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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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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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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守护人》连载

第六章


                        第     六     章


           李新华从地上蹦起来,提高了嗓门,那机电安装会战只有泡汤,我只好辞职,第九任矿长是个短命鬼。


       这是一次极其艰难的谈话。

       在李新华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像座难以跨越的丘陵,高山。看去不仅不高,而且一览无余,并无掩饰秘密的丛林,以及使人失足的陷阱。但是,同他谈话实在太吃力了,仿佛遇见了“鬼打墙”,你走来走去自以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最后发现你还在原处。这难以跨越的丘陵,高山,就是机电科长马凤鸣。

       时已深夜。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明亮,马凤鸣却脸色阴沉,很少说话,一支又一支地抽他的土雪茄烟。李新华敞开衬衣,露出的有红字的背心,胸脯上,脸上汗晶晶的。不是热的,是急的。

      “大哥,我求你,你也急一急吧。”

      “我已经急了半年了。”

       “就算你支持我这一次,不行吗?”

      “我支持。你得给钱,材料,时间。”

     “非三百万,三个月不可?”

     “这是工程师算出来的。”

     “可吕工程师不是这样认为。”

     “那个浪漫派!听她的?还是听科学的?”

     “咱们再商量商量,譬如说,钱只给三十万,多了咱们拿不出:材料么,都是现成的,综采机和综掘机都在你机电科院内睡觉呢,如缺点小部件发动大伙到井下回收,就像你老兄平常做的那样:再来个小会战,日夜突击安装,争取一个月……”

     “你做梦吧,就算你想的都好,可大事故以后人心涣散,谁肯听你的?”

     “我有办法让他们听!”

     “都听你的,谁还听我的?”这话好像他是矿长,李新华是个机电科长似的。

      沉默了。李新华气得把电风扇打开,一团团浓烟向窗外滚去,失了火似的。

     “这么不合作,这矿长叫我怎么当?”

     “这怪谁?那八任矿长没拾掇好,留个烂摊子给你。你来了,是你倒霉。”

       “大哥,你这话,象个老党员说的吗?”

      “我?我不象老党员?”马凤鸣差点气疯,将手上的土雪茄烟往地板上猛一摔,又狠狠跺了一脚。“从建矿我就在这里,我住的啥吃的啥,你知道吗?我两个五年计划,完成一千多个义务工,你知道吗?我……我还是……哎……我只干了一件对不起党的事,就是不应该想法把吕虹弄了来……”

       李新华心里难过极了。想不到,自已要开始放第一把火时,障碍竟是自已一向敬重的大舅哥马凤鸣。真是一座山,一座荣誉殿堂,赞颂培养起来的固执堆筑起的山!情况已经明朗,同他这样磨下去只能浪费时间。照吕虹的话,他应该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而一想到这,李新华不由心里一阵发紧。

       谈话不欢而散。这是第几次谈话,李新华记不得了。还在三矿时,那位朱书记向刚提任矿长的他传经:“你要办成一件事。就要不停地向反对立派灌输,灌输,灌得他昏头胀脑,觉得应该动控的不是你,是他们那些混帐思想,你就会胜利。”他讨厌这位书记,却记住了这番话,试了几次还有点功效。可是,这一套对马凤鸣不灵。他不像别的老模范,只顾自已当模范,别人怎么说都行。他是个信念坚定,行动顽强,自有主张的老模范。在他面前,一切不合他的意的都是饶舌,会变得象根劣质风钻,打不进眼,扎不进去针,自已反磨钝了。今夜的谈话,发生在机电科的干部会议之后。会上,对于矿长提出的让机电安装先行,解决综采综掘接续,国家投资十几亿几十台综采综掘设备在地面睡大觉闲着不用,却用原始的炮采炮掘,何是能走出困陷泥潭的沼泽地,改,一定要改,要彻底的改,不然欠产是无限期……他大摇其头,而且指责李新华年轻,没尝过那“升虚火”的“大跃进”的苦头:他还威胁,红果子沟矿井下顶板破碎,瓦斯浓度高,这样闹腾还会砸死人的。他是东北人,骂人学会了本地话。

       最使李新华难受也最不理解的,是马凤鸣同吕虹的争吵。这不是工作上同志间的争吵,而是冤家对头的争吵。他早发现他们合不来,也知道吕虹的调动使马凤鸣老模范的声名受到玷污,可有什么必要如此仇视呢?

      “我认为李矿长提出的方案,有开拓精神,也有求实精神。”吕虹旗帜鲜明。

      “我坚决不同意。”本来还平静的马凤鸣突然火冒三丈。“啥叫求实精神?求实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地干,不是跳舞唱歌,跳崴了脚,唱走了调,大伙笑笑。”

      “我认为,李矿长提出的方案是副猛药剂,可以刺激一下麻木的神经,振兴矿山。”

      “我坚决不同意。啥猛剂?这个矿像个多年的痨病鬼,搞不好要虚脱!”

        反正,无论吕虹说什么,马凤鸣都顶,声音还提高两三度。而马凤鸣说什么,吕虹却不吭气,只是嘴唇一撇表示轻蔑,还将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期待地盯着李新华。

        马凤鸣顽固得可怕,连管机电的黄副总工程师,原来是赞同李新华的,也只好建议再研究研究。李新华万没料到,他要开拓的路竟让马凤鸣给堵住了。

        头顶上,电灯的光芒有如千万细密的金针,直刺进李新华的头颅,仿佛就要爆裂了。他倏地起身,“啪”一下关了灯,倒进沙发里,好像倒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对于马凤鸣,应当说李新华还是很有耐心的。他不对他吼叫,也不拍桌子。马凤鸣毕竟是自已最亲近的人,一见到他,亡妻的影子就会在眼前晃动。马凤鸣一家本来都在三矿,十多年前,为支援新建的大型红果子沟矿山,马师傅率先报名,携家带口前来,却留下一个在矿灯房当女工的大妹,一个还在子弟学校读书的小妹。后来,情场失意的采矿工程师李新华下学期回来后,孟文华已经是大肚子了,她早和宋自伟结婚了。等李新华毕业回来后,孟文华的女儿已经4岁了,而那位温柔贤淑的矿灯房女工,带着爱好整洁的习惯和满腔同情,进入了他的生活,生下一双儿女,创造了一个令人称羡的小家庭,使他无后顾之忧,步步高升。在她惨遭变故之后,那位已经当了子弟学校教师的小妹,又担起了替他照顾子女的担子。他不能忘怀这两姊妹对他作出的奉献,虽然对马凤鸣他接触不多,心里却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何况,马凤鸣是全区煤炭战线的模范,全国的劳动标兵,别说区区矿长,连局长,还得对他客气三分……

       李新华手枕脑后,望着窗外天空中闪闪烁烁的繁星。它们挤眉弄眼,说着悄悄话,象在嘲笑他目前的窘境和无奈。如何治矿,实现高起点的腾飞?李新华认定只有改革,别无其他选择。他坚信,红果子沟矿要改革,首先是领导体制的改革,它好比是龙头,其它方面是龙身,龙爪,龙尾,龙头不活,龙身,龙爪,龙尾就无法摆动,他以改革开路,抓住了龙头,自然会使红果子沟矿这条巨龙腾空而起:为什么外国的企业效益好,效率高?而中国的煤炭企业效率低,效率差?除了所有制不同,国情不同外,从管理体制上讲,只有一条,这就是企业没有国家的大锅饭可吃,职工也不吃企业的大锅饭。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的国有企业只有打破"三块铁"才能活起来。这个结论是否正确,他要通过改革的实践来加以验证。他的思想是独到的,以经济总承包为中心来改善红果子沟矿的经营机制,把承包制的理论充分运用到矿体内管理的各个方面,活用它,发展它,而不是僵守一种模式。

        一一分类承包,使全矿经济总承包制度化,科学化,规范化,矿对原煤生产单位实行″统一管理,自主经营,单独核算″,采用″三包",″八保",″七挂"的形式:对辅助生产单位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采用″三包",″六保",″五挂"的形式:对经费单位实行″费用定额包干,超支不补,节约留用″的办法:对主要经营部门实行单项经济指标抵押承包:对甚本建设单位实行独立核算,招标,投标和包建制等等。同时,分层经营,分级核算,强化基层单位的经营意识,实现二级单位的管理。

       一一分权管理,简政放权。李新华不喜欢大权小权独揽,他认为,矿长虽然处于企业中心地位,发挥中心作用,但不能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一杆子插到底,必须实行分级分权管理。局面打开后,突行矿长负责制,他会主动下放了经营计划权,劳动人事权,多种经营权等等方面的权力,使每个区队,每个连队,每个班组基层生产的积极性高涨。

       一一引入竞争机制和风险机制,用人看学历,但不唯文凭,看资历,但不唯资格:重在能力,重在实绩。想到这里,李新华一肚子火气直窜脑门,腾的站起:

       “你再不让,我撤掉你!”李新华发出了声音,连自已也吓了一跳,接着是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他用拳头朝自已的头部,胸脯猛击着,把自已痛打了一顿。

        想不到,这样的难题,在宋自伟那里竟迎刃而解。

       李新华实际已把宋自伟当做没有公开恢复党委书记来待,他毕竟有几十年的领导经验,对待问题的看法有独道之处。他确信自我的直觉,感到这位同自已性格迥异的人,有比其他同僚更重要的价值和分量。因为,李新华知道自已太急切了,需要宋自伟的冷静。他不遵守组织纪律,竟把自已向局党委的推荐告诉了宋自伟。宋自伟只是笑笑,嘱咐他:“没有这个可能,你别瞎想了,局党委是没有这个权利的。除非……除非……”李新华说:“一切你不用操心,恢复不恢复你党委书记,起码得起来工作吧,这样在家躺着是个什么事!光在家侍候你那漂亮的小老婆喽,说着哈哈大笑,李新华拍拍他的肩,今晚我就出发,也许碰巧了明天我就回来了:“请你别跟孟大夫说。”

       第二天下午,带着头晚失眠的疲惫,李新华开完调度会,就直奔宋自伟那简陋的家。那是真简陋,同马凤鸣家一样,“干打垒”的三间平房,局促于路旁低凹处。可是,收拾得真有个样子:牵牛花和常春蕂布满土墙,小院里放了十几盆花,屋里陈设简单,连电视机也没有一台,可是雪白明亮,处处纤尘不染,使李新华每次来了都不禁在门口擦擦脚上的泥。

       真不巧,孟文华在家。

      “小孟,昨晚夜班?”李新华问。

      “不,我们要到局职工医院办事。”孟文华衣着朴素整洁,正在往人造革挎包里装东西,对李新华的到来显然很高兴。“新华,你稀客呵,请坐。我托你的亊,你没忘吧?”

      “没忘,哪敢忘哟,院长大人!”李新华忙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给孟文华看。“你看,我都记下,,第一百五十条,医……医显。”

      “医癣?该不是还医疥疮吧?”孟文华吃吃地笑。

      “医院买显微镜,节约了几个字,只有我懂,以免有朝一日被特务偷去作情报。”

      “就不怕左派拿去当黑材料?”孟文华偏着头笑盈盈地问。这是温柔的调侃。

      “不怕。我光杆司令一人,九十公斤一砣,够他小子们拾掇。”李新华心里的阴霾突然消散。当年,正是这种笑使他迷醉。

       孟文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了:“新华,是不是有一个女人在注意你?”

      “没有的事。院长同志,我才来贵矿几天呀?”李新华暗暗吃惊。他知道她指的是谁。这事这么传法,可不太妙。

      “看你眼圈都黑了,别是加班加点谈恋爱吧?”孟文华注视着李新华,单刀直入。

       “看你说的。”李新华急了。“我主诉病史,昨夜失眠。孟院长,真的,回头你给开点安眠药……”

       “老宋,报告你新闻,李大个失眠了,要服安眠药。”孟文华对湿着手,围着围腰,从厨房出来的宋自伟大笑。

      “大个子,真的?”宋自伟解掉围腰擦着手。“这可真是破天荒的退步!我记得,你是头一落枕头就打鼾的。”

     “算了,饶了我吧,我腹背受敌,只好举手投降。”李新华缩肩摊手,装出一副狼狈相。“小孟,你为矿区办事,我给你派车。”

     “谢谢。我和小刘约好了,十点坐局医院的救护车走。”孟文华又低头往挎包里装东西,有药,有水果。“不过,新华,我善意地警告你,你要森严壁垒才行。”

     “谢谢你的善意,我不是小青年了,快四十岁的人了。”其实,李新华心里涌起的是反感。

        宋自伟给李新华端来一盒糖,却不倒水。他家从不给客人倒水,据说杯子会带菌。

     “老宋,小孟真享福,你就甘当家庭妇男,也不反抗反抗?”李新华调侃宋自伟。

     “反抗什么?难道要上班的做饭,洗衣,收拾家,天理不容吧,侍候好老婆也是工作么?”孟文华插嘴说。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李新华对孟文华伸出大拇指,心里却不太舒服。我的马月娥决不会是这样,她就是累得走不动,也要下厨房。可是,唉……他推开了宋自伟递来的糖。“老宋,我不吃糖。你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到我办公室去一趟,好吗?”他看看孟文华,给宋自伟递了一下眼色。

     “不准去!”孟文华也不让宋自伟回答,回身断然拒绝。“一个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之人,去办公室干什么?新华,你别害他丢人现眼的了。”

      “岂敢,岂敢,”李新华连忙搪塞。“我找他不为公事,是要请教一个技术上的问题,他发表的论文涉及了的。”

     “胡说,你一个矿山工程管理糸的博士生,去请教一个本科生,谁信?”

     “那咱们就到屋里去谈吧。”宋自伟老实巴交地说。这位曾号令矿山数千之众的原党委书记,在家里就像矮了半截,在家里给美妻当男奴使用。

     “一对笨蛋!”孟文华装好了挎包,回身笑骂。“技术上的问题,用得着回避我这个医生?你们去谈吧,别得罪了矿长,不批准医院买'医显'。”

       孟文华在一片笑声中到院里浇花去了。李新华随宋自伟进入了孩子的卧室,他知道,这对夫妇的卧室是不让客人进去的。刚坐下,李新华立即压低噪门,把机电科会上的争执,几次同马凤鸣毫无结果的谈话,以及自已的苦恼都和盘托出。说完,像松了口气似地掏出香烟,又猛然发觉不妥,就踮起脚尖走到门边,向外探探头,然后,回身把门关死,插上插销,这才点燃了烟。

     “呵呀,孟大夫呀孟大夫,你把咱李大个憋苦了。”李新华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躺到孩子的床上,木床吱吱吱嘎嘎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宋自伟坐到李新华的椅子上,向他要了一支烟,躬着腰,一边吸一边皱眉沉思。

      “伙计,你是双重性格。”李新华吐着烟圈,调侃说,“不过,你们真太节俭了,看你们这家,摆没摆的,铺没铺的,玩没玩的,孩子就不闹意见?听说,你们把钱都救济死难矿工的家属了,可真?其实,这又何必,矿上有抚恤金,家属子女也都安排了……”李新华一个劲地说话,他不习惯沉默。

     “大个子,马凤鸣不能撤!”宋自伟终于抬头打断了他。

     “不撤怎么办?”李新华从床上蹦起来,提高了嗓门。“那机电安装会战只有泡汤,我只好辞职,第九任矿长是个短命鬼!”

     “小点声!”宋自伟指着门警告。“想办法绕开他!”

     “绕开他?”李新华眼睛一亮,“怎么绕?调他到别的科室?或者,索性提拨他当副矿长?要不,干脆调出红果子沟矿……”

     “不现实,不现实……”宋自伟掐灭了香烟,连连摇头。

     “那你说个现实的!”李新华提高了嗓门。“我看,最现实的就是把他撤掉,我愿担一切骂名!”

     “这么着怎样,咱们的矿区这么大,把机电科一分为二,一科和二科,马凤鸣还当他的科长,另设一个科,承担机电安装综采综掘的主攻任务。通过实践,让马凤鸣转变……”

       不等宋自伟说完,李新华两只大手就板着他的肩膀摇晃,眼镜也摇落了:“老宋,我的宋大哥,我佩服你,不愧当过多年党委书记,鬼点子多!”

      房门笃笃地叩响了,宋自伟忙去打开门。孟文华满面愠怒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搧着弥漫满屋的烟雾。她厉声对李新华说:“我走了。不过,新华,我再善意地警告你:你要是敢撤马师傅,全红果子沟矿的人就要造你的反!”

     “不撤不撤,尊敬的院长同志!你一路走好。”李新华乐哈哈地说,“你别听错了,我们说的是撤一一撤办公楼门前的那些摊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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