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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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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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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守护人》连载

第一十一章


                      第    十    一    章


      我也是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你该去当诗人,别当工程师。不过,我好像没有读过你写的诗。也许,你更适合当个活动家,不然,你怎么会答应去弄来车皮呀。


       他失约了,他没有到吕虹那里去。

       这里分明还是三矿的家,分明还是那两间平房子,里间是马月娥带孩子住的,外间还是自已住的,兼作工作室,绘图室,会客室和餐厅。马月娥极少到外间住。孩子使他们夫妻不能经常同床共枕。此刻,里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黑得那么陌生,那么叫人心里恐惧。他来不及分析,理会它为什么那么黑,他的感觉自然集中到极清爽明亮的外间。这清爽,这明亮也是陌生的,是一种死寂的清爽明亮,连那铺叠整齐的床铺也是死寂的,甚至空荡荡的,发出坟墓的气息。一个明白的意念尖刀般插进他的脑子:马月娥永远遗弃了这一切,也永远遗弃了他。这意念是那样突如其来,令他肝肠寸断,匍匐在地,拍着空荡荡的床铺,放声嚎哭,绝望地嚎哭,控诉生活对他残忍的掠夺……

      他猛地睁开了眼,窗外昏黑,他在出声地抽泣,枕中湿了一片。他可能真的大声哭了,可能还槌得床铺山响,但是没有人来叫醒他。他感到自已这样孤独,这样颓丧,这样灰心。他想起了他的果果和帅帅,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肉相联的儿女,而他们却孤苦零丁,远在百里之遥的地方。我这是为什么?我这是图什么?呵,我的孩子们,爸爸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死去的亲爱的妈妈呀!他简直伤心极了,把脸捂在被子里,象受屈的娘们那样呜呜呜地哭,此刻,他多么需要人的抚慰。如果马凤鸣听见他的哭声,一定会来抚慰他的:虽然他同他对立,还向自治区里告他吗?当然他不怕,可名声不好听吧,大舅哥告妹夫,深仇似海,否则,世上这种事太少了,太少了……这里没有仇,也没有恨,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一一干好社会主义事,造福于大众,办好人民的矿山。其目的不同,方法不同,认识不同,立场不同而已。他相信,他一定会来的,因为,马凤鸣是马月娥的亲哥哥呀!

      他突然想起了吕虹。人们怎么老是将他同她扯在一起呢?孟文华更是从善意的警告发展到恶意的攻击。现在知道,他已经告到了自治区。他们之间有什么呢?屁事也没有。他只隐隐感到,这个女人似乎在挑逗他。可谁知道呢?也许她性格如此。这性格也真成问题,那么放任不羁,疯天疯地,根本不顾什么影响……。她是决不会来抚慰他的,哪怕他伤心死了也不会。他相信,鬼家伙竟还约他到她住的地方去,决不能去,哪怕她能弄到车皮也不去!

      他懒洋洋翻身起来,因为天已黎明,他要去参加每天生产调度会了。他很想不去,但又不能不去。嗨,没意思,没意思透了,辛苦了三年多,连孩子也对你不满。一种深深的忏悔意识控制了他。混吧,为什么不可以混呢?混着过日子的人不是很多吗?混日子的矿长是不会弄得像自已这样众叛亲离。归根结蒂,一切都要怪何三多,那个老头像弥勒佛般笑着的狡猾的胖子。阴谋家,简直是阴谋家,非怪他爱看书,他是从书里学韬略……

       当他怀着与平常迥异的心情,迈着信心不足的步伐出现在调度室会场时,迎接他的仍然是那些热情而敬畏的眼光,那些谐谑而亲切的话语。一采区区长,一个对什么都敢说三道四的瘦猴精,本来盘踞在矿长常坐的席位上高谈阔论,见李新华进来,便悄悄溜了下来。一切如常,他仍然是掌握着全矿命运的权威。他又恢复了自我,照常神气十足地参加讨论,发号施令,毫不留情地训斥别人,让宋自伟微调他的过火言论。可是,当矿领导干部们留下,谈及四个大煤场已膨胀到无以复加,又回到车皮问题时,他一拍桌子,把茶杯扫落在地,跌得粉碎,咆哮着:“我要是省长,就撤这些王八蛋的职!”这时,宋自伟悄悄把一封信递给他。他瞥了瞥信封,明白孟文华并未忘掉她的许诺。

      这封信孟文华下了很大决心才写的信到底有几许价值,实在难以逆料。他只好决定双管齐下,再去我吕虹,就是別人说他同她睡过觉,也要去找。这女人毛病很多,但还没有发现她说话不算数。当然,如果她骗他,他说不定搧她的耳光。这是个全矿命运攸关的问题呀,能逗着玩么?可是,毕竟昨夜失约了。方才调度会上她那样若无其事,这个大咧咧的女人大概不会计较,也许压根就把这个约会忘了。要是没有忘,甚至还因此生气,那就撒个谎。对,撒个谎。不会因失约而撒谎,还当的什么矿长?且慢,她为什么要约他到她的宿舍去呢?又何必到她宿舍去呢?譬如说,在矿长办公室谈岂不很好?对,就叫她到办公室来,咱们公亊公办。

     “什么事,矿长?”电话里传来吕虹笑嘻嘻的声音。

      “吕工,你能不能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昨晚我……”

      “谈车皮吗?”吕虹大笑。“不行,矿长大人,井下打电话来,要我马上下井去。你想要车皮,就晚上来我这里,我等你到九点。”肆无忌惮,命令式,好像矿长就是她,而不是李新华。

        吕虹住的是鸽子笼似的单身职工宿舍。矿区的知识分子宿舍还在矿长的督促下加紧施工。她本来与一位女技术员同住,可不到一个月,人家宁可去挤四个床位的房间,这间房屋就成了吕虹的一统天下。李新华在检查住房情况时到过这间屋,起码在表面上明白了别人不愿与她合住的原因,那个乱呀,足以同青工宿舍相比,被子不叠,东西乱扔,什么都晾在绳子上,屋里还有脂粉和煤油混合的奇特气味。当时李新华断定,她三十二岁还不结婚,大概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别人不敢问津。今夜,他算是故地重来,发现变了点样,有些拥挤,原来多了一台双卡收录机,一台十八寸的彩电,还有一个大玻璃橱柜。橱柜里装的什么,即使在一百瓦明亮灯泡照耀下也分辩不清,大概有书,有衣服,还有些瓶瓶罐罐及女人用的东西吧,他立既恍然大悟,屋子里似乎经历过匆忙的清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清到橱柜里去了。至于吕虹本人,似乎匆忙收拾都没来得及,不仅头发湿漉漉,连刚换的工作服也显得湿漉漉。她刚从浴室回来,桌上搁着一搪瓷饭盒盖浇饭。

       “哟,热烈欢迎矿长驾临寒舍,向矿长准时到达的现代企业家作风致敬!”吕虹装腔作势地致欢迎词,同时端起饭盒大嚼。“在井下待大半天,我可是又累又饿了。矿长,你猜猜,我为什么一定要请你来?”

       李新华在一个木凳上坐下,这是除床铺之外唯一可以坐人的地方。“为什么,不就为车皮吗?大概,这里面真有机密……”

       吕虹口含着饭咕咕笑:“鬼车皮!矿长,你的生活太单调,一天尽车皮,车皮……”

       李新华气得唰地立起:“怎么,你骗我?”

       吕虹忙咽下饭,一只手按着李新华坐下:“别忙,别忙,不骗你。我们先谈谈别的,再谈车皮。我请你来,是要你参观一下寒舍。你看,日立牌彩电,有了:索尼牌双卡收录机有了:这都是矿长领导有方,穷知识分子生活变了样……”

     “怎么,请我来对我唱赞歌?”李新华有点喜形于色。

     “不,提意见。”吕虹突然严肃了。“我还要买电冰箱,买摩托车,买席梦思床,买三人沙发……”

     “保你买,买齐了我给你开现场会,让大伙看看咱们新时代工程师的生活……”

     “可你的现场会在哪里开?电冰箱,摩托车,席梦思,三人沙发往哪里搁,这里没有多余空间呀!”

     “呵,要房子呀!”李新华双手拍着大腿叫道,“你为啥绕弯子,直说不好吗?”

     “我会观察人。”吕虹得意极了,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了搪瓷饭盒。“你具有咱们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眼见为实。或者,照他们老人家的话说,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我呢,是想促进领导作风的转变。”

     “谢谢,太谢谢了!”李新华最后解除了戒备与警惕,顿觉遍体轻松。“尊敬的工程师同志,鄙人不胜荣幸地奉告,电冰箱会有的,席梦思会有的,房子会有的……”

     “对,面包牛奶也会有的!”

      两人相视大笑。吕虹变戏法似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瓶红葡萄酒,熟练地旋开盖子,就两个玻璃杯斟了一大半杯和一小半杯。

      “我还观察到,矿长是个酒鬼,来,碰一杯,祝我的梦想不要只是梦想!”

      李新华咕噜两口杯子就亮了底,吕虹也象男人那样,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可是,吕工,没车皮,只能是梦想。”李新华叹息。

     “车皮车皮,烦死了,矿长,你这人真枯燥,喝着酒,该谈点别的有趣的事。”吕虹又给李新华斟了大半杯酒。

      李新华又咕噜两口干了酒,笑道:“吕工,这你就外行了。何书记出过国,他给我说,外国人谈生意就是在酒桌上谈成的。”

     “好,我们就谈生意。”吕虹欣赏地看着李新华,自已却没有喝酒。“我给你车皮,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房子,优先给你,三室一厅,四室一厅也中!”李新华豪爽地说。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有点可爱,本来就漂亮,喝了酒脸蛋红酡酡的更漂亮:她喜欢促狭,调皮捣蛋,却又显得天真单纯。

     “算了吧!”吕虹撇撇嘴。“你说话不算数,上次许的办舞会也没有办。”

       李新华自已斟了大半杯酒,又一饮而光,欢快地大叫:“房子一定给,舞会也要办!”

       吕虹的眼光忽然深沉了,凝视李新华半晌才说:“矿长,你算得个爷们,为了你,我可以去弄车皮。可是,房子我不要,你当我真要在这破煤矿待一辈子呀?我要出去,我要出国。听说我爸爸在美国,他抛弃我们,害妈妈受审查,我恨死他了:现在觉得,他好像对我还有点用处。要真找到他,我就到国外去。在这里我受够了!我要去周游世界,去住那种把蟒蛇缠在身上防蚊子咬的旋馆,去游天然动物园,登摩天大楼……”

       李新华吃惊了,注视着这个长着猫眼的女人。她脑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他生气地打断她:“你听着,别骂咱们煤工人。别忘了,你屋里摆的这些,谁给的?是煤矿给你的!”

      “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伤了矿长大人的职业自尊心了。”吕虹撇撇嘴说:“矿长,老实说,我怀疑,你这自尊心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明明是假的自以为是真的。我提一个尖锐的问题:你难道一辈子就打算干这个,待在这里,不想别?”

      怎么回答这个胡思乱想的女人呢?认真说,他没想过这种问题,也没谁对他提过这种问题。他生在农村,长在矿山,工作在矿山,一切都自然而然归矿。当然,如果命运安排给他更美妙的机遇,他也许不会拒绝。谁知道呢?可压根就没碰到那样的机遇,这也很好,他就把一腔热血洒在这深山峡谷。如果他过去曾经认为这不值,那么他现在认为值,很值!可是此刻,要对这胡思乱想的女人说清他的想法,犹如要让马凤鸣理解他一样艰难。如果凭性子,他只能对他说,你脑子里转的全是胡扯淡,实际上,你哪儿也去不成,还得乖乖待在这儿。但他不能凭性子说,因为,吕虹答应给弄车皮了。

      “怎么说呢?吕工,如果上边不调我,或者,我不犯被开除的错误,我就要在这里待下去,快快活活待下去!我没有老爷子在外国,我的老爷子是个农民,他脱不了农民这张皮,田野,矿山就是我的根,你懂吗?”

        吕虹的大眼睛露出迷惘,继而长叹一声说:“咳,中国象你这样的傻大个大概不少,所在不会亡国!”

      “多承!多承!”李新华大笑。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很愚蠢,象个不懂事的笨娃娃。

     “可是,矿长,我只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是个农民意识的男子汉!”

     “我也是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你该去当诗人,别当工程师。不过,我好像没有读过你写的诗。也许,你更适合当活动家,不然,你怎么会答应给弄车皮呀!”

     “又是车皮!你别使激将法,我比你聪明得多。为了你这个傻大个成功,我去弄。你让我到银川,西安跑一趟,至于怎么弄,你别管!”

     “我别的不管,只管一条,别犯错误。”

       第二天,吕虹赴银川城,并配了专车。消息不经而走。当天下午,孟文华意外地光临矿长办公室,辞色严厉地收回了她写的那封“救命”的信。没有申说理由,是那种如果不还给她,她就打算死在矿长办公室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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