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李新华不理他,只顾低头写他的,挺认真。半晌,他将笔一搁,回过身来,向宋自伟扬了扬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
李新华气极了。
呵,不愿意见我,这个倒霉鬼,居然敢不愿意见我!他忿忿不平地边走边想,一块石子挡了脚,他一脚踢出去,当地一声飞出了老远。他猛想起,还没同孟文华告别,停步回头一看,她早就没了踪影。她还是很漂亮,最近看一本书,知道美有阳刚阴柔之分,她是属于阴柔之美,不过,好象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对了,他恐怕不是不愿意见我,是不好意思见我,这个傲气十足的家伙不肯在他原来的情敌面前露脸。而我算个什么样的情敌呵?无非是追求过你的老婆,那时还是我优先,但那时她还不是你的老婆呀!说不定,如果不同孟文华赌气,逗她哭鼻子,咱们三个人的生活将彻底变个样。真的为这事不见我,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太狭隘,太肤浅了!真见鬼,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呢?你一个下了台的党委书记,总有求我的时候,到那时,叫你看看矿长的脸……
“呸?”李新华突然吐了一口唾沫,脸也发起烧来,在黑夜里张皇四顾,好像自已有什么不光彩的事让人发现。他豁然省悟,叫他不受用的无非是“他不愿意见你”这么一句话。自已怎么成为这样一个小气包的角色了?他摸了摸腮帮,两天没刮的胳腮胡猪鬃般扎手,老了一一没人絮絮叨叨地督促自已了。是她,是马月娥的死亡使他的生活仿佛失去了平衡。
慢着,也许还是有必要见一见宋自伟。这里那些围着他转的人,当面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笑面孔,说起话来似有几分真,又带几分假。也难怪,他们对他这位矿长不摸底。谁知道呢?也许说了句不当真的话就会带来一车皮的麻烦。是痛苦的经验教会他们这一招吧。而宋自伟就不同了,此人了解矿山的据体情况,暂时处在超脱的地位,可能对这里的实际情况最能作出客观而冷静的判断……他不为一个女人生气,但他为一个矿山着急。他不由抬腕看表,快十一点了。突然,一个黑影往灯火通明的矿办公大楼方向奔去。总调度室,四个大采区,每个采区就有六,七个采煤以,四至五个掘进队,一个采区就相当一个年产200万吨生产矿井。各工区的办公室都设在那座大楼里。“通风报信的”人员不断。他判断。在这里,人们对他已暗地里筑起了一道警戒线,如果他赶去了,肯定什么也不会发现。
又一个黑影兀立在办公大楼门前。楼前广场上的饮食杂货摊早已收市,四周冷冷清清,楼上黑灯瞎火,还有谁会立在那里?
“李新华!李大个。”那人迎着他走了过来。
李新华愣了:是宋自伟。
“啊呀,老矿长,宋书记,是你!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你好!你好!”李新华扑过去,两只手扳着宋自伟的肩膀摇撼,发出真诚热烈的问候。“走,走,进屋去,你知道么,我正急着要见你……”
宋自伟默默地跟随李新华上楼,进了李新华的办公室兼寝室,又默默坐下。这是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人,高高鼻梁上架着眼睛,使他具有学者的风度。他是北京矿业学院采矿系毕业生,前些年曾经写出过有影响的论文:而他李新华是山东矿院毕业生,当了三年技术员,又到北京矿业学院读了六年,学的是矿山工程管理系。回来后当了一年釆矿工程师,后又是矿总工程师。这时,宋自伟皱着眉,表情严肃。对李新华递过来的打开的香烟盒,他摇了摇头。
“啧啧,还是烟酒不沾?好样的,孟文华管教有方,十年如一日……”
“别开玩笑了,我的大博士生。找我有什么事,大个子?”他叫他大个子,还和原来在三矿一样,这多亲热。因为在实际上宋自伟要比李新华大十几岁,宋自伟的声音有些发涩。十几年来,他们见过很多次面,多在开会的场合,彼此装着没看见。现在,他忧郁地直视着李新华。
“哟,什么事,老校友就不兴见见面,拉拉家常吗?"别介意那些处分什么的,身外之物……
“请你别提这事了。这处分我认,什么处分我都认。几十条人命呀,一个个活蹦乱跳,一下子都完了。”
“可是,听说,你不是在局里开会么?”嬉皮笑脸的李新华也严肃起来了。
“那又怎么样?矿长作决定的时候我也没反对。唉,象他,也倒好了,据说,出事的时候他是往里冲的。他为什么往里冲?”
“救人呗,难道不是?”
“也许是。我看还有个原因,同大伙一起死。你指挥人冲锋,别人都被扫射倒了,你却往回跑,这算什么?”宋自伟眼里闪着泪光。“不担个处分,我睡不好觉!”
李新华眼睛突然一亮,站起来猛拍一下宋自伟的肩膀:“老领导,有你的!凭你这句话,我得同你干一杯。怎么样,为老朋友开开戒,我保证不告状。”、
在厨柜里,酒和酒杯都是现成的。对着斟满的两杯酒,宋自伟仍然固执地摇头。
“怎么,象征性的表示也不肯?好,我通通代表了。”李新华两手举起两杯酒一碰,酒浆飞溅。他先饮一杯:“这杯是我的。”又饮一杯:这杯是你的。咳,痛快!不过,老宋,你顽固得可以。有样子,你两口子也不会摆酒为我接风了。什么酒精中毒呀,心脏呀,肝硬化呀,信这些,趁早去上吊!”
“ 你找我就是为了谈这些?”宋自伟不耐烦了。“我可是真想同你谈谈,刚才,孟大夫不让我见你……”
“为什么?”李新华惊异地问。
“不知道。这可能是个秘密。”
宋自伟说得很平淡,李新华却隐约感到他话里有酸味。李新华记得,宋自伟结婚以后!老象只跟脚狗似的跟在孟文华后面,有一次,李新华生病住院,碰巧孟文华是管床医生,对他关照当然多一点:宋自伟竟有事无事老向病房里窜,气得孟文华换了分管的病床。现在,孟文华也见鬼,明明自已不愿意让他们会见,却胡扯什么宋自伟不愿见他?也许是宋自伟内心有愧,当年李新华在北京上学,孟文华就和李新华好上了,因他们二人年龄相当,孟文华比李新华小了两岁,他们巳经谈了二年了,就等李新华毕业回来后结婚呢,可李新华老逗孟文华哭鼻子。就在那年李新华把孟文华不知什么事气的摔在矿务局影院后,李新华不声不响上学去了,宋自伟这位老牌大学生,不知怎的得了手,把个如花似玉的孟文华抢走了。
“呵,老宋,别多心,这没什么秘密。她……她可能是想单独规劝规劝我……”
“大个子,你真有意思,我多什么心呀!不过,我倒想听听,她怎么规劝你的。”
“她劝我走,别在这里干……”
“你呢?”宋自伟焦灼地望着李新华。
“我?什么意思?”
“是听从她的规劝,还是留下?”
“这还能选择吗?同志哥!”
“你想走,还是有办法的。”
“怎么,你也劝我走?”李新华冒火了。“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这样小气……”
“不,不,别误会,”宋自伟的脸红了。“相反,我劝你留下,当然,留下就得好好干,不想好好干,不如早走!这个矿,虽然是个新建大型矿山,由于种种结构不完善,不配套,缺技术,现在象个重病号,再经不起瞎折腾了。”
宋自伟镜片后的眼睛泪光闪烁,声音发颤。李新华忽然被打动了:这位昔日的情场对手,其实并非城府很深,他心里有一种不易为人觉察的灼热的东西。
“那,怎么才叫做好好干呢?”李新华很有兴趣地问。
“这该问你呀。我冒昧前来,就是想听听新矿长的治矿方略,也许……”
“你比我急呀,老宋,我才来几天?”
“不过,你好像已经有了主意的样子,气势汹汹,一天发几次脾气。不是扬言撤这个的职,就是扬言要扣那个的工资。据说,你还学那些大人物,晚上微服私访……”
李新华心里想笑,故意瞪大了眼睛说:“你这老家伙,别是哪个王八蛋派来监视我的吧?”
“别打岔。李矿,你这一套不行,前八任矿长用过,我也用过,比你还厉害,无非是给自已画个花脸,让大家都怕你。这吓唬不了人,倒可能让人家整垮你。李矿,这一套不行,得换别的。”
“换哪一套才行呢?”
宋自伟站起来:“你真会兜圈子。我发现,你在学何三多,又学不像,我得走了,孟大夫知道会冒火的。”
李新华伸出一双大手,将宋自伟按在沙发上坐下:“老宋,别卖关子。今晚我找你,这才是正题。老马识途,说说你的看法。”
“我不说,这算什么?是命令吗?你很明白。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兵,你管不着我。”
“可你还在矿上拿工资。”
宋自伟傻眼了,随后说:“新华,你要真拿不出主意,就赶快写辞职报告,说你没能耐当这个矿长。”
“哟,使激将法呀!你别把李大个子看扁!,何三多能看中咱这块料。说明我总有点什么本领。来,咱俩演出戏,我写下我的治矿方略,当然是粗况高度概括,你再说说你的高见,看能不能想到一起。”
“你就喜欢瞎鼓捣!”
“别嚷,我开始了。”李新华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纸,弯下他那熊一样的背脊,唰唰地写起来。
“别开玩笑了!”
李新华不理,只顾写他的,挺认真。半晌,他将笔一搁,回过身来,向宋自伟扬了扬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写完了。”
“给我看看!”宋自伟伸手去抢纸片。
“那哪行?”李新华机灵地闪开。“你不是在考我吗?考官总该胸有成竹吧,我要先知道标准答案,免得你存心打我不及格。”
宋自伟迟疑地望着那张纸片,逐渐,镜片后的眼睛燃烧起来:“考官说不上,老李,我只希望你干得好。对这个问题成堆的大型矿山,你不能再搞'破'字当头那一套,要'立',要建设,认认真真干一两件使职工看得见摸得着实标利益的漂亮事。你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见到实际利益,他们才会信任你。”
“你说对了,先前也有人给了我们这样的启示。可是老宋,你的具体方案呢?”
我想,几个采煤工作面都快搬家了,要开劈新的工作面,迅速补上欠产任务。
“对,太对了!今年再拖个大尾巴,奖金发不出去,明年全矿都得趴下。”
“难的是运输机电安装,这比安装支护打眼放炮复杂得多了。”
“对,对极了!不仅要人力,还要时间,要资金,要材料……”
越来越亢奋的情绪淹没了他们。忽然,宋自伟警醒了,一把从李新华手里抢过那纸片,竟然写满了“宋自伟你这个大笨蛋,宋自伟你这个大笨蛋……”
“我是个大笨蛋,你是骗子!”宋自伟气得撕碎了纸片。
李新华放开喉咙笑出了眼泪:“老宋,我原以为你心眼多,看来,你还是个老实人!”
宋自伟静默一下,严肃地说:“这就是说,你同意我的认识了?”
“基本同意,”李新华也严肃了。“不过,老宋,我并不笨,至少同你一样聪明。准确点说,你的想法使我的想法明朗化了。”
“可是,这很难,象登世界最高峰一样难,你清楚吗?”
“我是出色的登山运动员!大概你不知道,当年我在北京上学时,就被体委的登山教练差点选中了我。”李新华又大笑,他感到畅快极了。
“这趟我没白来。”宋自伟起身,紧紧握了一下李新华的手。“祝你成功!”
宋自伟正待出门,楼梯上响起一片繁密的脚步声,接着,房门敲响两下,也不等允许,一个艳装女人推进而入。这是吕虹。她身穿大红连衣裙,长长的黑发披散后肩,圆圆的脸上薄施脂粉,嘴唇涂得鲜红,小巧的鼻子渗出细细的汗珠,半露的胸脯上一条金闪闪的项链,手里甩打着镶金边的白色小皮包。李新华吓了一跳。上任以来,他见到她次数很多,却从未留下一个稳定的印象。在井下,她会把自已弄得比采煤工还脏,活脱一个母猩猩:在饭厅,她又象个来矿实习的大学生,常常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哼着歌子也巧妙地“越位”打饭:在有她参加的会议中,她工作服穿得整整齐齐,每颗纽扣都扣上,总是庄重地发言,尖锐开门见山的话语如泉水汩汩喷涌,俨然是个老练的工程技术人员。而现在,又这般的浓装艳抹,花技招展,完全是省城里时髦女人的派头。这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吕虹见了宋自伟,也怔住了,扶着小皮包带的手慢慢滑落,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宋书记。”
“啊,吕工啊?请坐。”宋自伟笑着招呼。“李矿,我走了,你们谈吧。”
“你别走,宋书记,请你再坐十分钟。”吕虹请求。
宋自伟只好又坐下。
吕虹拘谨地坐在宋自伟对面的单人沙发边上,两手扶在膝上,不时将连衣裙往下拉,似乎要盖住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大腿。
这只花蝴蝶怎么变成了个小学生了?
“宋书记,李矿长,我要请示一下,你们谁开除我了?”
李新华正给吕虹沏茶,擎着温水瓶有些吃惊:“这从何说起?没有谁开除你呀,吕工!”
“那,为什么开会不让我参加?”吕虹的手停止拉裙边,高高的富于弹性的胸脯剧烈起伏,粉白的圆脸飞上几片红晕。
“谁不让?我吗?”李新华放下了温水瓶。
“马风呜!”
宋自伟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李新华却拍着手掌哈哈大笑。吕虹满含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该不是执行原党委的规定,穿高跟鞋,留长发,穿喇叭裤的不准进矿吧?”宋自伟问。
“啊哟,宋书记。”吕虹好象并不知道宋自伟的党委书记已经撤了职,对他仍然毕恭毕的。“你未必知道,我们马科长可是执行最坚决最彻底的一个,敢拿锤子把一些男娃儿的高鞋跟都敲掉了,若不是你大会宣布作废,准会剪掉人家的长头发和喇叭裤……”
李新华又哈哈大笑:“老宋,这楼外垃圾都堆到门口了,想不到还有这号'德政'!”
“瞎胡闹呗!”宋自伟摇头叹息,摘下眼镜,哈了一口热气,用手帕擦着镜片,露出眼角深深皱纹和肿胀的眼球,一下显得老了许多。“难道,你们那里是世外桃源?”
“对不起,我是个开放派,也不是没有人想搞它几条几款,我对他说,你吃饱了撑得慌,挑煤炭下河去洗煤!咱们多少年来就吃这个亏,什么都管,什么都要领导,我今天就碰上一档子事……”
“李矿长,你们要聊天,换个时间好不好?”吕虹愠怒地扭了扭身子。“宋书记,你猜马凤鸣开会干什么?想在李矿长面前撑面子,露一手,挣个脸,有个好的表现。今晚,他把党团员都找了去,埋怨大家思想觉悟低,工作松松垮垮,上班吊儿郎当,好像天王老子也不怕的样子,要大家为他这个劳模争个面子……”
“这有什么不好呢,我的吕工程师!”李新华坐下,挺有兴趣地注视着吕虹说话时那倾诉的眼神,求助的手势。
“可他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人家不是开的党团员会议么,你是党团员吗?我看过党团员的名单,好像……”李新华促狭地说。
“我怎么不是团员?你开除了我的团籍了么?”她朝李新华扬起头,象是受了伤害。
李新华吃了一惊,端详着那张迷人的面孔:“你……多大年龄了?”
“三十二岁!”吕虹宣布,毫无困窘。“怎么,奇怪不是?我们矿还有四十岁的团员呢,不信你问宋书记。”
李新华又大笑:“信,信,你正好是绝妙的年龄,符合国际标准。”
“马风呜平常可没忘记我这个团员,老是端起架子训我:'你还记得你是个团员吧,嗯?'他那会忘记,他那个油光明亮黑乎乎的本本上,装着全科党团员的历史和现实档案。他明明就是不让我参加!”
“这倒是个原则问题。可是吕工,鬼晓得他为啥不让你参加!”李新华故作纳闷。这位吕工,三十二岁了,竟象个十五岁的中学生。
“我晓得。前天我向他建议,搞承包,工资计件浮动,多干多得。这可象挖了他家祖坟一样,跳起脚同我吵……”
李新华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哦,你们政见不合。可你提的倒是个大胆的建议。”
“简单而又复杂的建议。”宋自伟突然严肃地说。
“宋书记,我看一点不复杂。我若是科长,我就敢干!”
“我要还是书记,我就让你干,可惜,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吕工!”
李新华什么也没有说。他奇怪,这个形象令人捉摸不定,对自已一点不客气的女工程师,怎么会对宋自伟这么毕恭毕敬。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