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李新华终于站起身,平静地说:你说的我并不都知道。现在,感谢你,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撤他的职。
几天后,李新华终于不能不作出一个使全矿震惊,也使他极端痛苦的决定:撤消马凤鸣机电一科科长职务。
马凤鸣对谁的劝告都不听,连在李新华央求下出马了的原矿党委书记宋自伟的劝告也不听。李新华知道,马凤鸣敬重宋自伟,平时根本不把他当作犯了错误被免了职的矿党委书记。马凤鸣说:这个人品好。可是,这位人品好的人开导他认清全矿全国的形势,劝告他以大局为重,支持李新华。马凤鸣根本不听,倒对宋自伟掏出了心里话:“你说他到底当的哪门子矿长?社会主义的,还是资本主义的?到这矿来,说的都是啥话?用的都是啥人?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能让他这么胡整吗?不错,咱们党中央讲改革开放,可没讲改革不要方向,不要觉悟。他搞他的,我搞我的,看谁对谁不对。他有胆量,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说着,这个五十出头的人掉了泪。
李新华这才明白,他同这位大舅哥的分歧,并非一般的分歧。机电科一分为二时,马凤鸣什么也没有说,过去长期的熏陶养成他一种自觉的分寸感:涉及自已安排使用的事一概不过问,而他阴沉的脸色正是不出声的抗议。突击安装开始,他似乎被人们遗忘了,但李新华没有忘。李新华想,马凤鸣在上班之余,仍然默默地坚持干义务工,或回收废旧材料,或捡些旧设备。这是他最大的快乐。李新华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给予他的快乐更大,连喝酒也比不上。他也在追寻一种创造的满足,这创造的内涵和外廷都简单极了,就是份外干一些别人不肯干的事,也就是做额外的贡献。当然,这就使他超群出众了。他的快乐是来源于贡献还是来源于超群出众的意识,恐怕连他自已也说不清。尽管如此,李新华仍然尊敬他,而且但愿矿山的人都成为自愿多做贡献的人。可是,这能做到吗?好吧,咱们来个“百花齐放”吧!也不行,马凤鸣出来挡路,挡了一次又一次,他要按照他那模糊的观念和强烈的感情来规范这积重难返的矿山。近日再忙,他还是去了马凤鸣家两次,马凤鸣不同他说话。他也怕同马凤鸣说话,他知道,一但谈准崩,只好嘱托舅嫂,有可能的话,抽空代他去一趟三矿,看一看果果和帅帅。
而现在,怕马凤鸣说话并不能使他不干想干的事。他盛气凌人地横在他的面前!他同值班员的争吵第二天就传遍全矿,而且,好像还有人添油加酷,蓄意扩大事态。有人说,马凤鸣铁了心同李新华对着干,要争全矿回收第一名,打算在在大会公开宣布,他是干社会主义,一个子儿不要,准会把李新华给戴的大红花踩在地上:有人说,矿长徇私情,昨天批那个,今天撤这个,可他大舅哥连犯规章制度,连屁也不放一个:有人说,吕虹这个“浪漫派”迷住了矿长,在机电科搞了一次不流血的“政变”……谣言纷纭,顿时全矿出现了复杂的形势:突击队出勤率下降五分之一。
矿长决定:责令马凤鸣对违犯有关规定一事作出检讨。马凤鸣回答了三泡口水。
紧绷的弦断了。马凤鸣必须撤。决定宣布,井下突击安装综采煤机组出勤率又上升了。
亲戚呵亲戚,亲戚成了冤家。马月娥如活着,会怎么想?替自已照看孩子的小姨子马月琴,会怎么想?替自已洗衣缝衣的贤淑的舅嫂,会怎么想?等待着来大舅家作客的果果和帅帅,又会怎么想?……李新华不知道。
他心里升起一种比马月娥死时更为强烈的悲伤和孤独感。不知怎的,他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并不感到理直气壮。他甚至害怕梦见马月娥,她离开人间之后,他的存在的全部意义才显示出来,她的好处升华了,毛病隐退了。当他极端孤独,极端苦恼时,她的影子就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温柔地笑。这给他以极大的安慰,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像一些夫妻那样,虽然双双共处在一个屋顶下面,却充塞着无尽无休的烦恼。他曾经真正幸福过,美满过,这幸福美满是她赐予的。每当他痛楚地感到这已不可挽回时,他的心里就发堵,眼睛就发酸。这样的时刻,他非常希望梦见她,可是,极少梦见。很奇怪,现在他竟连续几晚梦见她,她就像他打过果果或帅帅时那样抱怨地注视着他,而他只有惶恐地逃跑,逃跑……
可是,当他出现在人群中,出现在井口或井下施工现场时,他又坚信:我没有错。
对于马凤鸣受处分,矿上分成看法截然相反的两大营垒。一边只差高呼李新华“万岁”,认为他来的是“真格”的,大义灭亲,大公无私,表现了新时期勇敢开拓进取的风格。一边则骂他“绝情”,不仅绝亲戚的情,还绝党的情,连共产党扶起来的典型也要撤掉,忘了自已也在吃共产党的饭,多半是被那个“浪漫派”娘们弄昏了头。
值得庆幸的是,持后一种观点的人,多半在井上的二线,三线,不在井下的一线。因此,安装以真正的突击态势进展,又有五部溜子,一部皮带运输机安装完毕。又是一次激动人心的现场评比和庆功欢宴。
开始,李新华并没有清醒地认识自已处境的复杂性,逐渐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同时也听到许多无保留的支持,这就淡化了那些风言风语的严峻印象。使他真正意识到形势严重性,是同孟文华的一次会晤。
几天来,当他单人独处,壮阔的生活退缩到纯粹个人的范围时,他在电话机前面已打不起鼾,只呆呆地发愣,偶尔入睡,也睡不安稳。他感到头昏脑胀,这是睡眠不足引起的,他知道:可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劳什子病呢?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垮不得,他决定去找孟文华给看看。
孟文华单独一人在楼上的院长办公室里。见了李新华,她脸色陡地变得苍白。
“什么事?”她生硬地问。
“小孟,你给我开点药,最好检查一下,最近我老睡不好。”李新华大咧咧地坐下,对孟文华冷若冰霜的态度,微微有些诧异。
“这里不是门诊部,看病到楼下去!”孟文华不看他,两手玩弄着一枝圆珠笔。
李新华像挨了一棒似地跳起来,“砰”地把房门推关上,坐到办公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对孟文华愤然大叫:“我找你谈公事!怎么,你拒绝同矿长谈公事?”他忽然瞥见那双玩弄圆珠笔的细白的手在发抖。
静默。孟文华低着头,肩膀抽搐着,像在强忍硬咽。
“小孟,请原谅,”李新华平静下来了,“你到底怎么了,显微镜还没搞到?”
孟文华猛地抬起头,眼圈发红,泪光盈盈:“滚你的显微镜!新华,你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几个月的时间就把这里搅得人仰马翻,连马师傅这样的人也不合你的意!你知道么?去年瓦斯爆炸,马师傅冒着生命危险从井下背出了多少人?七个!连老宋在出事现场晕倒,也是他背出来的。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李新华低下头,不吭声。他的确不知道马凤鸣井下救人的英雄业绩。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甘愿为马凤鸣的事领受这个女人的责备。
“你们当官的,口头说得漂亮,搞的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刚才我说的,你一定回答,你们都知道。你们知道什么?知道人的心吗?马师傅的心是金子,是纯金,比你们都忠诚,比你们都更有献身精神。你去问问矿上的困难户,哪家没有得过马师傅的帮助?你计算计算,十年干一千多个义务工等于什么?等于一天要多干两个多小时的活!可是你们有些当官的,就知道拉关系,走后门,搞特权,搞女人,比起马师傅,是一堆臭狗屎……”
李新华仍然沉默着。
“你才来为什么那位二科长就粘上了你?你知道她恨马师傅吗?她同那个滚蛋的副总工程师缠不清,马师傅劝不转,报告了后来死去的矿长,矿长是就带人去抓,你知道吗……你,你为什么不回答?”孟文华突然不说了,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反驳,不动怒,低头沉默的汉子。
“我回答。”李新华终于站起身,平静地说。“你说的我并不都知道。现在,感谢你,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撤他的职!”
李新华整整身上的衣服,也不看孟文华,打开房门,脚步咚咚走了。咚咚地,每一步都像重锤锤着地板。
“你别同那位二科长鬼混,就不失眠了……”
孟文华颤抖的声音追着他,他轻蔑地耸了耸鼻子,哼了一声,还向前挥了几拳,似乎要击退什么。也许,是要击退这颤抖的追随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