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三 章
要用车送职工家属到沙湖去观赏绿水的涟漪,杜鹃的娇红,花果飘香的贺兰山山脉下花香世界,红果子沟矿就是一个世外桃园。
沙湖,是距红果子沟矿20多公里的一个天然湖泊,面积80平方公里,湿地面积12平方公里,水域面积达45平方公里,湖里有沙,沙中有湖,水清如镜,如叠叠青山中镶嵌了一块翡翠,让贺兰山更加翠绿,山里人称它“海子”,也许是由于矿山的绝大多数人没见过大海吧,还是由于对海的向往,或者是由于它远古海的遗存,不知道。沙湖边,有疏落的农家,三户五户,怕羞般藏在翠绿丛林中。水面上,常飘荡小小的渔舟,网来的鱼是矿山筵席上的珍馐。这是一片安静古朴的天地,看不到现代文明的影子。它一点不象闹得翻滚沸腾的邻居,如果硬要找一点相象之处,就是那正在怒放的一蓬蓬极新鲜,极艳丽的芦苇荡及杜鹃了。它们或深绿,深红,或水红,或莹白,或蕊黄,一团团,一簇簇,把贺兰山打扮成了一个热闹繁华的世界。
李新华早就看中了这里。在他与工程师们描绘的远景图板上,距沙湖十五六里之遥的沟口,将有一个新的矿井诞生一一也就是红果子沟煤矿的第五大采区将廷深到这里,减轻了四个大采区的出煤量。这样,矿区便会廷伸到沙湖边上。那时,青山翠林间,将会有一幢幢风格与景色协调的宾馆和疗养新村出现:它将对外开放,成为煤炭战线的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国家级的旅游胜地,外国的专家们,如果想认识一下沙湖矿的风格,请,请来吧,这里的服务将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我们红果子沟矿生产的太西鸟金,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资源,你们可以品尝这里的鲜鱼,可也请你们小心一点,别同矿工碰杯,如果你们没有酒量的话。
李新华的雄心蓝图远不此于此。据科学的推断,这个矿可以开采到23世纪末。在踌躇满志之余,他给自已安排了个“年程表”,哪年井下实现全部机械化:哪年实现电子化:哪年矿山子弟学校成为升学率高的完全高中化:哪年把矿区居住的人员全部迁移到沙湖边沿化:工人上班路程专业化:哪年让矿工们的工资收入足以配置全部高档家用电器化:住进四室一厅的宿舍化:当然,咱们矿工队伍的素质也得提高,仅仅三年,外出培训学习综采综掘青年职工2600多人次,去国外学习的达到380人次,可见矿领导对学习专业技术的重视,积极性。如果“四六”工作制(每天四班,每班六小时)能实施,就给他上两个小时文化技术课,最好学点外语,这样,当他们和外国人进行语言交流的时候,让外国朋友吃一惊……当然,实现这些要以他不垮台为前提。他会垮台吗?虽然谣诼谓余以善淫纷纭,他也对人说过准备随时倒下去,但他并不认真相信这点。他凭什么要垮?凭他的矿已处在全局,不,是全国领先地位吗?凭他的矿采的煤炭堆积成山运不出去吗?且慢,同志们,煤很快就会运出去的,没有搞歪门邪道,是凭本领:吕虹到区里四处求人,才争取到了有关方面的支持。他李新华能让她这种人为矿山效命,也是一种本领!有意见吗?有意见就请说吧,职代会上又不是没有讲坛:你不说,说明你不占理。
在矿工会和后勤部门的精心安排下,沙湖湖畔的杜鹃花旁,绿树丛中,出现了各式各样五彩的帐逢,黄的席棚,有食品摊,烟酒摊,各种小吃遍布树林,还有下象棋,打扑克的娱乐室。甚至还有露天舞场,矿文艺队,那是以吕虹为中心在草坪上形成的。她精心打扮了自已,着一身象空中小姐那样的蓝呢西服,发式是赴广州培训回来的青年理发师的杰作,与她圆圆的脸型很相称,脸上薄施脂粉,还画了眉毛,不过只有细心人才能察觉。她似乎被奉承与羡慕弄得醉醉的,使她本来就很强的表现意识如注射了激素,处处显得象个彩头演员在顾影自怜,又象个贵妇人故作矜持,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当她在夏文山带来的手提录音机播出的节奏很快的乐曲中起舞,一些青年男女工人也跟着扭来摆去时,草坪上便形成一个人群围就的圆形舞场。她太喜欢跳舞了,仿佛那是她生活的最高享受。她说:“跳舞是在音乐中散步。”
“好看不好看?”李新华问人群中的几个农家姑娘。
“难看死了。”她们羞怯地哈哈笑。
可她们还是愿意看,而且还一个劲地朝前挤。
李新华被春风满面的吕虹发现了。她大喊着请矿长参加跳舞。李新华摆摆手,想走,却被两个小青年将他从人群中硬拽出来。他站在场心,傻乎乎地笑。他不会跳舞。吕虹命令夏文山:“换慢四步!”录音机很快流泻出《牧羊姑娘》的轻柔飘荡的旋律。吕虹走到李新华面前,鞠了一躬,手一摊:“请!”李新华说:“别开玩笑。”吕虹说:“我教你。”李新华说:“我会踩你的脚。”吕虹说:“不会,那天晚上我观察你,你兜圈子挺有节奏。”不由分说,她架起李新华的手,跳起了慢四步。人群中爆发了掌声,欢奖声。李新华也大笑,笨拙地迈着步子。一对对男女青年,也围着他们跳了起来。几分钟过去,李新华没踩吕虹的脚,吕虹却气喘吟吟,香汗满面了。她松开手,对李新华埋怨:“矿长,你真一台快速综采机组。”
矿长会跳舞的新闻,激起人们纵情的欢笑,更无忌惮出嬉戏打闹。还激起了什么呢?当李新华在一个又一个的人群圈子里逡巡时,便感到还激起了另外的什么。在作为临时医疗站的帐篷里,他看到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的孟文华。她正正规规地穿着白大褂,正正规规地戴着白帽子,正正规规地挂着听诊器。看着她这装束和她那神情,给人以不舒服的感觉,似乎这里正在进战争。自从她收回了那封信,没再跟李新华见过面,见李新华进来,她装没看见转过脸去,可分明感觉到李新华那责难的眼光,她又回过头来。
“矿长巡视来了。报告矿长,本站尚未发现伤病员。你是不是跳舞跳得太兴奋了,要开点抑制性的药?辞意不善,含沙射影,一肚子不满。
李新华用同样冷冷的口气回敬:“我不要,我看,你倒需要注射点兴奋剂!”他扭头就走,不管留在身后的愤怒,还是哭泣。
生气了,全矿都在为这几年来的变化而高兴,每个职工的工资翻了几倍,就你哭丧着脸。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沙湖上空有黯淡的云,可依然是晴空万里!
他还意外地发现了马凤鸣,这位大舅哥没到席棚里参加他可以为之废寝忘餐的棋战,却独自呆坐在岩石上一株柳树下看别人钓鱼。谁知道他眼里看钓鱼,心里在想什么。他对这块土地上发生的许多事那样反感,甚至于还为“告状”者“核实”,照李新华的观点,那简直是百分之百的推波助澜。他好像是不该来的,然而他来了。是执行职代会关于“五一”组织游湖的决定吧?是来猎取新的“核对”材料吧?他吐的是泡沫侮辱性的唾沫多么绝情绝义!管他呢,见惯了井下塌方,冒顶的人,岂在乎人际关系间的“塌方”,“冒顶”。李新华身长一米九六,腰圆臂粗,颇有承受能力:何况,还有宋自伟。这个善良老实而聪明过人的人,支持自已,当自已的“微调”,“润滑剂”。就是一种保险系数,他经历过那么大的挫折,不认为自已对是不会干的。
在沙湖边,以为不会来的人来了,该来的宋自伟却没有来,李新华不免感到遗憾。刚才,听驾驶员张洁说,他回矿接人时,见宋自伟正准备上车来沙湖,可是,矿务局来了电话,他的车就往矿务局的方向驶去了。
于是,李新华也就释然。
游沙湖的高潮是吕虹被人灌醉了。她双颊非红,更加放肆地高声唱歌,大喊大叫,在那些手提照相机蓄意捉弄她的人们面前,摆出各种夸张了的姿势。李新华皱眉头了,叫张洁硬把她拖进了小车里,在一片哄笑中驶回矿区。而她,竟不胜娇慵地把头靠在矿长的肩上,睡着了。李新华粗暴地把她推到车角,她顺从地蜷缩在那里,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不时发出小猫那样的哼哼声。
张洁又打开话匣子,对这位矿区的“女英雄”,饶舌的驾驶员是个客观主义者,谈她对矿山的贡献与谈她生活上的奇闻铁事都用的同样口吻,听不出褒扬也听不出贬抑。不过,他说的一件事,却锥子般地钻进了李新华的耳朵。去年,吕虹就同来矿深入生活的一位全国知明作家打得火热,这位大作家同自治区里的一些高层领导很熟,这次调车皮,就是通过这位神通广大的作家办成的。李新华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作家,年龄是不小了,但却热情爽朗,风度翩翩,酒量很大,不怕同矿上的人碰杯。他待的时间不长,李新华一点也看不出吕虹同他怎么“火”,怎么“热”的。不过,他不认为张洁的话是无稽之谈,经过多次验证,他说的十之六七是真的。管他呢,你火热不火热与我啥相干,只要车皮合法调来了就行了。可是,早晨以来,他不由又一次涌起了对吕虹的反惑:那第一次是因她竟愚蠢到被人灌多了酒。他恼恨地看了看那位发出轻微鼾声的女人。同时,他发现张洁也在驾驶台前的小镜子里看他,这个鬼家伙!
节日的矿山之夜,是华灯勾画出的一个朦胧的天宫。几座主要建筑边上如镶上了五彩明珠。俱乐部的各个游艺娱乐室里人声喧哗。新近开张的“矿工之家”餐厅高朋满座。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放着露天电影,这里是儿童的世界。白天洋溢在沙湖边的欢乐,夜晚回流到了矿区。李新华的满足中竟出现了微抑郁的阴影,他弄不清这抑郁之所由来,也许,这是在系念井下的人们吧?他深知,矿区的心脏是在地下,在那幽暗的井巷和工作面及掘进头,地上的活泼泼的光明,是来自我心脏的搏动。于是,他到总调度室兜了一圈,就换上工作服,同送夜餐的人一起下井去了。他要到每个工作面每个岗位去对那里的人们致以节日的祝贺和慰问,而且,还要告知他们,明天和后天,要用车送他们到沙湖去观赏绿水的涟漪,杜鹃的娇红,花果飘香的贺兰山山脉下花香世界,红果子沟矿就是一个世外桃园。
矿井心脏搏动正常。他放心了,升井后,到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浑身轻爽,愈加满足,可是,却愈加抑郁。是因为宋自伟还没回来吗?有什么可担忧呢?党委常常是刚刚散会还来不及传达,又把人叫回去安排新任务,以前听孟文华说过,好像有一种忧郁症,并非完全由于精神的因素,还有生理的因素。难道自已这台“机组”哪个零件出毛病了?可他不愿到医院去,他不愿见孟文华。他就这样闷闷地回到自已的住所,也就是办公室,猛然看见了桌上放着一网袋鲜杏,是马月琴从三矿托人捎来的:那里的农村盛产杏,而他很喜欢这酸不溜的玩意。真该死!忘了,可好像也没有忘,不然,刚才何以那么抑郁?
他思念起自已的儿女来了。那一对小可怜虫,还有马月琴,如果知道事情已发展到马凤鸣吐唾沫侮辱自已,他们不知会有多么伤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不可以既互相敌对又是亲戚?西方竞选总统的人物,当面把对手骂得狗血淋头,可下台还互相握手呢,咱们行当……
“笃笃笃。”房门很有礼貌地叩响了。李新华从沉思中惊觉,放下剥了一半的杏子,喊了声“请进”!随即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吕虹。她从来就是一敲门就推门而入的,怎么今天客气了?她脸色有点苍白,换了一套日常穿的旧服装,只有那双大眼睛依然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李新华忽然发现,他的抑郁感一下都跑光了,连他自已也不敢相信,令他抑郁的,竟是想见到这个激起他强烈反感的女人,是这潜在的渴望。
“是你呀?怎么不休息?请坐。”李新华的声调兴高彩烈。
“矿长,这就算完了吗?陪我跳舞,就是你的奖赏吗?”吕虹脚步仍有点踉跄,喷出强烈的酒气。
又喝了。李新华断定。
“哪能哪能,”李新华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我说话算数,送你上北京,优先给你房子,不过……”
“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吕虹烦躁地用她趿着拖鞋的脚跺着地板。
本来想趁此规劝她一番的李新华怔住了:“那,你要什么呢?”
“我要你吻吻我,抱抱我,敢吗?”吕虹扬起头,闭上了眼。
李新华彻底慌乱了。眼前这女人是什么?是祸水?是妖精,还是英雄?她的确太迷人了,苍白的脸淡化了她调皮的神色,简直象个修女:旧衣衫反使她丰满的肉体呈现出纯朴的风韵:那双眼闭着的神态,又似乎满含了少女般的娇羞。可是,她又那么放肆,那么肆无忌惮地提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李新华象被什么强有力的东西粘住了,一动不动。
“怎么,你不敢?”吕虹重又睁开眼,这双眼,不仅炽热,还纯真可爱。
“不不不,”李新华终于强使自已镇静下来,“你喝醉了,你……你喝得太多了。一个女同胞,不.……不应该喝那么多……”
吕虹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边呛咳着边说:“李新华,你这个男子汉不地道,不地道,你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很软弱,是不是?很软弱!哈哈哈………”
“不,你是喝多了。你该去休息。等你酒醒了,我要同你好好谈一谈。”李新华顿时恢复了矿长的气度,命令般地说。同时站起来,赶她走,不象刚才那样去扶她。
吕虹仍然狂笑着,可是顺从地站起来,趔趔趄趄地去打开房门。
房门外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位夏文山。
“你?……夏文山,你照顾吕工休息!”李新华死死地盯着他。
“是,矿长!”夏文山回答。看来,他有点高兴,不,应该是很高兴。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