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在李新华心里展现的,不仅是那个不断向两旁闪避的奶黄色石子,飞腾的煤尘,扬起尘沙,还有一个雕像的头,妨碍着他,阻挡着他,使他更加烦恼,更加沮丧,他像一个宣判完毕,被押解去服刑的囚犯……
四月的黄土高原,蓝天深而且远。阳光特别的明媚,消融了连峰的峻岭,拖着缕缕金丝在空中浮游。刚刚转到″望郎峰"的背后,只见天上收起了幕帐,贺兰山上到处涂上了紫的,黄的,青的,银灰色的,白的,红的色彩,露出大半个身躯。远山,层层叠嶂,逶迤连绵。近峰,千姿百态,争齐斗艳。有的似锋利的宝剑,″刺破青天锷未残″:有的如乱云飞渡,缀在山颠:有的又如古木萧萧,直冲霄汉。右边的"火焰山",似刀切剑削一般,金壁丹崖,如铜墙铁壁。前边,″腰子嶺"苍苍莽莽,绿海一片。左边的"黄狮峰",一堵前隆后翘的山岭,巍巍赫然,犹如睡狮初醒,正抖擞雄风。而那望郎峰也变了姿容。从背后望去,就象一个现代女郎。那峰顶密麻的松柏,如同她披肩的秀发。那山腰到山脚挂着的苍松翠柏浑然一片,又似乎是她披拂着的绿色的裙子,松涛又似她的歌声。在贺兰山的千万年原始森林的山道旁丛丛灌木中,沙栆树花开得很繁忙,白里夹红,犹如千万只蝴蝶停在绿叶丛中,花香扑鼻,入人肺腑,整个矿山被花香所笼罩,人们生长在花香的世界里。时间是早晨,矿山的四周静极了,不见村落,远山的梯形田园也不见耕者的踪迹。因此,这辆在卷起的黄尘中疾驰的红旗轿车,就像个骄横的莽汉,喧闹着向前闯去,俨然是一切的主宰。
车上的人都闭着嘴,眼睛直视着前面单调的景色一一一条不断扭曲着身躯的毛毛糙糙的黄色石子铺垫的公路。它老是向两旁闪避,那么怯懦软弱,蠢头蠢脑。坐在后座的李新华生出这种感觉。这个魁悟的汉子蜷缩在后座的一角,细眯着眼,神情似睡非睡。他偶尔斜眼膘一膘坐在身旁的由于个头不高却显得臃肿的人,这个人的年龄不小了,一直挺直身躯坐着,头微仰,头上粗硬灰白的短发像一丛刺,双眼专注地直视前方,似乎那里随时都会有奇迹出现。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是一个瘦长个子。纹丝不动,僵值了似的。
常言道“祸不单行”。这是否有点辩证的因素,很难说清,反正,在现实的生活中,在李新华身上是完全应验了:患乳腺癌的妻子张月娥,终于因癌细胞转移抱恨而去,留下不大不小的一双儿女:女儿果果才上四年级,儿子帅帅读二年级,在矿子弟学校里被同学绊了一跤,磕得头破血流:接着,他又为从银川城买回来的醉八仙冒犯了矿党委朱书记。半年前,他由矿总工程师提任矿长以后,就一再警告自已:别惹他,别惹这个老家伙。可是,前些天,当朱书记把会议室里摆的一盆醉八仙搬回家以后,他忍不住了。在矿长办公室里,对着应召而来的可怜巴巴的行政科长,他大嚷大叫:“你告诉他朱士准朱书记,从哪里搬走的,还乖乖地给我搬回哪里来!”结果,醉八仙搬回了原处,同时行政科长也捎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借去给远方的客人看看稀罕,就是你李矿长不说,也会马上搬回来的。”李新华怔了怔,立刻为自已的大动肝火后悔了。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似乎应该是这样:不动声色,让醉八仙在他家里摆下去,再提示人们:“醉八仙怎么会少了一盆呢?”然后自已便可以在旁边看热闹。李新华在这位朱书记的手下曾经熏陶数年,怎么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学会?现在惹了他,不就是惹了祸吗?真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喽。
怎么办呢?总不能这样僵持下去吧?到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去,打几个哈哈,说一通无关要紧什么之类的客套话,递上个表示歉意的眼色,然后,表面上冰化雪消:至于那冰下的潜流,随时提防点儿吧。可是,不行,他是个“本色演员”,戏路不宽。如果真的到党委书记办公室去了,他只会这样说:“你家里根本没有什么远方来的客人……”
没办法,他同这位朱士准书记合不来。这是位把矿上的一切紧紧攥在手里的能干的朱书记,也是一个“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书记。他有点歉然地想起局党委书记何三多的嘱咐:“注意同老朱搞好合作呵,这是你当好矿长的关键!”为这嘱咐,他按捺着自已的性子,对许多看不惯的亊情都隐忍不发。可为那一盆该死的醉八仙,他终于发作了,也就给开始不久的“合作”埋上了一枚地雷。
李新华坐在自已的办公室里,懊恼地抓住自已厚密的黑发,像要把自已从地上提起来似的。因为,今天清晨的班前生产调度会上,他发现几天未露面的朱书记笑的时候比平时多,笑声也比平时响亮,对别人也格外热情,唯独对他这位矿长却是冷冷的。他知道,这是故意给他看的,他却作不得声。面对办公桌上一大叠报表,他忽然感到沉重:不仅工作的担子沉重,忍气吞声的担子也沉重。“不行,我哪是当矿长的材料呀,这个局党委书记何三多,真是乱弹琴!……”
但李新华是位不善言愁的人,这类情绪常常像一阵风就刮过去了。他很快便聚精会神地埋头于那叠报表之中,这些报表自然地把他带进了一种特殊紧张的氛围,那是掘进,采煤,运输,机电,通风,排水,抽放等等环节组合的一幅色彩繁忙的油画,一支多声内部构成的矿井开拓的歌,震颤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作为矿总工程师出身的矿长,这一切他都不陌生,矿井各层面的发展布局他如指了掌。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粗鲁地推开了。首先进来的正是矿党委书记朱士准。他满面堆笑地叫道:“李大个,何书记来了。”接着进来的便是步履略显蹒跚的何三多和神态严肃恭谨的局党委组织动李部长,朱书记随即退了出去。何三多在李新华让出的转椅上坐下,先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本书瞅了瞅,用胖胖手掌在上面拂了拂,又轻轻放下。
这位何三多书记很随和,却早给全局职工造成了一种印象: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李新华立刻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老朱神秘而得意的退出,以及组织部长跟随何三多同来,意味着这事无疑问跟他有密切相关。
“别张罗,坐下,坐下。”何三多挥挥手。“小李子,怎么样,这阵子将相和不和?”
李新华给客人沏上茶,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何三多一眼,摇头说:“不和,何书记,不和,最近又发生了一起醉八仙事件……”
“什么醉八仙?”何三多惊异地瞪大了不大的小眼睛,听完李新华对全过程的叙述,哈哈大笑了,眼睛眯成两条长缝,像座弥勒佛。“小李子,你真小气,人家老朱可尽说你的好话呢,差点把你说成治国安邦之才。不过,我还是对你的认真表示赞赏。咳,既然不和,就换换环境怎样?”
“谁?”李新华心里扑通一跳。
“你呀,大个子,咱们给你换上好地方。让你一展才华。”
“哪里?”李新华惊呆了。
“红果子沟矿,还当矿长。”何三多说。.
“这可是整个大西北国家重点的特大矿区,年产8000万吨,是煤炭部及国务院扶持的项目,别说大西北,就是全国,全世界也是头一座特大生产矿区,我们从来都是派最强的年轻有为的干部。”李部长解释。
“我不去!”李新华不加思索地嚷起来。
“为什么!”何三多把转椅转向从座位上跳起的李新华,平静地,满有兴趣地瞧着他。
“呵,求你了何书记,我求求你,我在这三矿待得下去的,可以不当矿长,不当总工程师,当一个小技术员行了吧?我投降了,当他的顺民,任他妈的把全矿的东西往家里搬,我也不管,阴谋家,还治国安邦呢……”
“说下去,说下去。”何三多仍然平静地,而且兴趣浓厚地瞧着他。
“说下去?”李新华有点迟疑了,怏怏不乐地坐下。“还说什么?我看清了,你们局党委一班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什么什么呀……”
“什么什么,没词了吧?”何三多眼里出现了促狭的笑意。“我们局党委怎么样?我们局党委看中了你李大个,看中了全局维一的一位矿山工程管理的博士生,让你放到这里小矿山,是对国家一种浪费,是对国家不负责任,是对改革的阻挡,挑来捡去,觉得你合适,你有股子砍三板斧的劲头,这里姓朱的制约着你,你小子施展不出来,现在发现你连醉八仙这样的事也认真,我们更高兴。我也来个什么什么的,你什么时候动身?”
“什么?真得去?”李新华摊开手,瞪大眼睛说。“换个地方吧,何书记,红果子沟矿已经栽了八个矿长了,你这是……这是存心……”
“存心让你大个子大显身手呢!”何三多站起来,拍拍李新华厚实的肩膀。“去吧,小李同志,别光看事情棘手,那里可好着呢,煤层厚,煤质好,是世界上四大煤种之一一太西乌金。太西煤有着三低六高(低灰分,低硫,低磷:高发热量,高比电阻,高机械化强度,高精煤回收率,高块煤率,高化学活性)的优秀品质成为世界煤炭舞台上的煤中之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太西鸟金了,发热量竞达18000大卡,此煤无烟,无灰,抗燃,绿火,世界有86个国家都在订购,抢购。此矿大,人多,办公楼气派。煤层厚度一层煤达78米,共有9层,煤炭储藏量大,按年产8OOO万吨,有240年可采量,够我们几代人开釆的了。当矿长也威风:那红果子沟的娃娃鱼别提有多鲜嫩,真叫人垂涎三尺:还有那山上的红杜鹃花,一开几十里,什么瑞士,什么桂林,哪里找得出这种好景致……别瞪眼,别瞪眼,你瞪眼它还是那么好,你这三矿可比不上!这你清楚。小李子,我们给你的可是个美差!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说罢他们哈哈大笑不止。
李新华感到自已像个愤怒的小猫,被何三多轻轻抚摸着张开的羽毛,那对促狭的眼睛竟使自已趋于平静了。
哈哈,别骗人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一切,作为本局的一个矿的总工程师,虽然对那里不是很熟悉,多次生产会,技术研讨会,安全会,专题会,交流会,还是有所了解的,谁不知道,那里井下瓦斯浓度高,仅去年一次爆炸死了几十号人:那里人心涣散,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互相排斥,年年欠产:那里办公楼大是大,可垃圾快堆到楼梯口了:那里的娃娃鱼是光滑,无鳞,你吃得起,咱可吃不起,当地老乡把煤黑子当银行了……
“嗬,你还是了解点情况嘛。”何三多并没有因李新华的反驳而不高兴。
“我大舅哥就在那里工作。”
“他大舅哥马风呜,机电科的头。”李部长插嘴说。
“呵,马劳模呵!这就太好了,你至少已经有一个支持者。不过,小李子,你说的还是很片面,咱们就到那里看看,开个现场辩论会也行。怎么样,小李子?”
明明知道何三多善于兜圈子,兜来兜去还是兜回原处,可你又不能不跟着他兜。
“何书记,本不该讨价还价,可我老婆没有了,丢下两个半大不小的惹祸精……”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个在矿子弟学校当老师的小姨子,很漂亮,是个满好的姑娘,让她给你照顾一阵子,随后再搬家。现在不就是她照顾吗?”
这个胖子何书记,连他李新华有个小姨子也知道。这个人太精,同他绕山绕水耍嘴皮子全是枉然。然而,他不愿到红果子沟矿有种近乎天然的抗拒。他说的理由都不假,又都是胡∵扯,搞了这么多年的煤炭,从北到南他去过多少地方,生活有如断梗的漂萍,漂来漂去乃是寻常事。这其间,多少难以割舍的割舍了,多少难以逾越的逾越了。他不怕换地方,可是,那红果子沟矿从八十年代初建矿简易投产起,八年间换了八任矿长:第八个矿长都埋在井下,尤其第八任矿长去年葬身于瓦斯煤尘爆炸恶性事故中,难道第九任矿长会是幸运儿:呵,九,外国人认为不吉利,他虽然不信这一套,可为什么不派老朱去?该让这位老兄去啃啃硬骨头吧!
何况,那里还有点他应该回避的陈年纠葛……
“小姨子和这有什么相干?小姨又不是老婆!”李新华不敢嚷,只能在心里嘟囔。
“咳,说你不了解情况不是?那红果子沟矿可是出大美人的地方,说不定,哈哈哈……”何三多索性开起玩笑来了。
“我知道,个个凶得像母夜叉!”李新华仍旧嘟嚷。
这一回不仅何三多大笑,连严肃的李部长也大笑,甚至李新华自已也撑不住笑了。
“好了,限你今天交代工作,明天安排家务。后天,咱们陪你到红果子沟矿上任,那里半年多没有矿.长了。”何三多的眼睛又盯住了桌上那本书,把它拿来在手上掂了掂:“喂,小李子,这本书怎么样?好看不好看?借我几天如何?”
这是本《第三次浪潮》,挺时髦的书。
“拿去吧,拿去吧,老书记。”李新华气恼地说。“不过,何书记,别人都说这是资产阶级的书,中了毒我概不负责。”
“好个'左右派'!你知道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吧?”
“三个来源?是……是哲学,政治经济学,还有,对,还有科学社会主义。是吧?”
何三多遗憾地叹息:“咳,大个子呀,不愧是高才生!牛”说着翘起大拇指。
李新华宁愿到外地去学习。可是,这红旗轿车驰去的方向,却是巍巍群山深处的一块地方,他对那里并不完全陌生,而他的感觉却象是被送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似的。气恼归气恼,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坐在身边的这个五十来岁精明的胖老头,对他是喜欢的,信任的。虽然,何三多对老朱不无退让,使他有点不舒服:但,终于离开了那位老兄,他又有说不出的轻松和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