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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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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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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守护人》连载

第十章



第   十     章


                        

      李新华眼看事情又要谈僵,担任领导干部后学会的一点机敏使他赶块转圈:文华,关于吕虹的事,你完全是个误会。咱们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千差万别,千奇百怪,最好不要用一个生活模式去规范所有的人,让大家和睦相处吧。


      改革的春风正在中国大地的这个偏僻大西北深山沟角落发生快节奏变化时,外面广阔的世界出现了不适应:原煤产量节节上升,月月超产,一列一列的煤龙一一太西鸟金驶向连云港,出口到世界各地。四个大型煤场的煤堆敢比贺兰山比高低,年产8000万吨全国特大矿井一一红果子沟矿象人们亮像了,太西煤,太西鸟金,世界上最好的优质煤炭,家国只允许出口,国内各企业无权问律,即便是本矿也无权出销,更没有销售权。发热量达18000千卡,无灰,无留,无烟,世界上特种优质煤源三无煤种是稀有的煤种,煤质光洁如镜,硬度强,不易燃。每天有十六专列专车近600节火车皮在运转。然而,就这样的快速煤龙飞奔,还是缺车皮,煤运不出去。四大采区,每个采区就向当一个大型矿井,主巷出煤皮带一点八米,它每分钟要80吨煤炭,一个小时是多少?二十四个小时又是多少?靠汽车运,太慢,而且,没那么多汽车。煤堆大了,运不出去,职工就有了思想情绪,李新华又犯难了,他又开始做梦了,不是同运输部门的负责人拍桌子,就是眼看着一列列的空车皮在原野上奔驰而徒唤奈何。他的权力,他的作为,只能在这地图上找不到的偏僻大山角落施展,这个角落似乎被轰轰烈烈的伟大事业忘却了,他感到了自已的渺小,痛恨自已的无能。

      对此,矿务局的领导也是一筹莫展,笑面虎局党委书记何三多也是大摇其头,他们个个向李新华摊开双手:“秃子的脑袋,没法(发)。这是你们总承包任务内的事,各显神通去吧,搞来了,我们决不揩油就是。”于是,李新华及其同僚就冥思苦想找窍门,挖心思。宋自伟说漏了句嘴:“记得孟大夫有个同学在铁路局工作,还嫁了个负责专家干部。”大家就象哥仑布发现新大陆,请宋书记去动员一下他的孟夫人,拉拉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才找到的“关系”。宋自伟坚决拒绝,还流露出了后悔。大家缠住他不放,他只好说:“还是让李大个子去动员吧。可能比我更有效。”

       自从上次碰了孟文华的钉子,李新华对她淡淡的,她也对李新华淡淡的,僵到这儿还没有解冻,也没有再争辩。世界上发生的一些纠葛,本来模糊一点最好。但这么快就要去找孟文华,李新华不禁有点犹豫。他倒不是怕碰钉子,十多年前,他这条犟牛多半是被孟文华牵着走的。但在犹豫之时他又突然发现,自已多么渴望再同她单独谈谈,正如十多年前的若干次顶嘴之后那样。

       刚查完病房的孟文华在办公室里接待了矿长。

     “矿长光临了,欢迎欢迎。”孟文华对李新华的到来有些惊异,也表示了高兴。“不是找我开安眠药吧?大个子。”

      一句开玩笑的话消除了李新华的戒备。

    “小孟,那次你弄得我有好几宿睡不好。”

      “真的?让这样立志改革的矿长失眠,那可不得了,那真是我的大错特错了!”孟文华的脸忽然微赧了。“不过,新华,我的意见没有改变,对别人……对别人我大概不会有那样多的意见。当然,即使这样,我还是要向你祝贺。为什么不祝贺呢,你听说了没有?在你手下工作,大家有危机感,不晓得什么事不合你的意,就被你撤掉了。”

     “有那么严重吗?”李新华显然有点高兴,“我看,有点危机感好,过去要死不活,就吃亏在太缺危机感了。”

     “你得意吧,你得意吧,这'危机感'总有一天会把你淹死的!”

     “你别吓唬我,要淹死的还有老宋。他是我们的书记,如果再要淹怕是他永远难翻身。”李新华故意装出得意的神色。

       孟文华沉默了。她在想什么?对宋自伟复出这件事,按说是不可能的,一但被共产党否定的人,想东山再起难上加难,鬼使神差,怎么就出来工作人员了呢?她也纳闷。李新华还不了解她的反应。从宋自伟表现平静来看,似乎“后院”平安无事。可她为什么沉默,是被自已的话吓怕了?

       “放心吧,小孟,咱们俩都是好水性,淹不死的。”李新华安慰她。

       孟文华仍沉默不语。办公室有人进出。李新华忍耐不住了:“小孟,我找你是有件急事,你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半个小时吧。”

       孟文华顺从地站起来,随李新华出了办公室,出了医院,踏上沿山腰新开辟的水泥路。那路旁,整齐地载着矮小的冬青,花草,绿红搭配卡如自然美观。山上,有一些人在锄土,栽树,种花。在李新华的近期规划中,这里将出现一个矿山公园。

     “他出来工作,对你会好些。”孟文华突然发话,似乎在沉默中领悟了什么真理,还抬眼看了看李新华,眼光热情而真诚。

     “什么?谁当书记?”李新华正准备开口谈车皮问题,早已忘了先前的谈话。

      “什么人?你真笨!我是说老宋,他当书记是个吃粮不管事的书记,是你鞭下的牛,舞台是你的,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我懂?”孟文华嗔怪地说,语气是温柔体贴的。

     “那岂止好,简直是好上加好!我们扣得起手。文华,他真不错。”李新华高兴地说。

     “他是不错,比你……”孟文华白皙的脸庞忽然飞上一片红晕。“不过,我家没人做饭了。”

      “这损失我赔偿。”李新华见谈话投机,更加兴致勃勃了。“文华,你支援了我一位好助手,再支援我们几列专列车皮,我把你家一日三餐全包了!”

      “你疯了,什么专列车皮?”

       “院长同志,亏你在矿上待了这么多年,连车皮都不懂。车皮,就是那铁轨上滚的,钢架结构旱结的,车头突突冒烟的……”

     “别胡扯了,李大个,你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李新华哈哈大笑:“我有个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获悉最准确的信息:你有位老同学贵密是在铁路局工作,对吧?这位贵同学的爱人还是位铁路局的负责干部……”

      “呵,要我去走后门?”孟文华打断他。

      “看你说的,这哪是走后门,这叫开展横向联系。他给咱们车皮,咱们给他煤炭,或者,他需要啥咱们就给啥。我以全矿的名义请求孟院长,劳驾你去观光旅游,出一趟差,找一找你的这位贵密同学……”

      孟文华凝视着李新华:“新华,你真可怜,可怜到家了!……可是,我不去。”

     “怎么,你就见死不救?不讲讲'发扬革命人道主义,救死抹伤……”

      “新华,你为什么……”孟文华微叹一声,凝视他的目光柔和了。“这样吧,我给她写一封信,你们派人去试试。”

       她用那种奇特的似乎含着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这双眼睛,十多年前他称赞它会说话,所表达的意思他明白,现在,它仍然会说话,意思却深沉含蓄了。看着这眼光,李新华涌起一种欲望,想摸一摸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那依然浓密的略微发黄的头发。

     “小孟,就只写一封信,别的不行?”李新华仍不放松。

      “不行,大个子,不行。”孟文华显得无限怅惘。“我有一个疼我的丈夫,有一个很乖的女儿,有一个我所喜欢的职业,我不想多事。上次老宋出事,我吓破了胆。我只想平平安安过这下半辈子,我们都快老了!”孟文华抚摸一下自已的头发,又用那异样的眼光直视李新华:“大个子,机会把你推到这个令人眼红又可怕的位置上,你简直意思不到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唉,你别逼我,我愿尽力帮助你。”

      “那就谢谢了。”李新华极力掩饰自已的失望。“不过,我不同意你这样消极。我这个人,干事就要干个轰轰烈烈,哪怕为此倒下。我不能容忍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一切!如果因此我倒下去,那决不是我的过错。”

      “信心十足!”孟文华又变得冷峻了。“这是你,大个子,的确还是你!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李新华眼看事情又要谈僵,担任领导干部后学会的一点机敏使他赶快转圈:“文华,关于吕虹的事,你完全是误会。咱们现实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千差万别,千奇百怪,最好不要只用一个生活模式去规范所有的人。让大家和睦相处吧,没有吕虹这样的人,会寂寞和枯燥的。我的观点是,只要一个人对咱们矿有贡献,我就承认他的价值。”.

     “可是,请你注意,不要任意升值!”

     “也不能任意贬值呀。好吧,敬爱的院长同志,那封救命的信啥时候给我。”

     “明天吧,明天。”

       这时,一辆崭新的“125”牌摩托车在矿区的大道上疾驰而来,卷起一团灰蒙蒙的烟尘,行人纷纷闪避。开车的是个头戴蓝色塑料头盔面目不清的人,后座坐的却是身穿工作服,长发迎风披散的吕虹。她两手抱着开车人的腰,惊呼大叫着,沉迷于风驰电掣的般的纵乐之中。

     “看吧,新华,这是什么模式?”孟文华讥诮地说。

       李新华象挨了一击。这个吕虹!他正在孟文华面前为她辨护,而她竟抱着个男人在大马路上撒野!他再怎么宽容也已经不起作用了。

      “吕虹!……吕虹!……”李新华愤怒地大声喊,声音象从高音喇叭传出去。

       摩托车已经驶出老远,显然,吕虹已经听见呼叫,摩托车刹住了,就地偏偏倒地兜个圈儿,缓缓往回驶来。吕虹寻觅着,终于发现了站在半坡的李新华和孟文华,便笨拙地翻身下车,向坡上奔来。

      “你这是干啥?上班的时间乱跑乱窜?”李新华怒声训斥,到红果子沟矿这三年里,他第一次对吕虹这样不留情地训斥。

       吕虹的脸涨红了,一双大眼瞪得溜圆。她显然也激怒了:“你查我的岗呵?那么,你们上班时间又在这里干什么?”

       孟文华气得掉过脸去,李新华语塞半响,又大叫:“我们在谈工作!”

      “我也是为工作,而且,正在到处找你这位离了岗的矿长,”吕虹也大叫着反唇相讥。她可能是狡辩,她是个狡辩专家。“至于他,”她指着坡下已经摘下帽盔的人,正是李新华亲自给戴上大红花的夏文山。“今天他过生日。你的规章制度规定单身矿工逢生日休假一天,还让进生日餐厅白吃一顿好的,犯了你哪一条?他收入高,买了车,我借光擦油搭了他的车来找你,他发扬了风格,尽义务,这有什么不对,矿长大人?”

        李新华又语塞了。他善于训人,却不善于辩论。他求救似地望着孟文华,孟文华不理他,扭头往回走。

       孟院长,等一等,等一等。”吕虹追上去。她是个恶作剧的厚脸皮。“我正好有个医学上的问题请教你……”

     “吕虹极其严肃恭谨,热切地对孟文华悄悄说着什么,孟文华显然在耐着性子听,哪怕气得脸由红变白,还得耐着性子回答。这是礼貌,她无论如何不会逾越这个规范。

    “再见!”吕虹热情而有礼貌地挥手。

       孟文华十分勉强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李新华不由想:这个吕虹好厉害!

       当吕虹重回到李新华身旁,他仍然生硬地问:“找我什么事?”

     “告诉你,马凤鸣到自治区把你告了!”

     “什么?”李新华吃了一惊,“别胡扯,你怎么知道?”

     “地球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告什么?”

     “我咋会知道?我又不是自治区党委书记。”

     “告吧!”李新华喃喃自语。“如果我犯了哪条,我愿意接受审判。”

     “你真窝囊!”吕虹大叫,“是我呀,我就要反击,叫他来向我求饶!”

      “你找我就是为这事?”李新华烦躁地问。

     “当然不是,”吕虹兴致勃勃地说,“我已经有了搞车皮的办法!”

     “什么?”李新华高兴得跳了一下,也忘了那什么告状的事,忘了顾忌,一把拉住吕虹的手,“快说,什么办法?”

     “啊呀呀!大个子,你捏得人家好疼!”吕虹呻唤着挣脱手,“你连求都不求我一下,就这样告诉你?难道……难道就凭你刚才凶神恶煞地训我?”

       ”好,我求你,训你我宣布作废。”

      “好轻巧!”吕虹撒娇地扭着身子。“现在不告诉你,这是机密,你晚上到我那里来吧,我保证给你一个弄车皮的仙舟妙法。”

       吕虹不等回答,挥手说声“拜拜”。又跑下坡,搭上等待着她的摩托车后座,偏偏倒倒转个圈,朝原来前进的方向挥尘而去。

       这个女人在演戏!李新华这样断定。可是,马凤鸣真的告我了吗?他能这样绝情?毕竟,我们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戚呀,当然,撤了他的职,这可能有点过份,但是,若让你挡着路,红果子沟矿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吗?何况,我仍然送你去北京,这可是全矿务局也没有人能摊上的光荣。宋自伟还和我商量,准备提你当矿工会副主席,这不能不说是一点弥补吧?告状,这不可能,不符合马凤鸣的性格,他是要吵当面吵,从不搞小动作的。吕虹在造谣?也难说,人心难测呀,哪怕是亲戚……好,告吧,告吧,除非把我李新华扳倒,否则,我决不会弯腰的。

      李新华心情纷乱地回到自已的办公室。那里,一个女人正等着他。他是马凤鸣的爱人,贤惠的大舅嫂沈梅英。她神色焦急面色张惶,抱着一大叠衣服,还挎了一个鼓囊囊的人造革挎包,在李新华的办公室门前呆立着,也不知她已呆立了多久。

      李新华喜欢并尊敬这位几乎具有中国全部传统美徳的舅嫂,她对他如待自已的亲弟弟,自从他与马凤鸣之间发生了那些不愉快亊情之后,她从未对李新华流露过丝毫埋怨和不满,只是悲戚地摇头叹息,好像是在怪自已无能为力。她从不负李新华之托,多次利用休息的时间到三矿看望他的儿女们,给他来回捎带东西,还给爱好清洁的单身汉李新华缝补洗涤衣被。她做的这一切,也不知是瞒着马凤鸣的,还是得到他的默许。现在,她又带了替李新华洗干净的衣服和从三矿捎来的东西。李新华没有求她,她又去了三矿一次。

      李新华热情地倒茶,打开装糖的铁盒子,一边接过沈梅英点交的东西,包括马月琴带来的信,李新华并未看信,因为,沈梅英在沙发上坐下了,显然,她有话要说。

     “果果帅帅都很好,你不必挂念。三年了,你只送工资才回去,不回去过年,又不接他们来矿上过年,都对你有意见呢。”沈梅英有些责怪地说。

      李新华摊开两手,长叹一声:“唉,我也是没法,真幸苦月琴了。”

     “月琴也对你有意见呢。”

     “她是该有意见,真难为她了。唉,如果讲迷信,我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她的情。”

     沈梅英沉默片刻,眼眶红了:“新华,他们告了你!”

     “真的么?”李新华语调并无惊异。“好,我知道了嫂。”

    “你们别吵了吧,”沈梅英抽噎着鸣咽起来,“别……别吵了吧……”

    “嫂,好,别难过,这不是吵,是……”李新华结巴了,怎么才能对她说清这一切呢?

    “别……别吵了吧,老马,那驴脾气,你……你原谅他点……”

    “大嫂,这不是啥原谅不原谅的事。大哥他到底告我些啥事呢?”

    “多了,一帮子老家伙喝酒的时候,说有几十条,啥向钱看啦,二流子当模范啦,搞资本主义啦……唉,我也说不清,还说我们吕虹那个憨丫头……嗐,她不听劝,也不听骂……”

    “大嫂,你别怪吕虹,别怪她……”

    “我别的都不怪,就怪她疯,我知道,那些人爱造她的谣。新华,你性子不好,还是别理她,她不会让你过安静日子……”

    “没那事,没那事。”李新华慌忙申辩。

    “你是该再找个人,看你的日子过多糟心,要不是年龄差点,我看月琴就合适。她把你的两个孩子当亲生的带呀新华。”

      不大爱红脸的李新华脸红了。沈梅英的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心,把一扇紧闭的窗户撞开了。呵,月琴,月琴,多好的姑娘!可是,这哪行?他差不多大她十多岁,她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呀。不,不,动一动这念头对她都是亵渎。

      他避开这个话题,尽力安慰沈梅英,让她平静下来,把她送走,然后,记起了马月琴写来的信。他急忙拆开,不料,信上却是歪歪斜斜的几行字:

 爸爸:

      我们好想你,三年了,你每次都答应回来过年,可一次也没回,在那里和大舅斗嘴,斗吧,斗吧,死了的妈妈也要骂你,你不要我们了,我们好想妈妈呀。

署名是儿女,也是孩子的亲笔字,象是哭着写的。后面有一句话是月琴的附言:这是孩子们自已要写的,我没有教他们。

      没有署名。

      李新华的心碎了,两眼发涩,喉咙堵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两行热泪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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