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斗子12岁。
那年秋天,三叔托人捎来口信儿,说斗子奶奶生病了,半拉身子不好使,需要照顾,家里的儿孙们大的在外赚钱,小的又不中用,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还不愿意干这个差事,就想到斗子,同时他也省得在外边遭罪了。关于奶奶,斗子记忆里最深的印象是领着高大的女人来抱走妹妹的场景,不过去侍侯她,他还是愿意的,就那点活儿,加上房前屋后的园子地儿,轻轻巧巧的。又过两天,三叔来接他了,东家给他算了半年的工钱——五个银元,他面露不悦之色,这半路途中的季节,到哪找个放牧的呢,况且斗子这样的小长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三叔带着咸鱼,陪上笑脸,拎回了斗子。
家这边,二界沟海正是出鲈鱼的季节,三叔想先出几天海,回来再和斗子去奶奶那儿。
在渔村不远处,有一大片浅滩,浅滩上长着一种低矮的碱蓬草,碱蓬草在海水的浸润下,春天是暗淡的绿,秋天是低沉的红,等红的连成片,就长出一种气势,仿佛是漂浮在海岸线上的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使整个场景有了画卷感。
斗子望着这一切,在无边的空旷里,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吹丢在这无边的海天里,就如同他从来都没来过。
在斗子的记忆里,他没有家。他的家是那铺抬走了母亲的光溜溜的小炕,是那个父亲给他的低矮的茅草房,是那茅草房里灶上装了吃食的碗,是那狂风怒号的海浪,甚至是那与牲口们隔门相望的东家的马房。斗子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想着再过几天就能与奶奶相伴,可以和她聊天打唠儿,还可以打听打听妹妹的下落,真好,他的心里燃起了一团新的火焰。
在人们嗮网晾小鱼虾的村前,斗子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想不起是谁,那人回头,望来的只有一只眼睛,脸上还布满麻坑儿的斑斑点点。“麻子伯。”斗子脱口而出,称呼中包含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敬重。臧麻子当然是来倒腾小鱼小虾的,他看了斗子也挺高兴,聊了几句后决定晚上去斗子那儿一宿,斗子很愿意,他确切的定下说:“到时候我不栓门,等着你来。”麻子点了点头。
晚上,臧麻子看着这个脑袋有点大的半大孩子总是仰头看自己,就问:“我说,这个傻小子,你总看我干啥,我长得还好看不成?”
斗子一缩脖儿,停了片刻,然后说:“那要看你跟谁比了。”“呦呵,跟谁比?”臧麻子望着这个身量不高的孩子,好奇的瞪圆了一只眼问。
斗子黝黑的嘴巴子扁了扁,咽了口唾沫,说:“那要是跟两只眼睛的比你肯定是不行了,但是要是让人人都遭一遍你那样得罪,就不见得谁服谁了。”
臧麻子哈哈大笑,拍着腿说:“你小子说的对呀,是这么个理儿!”
老头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主动和斗子五花八门的聊起来。
说起牛马,臧老头说:“牛是有灵性的动物,他就曾经看过一头即将被杀的牛发疯似的要顶死一个孕妇的事儿,好几个老爷们都拉不住。”
“那是为什么呢?专门盯着孕妇追?”
“对呀,”老头说:“当时跟前有好几个人,那家想必也是个有钱人家,倒腾木材的,孕妇都躲到木材垛上去了,那牛也不依,就疯了似的撵她。临时也没有那么多老爷们,有也不能几下就按倒一头牛哇,到底是给顶上了。
“那是怎么个事儿呢?”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圆瞪着眼镜问。
“过后人们猜测,大概是女的家要杀牛,牛是有感知能力的,一般的它被杀之前都会提前流泪,就像棺材铺老板知道明天哪口寿材要售卖一样,据说要被选走的寿材头一天晚上会有点响动。”
斗子害怕了,不知会否神奇至此。老头说:“寿材这个我可是听说,具体的不知道,不过那牛,确实只追那女主子,听说它也揣了驹了,它可能恨女主人,同是要做母亲的,不能高抬贵手吧。”臧麻子想了想又说:“当时有不少人都在,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腿脚还不算太好,也就在那附近,听说她膝盖那生过漏疮,一直没咋好。要是不寻仇,光发疯,它顶谁不好。”
斗子忽的坐直,说:“你说啥?那孩儿多大?哪个村子的事儿,是三里屯吗?”
臧麻子有点蒙,摸了摸下巴回忆说,“是前屯儿。”待会又说:“对了,好像也叫三里屯,三里屯分前屯和后屯。”斗子的心一阵狂跳,“大爷”,此刻他说的不是恭候语“伯伯”了,他眼里闪着泪花和希望,他抓着臧麻子的手说了自己妹妹的不幸。臧麻子说:“好的好的,我这次就去前屯和后屯卖毛虾,帮你打听打听她。”斗子太开心了,他想跳起来,但是又不太相当,他在屋子里脸冲南站了一会儿,又冲门框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外屋灶房那儿摸了摸锅盖和墙,他想笑一阵,却没有什么来由,他屋里屋外来回的走着,眼睛亮亮的,呼吸也通畅的很。
第二天一早,三叔送来了一点米,让斗子和麻大爷煮点粥,三叔和麻子也是见过的,只是不熟。知道他是有学问会写对联的人。
臧麻子掏出小毛虾和斗子刚刚喝上粥,三叔就又来了,这回模样很沮丧,他说刚刚有个人来送了信儿,说斗子的奶奶摔了一跤,昨晚上去世了。
怎么办呢,一切都乱了,斗子望着三叔,三叔忙着去奔丧,慌忙之际只能托付麻先生,路过东家那儿的时候说一声,斗子是不是还可以回去,等三五天后发送了他奶奶他就回去。
麻子老头背上他的小虾儿,站在那里对斗子说:“我先去王家堡把你东家的活按住吧,估计他这么快找不着适合的组儿;然后再顺带着去三里屯,争取打听到你妹妹的下落。”
斗子张望着他,眼里是无助和感恩。他点着头,却不知道要怎么说要感谢的话,所有的话都无以表达此刻斗子对臧先生的感激之情。‘受累了,辛苦了,感谢你呀’,这些话太瘦弱了,力道不够。
望着臧麻子离去的背影,斗子忽然想起啥来,说:“大爷,以后取货你就来我的草房住吧,不管我在不在家,栓门的钥匙就在檐下的石堆缝儿里。”先生点点头,说:“好。”然后他看了眼斗子,说:“我记得那牛顶人的事是在去年的夏天,到现在不好说能不能没变动,你不要太认真了。”
斗子点了头,泪水倾泻而下,臧麻子转过身去,良久,他的背影也抬起手抚了抚眼睛。
