服它。聪明点,只能绕过它,所以,我劝你学会迂回着走!”
“你是说,以妥协求进取。可妥协了能进取吗?我怀疑。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只会直来直去。这样对吕虹,对一个为矿山作了贡献的人,不公正!”
“这不能全怪别人吧!她不是坏人,我也同意你对她工作的评价,这是主要的。可是,在特定的条件下,矛盾的位置也会变换。她太任性了,生活上象匹野马,经常跑出常轨,超越了人们道德观念的承受力……”
“不,那是偏见,她是清白的!”
“你?……”宋自伟吃惊地瞪着李新华,象戴了两副眼镜,“你凭什么这样信任她呢?你要保护她,我理解,可你这样大叫大嚷,她就变清白了吗?”
“我将证实!”李新华坚决地说,如同在调度会上发号施令。“我要同吕虹结婚,而且向全矿宣布,矿长的妻子是清白的!”
宋自伟沉默了,如观察一个怪物似的打量着李新华,好半天才挣出一句话:“这不是开玩笑,不是赌气吧?”
“深思熟虑!”
宋自伟又静默半晌才说:“老李,这值吗?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当然,这是你个人的事。”
“值的,老宋,尤其是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我找你谈,不是征求矿党委书记的同意。局党委在没召开职代会前,己经彻底恢复了宋自伟的矿党委书记之职位。而是要你相信:李新华,男,现年三十八岁,丧妻之后,又找到一个清白的女人!”
其二,李新华到了马凤鸣家,直接向马家全家宣布了他的决定。马凤鸣的脸青了,把桌子一下掀翻,桌上的茶盘茶盅满地乱滚。他没有多说话,只用手指着门外:“我是个粗人,但这回不说粗话,请吧!”
其三,李新华到机电二科找吕虹,人们说她请了病假:到她的宿舍,敲死也没人开门。回来的路上,迎面碰见孟文华。她象陌生人那样看了他一眼,交臂而过:只有那咚咚的脚步声,显示了她心情沉重的份量。显然,她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
夜间,李新华又来到吕虹的宿舍。门开了,她刚从床上起来,睡眼惺松,屋里乱七八糟,象是被抄了家。李新华不禁皱了皱眉。
“什么事呀?李矿长!”她问,边扣着外衣的扣子,似乎忘了他们昨晚曾经相会。
李新华抽了口冷气,想说的话噎住了。
“我头疼,李矿长,真的头疼,不是装病。”她的声音和神态,象是李新华查岗时查出的一个离岗者。
李新华呆看着这个与昨夜判若两人的女人,分析她是装的,还是真的,装的,人不能这样健忘,不能这样变得快。
“吕虹……咱们结婚吧!”李新华吃力地说出了这句决定性的话,接着就变得兴高彩烈,口若悬河:“咱们还要正正经经操办,在食堂摆几十桌,把所有认识的人全请来……”
“新华。"吕虹怔了怔,躲开李新华火热的目光,坐到床上,开了台灯,对着那蕊黄的光亮,沉思说:“这值吗?”
她竟发出了同宋自伟一样的疑问。这可把李新华惹火了,坐着的凳子被压得吱吱叫:“值!值!吕虹,我要实现昨晚的诺言,用行动向全矿,全局宣布,你是清白的!”
“新华!这是怜悯,是同情,不是爱情。”吕虹仍然疑视带罩的台灯,平静地说。
“那你倒说说看,什么叫爱情?那些小说里所描绘天花乱坠的谎言你也信?我觉着你适合我,你觉着我适合你,这不就行了?”
“不,新华,我们不适合。”吕虹抬起头诚恳地望着李新华,她的眼泡有些肿。她哭过,“你是个忙碌的事业家,需要一个温柔体贴会照料你生活的!。我不成,我没有想过我要去照顾谁,适应谁,我只要别人来照顾我,适应我,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别人怎样来照顾我,适应我。我怀疑,我那没见过面的爸爸,可能有吉卜赛人的血统。”
“你胡扯些什么,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不能照顾你,适应你?”
“凭感觉,凭一个女人聪敏的直觉,我受不了你的双铁锤样的手。而且,新华,你不值,你鹏程万里,前途无量,我就是我,笑骂任人笑骂,我行我素。你能对我这样表示,不管是怜悯同情,还是真的喜欢我,我还是高兴,还是感激。来,我们干一杯,怎么样?”
吕虹拿出大瓶的葡萄酒,斟了满满的两盅。李新华闷闷不乐地接过,但没有喝。
吕虹叹息一声,自已喝了半盅,脸上迅速飞起红晕。“新华,我说不清我是个什么人。我喜欢无拘无束生活,认认真真干事。在这里待了几年,我闷死了,这里太狭隘又浅薄,我是要走的。我可能要去找那位帮了我们忙的作家,他也死了老婆,真心喜欢我,向我求过婚。唉,我得为矿山还债呀!也可能,我真要出国去找我爸爸,也许,他真是个亿万富翁呢……”
“唉,吕虹呀吕虹,你太难捉摸了,我真不知拿你如何是好!”李新华叹息,放下茶盅,无可奈何地搓手。“可是,我已经向许多人宣布我的决定,你弄得我很被动呀!”
“呵,决定吗?”吕虹抚弄着自已的长发,调皮地嘻嘻笑着,“宣布作废不就完了。你的决定宣布作废的还少吗?”
李新华真想去拉她那对小小的耳朵,狠狠教训她,可又不知道教训什么。
“这么说,咱们算演了一出闹剧,现在闭幕了?”李新华说。
“闭幕了。不过,不是闹剧,是喜剧,或者,是正剧。新华,说真的,我还是崇拜你,而且,有点喜欢你,你恐怕是我遇到的叫我真正喜欢的一个男人。我现在的责任是不妨碍你,为了这,我什么都愿豁出去。”
李新华的心情复杂极了,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实际上很坦诚,没有什么城府,心眼坏的人不会是这样。难捉摸的是她那离奇古怪的思想,飘忽多变的性格,此时,他的确感到难甚,他还是太冒失了,为什么要先去找宋自伟和马凤鸣,而不来先找她呢?不过,他又同时产生了一种解脱了重压的感觉。
“那,咱们只好分道扬镳了,再见吧!”李新华叹息着,起身要走。
“新华!”等他跨向房门的时候,吕虹犹豫地轻轻地叫住了他。“或许,你就住下吧,如果你想的话……”
李新华的脸腾地红了:“不,吕虹,要我跨这一步,很难。我的确是个古典派,我们都应当珍惜自已,再见吧,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将尽力保护你!”
“谢谢你,新华哥!”
事情竟然弄成了这样,真是李新华始料所不及。他不知怎么去向宋自伟,马凤鸣,孟文华以及全矿职工家属收回他将同吕虹结婚的决定。他异常狼狈,只好装做没有发生这档子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兴建五号采区的计划已经批准,又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了!
另一件事也令李新华啼笑皆非:因证据不足,马少礼解除了审查,夏文山就更没事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天上午,一辆轿车朝红果子沟矿飞驰而来,停在了气势恢宏的矿办公大楼前,车上走下来的是短胖的何三多,还有瘦长的组织部部长。
他们在小会议室同宋自伟谈了个把小时,便叫他打电话从井下把李新华叫上来。
李新华来不及脱工作服就赶到小会议室,见了局党委书记和组织部长的神色,心里“扑腾”一跳,可是马上在心里冷笑,首先问:“我算计,你们是该来了!”
“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何三多笑嘻嘻地看着李新华。
“不是处分就是调动呗!”李新华硬梆梆地说,“也可能,送我去进党校。”
“李新华,你真变成人精了,可只算得半个人精,是调动。”
“调哪里?”
“回三矿。”
李新华跳起来:“我不去。我犯什么错误了,你们就相信那些小报告,谣言!”
“我们相信你!”何三多严肃地说,“可你为什么认定只有犯错误才调动呢?你从三矿调红果子沟矿,并没犯什么错误呀!”
“没犯错误我也不去,你们相信我,就让我在这里干。尽管难题很多,我不怕,我的规划还没实现,就是在这里倒下,我也要爬起来干下去,请局党委考虑我的要求。”
“我们也得考虑三矿的要求,人家请你回去呢!你英名远播呀,大个子。老朱已经干不下去了,也到站了。新的党委书记是你的老同学,山东矿院的,他点名要你去当矿长。”
“呵,点谁给谁,这是哪门子规矩?”
“现行的一般规矩。他要你,说明你们合得来,你要老宋,不是给了吗?”李部长插话。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正好三年出头,告我的状子老宋烧了一大迭,现在可能又是一大迭,我不知道局党委对我是怎么评价的。”
“我来评论。改革开放的英雄,时代的楷模。”他们身后出现了三位和何书记相似的人,矿秘书站在他们三人的背后伸着舌头,摇着头。
三人中,多数人不认识,只有何书记及少数人认得一个是煤炭厅党组书记,何书记见了厅党委书记,马上上前握着了他的手,众人跟随握手,问好。
煤炭厅党组书记向大家问好,并对何书记说:“我们赶到矿务局,听说你来到这里,于是,我们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正好也想和大家见个面。”他哈哈大笑,“今天同来的还有自治区党委组织部钟部长。”他向大家把钟部长推到前面,“大家还不太认识吧。”钟部长又向大家点点头,伸出手又和大家握。钟部长又后退两步,把身后的这位不多说话的又手扶着他的胳膊,向前推一下,说:我不用多向大家介绍了,想必大家都在电视上见了,这位就是自治区党委毛书记。
大家的掌声“哗哗”响了起来。
毛书记说:“你们不要忙乎了,你们的工作都很紧张,咱们就瞅空扎针把事情向大家交待一下就完了。钟部长,你对大家说吧。”
钟部长望着大家:“局党委何书记也在,煤炭厅党组书记也在,真好,难得碰一次面呀,”他又望望何书记,“这里都是矿,矿领导?”
何书记说:“除了我和李部长,其于都是矿领导。”
“那好,就不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我向大家传达一下自治区党委决定。”钟部长推开何书记送来的热茶,“大家坐下,坐下。根据自治区党委决议,煤炭厅第一厅长朱大顺同志因身体不适,自治区党委通过调查,了解,走访,暗查,经区党委研究决定,特任命李新华同志任自治区煤炭厅第一厅长。”
掌声四起……
“改革就需要闯将,改革就需要英雄,改革就需要创造奇迹。你们矿由原来的脏,乱,差,欠产,欠帐,没有人敢收拾这个烂摊子,三年,仅仅三年,确变成了全国的先进矿,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吧。”毛书记在问在坐的人。
大家都在点头。
钟部长从皮包里拿出三份任命书,交给何书记两份,矿上一份,转身对何书记说,“没有事先和你们商量,回去后让厅党组书记再和你细谈吧。”
“别的没有什么事,那我们先回了,不影响大家的时间。对,李新华厅长要马上到任,好多工作都在等你喽……”厅党组书记笑哈哈地说。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
同一时,同一天,同一人。两个不同的结果。
整个矿区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一个是下放的矿长,一个是上升的厅长。有人说:“宋自伟从局里开会回来就知道了,是他看不贯李新华的独断专横,发动几十个人要把李新华滚蛋的,他好当矿长。宋自伟是个笑面虎,忘恩负义,李新华不把他提起来,他这一辈子也别想抬头了!有的说,宋自伟向有人许愿,只要李新华一走,他准备提谁谁当什么……”
这一切却是家属们的谣言,不可信,李新华心想。可是,吕虹的话他不能不信。李新华在去找马凤鸣的时候,宋自伟去找吕虹,向吕虹说明找李新华结婚的厉害关系,所以,才使吕虹有了别的想法。
还有人说,孟文华和宋自伟己经离婚一个多月了。孟院长过不了守活寡的家庭生活,说宋矿长得了严重的前列腺,他们已经五六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国内国外的药吃了几大筐,不见好转,使这位年轻,漂亮,丰满的院长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现在人们的思想观念不仅仅是过物质生活,更要求的是精神生活,所以他们只好分手。
现在,李新华才不愿意去想这些,谁对谁非,自有公论,即然要走,不在多言。如何干好新的工作,对他也有很大的压力,他将面临全区的煤炭事业,如何开好头,起好步,这才是的主题。
第三天快中午了,煤炭厅驶进来的皇冠轿车来接李新华了。不同的是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来了那么多人欢送,有工人,家属,还有学生。宋自伟,红果子沟矿的第十任矿长,带领众多领导,紧攥着李新华的手,悄悄说了句:“兄弟,不,李厅长,放心,放心!”马凤鸣,孟文华也来了,好像这几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亲热得近乎表演,。夏文山,马少礼也来了,“说,李厅长是好人,要不是你,我在保卫科怕是现在也出不来呢?干脆,李厅长,你把我也带走吧。”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个吕虹,今天一早,是她帮李新华收拾行里。这会儿那里去了?李新华扫视着广场,象在搜索着,期待着什么。终于,在广场远处小山坡上,他发现了吕虹,她手上执着一块鲜红的纱巾,高高地举起,让它随风飘扬。李新华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感觉到,是为他祝福,为他开路,为他新的征程在启航。
当轿车在山间大道上,以主宰一切的气派绝尘而去的时候,李新华猛然想起,这次离开,他将会把儿女们带在身边,在不象一离开就是三年,心安者工作顺,没有好的心情,如何开展好的工作呢?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远比三年前踏实多了。这两天太忙了,连胡子也没刮一下,在那长出的胡荐中,又是一片铁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